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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九相, 佛家语也, 中土诸家内典所载, 通用“九想”一词,指的是观想人的肉体从死亡一直演变到骨骸化灰的九个阶段,与白骨观同样为释门修禅时为了远离肉欲、自我克制而通过观想以图悟真的修行法,统称为“不净观”。——摘自《佳人、血凃、枯骨、灰——关于〈九相图〉》
瞎编的。缝合了各种影视剧的人物和情节,工具人14出场🈶。充满了个人理解及对黄教和汉传佛教的曲解和冒渎,有动物腐烂描写。请注意避雷。
以防万一多说一句,如果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最好不要在网上搜索“九相图”。
以上OK的话下面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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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九年的正月一晃就过去了大半,眼见快到了惊蛰,工程处的人张罗着要往圆明园里补种花木,忙得是不可开交。正月三十那一日上午,外头送进来了几棵落叶松的苗子,这树要种在最肥的土里才能长得高大,熏花房当差的小太监秦无义听见匠人们这么说,就说他知道九洲清晏殿外头有一片儿地,夏天的时候那儿的草长得比其他地方都绿,要领着他们过去看。于是一行人都去那儿掘地验土,哪成想几锄头下去,竟翻出了几块白森森的骨头。再仔细一看,是某种小动物破碎的头骨,还有零散的脊椎,都嵌在黑褐色的泥里。
这园子始建之时,每一寸土都被深耕筛选过,如今怎会突然挖出了此等污秽之物?秦无义跟丢了魂儿似的,茫然地看着匠人们说不出话,匠人们也面面相觑,完全没了主意。后来还是个胆儿大的匠人说话了,说这东西不过是地洞里的一窝死老鼠,反正管事儿的这会儿不在,列位就当没看见,把它刨出来偷偷扔了算完。
几个人说干就干。可他们很快就发现,坑挖得越深,白骨就越多。那胆儿大的匠人把头骨都捡了出来,排成一排点数,足足有九个,皆是一般大小。又有个眼尖的工匠认了出来,说这些都是黄皮子的骨头。
民间都传说黄大仙有神通,这么些黄皮子,又是谁杀的?谁埋的?难道是有人以此魇镇皇上?匠人们不敢再瞒,连忙一层层上报给了庄亲王允禄。庄亲王却说,皇上这几日忙着准备先农坛祭礼,任谁也不能在此时打扰。何况此事实在蹊跷,还是要叫秦无义先交代清楚。
本来秦无义是要被送去慎刑司的,可他知道自己难脱罪责,就先一步求他师父找苏培盛求情了。秦无义算是苏培盛的徒孙,早年曾伺候过允禵给先皇看坟。说是伺候,实际上就是监视。这小子倒是忠心,就是人拙了些,没多久就被允禵找了个借口给轰了出去,当时也是他师父到处去求人,他才进了熏花房。
苏培盛一听竟有如此诡异之事,就亲自去现场看。秦无义穿着在暖房里干活儿时穿的单衣单裤,跪在一旁的青石板上,手冻得通红,又是咚咚地磕头,又是哭着喊冤枉,叫苏培盛看着实在不忍。可这事儿总要有个说法儿,眼下那几个匠人都互相作证,说他们跟这事儿没关系,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有人喊“皇上驾到”。原来是雍正皇帝来了,后头还跟着高毋庸、夏刈等几个人。
“你不是不当值?怎么在这儿。”
雍正皱着眉头,扫视了一圈地上跪着的人,如此发问。苏培盛心知不能再瞒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奴才想着,这事儿没有一个人肯认下,就是奏报……”
“那骸骨呢?”雍正问。
“回皇上的话,已叫人收拾起来了。”
“既已收拾了,那就罢了。都散了吧,各自当各自的差去。”
“嗻。开天恩了!还不快谢恩!”
雍正不再看他们,背着手径自往九洲清晏殿里去了。苏培盛惊讶于皇上的态度,悄悄给夏刈递眼色,夏刈却刻意躲开了他的视线。这就清楚了,那些黄皮子八成是皇上嘱咐粘竿处的人埋的。至于是要做什么用,却不得而知。
苏培盛把那些人都打发了,正站那儿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回住处去,就看见高毋庸手执拂尘,迎面走了过来。
“高公公,皇上……”
高毋庸看上去着急得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搀起苏培盛的一条胳膊就往远处去,一直把人搀到了宗亭桥上,才松开他道:“哎哟我的苏公公,您那徒孙可闯大祸了!”
“这么说,那东西果然是皇……”
“可不能说出来!”高毋庸作势去捂苏培盛的嘴,不小心把拂尘糊了对方一脸。苏培盛只顾“呸呸”地吐,高毋庸四下张望着,见确实没人,又用手半掩着口,神秘兮兮地道:“这东西是去年三月就埋下的,估计皇上是想用黄皮子的头骨脊椎做成法器、手串,给怡亲王爷祈福。可还没等得及那些黄皮子彻底化为白骨,王爷就走了。后来皇上过于伤心,自己大病一场不说,又有那么多国事要操劳,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可记得,去年三月,王爷的病一直不见起色,皇上为了给王爷祈福,召见过章嘉活佛……”
苏培盛是记得当时皇上召见了章嘉活佛,他还想起来,那段时间粘竿处的人确实曾四处秘密搜罗黄皮子,他原以为是要制新的狼毫笔。
“……若只是为了几根儿毛笔,哪用得着粘竿处的人出马呀?当时我就猜到了。”高毋庸说。
“可是,只听说过活佛们用圆寂高僧的眉心骨做念珠,没听说过用黄皮子脊梁骨儿做念珠的啊?难道这黄教喇嘛的黄……竟是黄大仙的黄?”
