Chapter Text
“我有预感,”面前的吸血鬼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听众,松田。”
他的声音轻柔、温和,透露着那么一点恰如其分的愉快,轻而易举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社交距离,这种神奇的魔力令松田感到片刻恍惚。实际上,直到眼前这位自称夜神月的吸血鬼在他面前落座为止,他仍然不太确定这里是否真的是现实世界。
他……遇见这个吸血鬼之前,他在干什么来着?松田竭力回想着,目光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来回在空无一人的警局办公室内打转:属于他的办公桌上还堆放着几叠文件,里面记载了几起最近的失窃案,文件旁边则是一盒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意大利面。不管再怎么看,这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星期一加班之夜。但他对面坐着的人却让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白纱,刹那间宇宙万物仿佛都不再真实,周遭顿时只剩下了朦胧的虚幻感——松田猛然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夜神月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月光透过窗棂撒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病态,这无非是因为吸血鬼那几经岁月流转却仍旧闪烁着辉光的眼眸;一种野心勃勃的生机正在那双眼睛里跃动,恰似荒原上久久不灭的野火。而不论是垂落的栗色短发、熨帖的黑白西装还是轻松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都无一不诉说着来访者的胜券在握。松田听见他说:“不用紧张。你一定有很多好奇的地方吧,不妨问问看。”
夜神月微笑着鼓励他:“请随意。”
“呃。”松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囫囵的单音节。他这才意识到此前自己一直呆滞得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活像只被吓傻了的鸡。他从兜里胡乱掏出一根笔,语无伦次地开口,“所以你刚才是……瞬移上来的?我是说,我看得很清楚,我很确信你就是吸血鬼,但你——你不想饱餐一顿什么的吗?比如把这个发现你秘密的人给……”
“吸干所有血液,然后毁尸灭迹?”夜神月微微挑眉,“不。我不会那样做。”
松田冷静了下来。他的冷汗不再渗出,浑身凝固的血液也开始再度流动。他悄悄按下手里那支录音笔的开关,清了清嗓子:“为什么不?你不怕自己身份暴露吗?”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夜神月说,“不过我给你的不单单只是一个答案,松田,我会给你讲整个故事。*”
这么说着,他向后靠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就从最初开始。”
那是大正初年,我二十岁,重病垂危,毫不夸张的说,恐怕即将不久于人世。病魔就像水蛭一样吸附着我身上所有的精力,我迅速地消瘦下来,甚至无法下床。父母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事情,最终,留给我们所有人的选择唯有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结果你已经提前知道了。来敲门的并不是死神,而是一个吸血鬼。
他自称龙崎,皮肤苍白,黑发凌乱,双目无神。他说他是一个来自伦敦的医生,能够治好我身上的病。到了这个时候,即使他不过是胡言乱语以索取钱财,我父母也会抓住这丝微弱的可能性——哪怕它是一根黑暗里摇曳的蛛丝线。
那是一个暴雨夜,窗外狂风大作,瓢泼大雨击打着窗户,父母早已经离开,为这场单独问诊留下足够的空间,而我因为备受肺病折磨而缠绵病榻的身躯早已丧失了起身迎接医生的力气,同时还在忍受文火煎熬般一阵又一阵传来的心悸。他就是这样推门而入,发尾仍在滴水,浑身带着雨水深重的湿气,其中又混杂了那种烘焙过后甜到发腻的蛋糕气息。我之所以会说他缺乏对死亡的敬畏就在于此:任何拥有常识的人都不会选择在淋雨后穿着湿淋淋的外套走进病人的卧室。
他看起来是如此漫不经心,心不在焉地盯着墙壁上的西洋式挂钟,那副模样既像是陷入了思考又像只是在放空大脑。待我虚弱的咳嗽声结束,龙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就快要死了,月君。”
这是事实,任何走进这间卧室的人都能得出这个结论。他用他黑得出奇的眼睛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狼狈的姿态,而我所能做到的只有竭尽全力直起身子,同时像吞咽锐器一样咽下刹那间涌上喉头的愠怒。我那因为连日的低烧而昏昏沉沉的大脑早已经预感了死的临近,它就像盘旋于病狮之上的秃鹫,只待我彻底咽气的瞬间俯身向我冲来。但是不,绝不!尽管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我却绝不该丧命于此,不该在我目标尚未达成之时。所以我牢牢捉住了这被命运交付于我掌心的转机,近乎孤注一掷。
我那时还尚且不能确定这会成为我一生的转折点,只是近乎本能地维护着我的自尊心。同时,又有一个模糊的预感在心中缓慢升腾。但这并非因为我真的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自古以来真正拥有本领的能人异士大都不循常规、性格古怪,我以为眼前的医生也是其中一员,并隐约期待着他能对我的病情说出什么别样的见解。
“你的头发湿透了。”我指着一旁的毛巾,轻柔地道,“擦擦吧。”
龙崎显得十分诧异般睁大了眼睛。他低声道谢,随后果真如我所言开始擦拭着自己湿透的黑发,水珠溅落在地板上,仅仅只是这样的寒意就令我被病魔侵袭的身体再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拼命捂住嘴唇,最终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猛地抬头,目光紧紧追随着我咳出的血液,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一抹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但这很快就被认定为错觉,因为他接着便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样活着,实在是很辛苦吧?我觉得干脆死了比较好哦。月君怎么看?”
