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想吃吉事果。
“滚了砂糖的。蘸着圣代吃。”
00.
威士忌加苦精。杜松子酒加威末。朗姆酒加酸橙汁。伏特加直接喝。
为什么伏特加不放别的东西,但丁问。
因为伏特加是用来消毒的,格鲁说。
伤口吗?我不用,所以能不能兑点别的?可乐?
娘们才喝那种东西。
我不能喝可乐吗?
进酒馆就要喝酒,小子。
但是可乐便宜?
你们这些被扬基佬收买的年轻人!
最后但丁说,来一杯圣代。鲍比皱着鼻子从柜台里摸出几个钢镚,告诉他,“自己上外面买”。
他去了。圣代端回来已经化了一半。格鲁用鼻子笑他,哼,小孩儿。
后来他被佣兵们灌很多酒。肝脏适应很快,舌头依然麻木不仁,分不清酒好酒劣,只知道啤酒苦,烈酒甜,应当喝烈酒。
01.
但丁站在麦当劳门口。橱窗灯光发黄,店员们就着光将物料卸下货车,一些是餐巾,一些是冰淇淋奶浆。一名店员注意到他,对他喊,对不起先生,我们打烊了。于是他回过神,点点头,转身离开。
带着装有酒精和创可贴的便利店塑料袋。
创可贴。但丁从未想过他的人生会有需要这种东西的一天。可是他在流血。一道横贯食指指尖的细小裂缝,不知从何而来,在他看到它之前安静仿佛并不存在,而当他看见它时,它就渗出血——从一小层薄亮的表皮下面。他盯着它看,以为它一眨眼就会长好,然而那串红色的液滴就挂在伤口边缘,在他的注视下越聚越大,最终挣脱张力,掉了下来。
这是天还没黑透时的事。他喝干最后一瓶廉价酒精,摇晃着身体站起来,想从柜子或地上找出尚未倒空的漏网之鱼,维吉尔就在他眼前从虚空中步出,见他站在桌边,只是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走上楼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丁努力去听,终于听见房门合叶吱嘎一声,接着锁头弹上。
但丁听罢,咚地坐回地面,与东歪西斜的酒瓶倒在一起。
这是维吉尔离开的第三——也许是第四天?他又回来了。但丁模糊地想,上一次离开的第三,或者第四天。他用手在地上摸索几下,抓起一只酒瓶向嘴里倾倒,甜而刺人的液体并未像预期般滴进口中,而是渗成一道细小电流,辟开了痛觉的通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条红色的细线横在指纹表面,渗血。
有瓶子碎了,划破了他的手。他思考,并未记起之前是否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只想到半个月或更久以来,这是使他皮肤开裂的第一道伤口。
02.
维吉尔确实回来了。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又或是半个月前,再或者是六月、五月——远得像上辈子的那些时间。这无所谓。维吉尔回来了。
维吉尔回来了,可是与但丁期望的大相径庭,此后没有发生争吵,没有房倒屋塌的死斗,没有穿胸而过的阎魔刀,甚至也没有冷嘲,或哥哥自以为是的说教——什么都没有,仿佛能说的话已经在夏天说尽,而能打的架也都已然打完了。维吉尔只是侵占了他的卧室,成为一种与事务所出入自如的啮齿动物并无不同的东西——占据某个但丁遗忘的空间,进行一些与但丁无关、但丁也无从知晓的活动,偶尔从他身边经过,只当他是点唱机不大灵光的外接部件。
但丁看着那道伤口。它依然在缓慢地渗血,第二滴啪嗒落在皮裤上,声音大得吓了他一跳。窗外传来家犬驱赶狐狸的叫声。他听着,试图再次听见老鼠钻出通风管道以外的声音,没有结果。维吉尔可能又走了。啪嗒。啪嗒。但丁扶着桌子再一次站起来。
我在流血。我的酒没有了。
但丁抬起手舔了一下伤口。没有酒精的味道。好吧,他想,拉开抽屉,抓出一些零钱,打开DMC的大门,走出去。
03.
