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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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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16
Words:
20,903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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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567

【雷酷】Tell Me Oh Mama

Summary:

雷欧力×酷拉皮卡
架空历史背景
一发完结,全文2w+

 

路过公园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春天久久没来,在这黑色与灰色之间的晚冬里,零落的枝丫一节节伸出去,向上探进灰败的夜空中。

那棵树还没有开花。

Notes:

标题取自同名歌曲:
テル・ミー・オー・ママ —— 具岛直子

一个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读的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天边燃起浓烈的夕阳,血腥味逐渐弥漫在偌大的房间里,酷拉皮卡从积在地板上的血迹上方跨过去,在西装裤腿上擦干净手上的血。

酷拉皮卡回头望了躺在地上的阴影一眼,桌上的花瓶打翻了,粉色的鲜花碎了一地,没有呼吸的身体下深色的地毯缓缓被洇深了一圈,偌大的书房里没有太阳,仿佛有什么边界一般将阳光挡在外面。

他推开阳台门走出去,风“哗”地吹起他身上大衣的领子和下摆,藏在大衣领子下锁骨处的伤口同样散发出血的味道,直冲鼻腔。酷拉皮卡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情况,冷静地从二楼阳台轻身翻下来。伤口被牵动的痛让他不由得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却依旧稳稳落到一楼的灌木丛里。

酷拉皮卡忍住疼痛拍掉身上的落叶,奔向最近的围墙。宅邸的围墙不矮,他尽量踩着墙面翻出去,轻轻地跳到外面。

他扣上大衣最上面的扣子以挡住衬衫上的血迹,急忙地往镇上走去。

西下的夕阳将事物的影子拉得无限长,酷拉皮卡加快速度,离宅邸越来越远。顺着荒无人烟的野外一路走近小镇,建筑物慢慢变得密集,附近人烟也逐渐多了起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黑压压的,几欲坍塌一样。酷拉皮卡捏住大衣的袖子,表情冷淡地走到来往的行人里。

虽然锁骨上的伤口不大,但那人垂死之际抓起拆信刀还击的那一下却划得很深。如果没有大衣的遮挡,透过衬衫的裂口可以能看到里面血肉模糊的一道。失血让他体温降得更低了,酷拉皮卡用力呼吸着,在周围的路上寻找安全的藏身处。

旅馆自然是不可能的,警察应该很快会彻查所有的旅馆,眼下唯有找没有人住的房子躲进去,但强行破锁容易惊动邻居,增加被警察发现的可能……在疼痛中,酷拉皮卡感觉到汗水一点一点从额头滴下来,把金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前。

或许是失血带来的苍白太让人生疑,他躲过一个路人好奇的目光,突然在视野内捕捉到一小队年轻女性正结伴往路旁的巷子走去。酷拉皮卡低头快步跟上去,她们三五成群地走进巷口,穿过一扇灰色的大门进入一栋三层的建筑内。

大开的灰色门上挂着“疗养院”字样的门牌,旁边贴着一张指示海报:护士招聘由此门进入。

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为了应对前线大量伤员,不少地方临时增设了疗养院去接收病人,方才那些年轻女性应该也是来应聘护士职位的。

这很好。大量人员往来和陌生的医护增员对他有利。巷子外远远传来汽车在路上行驶的响声,酷拉皮卡斟酌几秒,学着她们的样子跨过大门,躲到了医院里。

方才一进入医院,浓浓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闻着这股奇怪的味道,他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放松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能很好地掩盖住身上的血腥味。酷拉皮卡小心地探头在走廊里看了看,周围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却不知道刚刚进来的女孩们走到哪里去了。

酷拉皮卡悄声沿着走廊右拐往前,走出不到十英尺便看到走廊两侧有几个关着门的房间。他放轻脚步上前,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声音,尝试着拧动把手,值得庆幸的是第一扇门就顺利地打开了……似乎幸运之神站在他这边。

小小的房间几乎被几个墙高的架子全部占满,上面放着白色的大褂和病号服,还有淡粉色的护士服和燕尾帽。酷拉皮花了几秒钟思考,一闪身躲进去,从架子上抽出一套护士服换上。

大衣直接丢在地上,里面的衬衫脏得不成样子,酷拉皮卡用微微颤抖的手解开扣子,锁骨上的伤口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酷拉皮卡咬紧牙关动了动左肩,确认那里似乎不会再流血,这才轻轻地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换上护士服和燕尾帽,又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确保没有弄丢,稍微放下心。

换下来的西装和大衣叠起来藏在架子的最底下,处理好一切,酷拉皮卡才再次回到走廊上,沉着地沿着走廊向前迈步。

找到暂时藏身的地方,但至少还要拿到一些药物,要是有缝线就更好了……这么想着,酷拉皮卡循着声音走到一间病房门边。里头传来的药味更是浓重,为了容纳更多病患,病房大多数都只用帘子隔开床位,一个个伤员躺在床上,多数人身上都有大片大片的伤口,甚至有几个做了截肢手术,肢体末端被绷带包扎得光秃秃的。低沉痛苦的呻吟悠长地飘出来,简直如同地狱一样。

酷拉皮卡咬了下嘴唇,悄声走进去,目光在最里面靠墙的小推车上搜寻着有没有自己可用的药物。

小小的推车上有一些酷拉皮卡说不出功效的药物,他伸手一个一个翻过那些小小的玻璃瓶子,希望能在里面找到吗啡或者消炎药,然而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医生,这是最后一间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交错的、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逃跑了。

