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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L】长命灯

Summary:

追求永生的医生x长寿种人鱼,经典貌合神离。明治-大正时期背景。
r18部分包含双性/舔穴/人类和人鱼的性爱描写/伤害尸体,注意避雷。

Notes: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苏小小墓》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这是一个令讲述者畅快,令听者沉闷的故事,听了便想讲给下一个人,好一吐为快——油灯正是这样一盏接一盏点亮的。故事里恰有一盏油灯,然而并不昏黄温暖,更不会愉快地跳动,它只是一线惨白的孤火,伫立在黑暗里,偶尔阴森森地一闪。
故事开始于明治时期的末尾,一个雨夜里,夜神月沉着脸,将一只碗推到桌子那边:“药配好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天越来越冷,再拖下去恐怕等不及迁徙。”
一只瘦长苍白的手接了碗去,那笑吟吟的憔悴的脸,拿灯火一晃,如鬼影一般:“可你并不希望我走。”他没喝,只用长长的手指托着碗,似乎当它是个精巧玩艺儿。夜神月道:“你既明白我的心思,就应该早回去,好明年全须全尾地回来。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
对面人朝碗里一看,药汤黑而澄清,映出自己的脸,是白绢子剪就的一瓣尖角,在水面浮沉,眉眼都像不甚清楚的墨印凑合成的,笑意呈现在这样一张脸上,便有种昏惨惨的滑稽。他很少笑,因此看见倒影便止住了,故意叹口气:“你何尝不明白我,这让我怎么喝得下去?”夜神月耐着性子道:“梅片糖还有一包,你喝了我拿给你。”他敷衍道:“那个吃腻了,没什么甜味。”月终于烦躁起来:“龙崎,我可没闲心拿你当孩子哄,为你花了多少心思,倒弄得像害你似的!”
龙崎原本存心挑衅他,就为了看他急;叫这话一激倒不作声了,整个人像浸了凉水,默默地把两腿挪到椅子上,蜷起身子,脸偎在膝盖之间。月见惯了他这样,但从来找不出对策,有火也只能郁在心里,索性由着他,站起来抚他的背:“你现在喝了是一时口腹别扭,叫别人发现我藏了条人鱼,那才麻烦。”话还没说完,手摸到龙崎颈后一片湿冷,简直是条新捞的鱼,月忙问他:“怎么又提前……”
龙崎又缩紧了些,闷闷地打断他:“我是冷,你倒跟吃了枪药似的。”月从椅背上抄起外衣给他裹上,龙崎谢了一声,偏这时候客气得像外人。灯火随着他的气息发颤,月的心里也跟着一动,将胳膊绕过他的肩,意欲扶他从椅子上下来:“先靠着我,等暖和了给你烧上炉子。”龙崎倦倦地笑道:“怎么听着像要煮我。”月一心要保下这条鱼命,几乎没了脾气,也气乐了,却听龙崎又道:“谢谢你的好意,请先放开手,让我多盖几件衣服缓一缓,再去烤火。”
月听了更加上火:“你要有意疏远我,就去找别的大夫。”龙崎俯在桌沿,声音也发抖:“等我站得住,准不麻烦你,找一个专职不是杀人鱼的西医,离小樽越远越好。”月听得出是玩笑话,但这次未免过分了。龙崎惯会把玩他的心思,宁可逞强也要刺一刺他——他连自己虚弱的模样都利用。向桌子下瞥一眼,他两腿已经化作白鱼尾巴,月只叹了一声道:“先休息,嘴也歇歇,再作打算收拾我吧。”龙崎被他横抱起来,不应声了。
卧房里额外点着小炉子,北海道在夏季也难达到这种温度。月放下他就脱了外衫,龙崎还在抖。他也挤进被里,龙崎上身套着白衬衣和银灰色外褂,在他胸前蜷成一只灰雀——如果他有翅膀,也要把脑袋埋进去了。好半天才听他的声音从布料里传来:“今天合该我向你道歉。你是我唯一能信的人,胡乱猜忌是我的不对。”
且不论真假,这副病容总归使人怜惜,月握起他的手放在胸前暖,被他抽了回去。月的心往下一沉,宁愿他不道歉。不怕戳中心事,而是不想他主动拉开距离。
龙崎因为养病,住在他这里近一个月,前几天翻书时割破了手,月恰巧看见。血像一条小白蛇盈盈地吐红信子,从指尖渗出来。蛇总是迷惑人。
他含着龙崎的指尖吸吮,简单止了血,再涂药时龙崎问:“大夫帮病人处理也舔伤口吗?”月回敬他身为教师也会被书伤手,龙崎将手抽走,团进袖子里:“教书时谨慎,做人鱼很不小心。”
那一次是月沉默。他不好说自己是出于关心还是他血液里香气的引诱。龙崎埋在被子里沉默,身体暖了,可是月看他像要冰冻自己。
他从被里剥出龙崎的脸,协助他在枕头上躺好。龙崎却阖上眼。月屏住气俯过去,想他准打算什么时候突然睁眼吓自己,这次却没有,一口气憋不住太久,只得说:“你没睡着,为什么不看我?”
龙崎睁眼笑道:“我是胸中不正,眸子眊焉。”月也忍不住笑。两人笑了一阵,静下来又默默地不知说什么。月本有几句话,已经说不出口,手紧紧攥在袖口,指甲扎疼了肉才发觉。悄悄张开手一看,一排半月形的凹痕。躺在席上,隔着窗帘看,夜空中似乎也朦朦胧胧挂着月牙——那又是谁的心事攥出来的伤痕?
月亮给了他一点勇气,月将话筛了又筛,开口道:“龙崎,不管你怎样不信我,总有一件事要让你知道:我希望你快乐。总是这样戒备,我会比你难过。”龙崎懒懒地欹在枕上:“为什么?”
是了,为什么?他明白自己不会爱谁,更休想让人鱼爱上他,可龙崎把他的心搅得越来越烦躁了。秋天人总是燥的,但他自信沉得住气;龙崎又在说什么,这一次夜神月的灵光脑袋也失了算,只见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吞吐妩媚的气息——月吻了他的嘴,像极了含住两片鲜美的鱼脍,溜溜地在唇齿间滑过……他们都以为吻了很久,实际只有一瞬,很快便分开了,心里却纳罕这动作为何熟悉得可怕。龙崎如梦初醒,猛地别过脸,月重重地将他搂进怀里,他也就像条冰凉的白脂膏子,贴在月的胸前软化了。
前面已经说过,这是个雨夜;风雨中小小一张床上,两个人各怀各的心思。月的心沿着山脊,一路循到天上,似乎能摸着太阳;龙崎的心则渐渐沉向海底。月想多年夙愿竟来得这样容易,功成名就是他心里头等大事,因此在这光辉的时刻施舍一点温度也理所应当。龙崎想起传说里葬身情爱的同类,死时像雪落入冰海一般,静默得吓人,冷得刺骨。
爱上一个人类,尤其是很难摸清心思的男人,实在是再倒霉也没有的一件事。他自忖是一条够聪明够无情的鱼,活了百余年没上过这种当,天知道世上有一个同样够聪明且心冷的夜神月等着他!
