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一刀正正好要劈下去的时候,继国缘一认出了那张脸。
五官端正,并不十分漂亮,看久了却自有一点可爱之处,曾经是鬼杀队里他的继子。是当时的炎柱带回队里的,炼狱家依附产屋敷,是世代杀鬼的家族,当时的炎之呼吸已被他决意传授给亲子,便把好苗子优先推荐给日柱和月柱两位大人,看还有没有机会把他们这神乎其神的剑法传下去。他和兄长并立在檐下的山茶丛边看这孩子挥刀,一招一式在通透世界下无所遁形。缘一在看不见的地方略摇了头,兄长却坚持劝他:试试看,万一呢?
岩胜总是这样,有一些超出命运桎梏的想望。于是开始练习。兄长手把手教,呼,吸,呼,吸。炎柱的看人的眼光在这件事上到底很不错。学生练得很努力,基础打得踏实,也很有天分。只是日之呼吸学到一半,改学月呼,过了一段时间,水柱过来了一趟,把人领走。后来一起出任务的时候,缘一见到几乎要被确定为下一任水柱的孩子挥刀,刀花挽过恶鬼头颅,干天慈雨,生生流转,很慈悲柔软的心肠,但是毕竟还太过年轻,还少了属于水的那种万事不争、万物不仁的感受。又过了半个月,他和兄长踏着石板上湿漉漉的水回来,看见一个影子似的东西抱着日轮刀蜷缩在两个人的宅邸门口,薄风把细细的紫藤花香吹过来又吹过去,刚刚过去的是个星月夜,晴朗澄江,万里无云。
怎么了,兄长问,大半夜在这里。
水柱本人的教学风格并不严厉,可毕竟也是杀鬼的路数,性命所系刀上舔血,跟轻松搭不上边。但是这孩子的呼吸法是岩胜一手打的底子。缘一对于日之呼吸的传授向来并不热心,他便替自己的日柱弟弟从日之呼吸的一之型开始讲。当年缘一毕竟给他讲得很仔细,仔细程度超过教授鬼杀队的所有人。兄长要强,若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送出去被说不好,等于平白无故扇他一个脆响的巴掌;送学生走,也只是因为他从不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人。这样劳累地活在世上,或许注定有一大劫。
只是平白无故地给水柱捡了个便宜。缘一跟水柱闲谈此事,水柱讪讪地笑,讨价还价半晌,肉痛地欠他们两个一壶产屋敷的过年酒,脸上神色却心满意足。
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学生规规矩矩地抱着刀,跟在日月两位大人身后走进院子里:不,只是我想跟着两位大人。水柱大人还有很多其他弟子,其中一位师姐,在水之呼吸的天赋上不亚于我。但是我斗胆,日之呼吸也好,月之呼吸也好,我想替两位大人传承下去。
岩胜走在最前面,听了这话,便拿眼睛去看缘一。缘一沉默片刻,略想了一下,说:你的水之呼吸学得很不错。
这话从缘一口中说出来算是了不得的称赞了,当然也是很委婉的拒绝。学生在日之呼吸学到七之型刚开头的时候已经几乎烧干了肺腑,而岩胜教月之呼吸的时间还不如教他从缘一那里学的半吊子日之呼吸长,珠华弄月刚学不久,水柱便同他商量好时间,把人接走了。依缘一看,学生在日月这两种呼吸上天赋确实都有一点,说不上来哪个好,也说不上来哪个差。水柱乐滋滋地过来帮人收拾包裹的时候,缘一在陪兄长下棋,他随意地放了子,隔着窗户看见水柱忙前忙后。窗下的墙角搁了几盆兄长养的名贵兰草,产屋敷投其所好送的,兴许是环境不对,总是不开花,绿油油的,在行路间碍手碍脚。
于是问指间捻着白子沉吟的岩胜:我以为兄长对这个孩子很上心。
岩胜终于落了子,无声敲了敲棋盘:你别乱下。
又说:学不会,也没有办法。
这话说得轻巧浅薄。喉咙一动,苦胆也就仰着头咽了下去,再不动声色,旁人也知道那是苦的。只好若无其事,假装听不见背后指指点点的窃笑,挺直腰杆,换一点浮于表面的褒扬。缘一两指捏着粒黑棋子,信手摆了个点方,岩胜的白子一口气短,三步以内局势反复,柳暗花明。岩胜看了一会儿,终于说:难得你下一次好棋。
谎话。缘一想,不过他还是说:你说实话就好。
学生仰起脸,鼓起勇气。那张年龄并不大的脸上还有点未脱的稚气,似乎是知道自己有点大言不惭,但是最终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眼睛里跳着一点冷火,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眼熟。学生说:我想要最好的。
他们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并不比学生大出一辈的岁月,若还放在继国家这样苛刻的贵族中,尚且不配做谁的老师。只不过鬼杀队员大多都孤身漂泊在外,光靠一颗恨心哪里够生活,做的是拿命换钱的江湖草莽生意,大抵都不拘小礼。因为他们看起来更像样,难免遭到拥趸追捧。缘一说:呼吸法没有高下之分。