酷拉皮卡立刻拿起小推车上的病历挡在下巴处,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握住小推车的把手。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收缩舒张,“怦怦”地在胸口撞着,他沉默地推着推车转过身面向来人,希望他们不要发现自己是外来者。

“七床的血压有记录吗?”为首的男医生问道,旁边一个护士立刻接过话头,按顺序把病人的情况告诉他。

“你是新来的护士吗?”另一个女医生低头读了一会儿病历,朝着酷拉皮卡发问。酷拉皮卡闻言,稳住脸上的表情,极力装出平淡的样子,冷静地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复,那医生又说:“八床需要补钾,药就在推车上,你去帮忙补个钾。”

酷拉皮卡又点点头。

补钾,推车上确实有一个贴着氯化钾注射液标签的瓶子。他紧绷着脸把推车推到病床边,医生护士们没有再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在原地讨论其他的治疗方案。

这让酷拉皮卡紧张的心略微松动一些,他安静地抽出药液排好空气,又按以前学过的方法给患者做皮肤消毒,正当他扶住病患的手臂准备注射的时候,一个声音将他的动作叫停了。

“喂。”黑发的男医生快步地走过来,“你帮我去走廊尽头的药物室拿一些纱布和吗啡过来,这里交给我。”

被叫住的酷拉皮卡怔了怔,握着注射器的手悬在原地,男医生从他手里接过注射器,语气颇为不耐烦地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拿。”

“好的。”酷拉皮卡目光从对方脸上掠过,若无其事地答应下来,擦着他的身侧快步走了出去。

如那个医生所言,走廊尽头是一扇铁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应该就是他嘴里说的药物室。既然那里有吗啡和纱布,也会有其他药品。酷拉皮卡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没有借这个机会离开,而是直接走过去开门。

门内和刚才换上护士服的房间布置大概相同,墙高的铁架子上放了许多纸盒,酷拉皮卡从半开的门里钻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房间的灯,这才轻轻关上门。

吗啡,消炎药,抗生素,纱布……酷拉皮卡一样一样从纸盒子里把需要的东西翻出来,不由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有了这些药物,他只需要逃出去找一个没人的房子躲上那么一两周,就能把伤养好再回友克鑫。

友克鑫那边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更不提他私人的事务……无论如何,酷拉皮卡都要快点离开、安全地离开。

“果然在这里。”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门口处传来。

酷拉皮卡被说话声惊了一下,迅速转过身去,门口站着的赫然是方才命令他来拿纱布的黑发医生。

他努力忍住皱眉的表情,试图用谎话骗过对方,“医生,你要的东西我还在找。”

“骗人。”那个医生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表情却是和语气相反的严肃,“你根本不是这里的护士,你是什么人?”

“……”酷拉皮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背在身后的右手摸着后面的铁架子,抓住一枚注射器。

“如果你是来做什么不好的事,那么请你现在离开,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男人说。

“我……”锁骨处的伤口再次发出撕裂般的痛,酷拉皮卡眉头疼得抽动几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只是路过医院想要找点药物。你现在退出去,让我离开,我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医生惊讶地挑了挑眉,脚下往前迈了两步。

酷拉皮卡紧紧攥住注射器。

他站在几英尺外上下打量了酷拉皮卡一会儿,没有退让的意思。

“衣服,脱掉。”

“什么?”酷拉皮卡咬住牙关,这个人在说什么?如果能拿到一把手术刀,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个人的喉咙割断。

“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伤口。”

酷拉皮卡微微愣住了。

“你的胸前,锁骨处?应该受了伤吧,所以手一直在发抖,左手动作幅度也不大,是左边吗?”他说罢,似乎颇为自我认同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转过身在架子上翻出针剂和药物,挑挑拣拣地装在一个器械盘里,酷拉皮卡看着他侧过去的身影,虽然加速的心跳没有放缓的意思,却还是隐隐放松了些。

“你不是还要离开吗?总不能流着血到处跑。快脱。”

紧张地确认对方的表情似乎没有说谎的意思,酷拉皮卡握住注射器的手缓缓松开。

他谨慎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抬手一颗一颗解开护士服的领子,露出里面血污弄脏的锁骨和伤口,布料被血液黏在上面,揭开的瞬间带着刺痛,直直扎进心口。酷拉皮卡一瞬间被疼痛扰乱思绪,等喘息着缓了会儿神,这才发觉那人早就收拾好了要用的东西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干脆利落地戴上一副手套,凑近观察了数秒,才开始着手为他清理伤口,“伤口不大,有点深,要缝针,这里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来这里,坐好。”

伴随着一阵疼痛,酷拉皮卡被带着安置在角落的一个箱子上,高大的医生直接跪在他跟前,仔细地用药物和棉花替他清理创口,稳定的手捏着手术镊。

医生用沾了药的棉球轻轻按上去,一股锥心的刺痛从伤口处冲上大脑,酷拉皮卡浑身痛得一抖,抓住衣服下摆的手指攥得死紧。那人濒死前的眼神和扭曲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在眼前,一股无故的痛苦与悲伤涌进心底,酷拉皮卡抬手掩住变红的双眸,祈祷不要被眼前的人发现。否则他没有理由放过一个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

不间断的、撕裂一样的疼痛在棉球接触伤口的同时蔓延开,男人对他颤抖的嘴唇和下巴视若无睹,冷静地将用过的棉球丢在另一个纸箱里,酷拉皮卡在疼痛中仰头看了看发黄的、满是裂痕的天花板,又低头,目光停在眼前的医生身上。