原来爱是人类最可怕的一样武器,人类用它统治一切生灵,男人又用它统治女人,统治一切能爱他们的;人鱼已经凋零,他几十年形影相吊,如今也未能幸免。龙崎在月怀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迎面看见窗户投下的月光,四四方方的灰蓝大薄片,像一张暗藏杀机的贺年卡,阴险地递到面前了。他从被里伸出一只手,用指尖去推卡片的边缘,那手背也给染蓝了,月抓住他的手牵回被窝里,又静静地搂着他的腰。
龙崎心里从没有这样乱过,恨不得甩开他冲到外面,让冷雨好好地洗一洗头脑。月不慌不忙,待他放匀了呼吸,以为他睡熟了,便放开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往外走。龙崎听见门合上,方悄悄地叹了口气。
原来夜神月也亟需出去走走。半夜人都歇了,钟表可不停,机括兀自嗒嗒作响,月的脚步合着钟表,一秒又一秒,心里龙崎瘦长的背影也幻化成一根指针,沿着表盘无限孤独地走下去……他漫长的生命里没有同类,需要一个人来给予一点温度。他得到了,但月并不想将他从钟表里解救出来。他要把整座钟侵占、砸碎。
走到窗子边,方摆脱了那恼人的声音,又听见窗上沙沙作响,急切地扰他的耳朵。原来外面雨里裹着雪粒,推开窗便兜头浇了一身,冻得他一激灵。月一摸自己的脸颊,燔炭似的,这种天气本不很冷,是他自己发热。雨雪泪珠般化在脸上——落在地上更清浊难分,明天想必满街泥泞。北国的秋季向来转瞬即逝,小樽眼看要入冬,龙崎不得不走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居然这样短!初见还是五月份,天气刚回暖……雨夜里影影绰绰的树展开了身形,冒出鹦哥绿的芽,泥土的腥气淡去了,飘着微微发涩的叶香。他差不多就是在这样的时节认识龙崎。
说来还是经人介绍。月结交颇广,大多是开诊所前在医学院的同窗。几个月前,其中一位向他引荐一个新到此地的青年,据说去英国留过学,在欧洲旅居颇久,很有见识,谈吐也不凡。
龙崎初见他时裹着围巾,底下和服的交领露出一尖白衬衫,像鸟雀的胸脯。头发黑得出奇,一捧雪捏成的脸,薄薄一层透明的肌肤,底下白得瓷实。有哪里让他惊异,也许是头发梢长了一点,鼻梁高了一点,下巴尖窄了一点。再走近些,看得出背朝前倾,下眼睑刻着黑影,然而不显疲态;一双眼球深深地嵌在眼窝里,上下骨碌着打量人。
月直盯着人家脸看,眼神挪也挪不开了。他竟会遇见这等人物?
年轻教师也用一双大眼睛觑看他:此地的高等出产,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一个和洋合璧的天才医生。月先报了姓名年纪,伸出手等着回应,却像暗通款曲,在光天化日下不大情愿。龙崎更不情愿几分,从袖笼里伸出一双手,月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分明是一对瘦长的白鸟,从暮色里翩跹地飞了出来。
那手有死人般阴阴的冷,轻捷地和他握了一下,又缩回衣袖里。月听见他自报家门,知道他三十岁,在高中教英文,但眼珠子还串在他手上——下一秒却见他在袖子里擦手。留洋的学生哪会抗拒西式礼节,纯粹是拂他的面子。月不是尖酸的人,尽量面不改色:“先生今后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送信。”
龙崎垂下眼睛思忖,再看他时眼里有冷清的神气:“我想找您配一副温经散寒的方子。”五月的早上,空气也是冷清的,像在呼吸凉水。月终于认真听他说话,低而薄的声音,轻轻地点在冷水似的空气里,飘散开了。朋友夸赞月行医如何高明,他只好赔笑道:“有现成的西药;开方子要先诊断,您若有忌讳恐怕不便。”龙崎转脸去瞧朋友:“不是说和洋折衷么?”朋友脸色也变了,月打断道:“行医不是开玩笑的事,要谈医理改日再说吧。”
月这次笑和先前不同。他深知自己稳重,可是禁不起挑衅,遇上水准相当的人尤其讨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谈话不愉快,甚至剑拔弩张,可那双眼睛告诉他忘不了这人了。人家养的绣眼鸟,小黑眼睛外面一圈白;龙崎阴黑的眼珠衬在白眼球上,也成了鸟儿伶俐的眼睛。
现在想来,两人复杂的关系从初见就埋伏下了。朋友怕好端端两个英才人物甫一见面就大动干戈,推说龙崎在学校还有公务,拉着他匆匆告辞。
第一印象深刻至此,又都是出众人物,见面的机会是少不了的,然而在聚会上又见了一次后,龙崎的态度温和不少,月才发现他礼数周全,堪称古人追求的君子气度,心下已有改观,疑心是误会了他。谁料龙崎单独约了他一次,特地去了大饭店,两人谈了半日,心结全消了,月也愧疚,你来我往地请客,渐渐请到家里去了。
六月里那朋友再遇见月,戏谑道:“人家是对女人朝三暮四,你在交朋友上的事迹倒可以编一本《伊势物语》!”又说:“现在同学间都传你和龙崎来往甚密,旁人都不配和你们做朋友似的。”月笑着敷衍他,然而暗自赞同。一是两人实在惺惺相惜,二是龙崎的脾气一般人也无福消受。
龙崎在外淡漠得游刃有余,只有月知道他种种怪癖,握手便擦的洁癖是一样,见了他就想找茬是一样,还有抱膝蹲椅子、除了甜点一概不吃等矜贵毛病。月笑他几时遇到一个挑剔女人,龙崎淡淡道:“我不结婚。”仿佛完全没作过这方面的思考。月倒给噎住了。想想也是,龙崎像是和歌里茕茕然的瘦鹤,他想不出世上有相称的女子。
他也一样。念书时起身边就不乏仰慕他的女人,愈发看不上一般女子。他其实是厌烦蠢人,无论男女。女人普遍地蠢,男人蠢起来更甚她们百倍,因此有个心意相通的男性朋友似乎比婚姻大事重要。龙崎性格上扎手了一点,他何尝不是高傲过了头?甚至龙崎更有些美德——一个颇受欢迎的年轻教师。他的学生月认了个七七八八,一群开朗得不知所谓的少年。
自此月看龙崎更添了一重好感。八月天气最宜人,他俩闲暇时泡在饭店,月第一次说出了他的理想:“龙崎,我讲这个唯独不怕你笑话。身为一个受西式教育的医生,我竟想抓一条人鱼。”
隔着幽幽的水绿玻璃台灯罩,龙崎也幽幽地看他:“爱看神话用不着怕人笑话。我小时候也这样。”月不知为何有点不自在,强笑道:“倘若我说世上真的有人鱼,你信么?你们作文章的人应该更相信一点。”龙崎道:“想必你有佐证的资料了。”月道:“我家书房你是去过的。学生时期我就在研究这事,很多古籍的记载都能互相印证。”
龙崎兴致缺缺,手臂搁在桌上支着脑袋听他讲,一条宽衣袖溜到胳膊肘,里面衬衣袖子上照出了窗格子影。单间并不大,月背对着窗户坐,感觉自己有什么秘辛给刨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晒。龙崎虽好抬杠,也无意惹他尴尬,问道:“念书时你全靠这个打发时间么?”月解释道:“之所以从学生时期,因为这不是我个人的爱好。医学院有一位外国老教授私下里做了这方面的研究,我看过他的笔记——他从一些科考队里辗转收录的神秘生物见闻,其中关于俄国东部岛屿的人鱼记载最详细。”
听到地名,龙崎的眼睛隐约一闪,也可能是夕阳的光。夕照一时间烘烤着月的脊背,满屋拉长了的金黄菱格。学生时代坐在窗边也有暖洋洋的快乐。他又有动力讲下去:“本来我也不相信,但教授那样子叫人没法不信,几乎是他的心病。嘿!结果成我的心病了。”
他们这天消磨的时间尤其多。傍晚凉了一点,窗外也昏暗,屋里的陈设清晰起来,月眼里西式的桌、椅、灯、帘、点心、插花都和龙崎很相称。因为他长相接近西洋人?确有五六分像,说是混血也不为过。月今天总在说人鱼。人鱼,应当在画上拍扁了的蓝白海浪之间,生着幽怨的细长眼睛、圆白面团子脸,似乎和这场景不相宜。
