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热的。冷的也可以。
“蘸圣代冷的就行。”
00.
鲍比的酒窖里有一台点唱机。粉蓝配色,银色塑料筐体,60年代太空风格,与酒窖装修很不相称。鲍比说盘下这家店时它就放在那里,他没有钱换个品味好的。佣兵们喝醉了就去投个币,让它放些吵吵嚷嚷的音乐,跟着节奏,用酒杯或酒瓶敲桌子,跺脚,扭着屁股,跳到桌上,把手放在裤裆前,做些掏来掏去的动作。
什么掏裤裆!那是在弹吉他!弹吉他,摇滚巨星!
格鲁喝得鼻头发红,嚷。
这玩意怎么用?他摸着那台机器,说,它真好看,为什么不用它做棉花糖?
格鲁颇为不屑,哼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看好了,这样。
但丁看着他操作。格鲁按了两个键,速度很快。机械臂将放完的唱片收回,又取出一张新的,安置在托盘上,但丁没有见过这样的唱片,甜甜圈一样。唱针归位,音响轰地发出巨大噪音,把蹲在近旁的但丁吓得跳起,格鲁指着但丁笑,音乐声太大,显得像个哑剧。但丁作势要走,格鲁拉住他,摸出个角子塞到但丁手里,让他自己试试。但丁将硬币投进筐体,找了半天,并未在排列整齐的名单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只好胡乱揿两下。
机械臂拎出缠绵情歌,酒吧里响起一阵嘘声。有人让鲍比早点把它换了,鲍比说他不会弄,替他维护机器的老小子不干这行了。
而但丁挠着头,想,真好,我也要弄个这个。
01.
但丁站在点唱机前,想。
那是什么?
——后来他拥有了事务所,还未开张即购入一台不知转过几手的黄金时代点唱机,安置在显眼角落。这台机器相当适合他的事务所——装饰风格和鲍比的酒窖差不多——并且更旧,更便宜。
他弄坏过它几次,但都想办法修好了。它比鲍比的那台容量小了一半,不过但丁也不需要那么多唱片。他只是偶尔需要,听个响。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可他却站在点唱机前,手指悬在面板前方,看着按键剥落的银漆。
漆面上粉末发亮。
02.
这两天他清醒了很多。毋宁说,是不敢再喝了。他怕维吉尔又做出些莫名其妙、让他害怕的事情,比如突然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给他来个疼得要死的……特殊工作。
维吉尔不会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但丁知道他不在那里。维吉尔现在在楼上。在他的卧室。
自从那个怪奇的时刻之后,他忽然又能感受到维吉尔了。他能感受到维吉尔作为魔力源所泄漏的稀薄魔力了。微弱,时断时续,仅在作为判断维吉尔是否在附近的依据时充分成立。但丁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维吉尔这几天似乎没有离开事务所。他也没有再见过维吉尔。事情好像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但丁闭着眼睛,哄骗自己是正要睡觉,以听觉为首的其他感官则争先恐后挤在他头皮底下,试图发现维吉尔有没有出现在他头顶。没有。没有走动的声音。没有血或恶魔的味道。没有气压的变化,流动的空气。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捉迷藏……
……维吉尔躲着他,他单方面以为这是捉迷藏。
他去找他,从来没有找到过的时候。他的哥哥,走路静悄悄,翻书轻得生怕弄破了纸,永远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闻起来像水一样没有味道,离开餐桌都要先将椅子归位再去清洗自己的餐具并码放整齐——他是没有什么痕迹供但丁去寻找的。
他离发现他最近的一次是看见他惊飞的鸟。他兴奋地朝那个方向跑,然后迷了路,蹲在树底下大哭起来,哭得维吉尔只能从树上爬下来把他领回家。后来但丁一旦发现自己找不到维吉尔了就会站在原地,开始哭。他相信只要发出足够大的声音,维吉尔就一定会来,一定会找到他。然而有一天他哭了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和一整个早晨,哥哥依然没有来找自己,于是他确信自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他此后依然没有找到过维吉尔。总是维吉尔找到他,一次又一次地。
而他连他在这里时都发现不了。
03.