男人看上去年龄比他大上不少,却还是十分年轻,黑色的头发显然有打理过,认真盯着伤口的眼睛同样也是深邃的黑色。高挺的鼻梁上挂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没有度数,只是作为装饰品?虽然看上去年龄不大,但刚才在病房中酷拉皮卡能看出来对方已经是负责这所疗养院的正式医生,可见这人算得上年轻有为。

缝合针毫不留情地穿刺破皮肉,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们甚至能听到缝线穿过皮肤的声音。

“……”酷拉皮卡深深地吐着气,耳边的耳坠因为他的动作摇晃着。

“手放下吧,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医生淡淡地开口。

酷拉皮卡从指缝间扫他一眼,发抖的嘴唇没有说出任何话。

“如果我真的想要把你供出去,那就不会帮你处理伤口。你受着伤流着血反而才是对我有利的。”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一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但从你的眼睛能猜到,像这种特殊的体质一旦被曝光。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医生的手坚定而有力。

门窗紧闭的房间空气不流通,逐渐变得闷热起来,血液的味道在房间里积攒得越来越明显,酷拉皮卡咬住嘴巴里的肉,眼睛停留在男人不停来回缝合的手上,汗水被缺氧和气温逐渐闷出来,能感觉到鼻尖挂了一点湿意。

“痛吗?”男人问,还没等他回答,他又继续问着,“怎么弄的?”

“……我……”酷拉皮卡凝视着男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缝线牵动伤口的痛楚分明得可怕。

“那个人……他抓到了一把拆信刀。”他一边喘息一边回复,他在说什么?其实根本不应该告诉他这些事……然而一句话没头没尾地说完,那人却也没有追问,反倒是酷拉皮卡又忍不住发问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护士的?”

听到这句话,男人又像刚刚在病房里那样笑了笑,一滴汗水从他的额角慢慢滑到脸侧,“你给病人做皮肤消毒之后,是准备直接注射吧?直接注射那个浓度的氯化钾会导致心衰,是严重的医疗事故。真正的、培训过的护士根本不可能这么操作。”

“更不提这个,”男人顿了顿,用目光示意。酷拉皮卡顺着他的目光摸到自己耳朵上的耳坠,才想起来护士一般不会在身上佩戴饰品。

缝合的痛持续发作着,酷拉皮卡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真正的护士。”

汗水顺着锁骨的弧度向下流淌,缝线收紧皮肉的疼痛钻进大脑深处麻痹神经,他皱了皱鼻子,额头处湿漉漉的全是汗。

“还有两针,再忍忍。”

酷拉皮卡努力放松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这么小的伤口,没必要缝得这么仔细。”

“可缝合不仔细不仅影响伤口恢复,还会留下很深的疤痕,那也太难看了。”对方一脸认真。

酷拉皮卡无所谓地道:“我不在乎那个。”

听到他这么说,男人又道:“那就当我太尽职尽责好了。”

染红的棉球落在箱子的角落里堆成小堆,红得刺眼,密闭空间让人胸闷,几乎喘不上气。

前面的男人手上动作却依旧保持着稳定,唯独鼻子上细密的汗珠是忍受闷热的证据。疼痛模糊了酷拉皮卡的视野,视线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漂浮着,落在医生白大褂胸前的名牌上。

帕拉帝奈特……

缝线被“咔嚓”一声剪断,医生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摘掉手套,把所有用过的药物器械丢进纸箱里封好,撑着大腿慢慢站起来,将箱子搬到架子最顶端藏起来。

“这些东西我一会儿拿出去处理掉,趁现在没人发现,快走吧。”他扭头对酷拉皮卡说。

酷拉皮卡缓过了神,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架子站好。正当他用略微发抖的手把领口扣回去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旁边的医生用手帕擦掉脸上的汗水,紧张地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哪里沾到血污,然而还没等他抬起头来,酷拉皮卡便扯过他的领带用力,挂着汗水的、苍白的脸在眼前放大。

被重重地按在墙上,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身前却贴上一股温热。

“唔……”

嘴唇被一阵软热堵住,两人几乎完全贴在一起,金发青年的一只手撑在他手臂上,被拉紧的领带迫使他低下了头,淡淡的血腥味和药水的味道扑在脸上。男人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后,不远处传来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

“雷欧力医生……对不起!”

一个新来的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上去是得到什么指示才过来的。

她原本只是听其他主治医师的指示,来仓库找雷欧力医生清点药物数量,然而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打开门会看到他拥着一名金发的护士在仓库角落里接吻。

虽然看不清护士的长相,但从门口这边能看到她胸前领口大大敞开,背后也露出大片肩膀,任凭谁都能猜到在做什么。

“怎么了?”被叫到名字的雷欧力抬起头来,扶着身前人的后脑勺,用手掌挡住对方的脸,讪笑道:“有急事找我?”

“啊,是的。病房的药物不够了,所以……”新来的护士脸上挂着惊讶与尴尬。

“单子放在门口的箱子上,一会儿我取了拿过去就行。”

听到如此明显的暗示,护士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反应很快,谢谢。”酷拉皮卡立刻松开他的手臂,耳根隐隐又热了起来,“雷欧力。”

“过奖了,你也一样。”雷欧力低头看了看他领口里处理好的伤口,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扫过他失去血色的嘴唇,“所以呢?”