“哪儿能呢?黄大仙是信萨满的人信的。皇上常说人‘薄皮之内,净是不净’(注1),恐怕是不肯用人骨做的东西,又认定了黄大仙灵验,所以才……”
苏培盛哑然。为了祈求怡贤亲王的病情能够好转,皇上竟然连这种法子都试过,也足见他心中执念深重了。
“这法子毕竟是邪门儿了点儿。”高毋庸接着说,“皇上可不愿别人知道呢。秦无义那小子真是,要是他敢说出去……”
他用拂尘往自己的脖子那儿比划了一下,还吐了下舌头。苏培盛忙道:
“高公公,这事儿本来就是误会。何况秦无义还被挑中去伺候过十四贝子,肯定是懂规矩不会乱说话的。”
“唉!坏就坏在他伺候过十四贝子上。皇上的脾气,咱们都是知道的。您想,他是您的徒孙,刚才您也在,皇上没叫您发落他,却非叫我去试他。”高毋庸两手一摊,显得颇为无奈,“不过您放心,咱们都是做奴才的,我也不会为难他。只是,您在皇上那儿,可得帮我也兜着点儿,可不能漏出来我知道这事儿啊。”
“那是自然,如此就有劳高公公了。”苏培盛连连抱拳。
“还有一件。皇上说他要那黄皮子的骨头,让您下午换值的时候给带去,您先回去想想见了皇上要怎么说吧。唉,我这儿要有情况的话,再找人给您递信儿。”
两人在桥上别过。苏培盛亲自去把那包红布裹着的骨骸取回了自己的住处,打开仔细一看,骨头散的散碎的碎,心中暗骂一帮人粗手笨脚净会坏事。他在屋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午饭都没吃几口。挨到了换值的时辰,高毋庸也没有给他送信儿,他只得赶紧换好了衣裳,把那包骨骸夹在腋下,一阵风似的往九洲清晏走。
“主子,奴才苏培盛伺候主子来了!”
“进来吧,把门带上。”
“嗻。”
屋里有地龙,还点着香炉和炭盆,呼吸之间全是暖烘烘的香气,直叫人昏昏欲睡。苏培盛定了定神,只见雍正穿着一件暗青色的便袍,站在书案旁专心写字,并没有看他。于是他把那红布包放在炕桌上,悄没声儿地从个小太监手里接过墨条,给皇上研墨。雍正面前的纸上写着这么一首诗:
冥寞形神古 摧殘白骨新
支離散荒野 零落瘞沙塵
永與庭臺別 長為螻蟻親
百齡終莫紹 千載止幽神
禪慧由茲覺 知今離我人
心餘解脫境 起度涅槃津
(注2)
苏培盛一眼看到纸上有“白骨”二字,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滞。那碎了的骨头该怎么交代,他是毫无头绪,也不知道秦无义究竟被发落了没有。如今眼见皇上写着写着就红了眼眶,表情却平静如常,他也是实在琢磨不透主子的心思。
雍正此时搁了笔,略一抬手臂,苏培盛立刻拾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夹衣给他披上。雍正问他:“这诗你可识得么?”
苏培盛赔笑道:“回主子,奴才识字不多,可不会背诗呀。”
“这是《九相观诗》的其中一首。康熙三十八年……应当是秋天吧,朕在潜邸抄录过这九首诗,还同你讲过,你不记得了?”
苏培盛在听到“九相”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全想起来了。皇上当初之所以会抄那些诗,去年又会想起要将黄皮子埋入土中,等待它们化为白骨,最初的起因恐怕是康熙三十八年六月的一场风波。这风波皇上只对皇后娘娘提起过一次,他是在一旁听到的。如今回忆起来,却仿佛他也亲身经历了一般。
那是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初的某日,康熙皇帝赏了四贝勒胤禛一条纯白的西洋狗,并嘱咐他该去给亲额娘德妃请安。胤禛依言牵着狗去了,不巧德妃和别宫的娘娘说话去了,不在永和宫里。胤禛刚想说他改日再来,狗却突然挣脱了项圈,直窜到了前院儿的东边那棵柏树底下,从树坑里刨出了一具猫尸。
那猫至多只有一个月大,看样子已经死了有几日了。它三色的毛皮被扒开了好几道口子,五颜六色的脏腑都从那些裂口流了出来,蛆虫们蠢蠢蠕动着,竞相吮吸着脓烂的肚肠。胤禛上前去看,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顿时只觉喉头翻滚,耳边也炸开“嗡”的一声,也不知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还是他自己在耳鸣。
“这宫里的奴才都死绝了!”
胤禛暴喝一声,头上青筋尽显。宫女太监们立刻扑扑通通地跪了一地,却没一个开口告诉他,这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刚要进一步发作,猛听得有人尖叫着:“走开!别动它!”冲了进来。原是胤禵下学回来了。胤禵后面还跟着胤祥,不过他只是站在宫门边儿上,显得不知所措。
胤禵坦诚,猫是他埋的,因为他听皇阿玛提起了制作骨骼标本的方法,心中好奇,便想亲自一试。胤禛强忍着怒意,压低了声音质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大不敬,胤禵却说他这么做全是为了求知,皇阿玛定会宽宥他。
“可即便如此,额娘也是个念佛之人,你在额娘的处所内杀生……”
“我没?它不是我杀……它不是我杀的!”胤禵猛跺脚,“它还那么小,狗畜生才会去想要杀奶猫!”