……除了现在。
崔西说但丁活得像个动物。他想了很久,崔西的意思也许是说他连自己的身体如何运作都不太清楚。他不知道他的伤口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流血,愈合,也不知道维吉尔的魔力为什么明明在魔界时还像劣质T恤的领标一样扎着他的脖子,他却能一下子感觉不到,一下子又好了。
现在维吉尔在这里成了确定事项,可但丁好像变得更坏了。他的皮肤仿佛都被这个事实拽得离开他一寸。他既不敢喝酒,就无法轻易获得睡眠,连假寐都很艰难,反刍着维吉尔那串唐突的行动,越想越觉得像梦,站起身想去问,又不知道该问“我是做了个梦吗?”还是“你怎么又不理我了?”,转一圈,坐回去,如此反复,直到在又一次无益的聆听里因为长久的安静而睡着。
那些粉末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他发现的。
那天他不小心睡得有些久。他跳起来,发现维吉尔的魔力还在,又坐下,再看到天是黑的。窗外有雨的声音。讨厌的季节,他想。有点冷。这种天气应该在沙发上睡觉。于是他站起身,把自己抻得咔咔响,接着看到楼梯口有什么东西正发出微弱的光。
但丁起初以为那是水——老鼠踩进来的脚印,或者他的事务所终于漏了雨?他抬起头,并没有发现什么渗水的裂缝。
于是他走过去。那片光就在他眼前缓慢地熄灭了。他弯腰摸了一下。地面是干的,除了灰尘没摸到别的东西。
他看向二楼的方向。没有光源亮着。
是恶魔留下的痕迹吗?没有足够的魔力能证明。老鼠从垃圾桶里带来的新奇玩意?也许,它看起来有点像崔西指甲油里的夜光粉,但那东西是会熄灭的吗?不清楚。就当作是老鼠的杰作吧。可怜的小东西,他想,几个月没有食物,恐怕连蟑螂都已经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老鼠的脚印”,但丁管那些粉末叫这个名字。他以为那是一过性的插曲,但第二天早晨他就在沙发边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他看到它时它已经不再发亮了。灰尘——和他昨天(或许是今天凌晨)在楼梯口摸到的一样。灰白色,落在木质地板上,异常显眼的一小片。轻薄,如果不是在下雨,也许但丁起身时会跟着扬起来。
他再一次抬头向二楼望去。
雨的声音之后依然是雨的声音。
维吉尔的魔力飘浮在潮湿的空气里。
04.
雨有苔藓和石头的香味。
你的鼻子有毛病。石头根本没有味道,维吉尔说。
你才有毛病。下雨的时候石头闻起来和你一样。
你有毛病。
维吉尔不和他争了。他拽着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在同他们小腿一般高的草丛里。皮肤被草割破,雨顺着草叶流进伤口,伤口就合上,痒痒的。但丁笑起来,维吉尔没好气地凶他。
怎么不哭了?
05.
但丁躺在沙发上,举着手,就着从窗户照进来的街灯,皱着眉头,看。
接下来的几天里,但丁不断在睡着又醒来后发现事务所的某个角落留下了与那天相同的痕迹。随手架在库边的球杆上落着。盥洗台碎裂的镜子缝隙中粘着。老鼠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从镜子上爬过去。接着又是点唱机。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按住了那个键。粉末再一次闪烁着熄灭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在熄灭之前,那些粉末闪着暗淡的蓝光。
和鲍比那台俗气唱机照明一样的蓝光。
和哥哥胸口那道裂痕一样的蓝光。
点唱机响起来,唱出一首过时的情歌。
06.
这些东西——这些粉尘毫无疑问是维吉尔留下来的。维吉尔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一楼。他为什么没有醒过来?不,他应该醒过来吗?是不是没有醒过来反而更加恰当?
但丁不明白。维吉尔可能不想见自己,但又有什么不得不到一楼做的事,所以才总在他睡着的时候下来。
可维吉尔能有什么必须到一楼做的事?难道他真的每天都要泡澡?
但丁一点也不明白。维吉尔为什么在做了那些——那些事之后又对他不闻不问了?维吉尔后悔了吗?也许他那天实在喝了太多,连带着只是闻到酒味的维吉尔都醉得开始做怪事,醒来果然后悔了?