或许等他再次打开事务所大门,维吉尔会像半个月以前那样站在那里。
那天维吉尔说,可以,他不明白,什么可以?维吉尔抬头看了看天顶虚假的星座(据信由蒙德斯指挥喽啰一颗颗贴上),指着某一方向说,那边,接着展开双翼腾空而起,风压碾得但丁一时不能呼吸,心脏狂跳,几乎以为维吉尔又要扔下他跑了——如果不是事先示明了方向,他会确信维吉尔是要跑了。他跟在维吉尔身后落地,解除变身时维吉尔已经劈出一道裂口,走了进去。他来不及有任何想法,穿过那条缝隙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事务所前厅,维吉尔也站在里面。
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没怎么说过之后的事——没怎么说过任何事。他只是跟在维吉尔后面,搜肠刮肚地说些俏皮话,终于把他和恩佐们学来的油腔滑调都在地狱里用完了,只好摸着肚子,说,饿。
他其实不怎么饿,只是这里不好聊天气的话题。维吉尔说,恶魔肉。他说,有尿味。我想吃圣代。维吉尔一言不发,扔给他一些红魂石,又往前走。在同样的对话重复过多少遍但丁已经数不清了的时候,维吉尔忽然说,可以。
于是他们就回来了。他和但丁,维吉尔和但丁,回到了人间。这是大约半个月以前的事。而现在的但丁站在DMC门前,手指渗着血,拎着许多瓶伏特加,想,原来抽屉里的钱还剩这么多啊。
够他再喝几天了。不要紧。等酒喝完的时候维吉尔会回来的。
他最好是没有走。但丁笑,笑声半路变成了一个嗝。他不清楚维吉尔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大清楚。上一次的再上一次维吉尔离开了可能有两天,他打电话给尼禄,被尼禄劈头盖脸骂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忘记通知尼禄他回来了。但维吉尔并不在佛杜纳。他像水一样蒸发不见,几天后又像雨一样落回到地上。装披萨的空纸盒子盛不住这样的东西。你回来了?你去哪了?你为什么要走?你怎么又回来了呢?
那些问题最终都落到胃里,变成一个带着酒味的嗝,散在空气了。
04.
但丁拧开大门把手。没有灯亮着,他在外面就知道了。但他仍然想,维吉尔只是不需要灯光——和他一样。他站在门口,听。
老鼠可能发现他桌上并没有吃剩的披萨,又去了别处。街灯把他的影子印在地板上,几只蛾子撞着玻璃,叮一下,叮一下。路上可能有人吐过,空气里飘着一丝酸味,狐狸翻过垃圾桶离开这条街,带走了最后的声响。
啪嗒,他听到自己的血滴在木头上。
他不懂为什么那个伤口仍然没有愈合。它明明只是一道非常细小的伤,只在他看着它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痛。他把门关上,走到桌前,放下塑料袋,从里面翻出一个被挤扁的包装盒。这东西怎么用的来着。他和包装纸搏斗许久,最后歪七扭八地把东西卷在了指头上。好了。大概过一会就会好了。人类都是这么办的。不过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对了,格鲁说伤口要消毒。他这么想着,又拆下粘在一起的创可贴,咬开一瓶伏特加,把手指塞进瓶口。
嘶。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痛了。上一次应该追溯到什么时候?是由理增一脚踹在他肋骨上的时候吗?想不起来。可能真的太久了。他舔掉指头上的酒,将皱巴巴的创可贴又贴回去。这仿佛用掉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已经不想再绕过桌子坐回那把办公椅(或者床,考虑实际用途的话)上了,于是就地坐下,朝着空气比了个干杯的姿势,开始把酒往嘴里倒。
伏特加有一点血的味道。
05.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没过多久——天一旦全黑就很难再判断具体的时间了。手里湿乎乎的。他以为自己喝出了汗,于是举起手,发现创可贴被浸成了红色。啪嗒。又一滴血滴在裤子上。
但丁抖了一下,创可贴不堪重负掉下一边,伤口露出来。
一条细缝,渗血。
但丁不明白。创可贴不能把伤口粘好吗?他扔掉那团失去粘性的东西,又撕开一片新的。动作笨拙,包装在他手上划了一下。皮肤裂开了。一条新的伤口,横贯中指第二关节。
渗血。
我是不是应该买绷带,他想,可这只是两个小小的伤口,也许他不应该这么紧张——也许我就是过于紧张。我只是过于紧张……他打开一瓶新的伏特加,舔了一口。紧张的人应该……数羊?说笑话?幻想一个黑乎乎的恶魔把人类都吃掉了?