“什么?”酷拉皮卡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解。

“连吻都接过了,却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听到他调侃与善意兼具的问话,耳根的热度逐渐升高,酷拉皮卡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好吧……我叫酷拉皮卡,就叫这个。”

“真的吗?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名字。”雷欧力伸手替他扣好领子,嘴上不依不挠地说着。

酷拉皮卡抬手擦去鼻子上的汗,直接转过身,“你大可以选择不相信……我要走了。”

“等等,酷拉皮卡,”雷欧力突然说,“我陪你出去。”

酷拉皮卡没有回头,心说如果被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最坏的可能是两个人都活不下来。

他没有搭理雷欧力,拧开门把往外走去,然而雷欧力轻松地追上来,两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踌躇着,正当酷拉皮卡准备从来的方向离开时,旁边的雷欧力探头往走廊另一端看了看,快步跑到酷拉皮卡身边,“你先别走,警察来了,到我办公室躲一下。”

说着,手上传来一点暖意,雷欧力攥住他的手掌,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大步向前,酷拉皮卡看了看对方的背影,将挣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

 

雷欧力的办公室不算大,一眼就能看完所有摆设,靠外面的那堵墙有两扇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有人在这里,酷拉皮卡没有开灯,独自呆在黑暗中。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一点,蓝幽幽地照亮雷欧力办公桌上小小的一隅,酷拉皮卡依靠在办公桌上,垂眼一样一样看滚雷欧力桌面上的杂物。

桌面上散落着笔记本,旁边厚厚的书籍堆起一排,一支漂亮的钢笔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蓝墨水记下几行字,字迹飘扬有力,整整齐齐,和主人大大咧咧的外表大相径庭。

黑暗中,办公室门下窄窄的门缝漏进一道光带,酷拉皮卡深深地注视着那里,目光从门下回到手里的刀上。老旧的窗户被铁锈锈住了,用尽全力也只能将窗户拉开一拳宽的缝隙,根本无路可退,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锋利的刀刃将月光反射到墙上,酷拉皮卡手腕微转让那束光对准自己,突然看到月光下,他的指缝里卡着深红的血垢,已经干透了。那人逐渐黯淡逝去的眼神在眼前闪过,刀锋刺穿肉体的阻塞感,随即而来的是浓稠温热的血液……以及带着沙哑的遗言:“你、这个恶魔。”

难以言喻的恐怖在心头一掠而过,酷拉皮卡用力地呼吸着,在这间被木门隔绝开的小小房间里,呼吸声在静谧中显得如此鲜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杀人这种事也能做得很好,他一向对自己要求很高,连这种事也不例外。

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凌乱的脚步声。酷拉皮卡警觉地收回思绪,抓紧手里的小刀,值得庆幸的是门外的人似乎没有进门检查的意思。之后又是一群,脚步中夹杂着说话声,酷拉皮卡屏住呼吸试图听清楚他们的话,然而脚步匆匆远去,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靠在门上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希望能抓到一个没有人的空隙就此离开。说到底他本来就不知道雷欧力是否可信任的,雷欧力看到了他的眼睛,如果由此故意想将自己交出去……酷拉皮卡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脚步声不断,一贯冷静的酷拉皮卡脸上也多出几分情绪,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抓不到逃跑的机会,为什么会听信雷欧力的话躲到这种地方来?!最坏的可能是他带着警察将自己堵在房间里——酷拉皮卡抓紧了小刀。

脚步声又响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酷拉皮卡把刀子收好、贴着手腕抓紧,准备开门出去。就在他抓住门把手的同时,走廊的不远处忽然又响起一串脚步声。和之前的嘈杂不同,这个脚步声带着明显的目的性,酷拉皮卡惊讶地抿住嘴唇,心跳在那串脚步声中疯狂加速。

如果门外的人确实要进来,不知道会是雷欧力独自一人,还是带着其他人。酷拉皮卡扭头盯着窗户思考打破玻璃逃出去的可能性,反正已经受过伤了,不会有比死在这里更难以接受的结局……或许有,但酷拉皮卡不会允许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门外的脚步声几乎接近门口,酷拉皮卡抽出刀子背在身后。

为什么要相信雷欧力?他们几乎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叩叩叩”,脚步声停在门口,房门被不紧不慢地敲响三声。

酷拉皮卡后退几步留出一点空间,被握暖的刀柄紧紧贴着手心。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点,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那点空隙里迅速闪身进来,走廊的光在房间里一晃而过,酷拉皮卡眯了眯眼睛,熟悉的身影压低了声音道:“酷拉皮卡?”

他握住刀柄的手这才放松了下来。

“好黑。”雷欧力悄声说,手轻车熟路地将桌上的煤油灯扭开一点,比烛火还要微弱的橘黄灯光把他橄榄色的脸映得暖烘烘的,黑色的眼睛睁大一些,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回来了,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机会。”雷欧力说,另一只手从拎着两件叠好的衣服递过来,“刚刚去问人要的,虽然快到春天了,但外面还是冷。你换了出去也更掩人耳目。”

“……谢谢。”酷拉皮卡冷淡地接过厚厚的衣服,缓缓后退到办公桌边放下刀,雷欧力却与他擦肩而过,走到窗户的缝隙边拉开窗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

“介意我抽烟吗?刚刚太忙了,有点困得难受。”

“随你。”酷拉皮卡丢下这两个字,开始动手脱掉身上的衣服。

一旁的雷欧力毫不客气地擦亮火柴,瞬间腾起的火光点缀在他眼中,香烟燃烧的味道被缝隙里“呼呼”吹着的冷风吹散,一团团白色烟雾被风撕开、很快便吹得无影无踪。

发现身后的人在脱衣服,雷欧力夹着烟,刻意地转过去面对着窗户缝隙,给他留出换衣服的隐私,“抱歉。”

我是男人。酷拉皮卡很想强调这句话,然而转念一想,他到底是男是女,刚刚缝合伤口的时候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换着衣服。