那确实是件怪事,怪得他几乎没办法回忆发生了什么。
但丁别扭地拧了两下屁股,把自己拧成侧躺的姿势,两条腿蜷在沙发上,手伸在沙发外,悬着。
维吉尔摸了他。摸了他,又把他扔在空空如也的缸里,走了。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维吉尔了。
或许他其实是出了门,只不过特地选在他睡着的时间出去又回来了呢?或许见不到维吉尔对他来说同样是件好事呢?
确实。他拿不准此时此刻维吉尔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说些什么。他甚至有些怕自己会冲上去拽住维吉尔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想干嘛。维吉尔会拔出阎魔刀砍翻他,甚至更糟地,他会把维吉尔吓跑了。
维吉尔多半只是一时兴起——他不该这么认真地为此苦恼,更不应该让维吉尔知道他已经为此苦恼很多天了。
至少他现在能确定维吉尔在这里。这样就挺好。
他应该配合他多睡几觉。
07.
草丛里有覆盆子。红的。他眼尖,看到了,就弯下腰,把果子捋下来,放到嘴里吃。
你干什么。
吃草莓。
什么草莓,这里没有草莓。
有的。
维吉尔白了他一眼,又往前走。雨顺着维吉尔的头发往下流,在头发尖儿上汇成一滴,流过后颈,流进衣领,白色的衬衫成片地贴在维吉尔身上。
真有。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
满手的红浆子抹了维吉尔一身。
08.
但丁看着悬在半空的手指。
雨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停。那些灰白的粉末被水汽黏在他手上,黏了一夜,像泡了水的烟灰。
他忽然想起了V。
他们在逆卡巴拉树里的时候,V是不是,在掉渣?
那是什么意思?恶魔消灭时会变成灰,所以……
不不不不!这没有道理!
但丁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没有道理。现在在这里的那个不是苍白的人类也不是黢黑的恶魔。在这里的是维吉尔,能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干呕的维吉尔,拥有逆卡巴拉树果实的力量,完全,健康,没有道理忽然又像一年生的野草那样等不到冬天就枯萎了……他的魔力不是还好好的吗!
但丁抬头。二楼依然安静。一点稀薄的魔力飘在雨声和带着霉味的水汽上方。
但丁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那确实是维吉尔的魔力……可那真的是维吉尔吗?如果他是,为什么他之前感觉不到呢?
那颗果子的力量会不会是有代价的?会不会实际上那已经不是维吉尔了,他才会做那些——怪事,因为他已经成了逆卡巴拉树邪恶的幼苗,他散发的魔力只是一种用来麻痹但丁神经的障眼法,趁着但丁熟睡在事务所游荡也只是为了等待肉质熟成,好把但丁吃掉?
维吉尔会不会陷入了某种险境?维吉尔会不会,需要他的帮助?
但丁几乎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可他抬起脚时却想:
不。
多滑稽的想法。维吉尔从小到大都不需要但丁帮忙。挑食的是但丁,迷路的是但丁,找不到玩伴的也是但丁。维吉尔不需要但丁替他吃掉菜花,不需要但丁牵着他的手回家,不需要用木剑敲他的头好来跟他打一架。无论他站在楼梯前,为自己编造多少合适的、有力的借口,他也只会见到一只拒绝的手,将他推离房门,再把门锁拧上。
但丁垂下头,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或者说躺下。
他把头放在椅背上,看着二楼的护栏,想。
等,但丁,等,耐心地等。等维吉尔下一次的一时兴起,或你的天花板塌下来,掉出一棵新的树苗。
09.
但丁跪坐在壁炉前。电视里放着妈妈看了很多遍的电影。维吉尔背对着但丁,穿一件黑色衬衫,靠近炉火,烘头发。
维吉,别生气了,维吉,我不是故意让你没有蛋糕吃的。但丁说。维吉尔不理他。
维吉,理理我嘛,维吉,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吃莓子的。但丁说。
维吉尔不理他。
电影里有男人在唱歌,一边唱,一边跳。但丁站起身,跟着男人跳舞,一边跳,一边喊,维吉,快看,我学会了,妈妈都说我学得像。
你快看啊。
10.