龙崎用衣袖掩着脸打呵欠,月赔不是:“劳烦你听我讲这些胡话,改天请你喝酒。”龙崎微微一笑:“正有件事告诉你。我九月底就不在北海道了,也许去东京。留到那时候喝吧。”
月愕然:“走多久?去关东办事么?”龙崎摇头:“明年回来,也可能去国外。”月有些拿不准是否要追问,他看起来不像很认真,又再自然不过。龙崎总是这样摸不透,他是个镜子般的人,因为看不透,只能反向地揣摩,反暴露了自己——月也不大想往深里猜度,他不愿站在照妖镜前。
随后龙崎在学校公布了这消息。学生和父母都不舍,月不信他们的不舍加起来能舀上一茶匙——他有满满一罐子。龙崎送的糖罐花里胡哨摆在桌上,色彩喧闹,更让他失落。上次见面时说错了什么,难道是无意中触及了他的身世?假如他是桦太的俄国混血,就说得通了;他认为月冒犯了他的出生地?可龙崎不是那么小心眼。
总之他要走了。他像只雁,领着小雁飞在秋日天空里。他要往南飞了。月有些惆怅,一次试探他为何执意去东京,龙崎轻轻地笑:“说不定是因为不想看见你!”月笑道:“彼此彼此,我最怕跟你吵架。”毕竟才相识了几个月,人家的私事不便过问,月虽不舍,只能多请他上书房来。龙崎对酒不感兴趣,然而也动容,只在他家喝一点。
知识青年把酒夜谈,话题总是从校园开始。月细讲他就读的医学院,桌面刷着绿漆,质量不比现在的课桌,一刮便起粉末。趴在上面像枕着碧波荡漾的海浪,悠悠地漂到国外了。教授是欧洲人,上了年纪,学生送果篮便格外高兴,月和他私交不错。月想起来觉得怀念,道:“你也会很喜欢他的。一个有趣的德国老古怪,也爱吃甜东西。”龙崎道:“未必。欧洲各国之间相轻得厉害。”月道:“他很赏识有思想的青年。”龙崎不为所动,啃着指甲:“我又不是大夫。”
教授回国前落下了笔记,现在是月的珍藏,一本黑封皮的小书。他拿给龙崎看,征求留洋高材生的意见。龙崎果然有几分好奇,道:“内容很考究,真像考察的笔记。”月怔道:“不是真的?”龙崎一笑:“你的科学丢哪儿去了?要是真的他也不会忘记带走。”月不作声,他不觉得龙崎有表面上那么轻视这东西。教授落下它,说不定是畏惧里面的诱惑。一扇半开的黑漆铁门,百叶窗缝隙里有森然的光。
龙崎把指尖拎着本子,在人鱼一节翻了又翻,问他:“够详细,只差技术了。你说古籍里有?”月低声道:“是,要把人鱼杀死。”龙崎道:“这么简单?不见得吧。”月顿了顿道:“得先让人鱼爱上你,心甘情愿做夫妻,还要把尸身炼成灯油。”龙崎嗤道:“真荒唐。”
月有点反感他的态度了,留学生和西洋人一样不讲客气,但他是在日本密友的书房里,没必要如此挑衅。龙崎丢开笔记,自顾自继续说:“我以为你会是个更明智的医生。”月勉强笑一笑:“不算么?”龙崎凑近了他的脸,一双大眼珠盯得他发毛:“越是行医,越该清楚医学技术有限,就不会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的脸原本是一捧雪,现在忽然有了血色,糖水荔枝一样略略透明。月意识到他不大能喝酒。龙崎离他更近了,呼吸带点醺气扑在脸上,月去架他的肩:“你该歇了,我叫人送点汤来。”
叫他一碰可不得了,龙崎直挺挺倒下了,月眼看着他的袴腰松开,底下溜出一条银白的鱼尾巴,软弱地拍在自己脚边。他是不是应该吓成软脚虾?他双手剧烈地抽搐,那扇黑漆铁门沉闷地吱呀一响,在面前洞开了,肃穆的冷气从门厅里送出来,里面一盏吊灯晃他的眼。
龙崎悠悠醒转,已经靠在月肩上。他揪着和服衣襟把自己裹在里面:“月,我冷。”
现在真成怀抱积雪了,月想。龙崎又说:“天气太冷就会这样,今年怎么格外提前了……很抱歉吓到你,接下来几天恐怕要多叨扰。”月一摸他的脖颈,像冰块里泡的生鱼肉。他无法预知自己的嗓音会怎样扭曲,不敢开口,只轻手轻脚抱起他,悄悄地往卧房走。
鱼尾巴无力地晃荡,不是寻常贴满鳞片的鱼,更柔韧光洁,像江豚,有妖冶的丰腴……龙崎贴着他耳语道:“多谢……我的身家性命全在你手里了。”
总好过在别人手里。月把他藏在自己被里,热了粥喂给他,自己也喝几口,两人都愀然不去看对方的脸。终于龙崎扯一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的半成品:“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温里剂了。”
月抚他的后背:“我配药就是,学校怎么应付?”龙崎叹道:“只好劳烦你替我出面,就说我病了。旅馆不用担心,我给足了钱,茶房自会照料。”月讶异道:“你住旅馆不怕被发现?”龙崎恹恹道:“早习惯了。只要提前吩咐不拉铃别来打扰,发作了就捱过去再泡热水。——不,现在不用,我躺在这里就行。”月为他披衣服,叹道:“这样怕冷,怎么敢来北海道?”龙崎惙然道:“我本是桦太一带的鱼,每年冷了再往南迁徙。你猜对了一部分。”月一怔,不知他如何猜到自己揣测他的出身。
他卒然现出真身,很合乎神话传说,书生交了出类拔萃的朋友,或在午夜有一场艳遇,赫然发现对方是妖怪。然而在他俩这里身份发生了逆转,他是书生,月是图谋害命的一方。
龙崎心有所想,难免流露在面上,有意疏离他,起居上却不得不依赖。月和他同吃同住,对下称龙崎先生病了,严禁任何人近身,全由他照料。龙崎很怀疑他对一般病人能谨慎到如此,已接近“一夜十起”的地步。
他们都很小心地不去提月的宏愿,只是龙崎自觉愈发畏寒。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爱上夜神月,现在的关系说是朋友都嫌客套。但他大约有一点怕夜神月的真心。厚被子镇压着他,他想到东京去,到英国去,先甩开躯壳。那得做个人,可是做人不好,心思太杂,命短还什么都想要。做鱼么?他若想一直做鱼就不会到陆地上了。
月背对他在小炉子上煎药。东京的电车,挂在线上嗡嗡走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陌生人,挨得再近也束手束脚,熟人上车来,方有几句话可说。他和月困在车厢里,是熟人偶遇还是陌生人并肩?月端着小瓷碗过来,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希望我是个女人?”
药碗打翻了。月一迭声地道歉。“怎么想起来开这种玩笑?”他没恼,其实不认为是捉弄他,龙崎想。深褐色的药汤在碗里打转,一样的色味,他更想喝咖啡。方糖牛奶,有什么丢进去什么,黑白清浊苦甘都搅成一色。月扶着他坐,影子覆压在床席上:“你在学校的举止和年龄很匹配,到了我这里孩子似的。”
夜里坐谈比白天的生活精彩,龙崎现了形,更有冒险的刺激。月讲过他的学生经历,医学院灰压压的墙壁,绿膏漆的木桌子,钟情果篮的老教授,阴暗可爱的往事。来而无往非礼也,龙崎也有故事可讲,他像瓶昂贵的旧墨水,尘封多年,还能写出不少东西。他活了一百多年,故乡在桦太一带的海里——日俄战争前那里还叫苦叶岛。这是人为划分的地理位置,人鱼和人类没有人种上的关系,至于人鱼当中有无种族差异,龙崎也说不准,他一百多年没见过同类了。他甫一化成人形,就被一位旅居俄国的英格兰老绅士搭救,收作义子,过了好一段富家少爷生活,书也“读到头”了,故此有个英文的本名。给老绅士养老送终后,再没人知晓他的真身,钱和时间都富裕,龙崎开始周游世界,近几年在日本逗留,春夏混进北海道谋生,秋冬去南方。
在日本,有点西洋学识就是人上人,月听他惊人的故事听得出神,不免艳羡,但龙崎少得可怜的人鱼经历更有吸引力。月用毛巾垫着药壶,倒出半碗,扇凉了推到他面前,问道:“你在欧洲不是挺滋润?何苦来这种地方。”
“世上或许还有同类,我想找一找。”龙崎脖子以下全裹在被里,露出一张猫似的小脸,伸出舌头尖去舔药汤,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月拍他的背:“果然是当人太久,连喝水都不利索了。我扶你起来喝。——后来呢?”
