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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明都无能为力的时间中

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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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神者向神弃者虔诚告解:
有位医生为他唯一的病人带来漫长的一生和绵延的苦痛,像烟雾攫取呼吸一般,黑色曼陀罗爬满了他的心肺——

神明从此患上了咳疾,并永无止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chapter1.

初遇之时,费奥潘就记住了那双眼睛。

彼时他只是一个狼狈的受试者,被黑帮设局,毒打一顿后卖给了医药公司。他衣衫褴褛,被丢在实验室冰冷的地上,伤口汩汩流血,像一条可怜的野狗。

实验室里的仪器滴滴答答的响,被押送来的受试者或恐惧或痛苦的呻吟,金属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被疼痛无限放大的感官体验像子弹一样扎根进费奥潘的体内,让他的胸膛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

“凭什么。”他想。

“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那些有钱人就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决定穷人的一生,被神明眷顾的人就可以这样踩踏不被注视的人,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命运的天枰上,富人与穷人等重吗?神选者与无神者等重吗?短生者与长生者等重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为何可怜人的哀嚎与痛苦他们视而不见,为何让弱小者受尽屈辱,为何是我?!

我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我还有那么多的时间!为何让我的人生就此截断?

愤恨如狂风席卷他的胸膛,即使他没有力气站起,身上的伤口疼的要裂开,歪曲的姿势让他头部充血,双眼通红。他仍在愤恨。

直到一双皮鞋停在了他的眼前。

来人一下子揪住他的头发向上,费奥潘被迫仰起脸,撞上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无机质的眼睛。冷淡,深邃,像鲜血凝成的宝石。它们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寻常人看见惨状时该有的波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像在判断一份材料是否还有继续使用的价值。

啊。
像血一样。

费奥潘的心脏像被一双坚硬的手攥紧,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能说出一个字。

可那人只是轻描淡写的瞥他一眼,随后就松开了他,示意一旁的助手将这个苍白的受试者抬到手术台上去。

等等。
或许,他还有机会。

在闪着银光的针头刺进血肉的前一秒,野狗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费奥潘终于找回了他的舌头——

“等等,先生!”费奥潘喘息着,声音嘶哑的厉害,他在脑内疯狂搜刮着那个生晦的名字,“「博士」,多托雷大人——求您!请您听我说。”

针头短暂的停下了。

“……虽然不知您要用我做什么样的研究,但我向您保证,用现在的我做实验,您不会得到好的结果的。”

“哦?”血红色的眼睛里浮现了一丝兴味。

费奥潘抓紧喘息的机会,像抓住从地狱爬出去的绳索,继续开口:“……如您所见,我现在十分虚弱:失血,耳鸣,骨折,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已是强弩之末,这样的身体素质恐怕并不能支撑整场手术——”

“你是想让我救你?”多托雷打断了他。

“……如果这么做能让您得到更好的结果的话,那么,是的大人。”费奥潘咬住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

“可救你只会耗费我更多的时间,浪费掉你这个实验样本,我还有下一个。”

“我是个商人,大人,”费奥潘竭力仰起嘴角,那是一个略带谄媚的笑容,“我最熟悉的就是利益交换,我向您保证,不会让您吃亏的。”

“现在对我用药,剖解我,几斤肉和骨头并不一定能让您得到准确的实验数据,您当然不需要这个。但如果您愿意留下我——您会得到更多。”

多托雷上下打量着这个苍白的实验品:他的黑发被汗湿,几绺鬓发狼狈的贴在额角,脸上满是鲜血和污渍,身上单薄的衬衫已经不成样子,不知这幅模样是如何支撑起他的自信的。明明一无所有,却胆敢将自己的未来也押上天平吗?

“哈,在这张手术台上向我求饶的、痛骂我的数不胜数,你还是第一个有胆量跟我做生意的。”多托雷眯起了眼睛,手中摩挲着手术刀,“可你现在一无所有,别说信誉,就连路边的乞丐都比你多一点自由,你要拿什么向我保证呢?”

费奥潘对抗着因失血带来的混沌,持续的流血让他眼前发黑,能听懂博士的话语已经属实不易,但他明白这是自己最后能抓住的生机。

胡言乱语也好,只要能活下去,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大人,”费奥潘努力鼓弄唇舌,“像您这样的愚人众高层,动动手指就能捏死这样渺小的我,我的信誉在您那里本就不值一提,而我虽然一无所有,但这恰恰是使我拥有最多的——”

费奥潘仰起脖颈,充血的双眼泛起渴求的光,“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您挣来:不管是金钱,奴隶,实验品……亦或是天上的神明,管他是什么!”

“我不相信上天的恩惠,神明从未给我带来什么。所以如果您救了我,我会向您付出我的所有:作为一个凡人,我承诺为您带来您想要的一切资源,您不会吃亏的。”

“我已经被卖给了您,我不需要乞丐的自由,大人。”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我将永远忠于您。”

 

多托雷没说话,刀在指尖转了个角度。

一个可怜的,破碎的实验品,躺在他的手术台上,睁着精明的双眼,说着冠冕堂皇的承诺。向他俯首称臣的人不在少数——多托雷向来知道自己的天才,可这个人眼中的光芒却让他的内心荡起奇异的波澜,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跟他一致的,同频的,恶劣的共鸣。

忠诚。
他慢慢咀嚼着这个名词,一条野狗的忠诚也许还有其他的名字。

是野心。

 

“你叫什么名字?”

费奥潘的双眼迷蒙一瞬,因紧张而提起的心脏霎时被狂喜冲刷,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费奥潘——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我记住了,费奥潘。”那双猩红色的眼微眯了起来,“你被允许拥有更长的人生了。”

他偏了偏头,像一旁的助手示意,“给他缝合包扎,别让他死了。”

此时费奥潘明白,他终于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他能够再次拥有美酒与阳光,享受鲜花与微风。
但他此生绝对,绝对不再自由。
因为赦免他的罪的不是神明。
他与一只魔鬼画了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