“……你说什么?你骂——”
“我说了不是我杀的!”
“十四弟!你先冷静,四哥他……”
“哎哟!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禵儿!禵儿!”
胤祥匆忙跑过来劝和,紧接着永和宫的管事姑姑也搀着德妃跌跌撞撞地回来了。母子二人一相见,胤禵便在额娘的一声声“心肝儿”中开始哭诉:
“那分明是母猫不要它,它自己死在杂草丛里了的!四哥怎能冤枉是我杀的呜呜……”
他说的或许是实话,母猫有时确实会抛弃沾上生人气息的幼崽。胤禛心中明知道这点,头脑还是因为胤禵的话天旋地转。回过神才感到手掌处传来一阵锥心的痛,他摊开手一看——四道指甲印,血色深深。他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收拾局面,可终究无言以对,只铁青着一张脸,从永和宫走了出去。
胤祥即刻追了出来,一路小跑随着胤禛到了麟趾门,眼见胤禛快要步出门外,他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你可是有不会的算学题要问?不如改日吧。”胤禛语气略显不快。
“不是的!四哥,十四弟还年幼,有时口无遮拦。四哥如今已经自立,又蒙皇阿玛封为贝勒,深受器重,又何必同他计较……”
“我倒不是同他计较。”胤禛仍背对着他,“我素来以为,普天下的母亲们,没有不喜欢儿子给自己长脸的。可就算如今皇阿玛封我当了贝勒,额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偏心十四。我就是不明白,我究竟是哪儿……”
话说到这里,胤禛才想起自己不该对着胤祥诉苦的,遂将后半句“没让她满意”咽了回去。他也听皇阿玛讲过解剖,知道人的心天生就是偏在一边的,那为什么不能是偏在他这一边?
“宠爱量难比,恩怜靡与同。哪堪百年后,长奄夜台空。偏私也好,宠爱也好,到头来都是一场空罢了。”胤祥道,“这诗是四哥给我的《金刚经》背面写的,四哥怎么自己倒先忘了?”
胤禛苦笑:“瞧我,还总夸耀自己学佛颇有所悟,怎么这会子倒忘了九想观了。你真提醒我了。”(注3)
胤祥的话并没有解开胤禛心中的疑虑,但胤禛本就后悔提起这事,所以此时也不再多说。
“……对了,你是上个月问我借的《金刚经》,说是要抄写一部为你额娘祈福,她的病可好些了?”
胤禛回过身,才发现胤祥仍在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知何时,胤祥已经成长到几乎与他一般高了。
“额娘精神还好,就是不太能吃得下东西。说是因为天儿热,等过一阵子秋凉了或许就好了。”
“如此真是……对了,你四嫂过几日要进宫请安,我那儿有几株上品老山参,让她给你额娘带去。”
胤祥道了谢,却像是在强作欢颜。胤禛想他是担忧生母的病情,也不便多问。他一回到府中便同福晋说起了当天的事。福晋说,十三叔他额娘的子女都没有养在身边,她虽思念孩子们,又碍着孩子们都有身份更尊贵的养母,就不许他们频繁去见她,十三叔或许正是因为此事苦恼。你们二人手足情深,我这做嫂子的,在后宫行走更方便些,有机会自当多替十三叔探望。
但那之后不及两月,胤祥的额娘便与世长辞。丧礼结束后不久,胤祥将那卷《金刚经》归还给了胤禛。
“这可是四哥费尽心力托人从甘肃淘来的珍本,我怎好贪心夺人所爱呢?”胤祥拒绝了胤禛将书赠给他的提议。
“此书虽珍,也不过多了几首诗罢了。那些诗我都已记住了,还是把它留给你,你若心中苦闷,或许它们还能帮你排遣一二。”
他把书塞回胤祥手里。胤祥咬紧下唇,思索了片刻,忽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说:“四哥,我听你说过,人死之后,尸身前后有九相变化,最终化成灰。”
“是有此一说……”
“究竟是怎样的九相呢?这本书中虽有九相,写的却是人从生到死的九个阶段。”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额娘入葬后,又会变成什么样?”胤祥隐忍道,“是我不孝,她还在时,我去看她的机会甚少,待见到她的遗容,我竟不记得她是如何渐渐衰老憔悴至此的。过往之事已无可挽回,至少今后……”
“我不记得了。”在胤祥沉默许久之后,胤禛缓缓说道,“待我回去查查书,之后再告诉你吧。”
其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九相是:胀相、坏相、血涂相、脓烂相、青瘀相、啖相、散相、骨相、烧相(注4)。不仅如此,他还亲眼见过。他所见的不是别的,正是十四埋下的猫尸,它已死去多日,经历了脓烂相、青瘀相,彼时发展到了啖相阶段——若观死尸,虫蛆唼食,鸟挑其眼,狐狗咀嚼。每一相的情状《法界次第初门》上都有描写,但都过于直白残忍。还是不要叫胤祥知道为好。
胤禛满怀心事地回了府,吩咐苏培盛准备笔墨来,他要趁自己记得,将那本《金刚经》背后的诗都默写一遍。可不知怎的,他笔走龙蛇地写着,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今日胤祥紧蹙的眉头与咬得发青的下唇。待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全然没感到一丝诗中所云的解脱之意,反而自己也心有戚戚起来。于是他干脆撂了笔,两腿一抻,瘫在椅子上。
苏培盛殷勤地过去替他脱靴:“主子这修佛宝典写得真好。”
“你懂个屁。”胤禛蹬了他一脚,“我写的这是九相观诗。你可知九相观是什么吗?”