龙崎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做了个苦脸:“没找到。不过,你是个够怪的人,勉强算一个吧。”月道:“哦?那我作为大夫怎么样?”龙崎仰脸笑道:“不是很好。英国大夫会给糖的。”月无奈道:“我在学校可没听说西洋还有这一层标准!病人,请你躺好,等我来伺候你。”一面说一面去端了粥,加些黄糖烊化了,试一试温度呈给他。龙崎板起脸,装作学校里苛刻的先生,拿勺舀了一点,道:“这回还不错。”月笑道:“多谢先生!叫我松了好一口气。”
龙崎半人半鱼的身体连坐都勉强,更遑论走动,多半时间躺着,非移动不可了便让他抱。月替他出门周旋:龙崎先生因病请辞,准备告假去关东休养。学生的信件、慰劳鸟儿归巢似的飞满了旅馆,龙崎康复得差不多,又有精神来挑他的刺儿,说他给学生闭门羹吃。月正埋在西药柜子里收拾,咣啷叩上柜门,转身佯怒地瞪他:“恶人让我当尽了,你好八面玲珑!”龙崎向洋铁皮柜子镶的玻璃门里看,月的背影隐隐约约现在玻璃里,正反两面、里子面子他都摸清了。他伸开两腿站起来——人类的腿,伪装了多年仍不大习惯,光脚踩地面总有些冷。踩在地上让他又找回了身份上的底气,啃起手指甲:“真有你想的那么高明,我就不会找人类朋友。”
月叹道:“你一走马上躲我远远的,哪记得住这点情分?”说完又自觉越了界,龙崎却朝他张开双臂,两片灰蛾似的衣袖一抖,蒙住了窗口大片日光。月从善如流,笑着拥抱上去,龙崎的胸腔贴在身上,里面传来咻咻的呼吸声,像抱住一只大猫。
龙崎把头搁在他肩上,月身上雾腾腾的消毒水味牵动了心里一丝冷清的不安。越过肩头再看那玻璃门,自己的脸端端正正框在里面,好像摆在药剂之间,也成了一件医学上的陈列品。
九月的阳光,温度尚且匹配得上颜色,照在哪里都带点儿金,却是回光返照,不过几天工夫竟下了一场雨夹雪。那晚他们捅破了窗户纸,转天又泰然处之,越遮掩越是心里有鬼,面上还得应付过去。好处也是有的,这次恢复期间他没那么别扭了,替夜神月算算账写写信,陪他出门——急于找点事把脑子填满,免得它胡思乱想。
他和夜神月并肩走在街上,北海道的夕阳只在这时候有一点余温,灯笼般不远不近地挂在眼前烤着人,他俩沿着运河,慢慢地走。月玩笑道:“总这么着,应该拿手铐把我和你锁住。”龙崎道:“那不成警察审犯人了?”月笑道:“你对我格外警惕,也许我该审一审。”风渐渐冷了,河水皱起来,黑的涟漪和橙金的波光交错,满河面老虎似的纹路,一头斑斓猛虎蛰伏在小樽,炯炯的眼睛眨也不眨盯住他——他却不想做舍身饲虎的圣人。
满树的叶子在北风里干皱蜷曲,像苍绿绒线织的毛衣套在树架子上,漏下稀疏的孔洞。龙崎闲时张望,只见绿绒线一点点秃了,叶子落尽,只余虬曲的枝条,一把把揉乱的黑线擎在半空里,然后雪沫子落下来,似乎只一定神的工夫,整座城市都涂满了白。
小樽真正入了冬。这天龙崎格外闲得发慌,蹲在店门口,满眼白灿灿的街道,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挨挨挤挤的漆黑的小房子,上面是积雪的白屋顶,撑着灰白绸帐子一样低低的天。北海道的冬季左右不过是这个范本,然而他上下扫一眼,又看见天地之间,夹杂着红的炭火,层层叠叠斑斓的招牌;沿着灰褐的车辙,有青衣衫的行色匆匆的男人,束在鲜艳的和服里挪动的女人;琴弦铮铮地在谁家楼上响了,马车轻快地笃笃掠过……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整个小樽都鲜活了么?他又低头,见身上裹着浅灰的外衫,原本和天空一个色,他却忽然觉得太灰暗了一点。
寻常人这时候多半要落下泪来,但龙崎是冰水里泡着的鱼的心性,因此只呆呆地望着街道,两手抱着膝,手指支支棱棱撑在臂上。门口有几只麻雀挤成一排瑟瑟地抖,圆鼓鼓的褐色毛球,尖尖的黑嘴,脸颊上生着对称的黑斑点,像古代刺了印的犯人,给发配到苦寒之地来了。邻家有个小孩拿了饭粒子喂,雀儿反受了惊,叽叽喳喳地扑腾,偶尔在地上空啄,不受他的施舍,然而谁也没有跳开去。
忽然几只雀儿扑啦啦地一哄而散,面前雪地里刮出一条黑辙印——一只自行车轮子吱呀一声,停在铺子前,落下个穿学生服的少年,原来是龙崎教过的一个学生,姓松田的。龙崎站起身来,腿蹲麻了,似乎和上半身脱了节,鱼尾似的一忽闪,原地踉跄了一下,学生忙搀住他:“我原以为先生已经到关东去,想不到在这里又找见了!”龙崎看着他,一双星子般的恭敬的眼,说话还是没头没尾,人却好像在几个月里长大了许多,以前怎么没发觉?他不由得微微地笑起来:“雪太大,车船开不了,正好多住些天。你来这里做什么?”学生道:“我去邮局。您身体可大安了?——在小樽过冬可习惯么?”龙崎道:“冷是冷了一点,住得还算舒服。”
学生想了一想,半开玩笑地问:“先生叫什么人绊住了?”龙崎反有几分认真:“是夜神君。”学生不免肃然起敬,道:“难怪在这里遇见。”龙崎正纳罕他的神色变化为何如此之大,夜神月已从身后绕过柜台踱了出来——这敬重原来是翻了倍的。
松田对他是崇敬和喜爱,对月则是敬畏多一些,虽然他话少,月更健谈。小孩子总是怕大夫的,和蔼的大夫又比严肃的更可畏几分。月叉着手倚在门口,接过话茬和松田攀谈起来。学生抹了抹衣襟,一下站得笔管条直,他就是有这样一种天赋,和什么辈分什么年纪的人都能谈到一处去,龙崎活了这些岁数也没练成,何尝不算教学相长。月淡淡笑道:“下雪可不经犹豫,他原本早该走的,犹豫着犹豫着,就走不了了。”松田也笑:“能让先生犹豫,可见府上比住店强太多了。先生不舍您这里,要能给我们这些后学赏赏光,就再好也没有了。”月转头:“龙崎,看在我的薄面上,你明年可得回来。”龙崎不理他,瞧着学生:“你最好有这个本事!”话毕三个人都笑了。月对松田道:“雪不等他,邮局也不等你。快去吧,哪天你家老师要走了,我们再请客。”学生便掸一掸外衣,道了别。
自行车辘辘地远去,月皱起眉,把龙崎的手牵过来揣着:“你怎么比病人还难看护?一会儿不见就坐门口冻着了。”龙崎叫他一焐才觉出冷,手指头里血管拉弦似的嗡嗡响。月把一条围巾掷到他脖颈上,虚虚绕了两圈。围巾刚从衣橱里翻出来,织孔里渗着寒气,羊毛线很有分量,像给一条大蟒蛇当胸缠住了。龙崎低头摆弄一会,越看越眼熟,原来是他第一次见夜神月时披的那条,叫住了月问他:“你从哪找的这个?”月道:“你的行李我早让人取来了,该换的都换了新,衣服和我的混着放,不然他们不仔细,洗不干净。”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整整衣襟,“你很适合戴围巾,就这么戴着也不错。”
龙崎经过钟表,向玻璃上一瞥,倒影只能看出轮廓,围巾垒成个圆,垫着下巴尖。那些檐下的雀儿,胸口一圈绒羽,依偎着凑合着过冬的留鸟,羽毛底下细孱孱的小身躯——他想说什么,终究止住了。月又问他:“刚才看见什么了,这么出神,总不是等你那学生吧?”
方才月和松田一番话已经够添堵,龙崎却指摘不出什么:月对他体贴得出了格,甚至添了一笔可有可无的酸意。满大街的雪光在夕阳下泛着金,他仿佛又给老虎灼灼的眼睛盯住了。月已把手伸过来揽他,龙崎只得搪塞道:“看麻雀。它们冻得怪可怜的。”
不多时已收了工,回房喝茶,月又谈及檐下所见:“麻雀不是哪里都有?国外不见得没有比北海道更冷的地方吧。”龙崎想一想道:“桦太荒凉些,动物之间没什么分别。英国没这么冷,不过城市里候鸟更显眼,春天河里有不少鹅雁。”月正吹着热水,从杯沿上方看他:“哦,你们也是每年洄游——那你算是和候鸟一样了?”