我垂下眼帘,用手帕擦拭着我的掌心,随后对他笑了起来:“我不这么认为。对于龙崎医生这种见惯了生死之事的人来说,人因为病痛而挣扎的模样是再常见不过的场景,并且大多数人再怎么殊死抵抗最终也难逃一死,但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放弃求生,哪怕这是一件无比辛苦、无比艰难的事情——毕竟放弃实在是太容易了,不是吗?我不愿意就此输掉。”
龙崎有些出神。他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目光再度落在我的脸上,冷不丁问:“月君今年几岁?”
我尚且不明所以,但仍旧如实应答:“二十岁。”
“二十岁啊。”他说,“的确是一个死掉会让人觉得遗憾的年纪。”
龙崎自顾自地沉思了起来。我察觉到他思维跳跃,语出惊人,却不再有心力与其较劲,刚才那一段话已经耗费了我大部分的心力,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正在啃食着我的意志,如若不是唇舌间的腥气仍在提醒着我此刻不是阖眼的时候,恐怕我早已经倒在了床上。
他踱步到窗边,目光追随着豆大的雨点,又忽然转过身来。
“月君,你很聪明——聪明,而且年轻。毫无疑问,你不想死。”他陈述着事实,“但每个人都不想死。”
这么说着,他突兀地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死亡是所有人终将到来的礼物,对你来说,它只是来得早了些。如果我把它从你身边永远夺去……”
“那就把它夺去!”我不知道他在沉思的时间内得出了怎样的答案,但电光火石间,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攥住了我的心神,令我提高音量,以从未有过的激烈的语气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生人道,“有太多未尽之事、太多!龙崎,我不能死在这里。”
“那就把它夺去?”他咀嚼着这句话,如同猫一般凑近了我的脸颊,仔细凝视着我那饱受病痛折磨的面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纵然你可以活下去,但是你将畏惧阳光、捕食同类,你不老不死、青春永驻、心跳不再,你将不再是活人,永恒的寿命如同诅咒一般附着在你身上——这种不能被称作‘活着’的活法,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即使这样你也想活下去吗?”
刹那间我瞠目结舌。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暴雨夜,而当他的最后一个尾音落定时,窗外正是一阵电闪雷鸣,闪电倏然照亮了他苍白到近乎雕塑的面容,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清晰地在我面前逐渐变得深红。任何人看到那样一双眼睛都不会认错: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睛。属于捕食者的眼神是如此阴冷而粘稠,足以令所有与它对视的人都心怀恐惧。我呆怔在原地,近乎失去言语。
(“……我那时就像你看见我一样震惊。”吸血鬼说着,甚至轻笑起来,“没错,龙崎就是我的引路人。”
松田正听得入迷,闻言也只是发出几声含糊的应答,片刻后终于回过神来,又急忙发问:“后来呢?呃、我是说,肯定他把你转化成吸血鬼了……但是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噢,”夜神月漫不经心地道,“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此前我也读过一些志怪物语,即使是最古老的江户怪谈也不曾描绘过如龙崎一般的存在,但那正是大正初年,我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从诸多西洋读物里搜寻到了一个传说般的词语:吸血鬼。东欧斯拉夫人的民间传说。于是我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理智回笼之后,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我不会让它从我的掌心溜走。
我张口想要作答,但只消望他一眼便明白,此刻无论用言语给出何种答案在龙崎眼中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他的内心早已经有了决断,只待我说话的瞬间便抽身离开。他将永生视为诅咒,不愿意轻易将其施加给他人。可他不明白我早已经别无选择。而你知道的,松田,穷途末路之人总是显得格外疯狂。
我咳嗽着、近乎是用尽全力地咳嗽起来,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口中溢出,最终滴落在床榻上。龙崎直起身子,后退好几步,彻底从我身旁撤离,如同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我就在这时断断续续地道:“……作为食物来说,我闻起来如何?”