他等到了。
11.
可能是因为雨的声音,但丁睡得很快。睡着时他迷迷糊糊地想,说不定那些灰其实和维吉尔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睡魔撒在他身上的,不然他为什么睡得这么快,又这么好?
你看,确实有什么东西掉在我脸上了。
于是但丁睁开眼睛。
他看到云墙般灰蓝色的虹膜。二楼。在他的正上方。
他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眼睛的主人下一秒就挪开了视线。但丁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有粉末正从他脸上滑落下去。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
细腻的、粘稠的,像是昆虫的鳞粉,在薄暗的室内,闪着薄荷糖、蜂鸟、绿柱玉和电浆的光。
——维吉尔张开翅膀向他冲来时飞落的鳞片的光。
他跳起来冲上了二楼。
12.
“维吉尔!!维吉……维吉尔!”
门砰一声合上。一个月以来维吉尔制造出的最大的噪音。
他跑进二楼昏暗的走廊,看到地面上洒落的细粉像柴郡猫的路一样发出奇妙的光。
“维吉尔……”
终于,他站到卧室门前,听见卧室里似乎传出一个沉闷的“咚”的声音。
他喊他,用一个月以来最大的音量。
“维吉尔!!维吉——”“锁是坏的!!”
他——
……他被维吉尔的声音吓得差点凝固住了。那一声甚至盖过了他喊他的名字,他不能确定那是因为气愤还是什么。维吉尔果然生气了吗?我不该追着他来的?他嫌我太吵,嫌我多管闲事,想让我早点滚蛋……
等等,什么?
他说什么?
锁是坏的?
……对。卧室的门锁早就坏了。他自己弄的,然后就,忘记了。
他把手放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门为他滑开一条细缝。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舌头被他整个拔了下来,只剩个洞的锁。
一扇关不死的门。他就被这扇门挡在外面,一个月还要多。
13.
“维吉尔……?”
他把门推开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阻住了合叶。他用了点力,终于打开一条能让他把眼睛放在中间的缝,接着看到了也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妙的画面。
空气中飞舞着闪亮的粒子,仿佛有人在他的房间里灌满了概念的海水。无数夜光藻在这不存在的海里碰撞,发出亮蓝的荧光,又失去水的托举,变成干燥的细小鳞片,打着旋下落。他连日来熟知的鳞粉像积雪一样,一层层覆盖了室内所有陈设,最上一层还在发光,整个卧室都被它照出淡淡的蓝色。他的目光随着那些亮粉往下掉。粉就掉在维吉尔身上。
他看到他周围的地板都比一旁亮了许多。
是地板。维吉尔趴在床边,半跪着。
但丁推开了门。
“你……”
你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
维吉尔侧过脸,并没有看向他,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他看到维吉尔肩胛起伏的弧度,每一次呼吸都有鳞粉从他身上飘起来。
他看着他,看到他张开的嘴。那些微弱的魔力忽然像退潮时的海浪一样缠在但丁脚腕上,拉住了但丁,拉着他向内走。
他踏上堆积的细鳞。粉末倾轧着发出细小的声音,像踩过一层厚厚的粉砂糖。
14.
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走进去,单膝着地,跪在了维吉尔前面。
“你在……干什么?”
他刚刚是不是摔倒了?怎么会?我是不是该把他扶起来?扶到哪里?床上吗?
不知道为什么,屋里的温度似乎要比外面高。他的手以一个有些滑稽的姿势悬在维吉尔身前。
维吉尔瞥了他一眼,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叹息,撑起身体,让自己转过来。
粉末乱飞,但丁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被拽住了。
他被拉住衣领拽得向前跪倒下去,差点扑在维吉尔身上。他伸手撑床,想稳住自己,然后就被猝不及防地——
咬了。
他没反应过来。等维吉尔仰起头退开一些让他看到了他嘴唇上沾着的血的时候但丁才发现。
嘴在痛。
维吉尔咬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嘴。维吉尔在……
亲我?