他的声音里有冷冰冰的好奇。龙崎垂眼盯着杯子,叹息在水面刮起小小的涡,倒影闪了一闪,又出现了——㿠白的一尾鱼,养在小瓷杯里,那是月眼中的他。他不回答,月也心虚,绕过案来搂他,龙崎本有意说两句难听的话,身上却冷得没一点力气,渐渐地几乎要昏倒。这回发作他比以往更加畏寒,不过也赶了巧。他裹在被褥里看足了夜神月卖力表演,大献殷勤,为先前的无礼之举赔罪。但他清楚这是精神胜利法,他的孱弱更坐实了自己离不开这温暖的鱼缸。
几天里月待他愈发小心,乃至有三分敬意,两人说话都像隔着屏风。然而有时也轻松,在他恢复了之后,某天下午他们又提到别离。月抱着龙崎侧坐在膝上,看他吃梅片糖,腮帮子上腴白的一块圆,一波一波地鼓着,难以描摹地可爱,想让这画面延长些许,问他:“你吃不吃梨膏?”龙崎拒绝了,推说那是药。糖渐渐嚼没了,脸颊也平了,月把下巴埋在他颈窝,嗅到一丝极难捉摸的香气,幽幽地沉淀在龙崎耳垂底下,不觉已贴近了细闻。龙崎挣了一挣,没逃开,便道:“这有什么好闻的,衣服在外面洗当然和自家不一样。”月低头去替他揩腰间叠出来的褶子:“不是衣服香,是你身上。”
气息喷在脸上,像细毛的小刷子,刮得他半边身子麻痒起来,松一阵紧一阵,龙崎沉默半晌又道:“我想说两句话,只是你听了又要闹我。”月笑道:“你只管说,我只管听着。”龙崎缓缓说道:“现在你好像当我是你的东西了,我要做什么得遵从你的道理。”
这话底下还埋着半句,准确来说是像他预定下的一件商品——摆在橱窗里给别人看或是磕碰,被冒犯的都是他;他捧着细细地把玩,也非珍惜,而是期待它真正属于自己。月却不恼,果然中了他的试探,轻轻地调笑道:“和你一缠就牵出这么多话,我就不该让你坐在这。”龙崎笑道:“那我求之不得。”一面说一面要从他腿上溜下来,月赶忙圈紧了些,两人继续枯坐着。龙崎漫不经心地将手臂绕到月背后,在他发顶摸了摸,又觉得该填补两句,话到嘴边却说:“倒是我更不想听你开口。你一说话总有些伤人。”月柔声道:“我几时使你伤心了?”龙崎道:“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一个男人说出话来,总是让他的女人伤心的。”月笑道:“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龙崎耸一耸肩:“道理就是这样,我是清者自清。”
月张开手臂放他下来:“那请你回南方去,又有糖果巧克力可吃,反正我伤心与否没人在乎。”龙崎走出几步,已到客房门口,回头一看,月还默默地坐着,屋里虽暗,他竟看出月脸上有些怅惘。
夜神月之于他的年纪太过持重了一些,以往龙崎总是拿话刺他,存心看这镇定的小小的孩子恼怒,近来却不灵了,原因在于月已对他有了十足的把握,志得意满,说起话便四平八稳的。他踩空了,龙崎意识到他依旧是孩子,小他百余岁的孩子。他想起了桦太,庞大的白斑块累成的世界,浮冰沉重地碰在一起,崩出深蓝的裂口,底下是更大更沉的海,那亘古的巨大的空洞。
他走回去,慢慢地挨着月坐下,慢慢地投进他怀里。月抱住他,又拢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啄吻手指,微微发凉的吻像雪花落在关节上:“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走,又偏要每年折腾一遭,否则我把这里变卖了和你一起搬去。”龙崎叹了口气:“好端端的走什么?就此打住,别再提这事。”月用手掩他的鼻子:“天冷以来你叹的气只怕比前五十年还多。”龙崎静静地说道:“那怨谁呢?”
或许该怨自己,爱上潜在的凶犯本就是自寻烦恼。在情人的选择上他有极大的自由,正如他随时可以离开北海道。他还有漫漫无涯的时间,足够这段情从心里消褪;即使不互相算计,越性要死要活缠个三五年,这点热情也得磨灭。他们只在雨雪交加的那天晚上相爱过一瞬,后来夜神月在惘然的时刻意识到自己爱他——自以为爱他!等见了他又得意起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他可怜自己,那厢月似乎并不好过,垂着眼睛,声音艰涩:“龙崎,我一直在想,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有好处。”
龙崎吃了一惊,不知他怎会说出这话。倘若是以退为进的把戏,未免把他看得太低了。月又道:“再拖下去,你的身体一天差似一天了,可我更不愿意见你和我互相折磨。像这样两个人抱着,心却越隔越远,比杀了我更难受。”龙崎摸摸他的脸:“我能奈何得了你?”月把头埋得更低:“你饶了我吧!……我只问一句,你现在走了,明年还来么?”
原来他有更长久的打算?眼下容不得其他回答,龙崎答道:“还记得你问过我鸟的事么?候鸟来回总是按那条路线走的。”月听了把他搂得更紧:“你知道我舍不得你!我向你坦白,是有别的什么心思,隔一年也筛干净了。你还能活多少年呢?只是别忘了我,至少眼下几年,不,再长一点……”
他胸前实在很暖,心脏一抽一抽地跳,一牵一牵的痛苦,似乎要撼醒龙崎那颗困顿的心脏,要他们两个就此休戚相关。月又在说了:“……你坐船,我想办法找人安排好,让你路上舒服些。现在还不太冷。等你安顿下来也许会给我写信。”龙崎道:“好,我一定写。——好了,别这么难过,倒真像情人分别了。”
月听了把他推开些,定定看着他:“难道不是?”龙崎沉默了。月避开了暧昧的字眼,又逼得他不可不答,他们从相识起一个爱字也没说过,归根结底也不过认识了小半年。但他有自由,仅凭三言两语,什么也成不了真,一切等他离开就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只要看不到月的眼睛!可是他现在还得看着,他不是夜神月,他的胸口堵死了,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只有一件事可做,吻了他。
由于月失言形成的隔膜便在这一吻中冰消瓦解了,不可思议的是,这竟然只是他们第二次接吻。不过,后面几天他们接吻的次数就数不清了。正是“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月歇了业,两人一心打点他南下所需,见缝插针地说话,唯恐沉默下来,梦就醒了。袖子总交叠着,像缝在一起。
龙崎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在关东,因为把信上该说的话都预支出去了。起这念头时,他仿佛变成了人,不再是冰海里的鱼。做人哪有这么容易?这世道不出几年又要打仗,到时候做鱼也不轻松,海里漂满血和尸首。现在他想找一片海里的荒原,要有人,他想看着人。但谁也不要认识他;夜神月还可以给他寄信。只是寄信。
船票订下来了,未来几天都很晴朗。碧澄澄的天悬在头上,像揭去了一层。热牛奶的皮揭开来,也亮得能见人影。别离在即,心里反而更敞亮。什么东西到了末尾都能看出好处。
箱子成日敞着放在房间里。“看见它就着急,它在说你马上要走。”月说。里面还有他的衣服,他俩身量相近。蟒蛇一样的围巾留给了他,那还是苏格兰的特产。他们在箱子旁边又亲热起来,像欧洲围着蒸汽火车吻别的男女。
龙崎也算个西洋人,月曾说和他在一起染上了西式的疯癫。龙崎说:“你们真有意思,西式的什么都好,要‘开放’;遇到真开放的又说疯。”月解释是因为改变性格,触及了根本。就像他根本上非人非鱼?龙崎想。往窗外看,天又蓝又亮,像童话里的泉水。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东西,它们越来越近,近得可怕。
他还穿着身念书人的衣服,立领衬衫卡在喉咙口,披银鼠色外褂,袴腰摇摇欲坠地绑在腰上。这套是新的,面料很好,龙崎的皮肤也是其中一层,是裹在紧里面的更白的绸子。月抬他的下巴,流水似地吻他,手指沿着龙崎下颏一滑,拦在领子口,哄道:“把这扣子解开好不好?”