学生说:但是两位大人是最好的剑士。
做决定的是岩胜。缘一还在庭院里跟学生说话,岩胜已经走到了屋檐下。他拉开纸门,屋子里漆黑无声。夜深露重,冷气如烟似雾,像个小鬼,见缝插针地沿着人腿爬上来。岩胜说:这么冷,还要在外面站多久,进来说话吧。
这就是同意了。
也许是重新想了想,觉得确实可惜,日之呼吸,之前学到四之型的人都很少。学生重新在下首跪坐下来,认真行礼。那跟着兄长继续学月之呼吸吧。缘一也不反对,想了想,又对学生说:能学多少,尽力就好,不必强求。
不了,岩胜轻描淡写地说,你亲自教日之呼吸,说不定还能进步点。
缘一几乎要叹气,不过还是微笑了:那我还得把水柱的烧酒还回去。
于是缘一亲手带学生。他平日里并不轻易动刀,动也是用竹剑,真正握上日轮刀的场景大约只在鬼面前出现,而没有一个鬼可以逃过日柱的刀锋。近来不知道为什么,鬼忽然变得猖狂活跃起来,水柱本人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驻地巡逻,抽空写信给他们。岩胜皱着眉看了两页,递给缘一:“我听说蝶屋抓着他培训过,怎么写字还是这么丑。”
缘一接过信纸默读。学生在庭院中练习,刀型流丽非常,太阳在刀尖投下片片鱼鳞似的光。学生在初学日之呼吸的第十式,暂时没有动用呼吸法,只是普通地握刀挥下。上次鬼杀队的大事,正是听闻藤袭山有大鬼出没,队里损失惨重,产屋敷权衡再三,谨慎地决定由驻地在附近的风柱引路,日柱和月柱联合去查探。鬼确实强大,最重要的是速度极快,队里以速度见长的鸣柱不在,他们制定战术,由风柱先行引诱,岩胜以刀困住恶鬼,缘一在月之呼吸的凛丽刀光中翩然砍下那只鬼的头颅,用的正是这一招。风柱孤身深入的时候不慎挨了恶鬼的一爪,嘶嘶捂着胳膊回来,跟着他们出门的年轻队员立马围上来,叽叽喳喳给风柱包扎的同时,也问学生日柱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学生回来了以后,转述其他队员的话,说:“辉辉恩光,听名字完全是赐福。”
岩胜说:“对鬼而言更像是审判。”
学生说:“比干天慈雨酷烈无情多了。”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半夜出门杀鬼大概就是这样。岩胜和缘一走在前面,学生挑着纸灯笼跟在他们身后,照亮沉沉黑暗里的三分前路。紫藤花开得影影绰绰,到了花期里绮丽非常。满室幽香浮动,小虫子也多,飘飘忽忽地睡不安稳,人总是失眠。
自然,缘一遇见鬼王的那次,和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的,是鬼舞辻无惨确实是少有能从他刀下逃走的鬼。队里顶尖人物太少,月柱和学生都各有任务,没人能陪他追杀鬼王。命运降临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
回到鬼杀队也是半夜。藤屋里外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喧嚷,学生披着一件羽织,急匆匆地出来,身上还带着浓郁血的腥味,不料迎面撞上他,先开口叫一声“老师”。他先平常地站住,把学生身上沾了血的羽织折到里面去。四周突然涌出来许多长着一模一样面目的人,一个个面色涨红,眼白睁得很大,从院子里到院子外,团团围住他们,森然注视如曈曈鬼眼,有了对比,才显得学生格外地怆然伶仃。缘一替学生整理衣裳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没来由的了悟。夜色原来也有一丝寒冷。
原来兄长回来的时候,学生就在廊下,因为任务熬了个大夜,刚从产屋敷那里汇报完出来。见到岩胜,先鞠一躬,岩胜没穿那身白色羽织,仍然如春山在望,还在问学生任务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兄长变成了很高阶的鬼,还没有吃过很多人,想来与人类无异,学生认不出来也是寻常。直到产屋敷的鲜血溅在和室的纸窗上,岩胜从容踏步出来,许多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岩胜甚至仍然微微含着笑,是在产屋敷面前装模作样还没褪下去的表情,已经僵硬了,焊死在脸上。他用羽织包裹着什么东西出来,在面色空白的学生面前站定,想了想,叹了口气,把头颅提出来,留下一件满是污血的羽织,很怜爱似的,披到学生身上,略一颔首,离去了。他来不是为了大开杀戒,所以还是道别的礼节。