“奴才听庙里的和尚说过。就是人死之后,一身臭皮囊要叫虫吃鼠咬,最后都化成泥烂在地里。”
“哦?叫虫吃鼠咬烂在地里,所以呢?”胤禛用眼角瞟他。
“别的奴才不懂,只知道一条。”苏培盛咧嘴一笑,开始给胤禛捏腿,“主子您且看,就算无脑如蛆虫老鼠,也知道往有腐肉的地方去,而不会去啃树皮,它们知道什么对自己好。奴才们再蠢,还不比那蛆虫要强些?都知道要忠心跟着您这样的好主子才能安身立命呢。”
胤禛坐起身,笑骂道:“放肆!你敢把你主子同那腐肉去比!”
“奴才是说您喂咱们吃肉呢!主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也是,若想得到忠诚或偏私,就必得先……”胤禛低声自语,“不过,我这诗里的九相观不是你说的那个……”
“这是《九相观诗》的其中一首。康熙三十八年……应当是秋天吧,朕在潜邸抄录过这九首诗,还同你讲过,你不记得了?”
苏培盛怔了一瞬:“奴才该死,奴才竟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哦?那朕来提醒提醒你。当时你说,做奴才的,要忠心跟着主子,才能安身立命。这总不能也忘了吧?你别忙着跪,朕又没说你不忠。”
“奴才有罪。秦无义坏了规矩,奴才本不该私自去管……”
“你只是去查问,还算不上管。”雍正抄着手,从跪伏在地上的苏培盛身旁踱了过去,“只是,朕不想有人议论你是否偏私。这事就交给高毋庸,你不要再插手了。起来吧。”
“嗻。”
苏培盛起身,回过头就看见皇上把那包黄皮子的骸骨托在左手里,右手解开了外头包着的红布。他一句“主子当心”还未说出口,只听“哗啦”一声,没被手掌托住的骸骨纷纷散落,有几节雪白的脊椎还蹦跳着从苏培盛的脚面上飞过,钻进了书柜的缝隙里。雍正见状,手臂一扬,将剩下的那些骸骨连着红布一起扬到了地上。
“……都不知道找个盒子盛敛起来么?别捡了!都滚!”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地上爬着捡骨头的小太监们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雍正眉头紧锁,扶着炕桌在炕沿上重重坐下,盯着散落一地的白骨,手逐渐握成了拳。苏培盛忙上前,又跪了下去:
“主子,奴才该死!是奴才思虑不周……”
“只是思虑不周?”
“圣明无过主子。奴才确实想起来了那九相观诗,方才说不记得,是因为……”
“是因为你想袒护那小太监。”雍正眯起眼,上身探向苏培盛,“朕认人一向很准,他伺候过老十四。而你,你知道当年老十四埋猫一事。你见朕写的诗里有‘白骨’,就想,这取骨的手段与当年的老十四是何其相似,偏偏这骨骸又是被他带着人发现的。你不说,是不想让朕把他同老十四联系起来。”
“主子明鉴,奴才是想起来,您当年说这诗原本抄在一本《金刚经》上,赠给怡贤亲王了,所以您要再默写一遍。奴才知道您是如何日夜思念王爷,实在是不忍再提起此事,惹您伤心流泪,才说不记得的。”
“好哇,好个忠心的奴才!学会提他来对付朕了。”雍正仰天笑道,“朕实在告诉你,就是怡王他自己,也从来不会说怕朕为他伤心流泪。你当朕软弱可欺么!”
“奴才知罪。”饶是跪在温热的地砖上,苏培盛仍不免脊背发凉,“主子说的是。怡贤亲王一向事君忠敬,从未做过伤主子心的事。可奴才说这话也是出于一片诚心,绝没有欺侮君上之意,万望主子明鉴呀。”
说罢连磕了三个响头,不期然间却听见雍正齿关间又漏出一句:
“他从来不怕……”
这只是句蚊蚋哼鸣般的低语,苏培盛因此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听,将言语中的怨听了个真真切切。 一时间殿内只剩西洋钟秒针的转动声,直到这沉默被一声通传打破——礼部尚书常寿求见,为的是后日先农坛祭礼一事。雍正披着的夹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在炕上,他板着脸走了出去。
原本在殿外候着的小太监们这才敢进来继续捡拾骸骨。苏培盛跪在那儿咀嚼着那句“从来不怕”愣神,小厦子悄悄凑过来问他,皇上怎么发那么大的火,这一地骨头又是怎么回事。苏培盛有意遮掩,只说园子里突然挖出了白骨,皇上知道了很生气。
“哦——也难怪皇上会如此忌讳。”小厦子作恍然大悟状。
“怎么说?”