雷欧力带来的是宽松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酷拉皮卡穿好衣服,把略大的袖口整理整齐,与衣服相比,裤子更加合身,他把衣服下摆扎进裤子里,利索地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窗玻璃上映着一点橘色的光,忽明忽亮,雷欧力时不时在窗外抖掉烟灰,眉心残留着疲惫带来的皱眉痕迹。

酷拉皮卡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啊?”雷欧力一边回过神一边把香烟按灭在窗框上,眼神不由得在酷拉皮卡身上打量一番,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还算合身。走吧,快点。”

晚冬的夜晚漂浮着一种湿冷的气息,明明许久已经快到春天了,但潮湿似乎久久地笼罩着小镇。两人把办公室所有痕迹收拾干净,一前一后地躲开其他人,从医院的后门逃了出来。

他们运气很好,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雷欧力将后门掩上,拉着酷拉皮卡的手腕往巷子里钻,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只有几盏路灯照亮脚下的路,酷拉皮卡沉默地跟在雷欧力身后,两人拐过两个弯、一下穿越巷子走到大路上。

时间已到凌晨,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也没有巡警,雷欧力一面牵住酷拉皮卡的手,一面指着远处的某栋建筑说:“我们到那去。”

我应该走了。这句话在酷拉皮卡的嘴边打了个转,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耷拉在地上,马路两边建筑的窗户也全都黑洞洞的,没有开灯。路上除了他们匆匆的脚步声以外只能听到远处有几声犬吠。顶着冷风走过两个街区,雷欧力终于在一栋公寓前停下了步伐。

“来吧。”他侧身为酷拉皮卡开门,一阵忽如其来的冷风鼓起两人的衬衫,酷拉皮卡三两步走上台阶,雷欧力这才松开推门的手一起闯进来,自然而然地捉住酷拉皮卡的手臂带他上二楼。

这是一栋破旧的老式公寓,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满是蜘蛛网和裂痕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枚圆鼓鼓的灯泡充当照明。雷欧力轻松地跨过台阶在二楼一扇门前站定,酷拉皮卡不明所以地在他身后,手掌蹭过铺满灰尘的楼梯扶手。

雷欧力拧开门催促酷拉皮卡进来。比起充满破败感和灰尘臭味的走廊,门内的房间显得格外整洁,门口还铺着地毯。

酷拉皮卡礼貌地在上面蹭去鞋底的尘土,这才踩到木地板上。而雷欧力早已关上门、一通动作打开所有的灯,灯光盈满了整间小小的公寓。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雷欧力解开领带,冲进一个隔间里,“我先去冲个澡,如果累了,你可以到床上去。”

他不明所以地听着隔间传来水声,这才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雷欧力居然把他带到了家里。

酷拉皮卡走到沙发边坐下,尽量不明显地环视起房间的布置。一间简单的单身公寓,从客厅的沙发处能看到小小的卧室,拥挤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其他地方堆满了书。客厅的另一头是一间简单的厨房,隔壁就是雷欧力正在使用的浴室。一张简陋的书桌放在沙发的左边,靠在有窗的那面墙上,右边靠墙摆了一个衣橱,除此以外的,除了书便是香水瓶。

一间不大、凌乱中却保持着诡异整洁的公寓。一间医生的公寓。

酷拉皮卡脱掉鞋子踩在沙发上,肩膀处的伤口在此刻经历所有后放松下来,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搭在靠背处的西装外套有一股淡淡的香水香味。西装布料冷冷地蹭在耳侧,酷拉皮卡慢慢闭上眼睛,他累极了。

都是花,铺天盖地的,故乡的森林与鲜花,林间泄下晨曦的光,他在晨曦中醒来,淡淡的晨光由上而下地包裹着他,温暖的潮气环绕在周围,酷拉皮卡着迷地望着树林和太阳,突然想起去看自己抬起的手。手掌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污垢也没有血。

酷拉皮卡再度伸出手,却摸到了柔软的被褥。床边被书籍环绕,房顶的灯泡孤零零地亮着灯,窗外的天空泛出青灰色的光。

他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酷拉皮卡推开房门走出去,客厅小小的沙发上被子堆成小小的一团,维持着被掀开的样子,厨房里传来黄油的香味,伴随着水壶隐约的沸水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雷欧力顶着草窝一样的头发在小小的灶台前热着吐司,一旁的两个盘子里各自放了一堆炒蛋。直到酷拉皮卡故意在墙上敲出一点动静,他才发觉酷拉皮卡原来早就站在这里。

“喔!醒得这么早,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雷欧力关掉火炉把吐司装到盘子里,拿着两个盘子招呼酷拉皮卡书桌那边。“既然醒了那就过来吃点东西吧,正好不用特地去叫醒你。”他拿起一个盘子坐到沙发的被子堆上,自顾自地用叉子将炒蛋堆到吐司上。

“昨天是你帮忙把我弄到床上去的?”酷拉皮卡也毫不客气地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吃了起来,“为什么让我睡床?”