变鬼,缘一想,确实是兄长做出来的事。
他抬步走进产屋敷的屋子,把学生和天上的月亮一起遗落在身后。炎柱、水柱、风柱、鸣柱都在,唯有上首只坐着个黑发的苍白小孩子,穿着一件过于宽大、一点也不合身的孝衣,因为刚刚失去了父亲。缘一跪坐在几个柱的正中央,先讲了鬼王与珠世的事,又听了兄长与产屋敷的事。他照样没有多的话,几个人于是开始议论对他的处置。按例他是应该切腹谢罪的,只不过缘一眉梢一点不动,很淡地拒绝了。如果上天真的曾经赐给他什么,那就是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按头他接受死亡。
缘一从室内出来,外面只擎了几只火把,偏偏光线透亮,一地月色如银。本来就是深夜,学生立在廊边的空柱后面,比夜色更晦暗的阴影落在身上。平日里总爱簇拥在学生身边的那几个甲级队员,此时也如避瘟神一般站得远远的,生怕粘上一丁点儿倒霉。一张冰霜一样摇摇欲坠的脸,左手紧紧握着身侧的日轮刀柄,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没有一丁点血色,眼梢啼得也苦。缘一略想了一下,倒也微微动容。
看来住在日柱邸院的三个人都不讨人喜欢。鬼杀队里面早就有人议论,说日柱月柱是两个怪人,抛弃偌大家业,来给产屋敷当手下,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活计。缘一以前在外面也听到过流言,说他们这种贵族向来不把平民当人,到了继国家这个层次,婴儿皮肉细嫩过任何肉食,也许拿新鲜的婴儿做食物也是常事。人们对于不了解的事物总是极尽想象夸大之能事,他们的怨气也许早于斑纹的真相被揭开那天就开始了。夺人性命的斑纹是为了对付夺人性命的恶鬼,若真的要论普世上的恶,也许他的确应该被处以极刑。
只不过没有人生来就是应该死去,就好像没有鬼理所应当遭遇变鬼的命运。人们把私欲的报复伪饰成为除恶与解救,在鬼杀队里,似乎只有他和兄长两个人不那么强烈地憎恨恶鬼,只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指到面前,所以只好挥刀剖开。
缘一也把红色羽织留给学生。他有很多件一模一样的羽织,这个行为做出来,也只是表个态度。学生身量不足,撑不起气势来,茫然地披着一红一白两件羽织,满身产屋敷的血迹,远远看去,像一个空荡荡的衣架子。
他冲着学生一颔首,刀柄掀起一道气流,人群中自动分出一条真空的路来。日柱大人似乎永远是这样,不动声色无坚不摧,涤除一切不洁与污秽,盛大耀眼得成为太阳本身。而缘一扪心自问自己并非如此,他向来是随遇而安的人,命运无可逃避地当头砸下,人人都有自己的苦处。世事如梦,一切皆非我有,他并不真正奢望谁能陪他完整地走完一生。
我想到此为止是对的,如果和我在一起的痛苦盖过了您的幸福。
只不想学生竟然也成了鬼。削鬼王的时候确实失了手,还能让他在不知道的地方作威作福。缘一一边想,另一边一刀也就落下了去。切口整齐平滑,鬼的头颅安然地掉在地上滚到一边去,一双鲜红鲜红的鬼眼,长发半卷进泥土里,鬼血四溅,地上一滩醒目的伤疤。
鬼的头颅还能说话,于是开口说:“老师。”
缘一收了刀,刃上的鬼血滴落在地上。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头颅又说:“您留手了。”
日柱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斩鬼人,虽然少有失手的时候,但是一旦失手就是大事发生,鬼王是这样,珠世是这样,兄长是这样,学生也是这样。成住坏空,真是可惜。
头颅滴溜溜地滚到一边,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姿势,望着天上,白拍子似的,没有伴奏,一唱三叹的托古调。我吃的第一个人是月柱大人带给我的。脖子上一个豁口,死得很安详,脸上没有挣扎的表情。因为是第一次,实在不敢,从手指开始,闭着眼睛就当做脆骨咬下去,咯吱一声。好像胃和身体不是自己的了,醒过神来,摸到手里被啃了几口的内脏碎片,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月柱大人只是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