“人死后化为白骨,皇上是想到了怡亲王爷吧?去年王爷走后,皇上大病昏迷,说了好多梦话呢。先是说‘快取冰来,不能叫他的身子腐坏’,又说‘他的脖颈还温热,你凭什么说他薨了?把冰搬开,别叫他受凉’之类的。如今一年过去了……”
小厦子提到用冰,顿时勾起了苏培盛心中的一段往事。那是在雍正元年五月。当时太后年迈体衰,又痼疾复发,为防不测,丧礼也只得提前预备上了。可是其中最为棘手的一件事,就是停灵时防腐用的冰。只因当年的夏日酷热难耐,官窖的藏冰量本就捉襟见肘,一下子多出这么些用度,就要从各王府的府窖里去调,或者要问民窖去买。此事归工部管,到最后自然是落在了廉亲王身上。
廉亲王以事涉王公,不便私自行事为由向雍正请旨。雍正责问他究竟是何用意,廉亲王面不改色,说要调冰就必须与王公们联络,皇上曾有严旨,不许臣等私下联络结党,臣不敢稍有违背。
此举惹得雍正更为恼火。不久前他派人去遵化传口谕,准许允禵回京探望太后,负责看守允禵的马兰峪总兵范时绎却说未见印信不知真伪,将走到半路的允禵又捉拿了回去。廉亲王一向与允禵交好,雍正以为廉亲王说这话是在有意村他。
“朕岂是如此不孝之人?连为太后备冰也会说是结党么?你速去办!即刻就去!”
廉亲王领旨退下,养心殿内此时只剩雍正和允祥二人。允祥见皇上面若寒霜,心知他动了气,于是就说天热口干,臣想问皇上讨碗凉茶解渴。
苏培盛照皇上的吩咐,去小厨房取了两碗冰镇好的绿豆汤,回来时见皇上盘腿坐在榻上,怡亲王也在他近旁坐下了,就将绿豆汤放在榻机上,示意殿内的太监们都随他退出去。
“……朕得为天下人做这个表率。”隔着一扇木门,苏培盛听见皇上如此说道,“她前几日病重,朕亲自去侍药,她不满意,非要老十四回来,说不回来她闭不上眼,朕今日只能又给范时绎下了旨。哼,她闭不上眼,那正好再多活几年。”
“皇上一片孝心,太后的病想必很快就能转好的。”
“但愿吧。朕实在是劝不动了,还有那么多事要办,摊丁入亩马上也要——你膝上的疮如何?这一段你为了会考府的差事四处奔走,可不要又加重了。”
“皇上无须挂心。皇上心系天下百姓,定下了如此这般济困扶危之策,臣定当与皇上戮力同心,又岂能在此时倒下?臣随时听候皇上差遣。”
“净说这些。我是真担心你的身子,哪是赶着你去办差的?我得常问你才能放心,若是不问,依你的性子,就是病得起不来了,怕是也不肯告诉我呢。”
“可若因为这点儿小毛病就时时和皇上叫苦,叫手底下的人知道了,臣恐怕就没脸做这个总理王大臣了。”允祥与他调笑道。
“怎么,他们谁敢说三道四?”
“他们不敢。臣只是想,皇上轨物范世,臣也当以身作则。且皇上常说,尔等大臣必得实心用事,方不负我。尔等若不负我,我必不负尔等,信得及的。”
“哦?倒是我的不是了?”雍正佯怒,“我是说过。可那些实心用事的臣子病了,哪回我没送医送药?若抱病办事,身子垮了,我又怎能不伤心?况且,你同他们还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允祥笑问。
“……你明知道的。”雍正小声咕哝道。
而后一阵悠长的蝉鸣响起,里间再没了声响,夏日的空气也忽然变得格外湿热粘腻起来。
这些湿热的水汽不久便化成了太后薨逝时的一场透雨。雨后天气连阴三日,廉亲王备好的冰也没派上用场。允禵一路风尘仆仆地往京城赶,在太后入殓的前一日傍晚方至。他伤心欲绝,在灵堂上攀着廉亲王的臂膀,哭得几欲扑倒在地。雍正守灵本就两夜未睡,见此情此景更觉心中憋闷,续完香刚起身便踉跄了一步,险些晕厥,只得叫人扶回了养心殿。
履郡王于是来求皇上恩准允禵替皇上守夜,雍正默许了。他头脑昏眩,却始终难以入眠,只是望着一盏孤灯,披着张薄毯,一直枯坐到了子时末。此时苏培盛来通报,说怡亲王求见,他抹了一把脸,叫苏培盛把人领进来。
“……我又遭人厌弃了。”他一见允祥便如此说道。他眼中遍布血丝,喉咙也因干渴而嘶哑,允祥默默为他递了一盏热茶,而后走到榻边,依偎着他坐下了。
“《四百论》中有云,若时不随顺,则都无所爱,尔时起贪爱,唯同于贸易(注5)。”雍正的面容在烛光下影影绰绰,“可世人多不懂佛,没有这份觉悟。更何况我们宗室骨肉,争的就是皇上的恩宠。如今我当了皇上,我以为自己待他们已足够宽仁了,他们却一再不肯领情……从前的事不提,亲娘没了,老十四回来了还要找老八去哭?他几时想过,我这个亲哥也没了亲娘!还是我允准他回来的!”
话毕已是阴云满面,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又接过允祥递过来的帕子抹了一把嘴角。
“或许,他始终被一叶障目,看不清情势。”允祥沉吟道,“四哥曾为我们几个兄弟讲过《涅槃经》,经书里说善修和敬,则得增益(注6)……如今太后已殡天,他却仍没明白这个道理。”
“这才不到一年,他就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变成了个看坟阿哥,又怎能欣然接受?”雍正如此说着,脸上却毫无怜悯之色,“不要说他,我此前也从未想过,弹指之间,皇阿玛和额娘先后殡天……如今,该我自己直面生死之事了!”