“你不仅是伤员,还是客人啊,难道我要让你睡沙发,自己睡到床上去?”雷欧力用膝盖顶住盘子,埋头咬着热乎乎的吐司,睡乱的头发下露出修长的、橄榄色的脖颈,耳边留着鬓角。

酷拉皮卡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很久,才低头吃了第一口吐司。

“怎么样?”一抬头,对方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了过来,脸上挂着笑。

“不算难吃,”酷拉皮卡把吐司吞下去,评价道。

“不算难吃?!这居然能叫不算难吃?!明明做得很好!”雷欧力把吃空的盘子放到厨房水槽里,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吐司和鸡蛋,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味道上有什么突破性的美味与难吃吧。”酷拉皮卡把自己那份吃完,学着雷欧力放好,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冲洗着。

“喂,酷拉皮卡,你在洗碗吗?放在那就好。”雷欧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既然你负责了做饭,那我应该负责清洗,这才算公平。”他提高了音量。

将餐具擦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后,雷欧力又过来递给他一份全新的洗漱用品,酷拉皮卡从湿漉漉的厨房水槽前被赶到浴室的水盆前把自己洗漱了个干净,这才有空回到客厅和雷欧力好好谈话。

他整理这过长的袖口,说:“我要走了,警察在找我。”

“正因为警察在找你,所以你才更不能现在离开。”雷欧力否定了他的计划,“这段时间巡逻的次数会增加,巡警会盘问每一个看起来陌生的人。你这样贸然离开反而是自投罗网。”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更不提你还有伤,至少得等伤口恢复一段日子再出发。”

酷拉皮卡还想说什么,雷欧力却又打断了他的话,走到卧室里关上门,“我要回医院了,你随便在这里做什么都行,傍晚我会回来的,在这之前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不用把我当小孩。”雷欧力换上新的西装出门时,酷拉皮卡才颇为不满地说。

“晚上见。”雷欧力朝他挥挥手。

“晚上见。”酷拉皮卡有种自己是宠物的错觉。

实际上,就算雷欧力不说,酷拉皮卡也不会真的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地等着,雷欧力家里太多书了,想到对方昨天指出他医学常识出错的样子,酷拉皮卡挑挑眉,坐在书桌上翻过雷欧力留下的书。

和医学无关,那是一本《植物图鉴》,厚厚的精装书,大部头,拿来手里很有分量。酷拉皮卡翻封面,扉页干干净净的,居然没有写雷欧力的名字,于是他又好奇地翻到底,封底里面额外贴了一个小小的、纸做的隔层,里面有一张巴掌大的硬卡片。

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最上方印着图书馆的名字,下面分别用笔写着“雷欧力·帕拉帝奈特”和一串编码。

前面八位数字似乎是一个年份,最后三位是“403”,按常识判断,前面应该是雷欧力的生日,最后则是他在图书馆办理借书卡的顺序。

三月三日,离现在不到一个月,虽然生日和外貌不大相关,但酷拉皮卡难以想象雷欧力这样身高超过六英尺的男人会在初春季节过生日。

他饶有兴趣地回到最前面,低头仔细读了起来。

老旧的公寓唯一能让人夸赞的就是采光,雷欧力去上班后不久,太阳暖融融地从窗外晒进来,正好将一整个客厅照满。酷拉皮卡抱着书挪到不正对太阳的沙发上,腿缩进雷欧力还没整理好的被子里,柔软的被子把他好好地埋了起来,让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坐在被窝里听母亲讲故事的时光。

酷拉皮卡默默地把书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处缝线的凸起,靠着被子睡着了。

他睡了个昏天暗地,完全把吃饭和雷欧力会回来的事抛在脑后,一直从正午睡到傍晚,等正午的太阳西斜变成一片橘黄色的光辉,他才迟迟从睡梦中醒来。

除了早餐以外什么食物都没有摄入的身体发出抗议,酷拉皮卡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到厨房去,打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冰箱希望能够找到一些食物填饱肚子。

然而雷欧力的冰箱和所有单身独居男士应该拥有的冰箱那样,上层除了几枚鸡蛋、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和几瓶不知名的饮料以外空空如也。酷拉皮卡抽出那几个玻璃瓶子,才发现那些居然都是瓶装的酒,有啤酒,也有葡萄酒,没想到雷欧力身为医生,居然还有嗜酒的癖好。随后他又拉开下面的冷冻层,空荡荡的抽屉里,两块腌肉因为开门的动作左右摇晃着。

好吧,看来在雷欧力回来之前,他只能靠那半瓶牛奶补充体力了。酷拉皮卡皱起眉头。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将牛奶加热一下再喝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哗啦啦的响声,酷拉皮卡走到厨房门边没有说话,静静地听。

门外钥匙的声音响过几声,倏忽“哒”一下落在地上。

酷拉皮卡想象着如果那是雷欧力,想象他穿着西装狼狈地弯腰捡钥匙的样子,嘴边默默扬起几丝笑意。

公寓门打开,雷欧力带着一身疲惫回来,脸上也一副疲倦的表情,但依旧还是强打着精神和酷拉皮卡打了声招呼。

“久等了。”年轻的医生说着,把手里抱住的牛皮纸袋递给他,“回来的路上买了点东西,有面包和派。本来想着你受伤至少也应该给你吃点像样的东西,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病人,太累了!没有精力去集市买新鲜的东西。”

“没关系。”酷拉皮卡说,在书桌旁边一件一件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和雷欧力说的一样,面包,火腿,一整块黄油,两瓶牛奶,还有一份最新的报纸。虽然看起来没有多精致美味,但至少不用饿肚子。

“帮我在面包上抹点黄油吧。谢谢!”雷欧力把身上的外套和眼镜一样样摘下来,转身到浴室关上门冲澡。

热腾腾的水汽和肥皂的香味顺着门缝跑到客厅里,酷拉皮卡拿出早上用过的两个盘子,仔细地在面包上抹好黄油,再把牛肉派分到面包旁边。

或许是医生职业习惯的缘故,雷欧力洗澡花了很久,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时,脸上热扑扑的都是被蒸气熏出来的红晕,洗过的头发水淋淋地滴着水,身上也带着浓郁的、闻起来十分干净的肥皂香气。

“好饿啊!”雷欧力坐到沙发上朝酷拉皮卡伸手要餐盘,酷拉皮卡把盘子递过去,这才拿过自己的那份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雷欧力奇怪道:“酷拉皮卡,你刚刚没有先吃吗?那岂不是等了很久。”

“我不是很饿。”酷拉皮卡不冷不淡地说,把冷冰冰的面包和牛肉派用叉子送进嘴里。

“今天病人太多了,真累……一会儿你洗澡的时候记得让伤口避水,等洗完了我再检查一下伤势。”雷欧力细细碎碎地说着,忽然看到酷拉皮卡留在沙发上的书,“你在看书吗?”