龙崎戳他的手心:“亲也亲了,还想怎么样?”月反捉住他的手,扣在衬衫中间一溜纽扣上:“还想抱抱你,再多亲一亲。”这话不能再明白了,龙崎沉吟片刻道:“有些东西给你就接得住么。”月笑道:“又在打哑谜了。你送什么,我都只有珍重的道理。”
这是实话,糖罐子他也要的,龙崎日前和这东西破镜重圆了,发现里面存着票根。他一提,月就欣喜地拦腰抱住他,举在半空转圈,晴朗的天空忽然劈头照下来了,他有些眩晕。小时候发高烧,裹着厚被子听门外的人声,看亮处总觉得晃眼,心里有昏昏的安宁。
恍惚间袴腰松脱下来,一条鱼尾巴拖在地上。月大惊,他却道:“不是冷。是因为你。”也不知怎么说出口的。月把他放在被子上,颠簸的刹那,他像从月台起身,坐上了蒸汽火车,行驶在欧洲中部山间的铁路。
他们又在亲吻了。是他亲自解了扣子。
月亲得又急又狠,张口含住他的嘴噬咬。之前接吻时月总等他放开了慢慢地缠绵,这一次完全不同,舌头在他口腔里翻搅,劫掠一切能触碰到的地方。掠过上腭时痒得他难以自持,漏出几声鼻音。原来情欲这样恐怖,他要被折磨得不像自己了。气息一乱,几乎要被吞吃进去,听见遥远的呻吟声,好像是自己的,有水液滴在脖子上——怎么会失控成这样?他已没余力去想。
终于唇舌分开,牵连出长长一缕液体,带点凉意坠在他脸上。龙崎仰起脖子大口喘气,月帮他擦拭,擦着擦着又吻到颈侧,一口咬上锁骨,顺着敞开的扣子在胸前吮吻,一路啃下去,他在月的唇齿间无助地颤抖。他知道也有吃人鱼肉得长生的说法。该不该庆幸夜神月不是这一流派?
睁开眼正迎上窗户,有一瞬他又看见了雨夜里递到手边的卡片,第一次动情的晚上。太阳光把卡片照亮了,原来是水蓝色,坦坦荡荡,毫无不祥的气息。他还是不想翻开,里面说不定全是杀意的句子。刺客来信是不会选信笺颜色的。
他用手背挡住脸。月大概觉得他怕天太亮,覆上来抱着他:“谁也不会看见,如果难受晚上再来。”龙崎心里乱,可脑子清楚,这事哪有停的道理。当然月也不会放开他,凭空说说而已。他摇头,抬起腰往月身上蹭,尾巴太沉又跌下去,被月捉住了从腰际往下亲。
唇舌还隔着段距离,他已经感觉有一股东西沉甸甸地坠到脐下,热水似的,那条缝不自觉地张开了,它又圆钝地堵在肉口,无处宣泄。他忍得辛苦,把头埋进被里,听见月的声音远远传来:“是不是这里?”
幸好没看见他的神情——龙崎有点排斥这念头,一瞬间便主动地遗忘了,只是点头。生殖缝里面没打开,用手指直接拨弄会疼,他还没在忍和躲之间选择,热流竟先涌出来——不过他立刻意识到不是自己的东西,太冒犯也太热情,是一个吻。
接着他有点惊慌。除了第一次,他们接吻时都伸舌头,而且是月先。他更适合精巧活计,舔杯沿只留下一线水痕,在情色上得臣服于蛮横的一方。月用舌尖碰了一下,察觉缝中软肉缩紧,趴在他身上边抚边问:“这里怎么了?”龙崎控制不住里面,压着一口气艰难地说:“……差一点,刚才太快了。”月在缝上轻轻拍了拍,换了一副故作诚恳的腔调:“先生,这个我不会,您弄给我看。”
龙崎被他不知所谓的胡话搅得头脑发胀,摸索他的手,找到生殖缝轻轻地蹭。月低声笑起来:“其实没必要这样听话,我想看看你怎么取悦自己。”龙崎无力地横他一眼:“那我更不会了。”月的声音忽然添了许多柔情:“没关系,我先帮你。”
他想说用嘴刺激太过了,可是想不出怎样更温和。炽热的鼻息先到了,随后又是吻……月吻他的穴时像含着一口热水,舌面在瑟缩的软肉上浅浅捺过,他那一块就融化了,突然翕张一下,冒出一股热液。月对这变化很满意,耐心地往深处舔。
甬道一点一点打开,他像在深海里突然被拉上来——有微凉的异物塞在穴口,才惶恐地照见海面日光,又被凉风迎面一扑。龙崎在他怀里不安地抽动:“……什么东西进来了?拿出去,快……”月又吻了他一下:“先用手指试试,不然会受伤,你起来看看。”有他弄着根本起不来,龙崎颤抖着翻腾,鱼尾在床上使不上劲,倒加剧了这场淫刑:“里面怕凉,直接进来,没事的……”月抚慰道:“你给我暖一暖就好了。”
手指一点点蹭进穴里,月在挖开他……用手指意外地不疼,指尖磨到某处时,尖锐的酸意又涌现在穴口,鱼尾剧烈地一翘,月缓缓揉弄那一点,问道:“这里有感觉?”
龙崎说不出话,仰直了脖颈,被他玩得直抖。更深处的生殖腔也开始蠕动,快感针刺一样埋在下面呼之欲出,情欲的恐怖——在煎熬时总会想一辈子有一次足够了,但这东西会上瘾,他尖叫一声拱起腰到了高潮,穴肉急促收缩,过后只剩空虚涩痛。
月抽出手指,抹在他胸口,夸他水又多又甜,把指腹都泡皱了。他瘫软在被子上喘,任由月舔吻穴口的淫水,越擦水越多,顺着鱼腹往下流。等他缓过来少许,穴缝还大敞着,几乎看得见艳红的软肉。这次是真正的性交,被人类的肉刃顶开让他终于确认自己在受刑,快感的酷刑,要让他屈从于欲望。
疼痛细密而漫长,穴里被阴茎撑开,他感受得到月的形状,性器上盘虬的血管磨着媚肉,缓缓抽插。龙崎先是咬被子,又咬自己的手,被月强行制住,边往里顶边用手指抹他的唇:“疼就只管叫,叫出来能舒服很多。”他摇头,但经月一劝有了借口,忍不住嗯了一声,甜腻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体内性器更粗硬了,月握着腰抽送起来,龙崎下意识挣腰,被他察觉,压住了往里顶撞,阴茎触碰到深处紧闭的小口。
“嗯……里面是生殖腔,轻一点,会疼。”龙崎压着声音,尽量维持原有的声调,效果甚微,喑哑起来更勾人。他瞥见那根性器还有一半在外面,穴肉都被干得熟红外翻,里面又吸紧了。月按了按他的小腹,隔着皮肉正压在那只肉腔上:“你看它在亲我,能不能打开让我进去?”
龙崎横下心来,抬手抚摸他的胸口:“……插进去可能会怀孕,但是今天怎么弄都随你。”他给的借口更直接。月抓紧他的手,每次插狠了,鱼尾就抽搐一下,一阵撞凿,体内的小嘴终于张开,含住了性器往里嘬吸。龙崎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被顶起了一块……他隐约能听见体内淫乱的啧啧水声。
生殖腔被破开,身体做好了交配的准备,乳头泛着艳红挺立冒尖,月埋头在他胸前啮咬,生殖腔里也被撑满,恍若真的开始孕育后代。生殖恐惧让他咬紧了甬道,却吸得性器变本加厉,粗暴地奸淫他的身体。快感的热流一波波地往下涌,快要漫到核心,他提起一口气强忍着,不知高潮时要失控成什么样子……但他早就意乱情迷,眼前一阵阵发黑,鱼尾缠在月的腿上,正是淫荡曼妙的海妖的范本。月吐出饱受蹂躏的乳粒,掐住他的腰往身下撞,龙崎体内开始细微地痉挛,哑着嗓子求他慢点……
性交愈加激烈,龙崎的鱼尾缠绕又挺直,弓着腰往阴茎上送,眼珠微微翻起,舌尖也无意识地伸出来抵着唇边绕了一圈。月的衣领敞开,挂在肩上,依稀可见颈下沁着汗珠。被褥上抓得一团又一团皱。龙崎昏乱之间仿佛抽离出来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在他身下挣扎淫叫,尾巴无助地拍打。月低喘一声顶进腔内,他体内有什么被捅破了似的,快感从突破口涌出,他被钉上了高潮。
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音,穴里痉挛抽搐,挺着上身向后仰倒,又战栗着弹起,月加快速度往深处凿,性器头部卡在生殖腔口,一股精液全灌进肉壶。他射中了核心……龙崎浑身知觉都被抽空,整个人简直化作了一口穴,瘫在他身下受精。
射精结束后,龙崎捂着肚子躺在被里,人类的东西好像很浓,撑得他生殖腔里发胀。月发泄过后心满意足地将他揽入怀中,久久地看他的脸:“辛苦了,我从没这么高兴过。”
他还在余韵里,浑身都醉了似的,有点像现出原身的夜晚。龙崎埋进月的怀抱,还能闻见未消褪的淫靡的水腥气:“可以再做,我说过今天随你。”月吻他头顶的发丝:“休息好了再说别的,我们现在开始什么也不要想。”龙崎懒懒地笑:“别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了。”月也笑:“正是怕说出这种话,才叫你不要想。”龙崎道:“那就只想今天的事,往后多想想。”
月果真分析起来:“如果用人的身体做,抱着坐着,或者在桌子上都行。”龙崎推了推他:“刚才是谁怕我累?让我歇歇吧。”
相拥躺了半晌,疼痛才从水面下浮出来,性爱不全是身心在极度的欢愉中相融,还有被另一个人硬生生劈成两半。他抽离出去的部分像张纸似的飘落,回到了身体里。这段时间里他死了一样。
他们之间最稳定的一项关系是医患,月轻易看出他脸色不大好,问哪里难受,他想想也只能说疼。
欧洲流行的小说多是男女之间的陈词滥调,日本更是不缺痴男怨女。他看眼标题就能猜个大概,嚼书页都比读故事有味道。现在却觉得不该苛责了,那些角色痛苦得死去活来,不是毫无根据。
月忽然架着腰把他抬起来,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转着圈揉他的小腹。他感觉体内有个球在碾磨,连着核心,用一根筋吊在头盖骨下——有股气溜到胸口,顶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扭腰呻吟。月擒住了他继续揉,问道:“有感觉了?”