但丁感觉自己的脑子糊住了。被维吉尔扬起的糖霜糊住了。他呆愣地看着维吉尔拧起眉毛,啧一声,用更大的力气抓住他胸前大块布料,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贴上来。
同他接吻。
噢。他想亲我。他在亲我了。我也得亲他。
(我早就想亲他了。)
嘴唇上的伤口一下儿就长好了。他毫无章法地吻维吉尔,感觉到他的手从下巴摸到他的脖子后面,扯着他的头发,手指都抠进他皮肉里。他有点喘不上气。
“维——”“闭嘴。”
他想说“闭上嘴我还怎么亲你”,声音没发出来,又稀里糊涂地被维吉尔把舌头也放进了嘴里。但丁满眼都是鳞粉在闪光。
真怪啊!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要是我现在变身,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的卧室都给引爆了?
但丁现在确实有点想爆炸。维吉尔松开他喘了口气,蜷起膝盖踩住了他的大腿,踩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他现在只能向前爬着去亲他,可是他不敢再继续弯腰——
“你硬了。”
……对?我硬了?不然你还想让我怎么办?你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维吉尔没等他回答,又收起一些腿。但丁从善如流,爬过去继续和他接吻。他想,确实,维吉尔知道,维吉尔知道但丁想亲他,也知道但丁是能对着亲哥哥硬起来的变态,但维吉尔依然让他打开了卧室的门,还自己凑上来,咬他的嘴。那但丁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嗯……”
他亲了维吉尔好长时间(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感觉的),亲得维吉尔用拳头捶他的肩,手挥两下,空气里的鳞粉都被卷成一团。但丁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嘴离开他一点,手又黏上去,摸他的脸,下颌,只从衣领里露出一点的脖颈。我要脱你的衣服了,他想。于是他扒开他马甲的扣子。(他的外套呢?好像被埋在下面了?)维吉尔的手抵在他胸口,仰着头喘气,把喉结和下面的拉链头都露给他看,他就把嘴和手都凑过去。
嘴贴到喉结上的时候维吉尔缩了一下。但丁跟着停住。他以为他要把自己推开了,但是没有。维吉尔没有阻止他舔他或者拉开他上衣拉链的任何一项,只是抱着他的脑袋,咬住嘴唇,用鼻子呼吸。但丁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忍住不发出声音。他亲着维吉尔的肩口,模糊地看到他的后颈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粉蝶一般的鳞,就伸出舌头去,舔。
他有一种自己正在仔细舔掉挞皮上糖粉的错觉。可是维吉尔尝起来和闻起来一样没有味道。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雨味。
(雨里有石头的香气。)
“这到底……”
是什么?为什么?
“不要、问我。”
好吧,你自己也不知道。
但丁在维吉尔的锁骨上舔到了同样的东西。有一些因为他们的动作飘到空中,然后像它漂浮着的同伴一样,开始发出荧光。
“你在掉……鳞?”
“闭嘴,别说了。”
维吉尔毫无耐心,甚至为了不让他继续发问把他拉起来又开始亲他的嘴,扯他的外套,顺利把它扯下来丢到了一边。外套“扑”地把亮的不亮的鳞粉都扬得老高,弄得但丁差点要打喷嚏。他亲着维吉尔的鬓角,用一种可怜巴巴的口气对维吉尔说:
“我以为你要死了……”
维吉尔抓住他背上的衣服,又松开。
“你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才不是。我根本不知道。
他再一次顺着颈部的弧线亲下去。维吉尔攥着他一撮头发,缩起来,腿夹着但丁的脑袋。但丁舔着他没有味道的糖粉,胡乱地想,希望我的脑子一会别从耳朵里流出来,一边抬起摸着维吉尔侧腹部的手,开始脱他的裤子。
展示给他的现实与他妄想中的画面乖离甚大。
15.
“……这是。”
什么?
他用一种呆滞但震惊的表情,抬起头,看。
看维吉尔平坦的胸和突出的喉结。
维吉尔不是我哥哥吗?
维吉尔是我姐姐?
不对?我明明记得小时候我们都有?那东西——那东西上哪去了?