说罢长叹一声,浑身似是脱力了一般,背又佝偻了起来。允祥默默地将左手伸进毯子里,握紧了雍正的右手。
雍正开始梦呓般地絮语,说他与太后并不算亲近,可若她还在,他就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还远远不到头。及至她骤然薨逝,就如无明暗室的四壁突然崩塌,他于是得以看见,通向往生的狱门其实就竖在他眼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在那一步之间的地上,横陈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那只被母猫抛弃的幼猫的尸体。
“……我不由为此眼跳心惊。原来涅槃总是突如其来,我在人间的时日,会不会……会不会其实已所剩无几了?”
雍正将允祥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眼里含着十足的忧惧,侧过身望向允祥,似是想向他寻求答案。
“四哥春秋正盛,精神健旺,这担忧是过虑了。”允祥轻声劝慰道,右手替雍正拉紧了身上披着的毯子。
“不……我昨日在铜盆中瞧见了自己的倒影,已显出了衰老之相。”雍正缓缓摇头。他拉着允祥的手,让后者的指尖依次轻拂过他的额头与眼角:“我已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心中并非对生死之事无所觉悟,却也未曾想到,额娘一殡天,我还会如此……你额娘去得还要更早些,当时你还那么小,该有多无助啊!”
“其实……当时的事,还有她的脸,我如今俱已记不太清了。”允祥望着那支泪流不止的白烛,“只记得四哥怕我难过,把自己珍藏的金刚经赠给了我。我一边读,又总是禁不住要一边想,佛也拜了,人也求了,自己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才没能将她留住?可惜,至今也想不出答案来。”
雍正闻言,倾身向前捧起允祥的脸,要他直视着自己:“哪有不够好!凡生死之事……总归还是难违天意。你已尽了人事,可不能这么埋怨自己。”
允祥睫毛颤了几下,而后干笑一声,说:“我今儿原是过来看四哥的,怎么反叫四哥开导起我来了。或许,人世间只有遗憾之事才最难忘,每个人都爱背着它们去过一辈子,在独处时不断反刍那些不甘后悔,因而我才将此事一直念到了现在……不过也是,若明知覆水难收,就放开双手顺其自然,也未必是坏事。就如那葵花,必得先枯萎了,才能结出种子……”
“嘘!拿什么作比不好!你拿那朝阳的葵花作比!”雍正拧起了眉。允祥的脸孔被雍正吐出的气息呵得痒了,他无意识地要去抚摸,手便与雍正的手交叠在了一起。烛火的微光照亮了他泛着潮红的面颊,还有浅褐色的双眼。雍正向他伸出双臂,将他揽过来裹进了毯子里。
“嗐,怪我不该先提的。”雍正将头埋在允祥颈间,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我本是怕自己年命不永,留你一人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怎么害得你说出这种胡话来!什么要枯萎,要结种子——你往日同四哥发的那些誓愿,说要从此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再不想那些泄气的事,难道都不作数了么?”
他越说越急,允祥拥住了他的肩膀:“作数的!四哥责备的是,是我一时失言了……我那时遭人构陷失势,陷在泥淖里爬不起来。是四哥把我拉了出来,又把我这颗心洗干净收好了。四哥还把自己的悲愿交给了我,才叫我又学会了做梦。我怎会忘记呢?”
“你还说过,那经书背后的九相观诗你读了二十年才读明白。若人活一世终要化为土灰,在活着的时候才更该只争朝夕,要陪着四哥去干一番大事。”雍正拥着允祥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你说话算话!”
“说过的,我记着呢。”
“这一路走到现在,也只有你愿同四哥分忧解难,咱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今后再也不说担忧自己命数的话了,你也不许提了!”雍正急得直掉眼泪,“你我都得好好顾惜自己,尤其是你。你如今身子瘦弱,又总爱犟,累了病了也不愿叫四哥知道……若你哪天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活啊!”
“不会的,不会的……”允祥闭上了双眼,在雍正耳边呢喃着。
“不行!你得再同我许诺一遍……”
是夜,雍正又一次与允祥说起了他还未实现的诸多愿景,说如今天地在他们手中,三千里山河,大有可为。此间他三次要允祥向他起誓,要允祥一定陪着他将那些愿景一一实现。当时月亮并未升起,银河也被乌云遮挡,只有摇曳的烛火和允祥落在他下颌上的吻见证了他们之间的盟誓。
多年之后,当雍正下旨全国刊印《大义觉迷录》时,苏培盛又回忆起来了这个夜晚。似乎皇上所说的三千里大地上处处都竖起了流言筑起的高墙,将他困在了里面。他试图藉此书向天下万民剖白真心,也终于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允禵埋下的那只幼猫。它的脏腑暴露在外,任人观览,却无人敢直视,只引来蛆虫蝼蚁啃咬。
彼时已是雍正八年的二月末,怡亲王卧病已有月余。此前数年先农坛的祭礼,怡亲王无一次缺席,当年却没能参与。这是个不祥之兆,皇上因此一直心中难安,往昔对怡亲王说过的那些“难违天意”之类的话,也变成了回头箭,全扎在他自己心窝上。他求遍了所有的神与佛,甚至想出了取黄皮子的骨来做法器这种法子,只为他能留在人世间,能多陪他几日,最终却都是徒劳。从那时算起来,到如今已过去快一年了。
“……皇上大病了一场,说了好多梦话呢。先是说‘快取冰来,不能叫他的身子腐坏’,又说‘他的脖颈还温热,你凭什么说他薨了?把冰搬开,别叫他受凉’之类的。如今一年过去了……”
苏培盛沉默了一瞬,而后喃喃道:“是啊,如今一年过去了。黄皮子的尸骸已至此相,怡贤亲王的脖颈,一定也变得同它们一样雪白了。”
“师父?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你可有别的差事?没的话去替师父办件事。”
“何事?”