好像有人教过他这种时候可以打手枪。就是那个……他一边想着一边解开了拉链。呃。血滑溜溜的。他喝了口酒,吸吸鼻子,开始捣鼓手里那玩意,搓了一会,忽然想,一会维吉尔看见了怎么办。
他从正门走进来就能看见他坐在地上自慰。他从楼梯上下来也能看见他坐在地上自慰。他在前厅开个洞回来还是能看见他坐在地上自慰。
……可那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维吉尔会当作看不见的。
他们都——是大人了。大人会顺滑地为彼此的方便着想,忽视掉一些尴尬情形的。维吉尔已经忽略掉很多:黏糊糊的地板,每晚出没的老鼠,睡在酒瓶里的但丁。他好像每次都撞见他倒在办公桌底下。他怎么不直接回二楼呢。
大脑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它摄取了足够的酒精,餍足地宣告他可以睡了。
于是但丁靠在桌边睡了过去。
…………
06.
他是被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弄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老鼠正舔着他手边的什么玩意。他低头看那只老鼠。老鼠听见他踩住地板的声音,迅速窜向远处的墙角,钻进点唱机下面,消失了。
但丁摇摇头,拎起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地往嘴里倒。有点剌舌头。他要站起来,途中脚底一滑,砰地撞回桌上。
他踩到了一滩——一滩黑乎乎的东西。
是血。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滩血里。裤子湿乎乎的。地板脏了。妈妈要生气的。妈妈刚刚才训了他一顿,让他不要和维吉打架。维吉,维吉到哪里去了?我把血弄到了维吉身上,他去洗澡了吗?这么多血……我也要去洗澡……
但丁站起来,朝着记忆中浴室的方向走过去。
老鼠从点唱机下探出头,看但丁。街灯映着眼睛,发亮。
07.
维吉尔不在浴室。浴室里只有但丁。他再一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蜷成一团,坐在空空如也的浴缸里。他想,他做了个梦。他好久没有做过梦了。也有可能那不是梦,只是酒精带来的幻觉。很好的幻觉。他要再喝一点。他伸出左手去抓,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只是手心再一次传来了陌生的——熟悉的——刺痛。
他举起手,看到一道、两道、三道,新鲜的伤口,正在安静地,流血。
第三道在手心,比另外两道都长。
噢。他想起来了。上一次……不是三天前的那一次,也不是再之前的那一次……是很久之前的一次。再一次。
他以为它早都长好了。它应该已经长好了。他花了好久才把伤口堵上——可维吉尔回来了,仿佛只是为了再把它撕开,好让他想起那道伤口是谁造成的——好让他想起那有多痛。
他成功了,于是他又离开了。
但他会长好的。他必须让他长好。等他再一次愈合,维吉尔又会像雨一样落回到地上。他想,他可以等,等他来检阅自己的伤口。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高兴。
维吉尔只是走了。但他会回来的。再一次。等他忘记这条伤口应该怎么流血的时候。
他把手放回去,闭上眼睛,睡着之前想,希望梦里没有维吉。
咔嗒。
无人操作的点唱机忽然响了起来。但丁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暖洋洋的梦里。梦里的他正在跳舞。电视放着妈妈最喜欢的电影。一个人拉着他的手,一边随着他跳,一边说,别唱了。你唱得比电视里还难听。
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咔嗒。
一只手关掉了点唱机。
08.
维吉尔站在浴室门口,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天才有一些亮。但丁坐在浴缸里,暗淡的蓝光穿过通风窗照在地板上,照着浴缸已经盛不下的暗红的血。血沿着砖缝流到门外,漫过几块碎裂的玻璃,流到维吉尔脚边。
维吉尔踩着血,走进了浴室。
09.