“扔掉了。”
他哥哥——姐姐?——维吉尔,显然知道他要问什么,扭着嘴角,像是吃拿破仑吃到一片很苦的杏仁一样,告诉他:
他把自己的男性生殖器扔掉了。
“什么……?”
什么叫“扔掉了”?
“用不着……所以扔掉了。”
什么叫“用不着”?
……这是用不着的东西吗?
这是用不着就可以扔掉的东西吗?
但丁第一个想到的画面是他哥哥在某个高得不知所谓的地方解开拉链并庄严地抽出阎魔刀。但这样也不会让那玩意直接变成,呃,维吉尔是他姐姐时才会有的东西吧?
这是什么?魔法?半魔人特有的生存小彩蛋?意思是我也能长出来吗,这个?
可能是因为脸上的表情过于精彩,维吉尔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鞋尖踹在腰侧面,但丁疼得嗷地叫了一声。有大量的粉尘被踢到他身上。
“不关你事。别想了。”
好吧。你说不关我事,那就不关我事。他看着在蓝色的荧光里显出些粉紫色的维吉尔的脸和脖子,干巴巴地想。他现在有充分(但仍旧不太合乎道德)的理由勃起了。他看着他哥哥——暂且还是叫他哥哥吧——的女性器(这太怪了),想,我应该和它打个招呼。
于是他舔了上去。
“……!”
维吉尔整个人跳了一下。但丁一只手抓着他的大腿,一只手按着他的胯,用尽全力想阻止他向后缩。维吉尔身后就是床,本来也没什么后退的空间,只能做出向后仰的动作,反而往但丁的舌头上又送了一点。但丁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从他哥哥身上闻到或尝到什么(血之外的)真实的味道——虽然他现在仍然不能确定整件事的真实性。他想,维吉尔尝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夹着黑麦威士忌渍过的草莓粒的重乳酪蛋糕?
维吉尔的手胡乱地扯着他的发根,扭动着腰。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闪烁、感觉到那些漂亮的粉末正扑簌簌地从维吉尔的胸骨和脊背上掉下来。他舔得更用力了一些,甚至到了能用牙齿听见维吉尔的地步。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水的声音,还有维吉尔几不可闻的喘息。他把舌头伸进去。
维吉尔叫了一声。手和腿都压着但丁的脑袋。他想他的脑子确实还差一点就要被挤出来了。他的手卡在维吉尔的腹股沟上,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正在收缩。水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流,浸得地上的亮粉都暗下去一小块。但丁搞不清那是从他哥哥身体里流出来的还是他的口水,但他完全有可能是因为流了太多的口水而感到口干舌燥。
他又舔了维吉尔一下。维吉尔发出一个很难形容的声音,人都反弓过去。但丁尝到一点无法用来解渴的液体。
“哈、嗯……”
潮热的雨味。咸的。但是甜的。但丁有些晕晕乎乎。这比伏特加有劲儿多了,他想。
维吉尔用力吸了两口气,平复了呼吸,抬起脚,踩到他肩上。这让但丁不得不离开他的蛋糕,直起腰。他又开始觉得委屈。“拉链磨得鸡巴都痛了”,他在脑子里想的是这句,说出来的却是:
“我可不可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呃。
你说的,对?
16.
——皮带和长靴掉在糖灰里,听起来有些滑稽。
他想说话,但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维吉尔扯他的拉链,他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听到缝线扯断的声音。他有些没来由地生气,就按着维吉尔的脖子,把他固定在床上,啃他的嘴角。于是维吉尔把他的上衣也撕烂了,背后哧地一下。
他们发出的噪音比这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大。整间房好像都叮铃咣啷地不知道什么在响。维吉尔用光着的那条腿踹他,踹得他闷哼一声,但还是没有松口。他想故技重施,但丁就架住他的膝盖,把自己攮进去。
维吉尔绷得极紧,连呼吸都卡住了。你自找的,他想。我也是自找的。他大口地喘气,蓝色的鳞粉就在他面前翻涌着向上滚。
他看着维吉尔。越过那些发亮的烟雾,维吉尔的眼睛也在闪光。
17.
他们为什么在亲嘴啊?
因为他们刚刚结婚了。
那我可以亲你吗,维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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