“你去想办法打听一个叫秦无义的小太监,看他是不是被发落了。他可能和高公公在一起,也可能在慎刑司。若是在慎刑司,你就机灵点儿,别叫人知道你是替师父打听的。”
小厦子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此时又有另一个太监过来,问苏培盛骨骸都捡拾完了,要如何处置。
“先包起来收好,等皇上的旨意吧。”
苏培盛看着他们将那些骸骨盛进一个锦盒内,仍用红布包好,莫名又忆起了怡贤亲王新丧后的那些日子。怡贤亲王生前不惜吞土明志,坚持要葬于涞水,皇上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最后丧礼和园寝的逾制自不必说,单是尸身的防腐一条,都下了二十倍的功夫。此时想来,怡贤亲王或许不知道,但皇上是明知人死后尸身的九相变化是如何的。
若皇上不知道,恐怕心里还好受些,知道了就会不断去想,反复被那种恐惧折磨。皇上方才写“白骨”,分明就是在想,而他还偏偏在皇上正伤心时提起这事,多少是有些不知死活了。
苏培盛想到这里,不由得拿袖子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他在原地跪到了日落时分,皇上才从前殿回来。雍正浑身仿佛都写着疲惫,一进门就随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书案上,用两根手指按摩着眉心。
“高毋庸怎么还没回来复旨?来人,去看看。”
“嗻!奴才这就去。”
苏培盛抓住机会,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迈过门槛时不慎被压门帘的竹竿打了右小腿,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惊得正在中庭里觅食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四处乱飞。他正眼冒金星,忽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高毋庸手里捧了个盘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押着秦无义风风火火地来了。小厦子跟在他们后面,他刚过来把苏培盛从地上扶起来,就听得高毋庸在屋里同皇上禀报:
“奴才们奉旨搜了秦无义住的屋子,并未搜到同十四贝子有关的物件儿。只是……搜到了这只荷包……”
“……这是胤祥的荷包!说!怎么会在你身上!”
苏培盛同小厦子对视一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了殿里。只见皇上背靠着书案站着,将那荷包攥在胸口,满脸通红地怒瞪着面前跪着的秦无义。
“……回皇上的话,”秦无义畏畏缩缩地,“这荷包确是从前怡贤亲王赏给奴才的。奴才也同高公公讲了,句句都是实情……”
“你一个最下贱的粗使太监,如何会受他的赏?还不快从实招来!”
“回皇上的话。奴才从前伺候过十四贝子,四年年初,王爷曾去探望过十四贝子。去年奴才在西峰秀色外头锄花,不小心挡了王爷的轿。王爷看见奴才的脸,就问奴才是不是见过他……”
“你挡轿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他都同你说了什么?”雍正攥着荷包的手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秦无义于是交代了,那是去年三月底的事。怡亲王认出了秦无义,又见他身后倒了一片模样奇异的小花,就问他是什么花,好好的为何要锄掉。秦无义回答说,这花是郎教士从他的母国带来的,叫马噶力塔(注7),花朵洁白可爱,但管事的嫌它没有皇家气度,颜色又不吉利,才叫奴才都给锄了。
怡亲王闻言下了轿。三月正午的日光并不算晃眼,而他或许是因为许久不曾在日光下行走,才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慢慢走到花甸边弯腰去看。此时有两只白鹡鸰飞来,在他眼前的地上相互追逐着,不时好奇地去啄食着那些细小的花瓣。
“可惜了。若能开遍山野,叫人心旷神怡,也是极好的。”怡亲王自语道,“这花好成活么?”
“回王爷的话,好活的。就同野花一般,不挑土,种下去不消两年便会连成一大片。您要是看得上,奴才那儿还留的有种子,这就去取来。”
“不急,我倒有另一件事要问你。你瞧这鸟,它们吃了种子,飞到哪里,种子就落在哪里生根发芽,可是如此?”
“确实如此。”
“可是,为何种子在鸟腹中不会发芽呢?”
秦无义困惑地挠了挠头:“这……奴才粗笨,实在是不晓得。或许是因为它们肚子里没有土吧。”
“……你是这么回他的?”雍正问,“后来他问你要种子了?”
“奴才说的句句属实。不久后有人自称是他府上的人,问奴才要了花种,还将这荷包赏给了奴才,警告奴才不许把这事说出去。”
“可他入殓时并没有……不对!”雍正浑身猛地一震,“他还同你说过什么!”
“那日王爷只同奴才说了这些。”秦无义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声音也越来越小,“再往前,就是奴才伺候十四贝子的时候。可王爷同奴才们说,不许奴才们把他同十四贝子说的话传出去……”
“哎呀!你这蠢货!”高毋庸用拂尘给了秦无义的后脑一下,“如今是皇上在问你的话,还不快据实禀报!”
“你我二人师出同门,幼时也算亲近,皇上同你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难道就生分到这个份儿上了么?”