“你在干什么。”
“我要死了。”
他听见维吉尔笑了一声,用鼻子,仿佛他说了什么非常荒谬的事。
“我流了很多血。我要死了。”
“如果我们是人类你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相信自己说的这一句。它是真话。但维吉尔不为所动。
“出来。”
“我死了。”
“起来。”
“我动不了。”
他听见维吉尔停顿一会,接着叹了口气。
他想起他们小的时候,维吉尔对但丁感到不耐烦的时候,他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停下的那一会可能想了很多,但化作行动后无非是揍他,要么就是拔出阎魔刀,捅他。他就维持着蜷缩在一起的姿势,下巴放在两个膝盖中间,等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如期到来。
反正不过是流血。他都流了这——么多了。
可是维吉尔没有动。他只是叹口气,又停下。但丁忽然觉得胃部绞痛,好像他正被从里到外地消化,那些血都是从烧穿的腹部流出的消化液。
“起来。”
维吉尔又说了一遍。没有动手。
但丁发现自己可以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可能是声带烧得黏在一起了。
“别闹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嘴正在发抖。原来如此。他在生气。他在想,什么叫“别闹了”?
他把他扔在这里一整夜,又自顾自地回来,然后叫他“别闹了”?
他攥起拳头。指甲刮在伤口上,疼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听见维吉尔又叹了口气。又来了。他自以为是的好哥哥。接下来他会长篇大论,说一些状似有理的大人话,以论证但丁错了。他怎么会忘记呢。我应该跳起来打他的。跳起来扒在他脸上,撕他的嘴,再用脑门撞他的鼻梁。
他差一点就付诸行动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可维吉尔没让他这么做。维吉尔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扶在浴缸边,然后抬起一条腿。
但丁的胃液——血——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约等于大半个维吉尔的液体已经从缸里溢了出去。一串深红色的泡泡被推得挤在浴缸边翻涌。他抬起头,看见维吉尔坐在自己对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他每天都会按时泡澡,这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时间计划。
但丁听到自己张开嘴,说。
10.
“……你不走了。”
血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下雨似的。
11.
你不走了。
“我没有走。”
维吉尔的右手依然扶在浴缸沿上,眉头终于有点皱了起来。他忽然想起由理增那个满是血的池子。
他哥哥好像,其实不太喜欢那样。不喜欢血,不喜欢任何脏东西沾在自己身上。
“你走了。”
但丁听到自己又说。鼻子好像有点堵住。
“我没有。”
“你走了。”
“我没有。我听见你八点半去买酒,十点回来,一点在浴室摔酒瓶,天还没亮就放唱片。你根本没打算让我睡觉。”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胡茬刮在泡了半夜水(血)的皮裤上。
“……我以为你走了。”
真怪啊,他想。
“我没有。”
他哥哥坐在他放的一缸血里,像个小孩似的,重复着“我没有”,可能有点生气,也可能是委屈的,说话的口气一下比一下重。
“你就在楼上。”
“对。”
还打算睡觉。
“你就那么听着。”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对。”
你也不管我一下。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这是不应该说的。他是个长着胡子的成年人。成年男人。他离他的童年有三十二年那么远了。他十岁的时候就知道男人是不能说这种话的。他不应该喊痛,也不应该哭,更不应该给人添麻烦——就像现在这样。他应该在维吉尔问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就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假装自己杀了什么多汁的恶魔,正在洗热水澡。但时机已经过去了。他只能蹲坐在缸里,手足无措,看着维吉尔靠过来,伸出手,把他的脸从膝盖里扒拉出来,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
他在干什么?