然后就是重复那个过程,杀人,食人,躲避阳光。鬼王虚弱得没空管他们两个。月柱大人问新鬼是否还能使用日之呼吸,学生于是也试着拔出刀来,切磋过了三个回合,已然被真正的烈火焚烧,像是太阳对恶鬼玷污的惩罚。月柱大人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头颅仍然称呼鬼为月柱大人。
不知道故事讲到了哪里,头颅又说:“变成鬼当然是因为怕死。”
缘一回过神来,说:“你不怕。”
头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学生平日里其实跟他们两个很像,安静克制恭敬守礼,毕竟是兄长带出来的人,很少有这样恣意作态的时候。做了鬼以后外貌永远青春不老了,于是学生看起来,也永远只是个少年人。
头颅说:“是的,我不怕。”
那天缘一离开以后,学生一个人回到日柱和月柱的宅邸。明面上事情当然连坐不到学生身上去,逼走日柱就算了,因为曾经做过他的学生就要赶走,那鬼杀队从几位柱开始,恐怕人人不能幸免,显得也太过无情。学生是炎柱带进队里来的,几方推诿再三,又重新住回藤屋,塞到炎柱手下去。就是这样的巧,学生被与几个甲级队员按照规矩编队,一起出门巡逻,结果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个人,太阳底下并没有新鲜事。
然后撞上了六目的恶鬼。刀当然是拔出来了,但是输得也很轻易。鬼也许是刚刚饱食,暂时没有吃人的意愿,恶鬼居高临下,问几乎被一刀切开、躺在地上的曾经的学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最错误的东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学生也笑了,说:“我在想我怕死。”
许久的沉默过后,黑死牟将自己血鬼术变出来的新刀插回刀鞘里。“站起来。”六目的恶鬼说,“你知道吗,其实你说假话的技术一直很差。”
恶鬼对学生讲了他的新名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怕死的。”他告诉学生,“但是想活下去,又是另外一件事。”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据说生死之际鬼的转化极其危险,曾经做兄长的那个划破了手,很平静地说:“我给缘一挑中的继子,自然也是万里无一。”
鬼血的味道和那天周身环绕湿淋淋的产屋敷的腥血并没有什么不同。饮到最后,苦也必须是甜。新生的力量在身体里涌现,新鬼却觉得疑惑,明明我是刚刚杀死了曾经的我。
缘一安静地听着。那天晚上,缘一其实也想过是否要带走学生,如果他不是忌子,天然会给人带来不应得的不幸。岩胜会一点日之呼吸,他当然也会一点月呼。忽然想把月之呼吸教给学生,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一点事,似乎并不是为了岩胜,也不是为了自己,他只是想这样做。缘一很少有特别想做什么的时候,这件事算其中之一。
其实,在他和兄长二十五岁死后,应当由学生穿孝衣,佩无文太刀为他们收敛尸体,荼毘后捧出他们混在一起的尸骨,归还继国家世代供奉的寺社。不幸的是,他和兄长都没死,反而是学生率先倒在了地上,挣扎学了半生所谓最好的刀法,在死亡面前也没能挥出哪怕一刀。一切都如露似电,像旧日庭院里啪嗒一声说掉就掉的山茶。兄长种在庭院下怎么也不开的兰花大约也是如此,也许是提前想到这花可能开不成了,所以兰草才永生永世地不开花。
“见到您真高兴,”毕竟是断了头,喉咙里最终还是呛了血,声带也不那么灵光,学生只好断断续续地说话,“以前还在藤屋的时候,其实我很害怕见到您和月柱大人。两张一模一样美丽的脸摆在一起,总会激起我对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的恐惧。”
时间快要结束了。也许是到了要死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坦然,像鬼曾经的老师本人,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他们三个都想活命,却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难道您会不懂吗?凡人但凡有点不合时宜的想望,就要尽力逃跑,逃离太阳,逃离月亮,逃离白天,逃离黑夜,直到终于一脚踏空,把自己送到命运的铡刀之下的那天。做学生的竟然在怜悯,因为老师也惨然地是其中之一。