秦无义听见屋里十四贝子同怡亲王吵了起来,便好心将正要进去上茶的乔引娣拦在了外头。
“没见过他这种兄弟。”允禵啐道,“皇阿玛刚殡天,他就断我的粮草夺我的兵权,还要把我关在这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兄弟!”
允禵越说越气,丝毫不顾及当着允祥的面,将这三四年间雍正待他的种种数落了一通,末了又讥讽道:
“他以为自己是皇上了,所以我们兄弟都该向着他,谁不向着他,他就折磨谁。这么一想,我们这些兄弟,比那些虏获下贱也好不了多少嘛。”
“……你说的或许有理,兄弟间的情谊,不该出于一方的畏惧或讨好。”允祥道,“但这是寻常人家兄弟的相处之道,而我们是天家兄弟。既是天家兄弟,自然是其他人都要向着皇上。皇上事事要做天下人的典范,他才即位,你便如此为难他,他又怎好因你是他亲弟,就对你徇私呢?”
“怎么,你是大老远跑来特地告诉我,我老十四活该的是么?”
“我是来劝你,不要把他举到那个两难的境地。”允祥一脸语重心长,“四哥从不是寡恩之人,但需得人真心敬他爱他,同他站在一边才行。”
允禵负手站着,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坐在西窗前的允祥,冷笑一声,说:“你老十三倒是真心敬他爱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嗯?可你也别忘了,哪天只要你有一丁点儿不合他的意,他可不会念你从前的好。年羹尧、隆科多,哪个不是现成的例子。”
“何必要他念着。我所做的事,并不是为他念我的好才做的。”
允禵警觉地瞪了他一眼。允祥解释道:“皇上希望臣子所行的一切事皆是为了社稷,我身为臣子,就如他所愿去行事。当然,说到底,为了社稷也是为了皇上。皇上他不是谁一人的皇上……”
“少在这儿唱高调了。”允禵不耐烦地挥手,“说什么不是谁一人的皇上,天底下哪个不知道,雍正最宠信你怡亲王允祥?他整日斥责这个结党那个结党,却想着你从前在皇阿玛那儿不讨好,没什么人同你来往,刚即了位就明里暗里地催着大臣们与你结交。还有,雍正二年浙江海塘失修溃坝,全是他不愿意花钱修堤闹的,他居然还有脸晓谕天下,说是老百姓不敬神明遭了天罚。呵!你一说要去治河,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他可眼都不眨一下。除此之外……”
允祥急欲为皇上辩解,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允禵这才注意到,允祥是抱病前来的,因而稍显心虚地住了口。
“去……都滚出去。”
允祥斥退了两个跑进来要帮他顺气的仆从,喘息了一阵,又对允禵道:“皇上对治河一事过于追求一劳永逸,有时难免事与愿违。水利营田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若我不去劝,又能指望谁去说服他呢?”
“所以说他最信你嘛。”允禵目光躲闪,“你治水也治了,还来找我说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我哪天撒手人寰,皇上便会怨恨是治河之事夺走了我的性命。”
“哼,像是他会做的事。”
“如此一来,营田就会被迫搁置,功败垂成。”
“哦——原来你是找我托孤来了?你怕自己身子不济了,想我到时候去接下你的烂摊子,替雍正卖命?”
“不是要你到时候接我的摊子,是要你现在就去……我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还有那么多事……我怎能甘心!”
允禵闻言怔住了,他鲜少听见允祥说出这般激切的话语。他回过头,只见允祥急促地喘息着,额上大汗淋漓,一双眼却死盯着他。
“你记得你埋的那只猫么?我死了,就会和它一样。”允祥的笑中竟有几分残忍,“新死时有冰护着,有药水防着,尸身虽不至于立即化为胀相,但也是早晚的事。而后肚腹胀裂,血水横流,皮囊叫蛆虫蝼蚁啃食尽了,最终归于尘土,连至亲之人也会逐渐将我忘记。可我不甘心。成灰了就什么都没了,倘我难免一死,我也要叫我的死开出花来。”
“……你是想说,你想用自己的死,换来一件事开花结果。雍正这么宠信你,你去求他帮你办成这事不是还更快些?不会又要说,他不是你一人的皇上吧?”
“我若快死了,哪还会顾及这些。”允祥微微一笑,“我在此事上的确怀有私心。可你须知,我的死才是种子,种子会自己发芽开花,又或是长成荫庇一方的巨树,但得有水泉不断浇灌。若能向他求得清泉两股,我此生便足够了。”
雍正听罢,怃然不发一言,只叫人搬个炭盆摆在中庭里,而后又要所有人都退出九洲清晏去。待人都走了,他才缓步走入中庭。四周一片黑暗,他面前的炭盆发着微弱的红光,仿佛是漂浮在无明中的一颗小小的太阳。他亲手将那包黄皮子的骨骸投入了炭盆之中。火苗很快窜了上来,寒风从炭盆中卷起了一缕余烬,扑向他的脸,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焦糊气味。他忍住咳嗽的冲动,尽量平静地呼吸着,余烬就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骤然转向,高高地升上天空。他的眼睛追逐着它,而后他看见了,乌云的间隙中,有点点星光漏了下来。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耳边只有白骨爆燃和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你好狠的心……只有遗憾后悔最难忘,你就是要我为你流尽了泪……”
他复又垂下头来,蓝色的火焰映着他手中的那只绣着鸳鸯的荷包,也照亮了他的一双泪眼。
“凡你要的,四哥都给你……来日我到涞水之畔,若见野花遍地,我就当是你来了。”
“你会来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