他呜咽出声:“想尿出来,你放开……”月细细地吻他:“不用怕,这是舒服了。因为里面存着东西。”边按边往穴缝里伸了两指搅缠。
他怎么知道这样弄舒服?龙崎尽量不去想这经验的由来,心里发紧,忽然穴心一酸,又到了,浑身颤栗泄出淫水。月又把他搂在胸前安抚:“真棒,学得好快。”意思是他配合得好。
这次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平复下来,环着月的脖子,有点空虚。月也觉察了,补充道:“平常你教我更多,今天补偿你。做完难过很正常,现在有我陪着,尽管放松一点。”
龙崎便松开手仰面躺下,动了动腰,鱼尾肉发颤,有怯怯的媚气。月很受吸引,立刻欺下身做了一次,高潮时又全灌进生殖腔。肚子里真的充满了,肉腔饱胀起来,在外依稀可见一点起伏。
他还喘息着发昏,满眼光点,又被捞起来。月缠着他,要看他的英文名。其实早就告诉他了。龙崎拗不过,在他掌心写了一遍。
月没有给他拿纸笔。
他日文汉文都懂,复杂的汉字也会写,比如儚。梦强加于人,把人都挤到边上了,瘦小无依,所以是虚幻,是无常。
月又在摸他的腹部,有点苦涩地微笑道:“果真生下来,你能记住孩子父亲么?”又说:“像平安时代走婚。”
龙崎看见东京的电车轨道边,妇人头上挽着纂,腰间叠着宽衣带,手里牵着孩子,小碎步地挪腾。他是受不了的,这画面于他是“东洋景”。但他可能在电车上遇见夜神月。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不禁想四十岁的夜神月,如果月能活到那个时候。俨然又是一个医学院老教授,蒙着头巾,穿脏污的白布衣服,背后是斑驳的粉墙,冷光从头顶的灯泡打下来。也许会找学生要果篮。有点可笑。但那时他还年轻,所以最好别遇上。永生是一门痛苦的学问。
他拉过月的手相握:“我是从没见过人鱼和人的孩子。你看过记载?”湿冷的手蜷在月掌心,仿佛小了一号。月也摇头:只听说能生,没有细节。又捏着他手指头玩,道:“后代总该有些过人之处。”龙崎道:“不会。否则早晚有人识破,又派生出更多烂账。”月想一想道:“你我的孩子还不至于太平庸。”然后像讲了个巧妙的笑话,趴在他肩头发笑。
他也笑,不过是二十年后在电车上偶遇的笑。在蜡黄的灯泡底下,见他上车来,自然地笑一笑。电车上可以有许多故事。最好只拣字句摘抄,他还是不喜欢陈词滥调,也许有了一点恐惧。
这时他终于感到一丝凉意,衬衫扣子敞了太久。说不上冷,更接近清晨僻静的空气。因此月拦住他手,揽着他擦身子时龙崎没拒绝。虽然是下午,一切都像刚从长梦里醒来。在日本的几年是一场梦么?还是前面几十年?
梦是不怕长的,怕的是往来交错,忘了哪边才是梦。
水液都擦净了,又若无其事地说起话来,龙崎背靠着月倚在他怀里。月讲起打点行程的事,为他的身份托人关照,双层的嘴皮子都磨穿了,又道:“真舍不得。”龙崎知道他豁得出去人情,是不舍自己,也有点舍不得纵情的时刻——床笫之间的事经不起想,肚子里又有热流下坠,尾巴扑了一扑。月挑起他的脸:“怎么了?”
龙崎仰脸倒着看了他一会,还是只说:“它又在疼。”他说话向来直白,效率高些,朦胧含混的只说给月听,期许他能懂。
倒着看人和倒着看字一样发晕,月的影像有几分陌生。但仰面先看见喉结和下颏,莫名有种脆弱感,使人亲近。月最终垂下头道:“你别看我,眼睛太亮了。”倒映的天光,通过他的眼睛,终于感染到月身上。
他偏要转身贴着月瞧,拿回了一个月前蓄意挑战的神气。真奇怪,那像是上辈子的事,尽管他一辈子大约能活个几百年。月迫不得已,飞快地朝他脸上看了一眼说:“也许是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说完难得不好意思起来。龙崎给他抱猫似的拦腰搂着,没什么移动的余地,低头去捻月的衣服袖子:“我倒是向来对你评价很高。——也对,明摆着的。”月忙道:“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逃不开了,全因为这双眼睛。”
依偎一阵,龙崎枕着他,突发奇想:“还来得及拍张照片,眼珠子留给你作个纪念。”由于多年容貌不改,他向来不留照片。月声音发涩:“又不是收集标本,看见了徒增伤心。”另一只手抚他的脸。他自觉失了言。
上一次被捧着脸抚摸时,龙崎顺势吻了一下他的手心。月像给烫了一下,倏地掣回手,他没料到会引起如此大的波动,虽诧异,又不值当问。随即月垂下目光避开他,那只手紧紧攥在袖子里。短暂的失态和那天夕照里的灰尘一样,一晃就不见了。
月的手停下,从他脸上移开,他们在想同一件事。龙崎把自己蜷起来,依旧背对他,忍不住从眼角窥视——月神色有点憯然,以为他没看见,吻了自己的手心——吻他写在手心的名字。
从长梦里醒来的感觉又找上了他。十多年前在伦敦,他体验过梦醒的怅然若失。隔着窗看见天色暗了,犹豫带不带伞,见玻璃上一个圆形的亮斑,先当它是灯的倒影,后知后觉是太阳浸在暮色里。
英国的天再有太阳也说不准,然而他决定赌个一时半刻。木楼梯窄而陡,颤巍巍的,他曾想过一脚踩空会怎样立着身子溜下去。街上亮得晃眼,天是模糊的灰白色,没下雨——雪花潇潇地飘下来了。他像在早晨惊醒,遗忘了梦里的什么。
和伞没关系,带了也用不上。雪花沾上大衣和围巾,一拂便掉,放任它化了也是水的飞尘。他继续走在雪里,行人仿佛都离他很远。
厚重的围巾困在胸前,像戴了条蛇,后来被他带到日本去。可围巾不会拦着他走,那是一条温暖结实的手臂用力抱他。
雪花在风中团作霰,两粒落在肩上融化。有一个人的眼泪为他滴落。他在街边停住,雪簌簌地飞落,永不停息。泪是热的。
他向那人耳语:“我不走了。”
不走了!这是一句咒语,终于使他的心从那窄窄的英国式楼梯上滑落。他在下坠,越过了地面还要沉下去,孤零零掉进无边界的海里,有人接住了他。夜神月从背后抱着他。从互通心意的雨夜开始,这一刻他们才确定了彼此相爱。一刻而已。
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齐了。一双温热的手,方才抚摸着龙崎的肩颈,下一刻,已提着一条衣带子搭了上来。龙崎想转身,月猛地按住他的头,把带子绕了两圈……
他捂着龙崎的嘴,另一手用力地扯;拉拽半天,见他还在挣扎扑腾,才有些医学知识浮现出来,便松开闷着他的手摸索到颈椎骨。龙崎呻吟着,两手死死掰着着他的手腕,指甲挖进肉里,他必须快……咔地一声响,龙崎却没断气,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月,我——我……”月疯了似的扯衣带,手好像已经酸麻,但他身体里还有力气,源源不断的心魔的力气;月的手掌磨出了血,龙崎终于垂下头,手也松开,摊在两边。他死了。
月摸他颈下的脉搏,摸到软而冷的死寂,他在这屋子里,在通透的蓝天下杀死了也许是世上最后一条的人鱼。他脱力地倒下去,伏在龙崎身上,用两条酸软颤抖的手臂将他紧紧抱着,隔着衣服汲取那身体里的异香——龙崎是被他勒死的,他大口地呼吸,这属于生者的空气,属于胜者的空气。
他的梦实现了!此刻他却惶恐起来,惶恐于成功后的空虚,不知所从,孩子似地依偎着龙崎渐冷的尸身。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遣散伙计下人,锁起屋子,独自关在书房里——坐在曾经龙崎喝了酒倒下的地方,翻着书,逐字逐句地拆解古文,然后把龙崎细细地分解。
人鱼的香气,那魂牵梦萦的异香,从一条条的创口漫溢出来,将他囫囵吞没,浸泡在香气里洗了一遍,脱胎换骨。足足忙了七日,七日后,血、肉、骨、脂,什么都干净了,面前只剩下一盏灯。
油灯。上面飘着一捻伶俜的白火。满室幽香,他像进到了龙崎腔子里。一条偌大的鱼最后只炼出这一点,不过不要紧的。月会一辈子守着它。一辈子有多长?他不知道,现在他永生了,他的人鱼灯也永远不灭。任何风都无法使它熄灭,因为它由人鱼的尸身炼成,一条葬送在爱人手里的人鱼!