龙崎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盯着我,我为此忍不住笑了起来,轻飘飘地继续道:“龙崎医生,你一进门就闻到了我身上死亡的气息,是这样没错吧?并且这种味道对你来说比任何气味都要更加强烈——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它,它就像一只驯服的狗般陪伴在你左右。至于我,我已然病入膏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可以救治,而你之所以会隐藏吸血鬼的身份来到我身边,理由无非是因为你尚未抛却人性。”
“你尚未抛却人性。”我重复,“因为你尚未抛却人性,所以才会选择吸食将死之人的血液,而不忍心谋害生者;同样也正是因为你尚未抛却人性,才会觉得不老不死是一种诅咒,成为吸血鬼是从人变成了怪物……现在,看着我,龙崎!你觉得比起死亡我更恐惧你吗?你觉得我会害怕被诅咒或者变成一个怪物吗?你觉得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会回答‘不’吗?”
说完这番话,我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龙崎的身影模糊成一团黑影,唯有他的声音清晰传入我的耳畔:“……嗯。非要说的话……”
他的嘟囔声几近叹息:“你闻起来相当不错哦,月君。”
暴雨声忽然停歇了。淅淅沥沥的雨点静静地落在窗户外侧玻璃上,继续向下坠落。我狼狈地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所有感官里只剩下听觉还在正常运作,而它除了捕捉窗外的雨声之外仅能用来聆听龙崎那漫长的沉默。我知道他又陷入了思考,但在这种关乎我命运的时刻里,我所能感受到的竟然只有一阵头晕目眩,以至于在某个瞬间我产生了错觉,真正的我早已经离开了这具沉重而不便的身躯,此刻正在上方俯视着这幅静默的场景。那时我想:如果他拒绝,那么我就用枕头下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一阵冰凉的触感突然唤回了我涣散的神志。我感到嘴唇一凉,那感觉不比贴在冰面上好受,因此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竭尽全力向后躲去,但他却无视我的抗拒,用舌头撬开我的牙齿,吮吸着我口腔里残余的血液。刹那间所有的感官回笼:他逐渐褪去猩红的漆黑眼眸与惨白的皮肤交织出的黑白分明的色彩、他身上潮湿阴冷又过分甜蜜的气息、他尚未干透的发丝扫在颈脖处带来的痒意……接着强烈的快感通过他舔舐我舌尖的动作如同电流般经过脊髓,我苍白的脸上因为缺氧而聚集起一团红晕,而比那更甚的是我此刻受制于人的屈辱——我呜咽着试图推开他,但他却只是将鲜血全部舔舐干净之后,才餍足地离开我的嘴唇。
“请不要误会。”大概是因为解决了饥饿问题,龙崎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只是因为按照月君目前的身体状况,假如我采取咬破皮肤的办法吸血,你大概会马上死于失血过多吧。”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答应了,让你活下去的事情。当然,转换之日不是今天。在身为人类的最后几天里好好珍惜一下阳光吧,月君。”
我一语不发,但可以肯定的事情是,当听到他说完这番话时,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也如约涌上心头。龙崎收回了视线,他的目光绕着卧室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案几上那颗装饰性质的苹果身上。他伸手拾起了它。
“‘我会在它腐烂之前找你’。”夜神月说,“这就是那天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时代的厚重感如水般从他身上褪去。吸血鬼短暂地从回忆中抽离,冲松田微微笑了起来:“而这只是我们的初遇。”
“这听起来真是……”松田怅然若失,“伤感?我有预感最后会是个悲剧……后来怎么样了,这位——龙崎医生?”
“别急,”夜神月说,“我正要接着说。”
TBC
*出自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