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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水从上方某个破旧管道里一滴滴地落在夏天的头发上，发出单调规律的闷响，那应该是某种工业排污管，里面的水并不干净，污水顺着一绺头发滑进衣领，冰凉，还隐隐有种刺痛，但夏天没有移开位置，侧耳倾听着。
他听了许久，终于站直了僵硬的身子，那些人走了，警报解除，确认安全。他走出藏身的阴影，没及脚踝的污水哗啦啦地响起水声，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移动的原因。下水道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却并不适合逃跑，只要一点动作就会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和水声。往前走，转过三个拐角，脚下的路开始向上倾斜，水位降低，夏天抬手摸了摸，往上一顶，打开了下水井盖。
苍白的灯光照下来，他眨眨眼，手上一用力翻了出去，路过的人躲开两步，见怪不怪地绕开。
他一天到晚就是在做这些事——接一些“活儿”——这次是帮人讨债，也不是别人，是朱莉，一个妓女，这附近的妓女都认识，有时候互相帮衬。比如朱莉会给妈妈介绍大方一点的客人，而请她的儿子帮忙则可以优惠。不过夏天就没打算收取报酬，他希望这能维护朱莉跟妈妈的交情。毕竟每个人都需要一些说得上话的朋友，只需要说得上话也就够了。
欠“债”的是朱莉的一个嫖客，事前他们谈好了价，一整块干酪，一口袋食盐，不错的价格，食物在这里是硬通货，毕竟朱莉很漂亮。几天后她们发现那袋盐只有上半袋是食盐，下半袋是工业盐，这玩意儿绝不能吃，还便宜得多。两者很难分辨，但她们有经验。
夏天拎着那小袋工业盐找上了门，揍了那人一顿，按一袋盐五倍的市价拿走了一袋精制食盐、几块干肉甚至还有一小罐奶粉，临走掐着那人的下巴把一大口工业盐灌了进去，估计这时候那人正呕吐着灌肥皂水洗胃呢，当然，那块肥皂也被顺走了。他的几个兄弟追了出来，不过都被夏天甩脱了。即使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也绝不敢追到这里来，毕竟是他们先坏了“规矩”，而如果那些人足够强势，也不会用这种移花接木的拙劣手段来欠嫖资，而是掐着朱莉的脖子赖账了。
妓女也是会挑软柿子捏的，硬碰硬的都已经死了。
抄近路回到了朱莉住的地方，门虚掩着，后面传来一些含糊的声音，看起来她在工作。夏天看了看手上的东西，他的工作需要有始有终，不能放下就走，会被人拿走的。
他只好先回了家洗澡换衣服，用那块肥皂洗去衣服上的污水，下水道的味道太刺激，他都快被自己熏晕了。脖子上被污水沾过的皮肤有点发红，但没什么大碍。夏天又摸了摸那片头皮，希望那块地方不要秃掉。虽然每次洗头发都很烦躁，但是他很满意它们。他们家的人都有着从妈妈那儿继承的柔顺黑发，对嫖客来说这是某种富有情趣的特征，可对他们自己，这更像是一种联系。
回到朱莉门口，一个男人正在走出来，看到夏天，他吹了口口哨，问：“都长这么大啦？一个晚上多少钱？”
“滚。”夏天冷着脸说。
那个男人点点头，接着追问：“不过夜呢？一个钟？”
“刚才没发现，”朱莉靠在门边嘲讽地说，“你还这么有精神。”
夏天走过去把东西给她，她摸摸他的头发，随手收起来。男人还在打量他，说：“他得有16，不，15了吧？够大了，别被人盯上了，这是个好苗子。”
“滚，那也轮不上你，离他远点。”
“你不会是想留着他做自己的小情人吧，”那男人嬉笑着，“也太嫩了。”
夏天转身离开，贵族的孩子将来会承袭贵族的身份，妓女的孩子长大了也会卖身，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他也不想反驳，有些事情不是你反对就有用的。而有时候你需要分清嘴欠和恶意，否则会耗费很多不必要的精力。
朱莉随手提起一根布满莫名污渍——可能是锈渍，但也不排除是血——的钢管，那人哈哈笑着出去了。
夏天看着他离开，又转了回来，他还有正事要说呢。
“怎么了？”朱莉诧异地问。
“刚才路过街口，进门看了看……她已经死了。”夏天说。
朱莉沉默了一会，说：“挺好的，死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夏天点点头，又问：“我能做什么？”
女人点起一支劣质烟草卷的烟，盯着烟雾中的一点。
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最终她把那罐奶粉塞进他手里，又塞给他一颗糖，说：“你去处理了吧……告诉缇娜的女儿，那会成为她以后的房间，不用和她妈妈抢一张床了。”
她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去吧。”
夏天来到街口的那间屋子，这里住着的也是一个妓女，她们的姐妹之一。前不久染上了病，于是就只能等死——她们都知道这病其实有得治，但她们没钱。如果说在这个医疗技术发达的年代还有什么病不能痊愈的话，那就是穷。
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下城的平均气温比上城要高一些——尽管看不到太阳，但浮空城的引擎散发大量的热，下城也没有完备的散热系统——已经开始腐败了，但程度不一，下身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房间里充斥着腥臭味，显然在她死之前就已经开始溃烂了。
在她生前的这段时间里，不仅没有钱就医，赚的钱连温饱都无法维持，只能靠附近的姐妹接济。得了这种病，连接客都很困难。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死神从床尾走到床头。
尸体开始肿胀，口鼻溢出体液，但看起来还很匀称，因为生前实在已经瘦骨嶙峋。就算不生病，她其实也很难接到客人养活自己。她已经老了，她们这些人的女儿已经开始继承这项家族事业，比如那个即将住进这间屋子的女孩，她跟她母亲没法同时接客，因为家里只有一张床。跟那些青春而鲜艳的姑娘们相比，她是如此干瘪枯槁，客人的目光和钞票不会为之停留。
没有人来送别，既然这一天早晚会来，那也没必要现在就逼着自己面对。
夏天打开门窗，把尸体和一些实在不能再用的东西收拾到一起，送到焚化厂。尽管这里每天都要死不止一打人，焚化厂依然冷清，比起这里，人们更倾向蛋白饲料厂。
火焰喷薄而出的瞬间，一个女人消失在这座城市，一周之后，一个女孩会住进她曾住过的地方，做着她曾做过的工作，与她生前认识的人打交道，一切照旧，恍若时光倒流。
他回到家，厨房里是吵闹的暖意，迪迪满地乱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夏天试图听懂，但失败了——最近她在换牙，说话漏风。他招招手，迪迪小鸟一样飞向他，叫着：“夏天——”
“看，这是什么？”
夏天张开手掌，上面躺着一颗糖。灰扑扑的包装纸有点软皱， 但还糖块固执地保留着原有的坚硬形状。
迪迪在他跟前紧急刹车——夏天满意地发现她对身体的控制力不错——欢呼起来：“是糖！”
“还有奶粉！”他笑起来，伸出另一只手，“你可以每天晚上喝一杯。”
在这里，如果想补钙，你只能从食物想办法。
够喝上两周了，夏天掂了掂手上的罐子，有些轻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