他不是没想过没了龙崎会怎样。寂寞之于永生是无法消除的副作用,譬如常说的是药三分毒。龙崎受不住这毒性,才被他俘获,他取而代之得到了最完美的身体,难道有哪种毒奈何得了他?
月伏案静静等待,迎接身体即将出现的改变。灯火偶尔舞动,惨白的光漫下来,一下一下拂他的眼睫。确有什么改变了,却不是他预想中沐浴阳光般的鼓舞。那是一种神秘、悄然无声的脚步,已然走到跟前了。他看不见这不速之客的身影,先嗅见了它。
它已经在他身体里了。他赶不走。它随着龙崎体内的香气一同侵占了他——死亡的气息!
起初满屋子香气氤氲,像一条温驯而哀伤的白色巨鱼在半空飘游,后来鱼身上渐渐绕了一缕红丝:他发觉有剔不掉的血腥气。可这屋子清洁过,已剥了一层,他的手也洗得不能再干净,指甲缝里的血迹都刷掉了。
烧掉衣服,人泡在盆里一遍遍洗,都没用。馨香的人鱼灯点在旁边,也还闻得到血腥味。愈来愈重,甚至夹杂了一点尸臭。不知什么时候,月恐怖地察觉,气味来源于自己的身体。他没考虑过这一层,现在他没有痛觉,不会有疾病,除非彻底毁坏肉体便永生不死。倘若是发自内部的毁灭呢?
他在从内而外,慢慢腐烂。腐烂的过程和他崭新的肉身一样亘古如兹。怎样形容他的“永恒”?中东童话里有个形象的描述。一只鸟每隔一千年飞到山峰磨一下喙,山峰磨完了,永恒的第一秒也就结束了。从科学上也能解释,一条绳子每日剪成两半,永远剪不完——虽然他每天只腐朽一点点,不是一半。他将清醒理智地拖着日渐衰败的身体,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了。
夜神月花了些时间想清楚这些东西。他没读过佛经,至少没有当作有严谨逻辑体系的学术著作读过。如果他早些年意识到这点,就不会奇怪自己的处境了。佛经里的数学体系,对“永恒”“无限”这些概念阐述得再明白不过,足够他花费余生研究,没准还能收获他为何遭此报应的解释。
这些都是盖棺定论,夜神月本人更没耐心去了解。他抽出黑书狂躁地翻,纸页扯破好几张,上面还沾着一瓣又一瓣血手印。
“怎样才算不忠?不忠的人不是我!他不愿意为我死,我不杀他,让他活上一千年,转眼把我忘了?!现在我和他都该永远活着,凭什么只让他,让这盏灯——”他用力捶了桌面一拳,灯火摇曳了一下,还是亭亭地立着,“——干干净净地亮着?”
一片黑暗。没人回答他,浮尘勾勒出灯光的圆弧,像古画里神仙背后的光相。他想或许借口没用?于是嘶吼起来:“是,我是为了私欲杀了他,可究竟我赢了!我杀了人鱼!我要长生了!”
喊破嗓子也不灵的。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上的腐气更重了。月奔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子,又喀啷一声关上了——有什么用呢?让死人气飘到外面?灯火在闪,是龙崎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眨,他曾经在这书房里留下多少欲言又止的眼波,如今纷纷苏生,一波一波涌过来围困住夜神月。
月忽然越过书架在粉墙上看到龙崎的剪影,然而那是他自己的影子。紧接着他看见了人,在书架后面隐隐地现了身:乌黑的发梢底下,模糊的白月亮似的侧脸,可不是龙崎么?一只灰黑的巨手凭空朝龙崎抓过来——他的手在离灯火一两寸的地方止住了,影子在墙上投得巨大。只有他自己!他在和自己玩着手影。
他举起人鱼灯,看墙上影子那巨人般的脸。多么青春俊朗的剪影,里面已腐朽了,影子却不知晓这内情。他死盯着墙,上面辗转活跃着彩色图景:龙崎叹息一声倒在他怀里,脖子上一圈青紫的瘀痕;龙崎拥抱他吻他;龙崎和他并肩走在河边;龙崎从袖子里伸出手;龙崎在雨夜里说出“你并不希望我走”……!
他又在书房里坐了七天,短短二十三年的经历一遍一遍放映。他要无止境的生命,永恒的青春,要自己身上产生无人能及的生物学奇迹。他追求如此伟大的梦想,上天看似给了他一个机会,于是他杀了唯一爱的人,得到一具永无止境慢慢腐烂的肉身。
但是再来一次,他还是要杀,重新谋划,找到更高明的手段!月心里预演起了“下辈子”,并和发现龙崎爱他时一样得意地哈哈大笑,不过这次真的笑了出来。人在莫大的喜悦、绝望、狂怒中都会笑,他分不清是哪一种。
龙崎炼成的人鱼灯被他的笑声摇撼着,悲悯地晃荡。给他看见了,他对着灯喋喋不休起来:“你下辈子最好躲我远远的!否则我还是有能耐让你爱我,你爱我就要被杀了!我再活一次也还要杀你……我要抢你的命!凭什么你们这些东西活那么长!……凭什么你要找上我!你就知道我准得烂在这里!”
月喊了近一个钟头,嗓子里再发不出声音才止住了,静下来就开始发慌。他刚才想到了死,也想好了怎么做——七天前就想好了,然而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他在等什么奇迹发生,而且他现在还算活着,他到底怕死。月伸手摸人鱼灯的火焰,想当它是龙崎冷冷的手,将将燎了一下又烫得缩了回去;反复几次,仅存的一点儿人性终于耗没了。他瞪着灯火,和它对视。他早失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瞪了多久,终于想起拖到天亮不便行事,便不再犹豫,端起人鱼灯。
书架上垒满了古籍,卷翘的纸页恍若一层层的死人指甲,扒在地狱大门口,火光一晃,便悲怨地抓挠。夜神月先用火点了那本诱使他犯罪的黑书,火焰一路越烧越旺,他的脸色已经冻结,有镇定的快意。他又在其他方向点了火,直到四面都蹿起火苗;此时他怀抱苍白的人鱼灯,在桌案旁坐下来,等待火烧到身上。
永不熄灭的灯,焚烧永远不死的人;如此一起烧下去,烧到只剩残骸。

Notes:

本篇所有对话/意识描写都有深意,建议再看一遍。
儚的拆字来源于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