酷拉皮卡迅速地扫过那本书一眼,“嗯,毕竟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你对植物很感兴趣?”雷欧力又问,他简直像一个好奇的小孩,什么都要说,也什么都要问。

“打发时间,没有不感兴趣,也没有那么感兴趣。这是你留在书桌上看了一半的书。”酷拉皮卡咀嚼着牛肉派,冷掉的牛肉派一点也不好吃,凝固的油脂夹在酥皮中,黏在嘴唇上。

“哦对,这是我周末时候看了放在桌上的那本,”雷欧力说,“上周路过公园,发现那边有一颗光秃秃的树,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问过公园的管理员,他说那棵树是新移植过来的,甚至连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植物。”雷欧力又说:“要是可以等到它开花,应该就能知道它是一颗什么树了吧。”

“万一它没有花呢?”酷拉皮卡一针见血地问道。

“即便不开花,等春天到了、它重新长出嫩叶之后,应该也能在书上找到答案吧。”

酷拉皮卡吃完,把盘子放到水槽里,“所以你看这样的植物图鉴就是为了那棵树。”

“所以我看这样的植物图鉴就是为了找到答案。”雷欧力笃定地点点头,将吃完的盘子递到酷拉皮卡手里,随后起身一起和他到厨房去。

 

***

 

显而易见,雷欧力是个医生,从他们俩最初相遇的时候,酷拉皮卡就知道这个事实。

但在这之前酷拉皮卡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小镇上的普通医生会有如此忙碌的生活,自从他住进雷欧力家养伤已经三天,雷欧力每天待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而休息时间里的多数都花在洗澡、吃饭、给酷拉皮卡检查伤口、阅读报纸和睡觉上。

“前线有战争,就会有无数的伤兵。”雷欧力在某个晚上格外反常地对着报纸上的新闻轻声感叹。

每天晚上,雷欧力都会拿出新买的报纸仔细翻看其中的两页,第二天他出门后酷拉皮卡也会把报纸全部读过一次,男人格外关注的那两页版面无非是一些商业广告、招聘信息和寻人启事。随着战争范围扩大,寻人启事刊登的板块也越来越多,但是酷拉皮卡找不到雷欧力关注它们的原因。

或许他也在寻找什么人。

和之前一样,酷拉皮卡作为客人享受着公寓里唯一的床,既然雷欧力执意如此分配床铺,那他也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如果雷欧力需要,他随时也会把床让出来。

雷欧力的被子和枕头堆在沙发上,成为客厅一个固定的摆设。酷拉皮卡没有告诉他的是,每天在他离开去上班的之后,他都会坐在沙发上,在柔软的、带着淡淡香水味的被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继续读他的《植物图鉴》。

他也想要知道雷欧力在描述的那棵树是什么样子的,也在想它或许、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春季里开花。

锁骨上的伤口恢复得很好,虽然雷欧力总说他没有时间去做“正经的食物”,但是他每天从外面回来时总是带着不一样的食物,酷拉皮卡知道他想让自己尽可能尝试一些东西,有点像小孩子会向同伴炫耀自己最美味的糖果。

厚厚的《植物图鉴》不知不觉读到一半,酷拉皮卡放下书仰起头活动颈椎,扭过头时才发现窗外已经是昏红的晚霞,远方天空蒙着一层乌云,似乎快要下雨。

雷欧力有没有带伞?酷拉皮卡花了三秒钟去思考这个问题,紧接着在公寓大门后的挂钩上找到了答案:雷欧力的黑色长柄雨伞留在了上面。

希望他回来时不要下雨。

酷拉皮卡如此想着,到厨房去预先加热昨天吃剩下的馅饼,然而事与愿违,他刚拧开火炉,便听到外头一声惊天的雷鸣,巨响震的地板微微抖动,让他浑身一紧。紧接着暴雨从天上轰然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雨势大得简直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敲动窗户,叩叩响着,听起来很渗人。

医院的人或许会愿意借给雷欧力一把雨伞,酷拉皮卡只能这么为他祈祷,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先不提他根本没有这间公寓的钥匙,出去了就回不来,也不知道雷欧力离开了医院没有。再者,如果要冒着迷路和被巡警发现的风险出去找人,那岂不是辜负了雷欧力那天在危险之中将他从医院顺利带到这里?