但丁困惑地看着哥哥往后靠了一点,又把手伸进水面下,摸索了一会。
呃。
维吉尔拧紧眉毛,从腿中间拽出了但丁的手。
呃。
他脑袋发懵,忘记做反抗的动作,于是维吉尔没有费任何力气就把他的左手举到了眼前。维吉尔看到了他的伤口。但丁的胃猛烈地抽了一下。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手背,但他知道那几条伤口还在流血,发痛,也许还在维吉尔的审视下抽搐起来了。
“……魔力是正常的。”
“嗯。”
“没有被诅咒的痕迹。”
说不好,他想。这大概就是一种诅咒。
“你自己弄的。用酒瓶。”
“……好像。”
这一部分他确实不太记得。他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爬进浴缸的了。
“那就让它停下。”
“不行。停不下来。”
他看到维吉尔欲言又止的表情,猜不出对方本来打算说什么。真怪啊。他又一次想。他仿佛对但丁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说的都是些废话了吗?就像但丁早在半个月前就说完的一样?
“放着吧。明天就好了。”
但丁又把脑袋埋回膝盖里,扯了一下胳膊,想把手收回来。
没成功。维吉尔拽住了。
12.
他低着头,和维吉尔僵持了一会。维吉尔力气很大,捏得他手腕疼。
别闹。他想把那句话还回去。你要把我的血都放干吗。你不是早就干过了。
维吉尔没有动静,依然拽着他的手。他的胃又拧住。伤口,手腕,胃,然后是头,都在痛。他快要被自己的血溶解了。他呲着牙想把脸抬起来,维吉尔的手就松开。
头顶再一次传来叹息的声音。
他的心脏好像停了一下。
维吉尔就是这么没有耐心,维吉尔就是这么想走。行。他听到身边的液体哗地一声。
但水位没有落下去。一只手伸了过来。伸过来,卡到他的膝盖中间,先是掰起他的下巴,又按住他的锁骨,顺着他仿佛开着洞的胃摸下去。
摸下去。
好像有一只老鼠从窗台上跑掉了。
13.
这不应该。
维吉尔的手为什么放在他裤裆上?
他喝得确实有点多,但也不至于发这样的梦。
他的裤子拉链为什么是敞着的?
维吉尔为什么就那么摸进去了?
“呃……!”
但丁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准确地说,从浴缸里弹起来——但又被维吉尔握住阴茎,无法顺利完成这个动作。
他哥哥在干什么?他的手——他的手圈住那玩意动起来了?
但丁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这和他预想的发展大相径庭。他根本处理不了这个。维吉尔,自从他们回来就顽固地无视他、把他当成散发着酒味的老旧家具的维吉尔,半个月以来既不阻止他酗酒也不管他半夜是在睡觉还是在唱歌的维吉尔,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维吉尔,扯开那条伤口还以为是他喝多了用酒瓶自己割开的维吉尔——他把他当成什么了!
“老实点……!”
维吉尔整个人压了上来。他扑腾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重心不稳咚一声被维吉尔按倒在缸壁上。维吉尔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一条胳膊顶住他的胸骨,膝盖压着他的大腿,就为了能顺利地——顺利地为弟弟完成一个手活?
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但丁在浴缸里自慰?坐在自己的血里自慰?
他以为他割开手放了一缸血就是为了给自己来一发,并且还因为饮酒过量而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不幸目击了弟弟失败的手淫现场,打算当一个大发慈悲的好哥哥,替他把他注定毫无结果的悲伤精子弄出来?
但丁几乎没法控制自己。他撑着缸沿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维吉尔,激起的血都溅在维吉尔脸上。
“但丁……!”
于是但丁停住了。他哥哥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像是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而他手脚冰凉,坐在一缸同样凉透了的血里,因为这个声音失去了一切行动的力量,只能卡在那里,开始发抖。
他的哥哥终于从那个毫无慈悲心的作业里暂时停下了右手。
“但丁……?”
他又叫了他一声。他全身肌肉幅度很大地痉挛了一下。维吉尔放松了对他的钳制,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蜷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才发现自己在哭。抱着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
很痛。你别这样了。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但丁……”
但丁无动于衷,只是侧躺着蜷缩在浴缸尽头,仿佛只能用这种姿势从他哥哥肆意的行为里保护自己的伤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哥哥的笑声,用鼻子,笑话他的懦弱、愚蠢,笑话他竟然以为维吉尔会安静地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制造的伤口瘫痪、流血和哭泣,像蝴蝶的幼虫撕开树叶,只为了吮吸从伤口渗出的蜜糖。
他早该知道。
“但丁。”
你现在明白了吗?