“我的结局已经来了,”学生说,“我会在三途川畔等待,直到亲眼看到您的结局。”
鬼的故事讲完了,于是闭上了眼睛。死亡是一种天然就庄严美丽的气象,但凡真正亲眼见过它的,没有人不屏息驻足。浸在死亡里的感觉格外与众不同,仿佛泡在冰冷的水中,既觉得悲哀,又觉得安宁,万事万物正在这一刻之间,不歇轮转地枯荣千万回。
缘一注视良久,然后走开。东方的天空已经白了。
后记
“学生?”年迈的前不知道多少任水柱平和地说。
他已然十分高龄,在全世界范围内都算得上是罕见的长寿。水柱本人将其归功于年少时给贵人卖命,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地攒下金银,生死一线的坚持锻炼,以及不像他以前的同事们那样天赋异禀,因此侥幸苟活至今。他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学生。不管是日之呼吸,还是月之呼吸,都没有传承下来。只要有人亲眼见过那种刀法就知道了,任何世间至美至高的事物的结局都很奇怪,也许生下来就是为了毁灭给人看的。”
他放下茶杯,握住随身携带的佩刀,平静地微微一笑,像水一样:“你们看,我们的结局也来了。”
月光下一道倥偬倩影。
黑死牟看着水柱,已然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年少时候又生着一张怎样的脸。这位前任水柱曾经是学生的师弟,原先在学生口中被看好的那位,早在成柱之前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鬼的手里。若学生没有不幸地摊上他和缘一这一对倒霉师长,跟着炎柱或者水柱学习,恐怕也做了柱收了学生,如今也能坐在这里,同友人后辈闲谈旧事。
又想:或许学生跟着缘一也好,比跟着他做鬼好。还能帮忙收敛缘一的尸骨。
结果那样轻易丢掉性命。
他还是在想继国缘一。
水柱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一个前倾的姿势,头颅低下,并不是表达崇敬的态度,只是习惯如此。当年他也崇拜过日月双柱,羡慕过日柱继子,日柱和学生离开鬼杀队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来说话。当然,他当时人微言轻,也没有那个资格,不过面对日柱的同胞兄长,说这话总是不太有底气。但是既然面对的同样是穷凶极恶的鬼,于是他仍然腰杆笔直,说:“还有缘一大人在保佑我们。”多年以来,在鬼杀队,已经只有几个旧人才这样说。
黑死牟听了,唇边竟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水柱毕竟年迈了,头晕眼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那副六目的面容上看出几缕讥嘲。他又想到恶鬼确实是日柱兄长,虽然早就从鬼杀队听说过有恶鬼在追猎与日之呼吸有关的人,但是总是相信有继国缘一在,恶鬼就不会大乱。既依赖日柱的威能,又利用他的仁慈,被日柱的兄长找上门来,丢掉性命并不可惜。或许是也觉得活得够本,在预备出刀的空隙,还有空出神地想:确实长得很像。毕竟是双胞胎兄弟。
黑死牟振血收刀,虚哭神去的刀光雪白如新。这是最后一个了。在缘一与他离开以后,鬼杀队确实一代不如一代,缘一所说的天赋之人,他至今仍然没有看见到来。他并不想将这位后辈的水柱称为故人,任谁来都会说他们两个并不熟。但是他的故人却的的确确一个一个地离去了,衰老、战争、瘟疫、饥饿永永远远地周旋在人间世,只剩下三味线还在拨着青春、丽人、流云和飞鸟。即使是这样空前的战乱时代,能乐仍然在舞台上演着浓妆艳抹的悲欢离合。黑死牟偶尔也会羡慕他们,那些旧人旧事仿佛已经陈老褪色,成为口耳相传的传说故事,他们的死亡看起来真是幸福,好像水终于落回旷远无边的水中。
他徐徐踏着一地的露水离开,走的每一步都像走马灯转过。惊鹿还在几棵竹子的边上响着,庭院地灯的灯栅从他的脚下拉长,在墙壁上如梦似幻地映出交叠的影子。走出小巷,迎着将露未露的晨光,天际线已经隐隐发白。
来吧,缘一,审判我。在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绝罚我的罪孽。我会沐浴焚香,诚心诚意,终日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直到我们终于重逢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