维吉尔发出一声叹息。
你现在知道我连自慰时都在想你,连这种情况下都会因为你那糟糕的、残忍的碰触硬得发痛了吗?
“但丁。”
你已经得到了你需要的和你不需要的一切,你可以走了吗?
维吉尔强硬地把他翻了过来。他揽住但丁的脑袋,把他按到了自己怀里。
“但丁。”
于是他终于感觉到了他。比他的眼泪和从他手里流出的血热。很多。
14.
他刚刚入行的时候总被那些佣兵们笑话。因为他经常哭。后来他学会了喝酒,事情就好了许多。他已经忘记了眼泪是可以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流个不停的,就和他流了一地仍然没有止住的血一样。
他哥哥的手终究还是放回到了他的鼠蹊上方。也许维吉尔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决定被进行,那么中途即使是发生任何意外也不能取消。
“维吉、维……”
“闭嘴……!”
他从哥哥的声音里听出了气恼的味道,也许是恼于但丁的不配合,也许是恼于他明明都已经硬了却还是像8岁被哥哥扔掉了藏起来的老鼠幼崽时哭得那么伤心。维吉尔跪在他腿上,压得他既没有办法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顺从哥哥的意思在他手里射出来。好像无论怎么做维吉尔都会生气——他已经让他在一缸黏糊糊的血里泡了很久,如果他不射出来事情似乎就不能结束,但是射出来——这是允许发生的事吗?
“维吉……”
他哥哥真的很不擅长这个(也很难想象他擅长这个),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在忍受快感还是在忍受痛苦。也许是他的失血过多终于生效了,他现在凉得像一块瓷砖的原因,哥哥的手热得惊人,压着他的大腿也热得惊人,如果不是还隔着裤子,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被维吉尔烫得原地蒸发——连同他的血和眼泪,尽管眼泪现下已经显得有些滑稽了。他怎么还在哭呢。维吉尔一只手粗暴地攥着他的阴茎,一只手按在他脖子后面,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应该像维吉尔抱着他一样把手放到他身上去。
“维吉……”
他在光滑的浴缸底部摸索着一个能抓住的东西,好让自己再撑久一点。已经够丢人的了。他抓到了什么,接着发出了一个卡在一半的呻吟——他的腰因为那个动作浮起一些,于是刚好顶在了维吉尔的手向下移动的位置。
他惶恐地想这种行为是不能用以享受的。因为他哭了,哥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停下来,哥哥又怎么会知道呢?哪怕是小的时候,他们也只会用舌头去舔对方的眼泪啊!
这大概就是维吉尔的舌头为什么现在正逆着泪痕向他的眼睛移动的原因。
“维、维吉……”
维吉尔整个人都贴在了但丁身上。他可能是被但丁弄得有些不耐烦了,但丁几乎以为自己的包皮都要被他掐出血来。维吉尔那件奇形怪状的马甲蹭在他身上,他能听到经过胸腔传来的纤维的摩擦、维吉尔的心跳、维吉尔的呼吸。那些声音——他和他一样切迫。
维吉尔的指关节压到了他的下腹部上。他意识到那是维吉尔正在隔着自己的手蹭着他的阴茎。那是一个柔软的——
身体外的血和身体内的血好像都同等地发出骚动的声音。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为什么。
“维吉……!”
——但丁终于扯开了那根一直攥在手里的链子。
下水道发出饥饿的轰鸣声。血在他们四周打着旋下沉。红色的漩涡被蓝色的日光照得像凝固的糖蜜。伤口停止了流血。
但丁也不再哭了。
15.
维吉尔靠在但丁身上,缓慢地调整着呼吸。
但丁逡巡着,抬起手。
“……点唱机不是我打开的。”
“……是吗。”
“屋里有,老鼠。”
“……我知道。”
手指最终拢在一起,捻掉了一滴沾在维吉尔头发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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