馅饼在煎锅里滋滋冒油,过了很久,外面的雨还是最开始一样倾盆而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息一般砸在地上。酷拉皮卡把热好的馅饼放在书桌上,目光转向那把黑色雨伞。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过去抓起雨伞,拉开门顺着楼梯跑下去,一楼公寓大门前的地毯早已湿透,楼梯上也有不少住户湿漉漉的鞋印,酷拉皮卡撑起雨伞闯入雨中,努力回忆起医院的方向,他不知道雷欧力现在会在哪里,最有可能就是在医院到公寓的路上。

找准一个方向准备出发,却突然在身后听见有人叫他的声音。酷拉皮卡还以为是暴雨响声带来的错觉,然而很快,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他听真切了,那人真的在叫他的名字。

酷拉皮卡立刻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西装身影就站在离公寓大门不远的地方,浑身湿透,样子狼狈得要命。

“雷欧力!”酷拉皮卡赶过去想用雨伞帮他挡雨,然而雷欧力轻轻用手挡住他,脸上还在笑。

“别把你弄湿了!”雷欧力大声说。

“什么?”雨声掩盖了声音。

“身上!湿了!”

酷拉皮卡这次听懂了,他几步走到公寓门前替雷欧力开门,“快进去。”

浑身滴水的雷欧力马上跟了上去,一楼是公共区域,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住户或者访客,他们不敢久留,连话也没说几句就迅速回到二楼雷欧力的家中,这才松了口气。

雷欧力捋顺了湿漉漉的头发,飞快地脱掉身上湿透的衣服丢在地上,“好大的雨!下得太突然了。”

“医院没有可出借的雨伞吗?”酷拉皮卡皱着眉问,雷欧力摇摇头,“我当时在肉店,看着天那么黑,心想坏了,要下雨。就把买好的东西放在肉店里,一个人回来了。”

“我还……算了,快去洗澡吧。”酷拉皮卡把湿漉漉的雨伞挂到窗户外面,一回头,身后那人几乎把身上脱光,年轻结实的身体直接暴露在橘黄的灯光下,下巴还挂着水滴。

酷拉皮卡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避免看到他,又催促,“快点。”

“嗯?”雷欧力摘掉眼镜,抱着湿透的衣服抬头,只看到酷拉皮卡坐在被子堆上,还在借着灯光在看他的《植物图鉴》。

夜里温度下降,一点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雷欧力打了个冷战,连忙把自己关到浴室里去了。

原本买好的晚饭都在肉店里,那么剩下的只有他们俩之前没吃完的馅饼和牛奶,冷冻层冻住的肉是来不及拿出来做熟了。

在雷欧力洗澡的时候,酷拉皮卡把冰箱里的鸡蛋搅散煮到牛奶里当作热饮,就这么端到书桌边上,那里一直是他们俩吃饭的地方。

洗过澡的雷欧力明显状态比刚回来时好了一点,只不过依旧带着点被冷雨寒风冻过的恍惚,吃饭间话也少了许多,有时还有点愣神。酷拉皮卡关心地问过他几句“真的没事吗?”却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吃过饭,两人一起把餐具清理干净,挤在浴室里洗过漱,雷欧力便格外疲惫地说要先休息,自顾自地钻进沙发的被子之间,闭上了眼睛。

独自一人的酷拉皮卡也没有什么事好做,将没看完的书搬到房间里又读了一阵才熄灯睡下。

 

酷拉皮卡是被第二天雷欧力的闹钟吵醒的,这太不寻常了,按照雷欧力过往的习惯,闹钟响不超过几秒就会被按掉。可是今天,直到酷拉皮卡从早起的低血压中回过神来,客厅的闹钟声依旧没有停下。

他循着声音走到客厅,发现躺在沙发上的雷欧力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雷欧力?”酷拉皮卡按掉闹钟,伸手拍拍他生出胡茬的下巴,触手的皮肤烫得惊人。雷欧力嘟囔一声,咂咂嘴,似乎又睡了过去。

酷拉皮卡皱眉,将整个手掌贴上雷欧力的脸,感觉到手心一片滚烫。

发烧了,酷拉皮卡下了判断。他轻轻掀开雷欧力的被子,将睡衣上的扣子全部解开,手掌再次贴上去摸他的体温,男人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胸腹滚烫通红,明显是发热的症状。估计是昨天的雨和寒风,这么大的雨,就算那家店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想必也能把人淋透,冻到骨子里。

总不能让他再睡在这里。酷拉皮卡咬咬牙,尽量不动左边肩膀地把人扶起来,雷欧力长得高,身材虽然称不上壮硕,却也是一个成年男人健壮的体格,以至于从沙发到卧室只有短短几步路,却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转移”完成。

“唔……”被放在床上时,雷欧力似乎有醒转的迹象,但也只不过是睁开眼睛看了酷拉皮卡一眼便又闭上了,看起来还没有完全从热意中清醒。

酷拉皮卡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药物和手帕,一边用冷水浸湿了敷在额头上,一边对着小小的药片发了愁。雷欧力烧得厉害,睡得很沉,无论是呼喊还是摇晃都没有太多反应,但一直不吃药也不是办法。

他给玻璃杯倒上冷水,又拿湿手帕在雷欧力发烫的身前擦过一次,从锁骨到睡裤边缘的小腹,被手帕冷擦过的皮肤比之前降低了一点温度,酷拉皮卡将手帕拿到浴室里泡着,回到床前,直接坐在地板上。

雷欧力发红的脸微微对外朝向他,酷拉皮卡看着那人皱起的眉头和稍稍张开的嘴唇,手忍不住摸了把他的侧颈,和想象的一样,热度毫无改善。然后是他洗过后依旧粗硬的黑发,带着点皱眉痕迹的额头眉心……酷拉皮卡歪着头看他,窗外的阳光从窗帘之间探进来,金色碎屑一样的光辉落在雷欧力额头上。

再这样烧下去恐怕会出事。

没办法,酷拉皮卡抿了一下嘴唇,在嘴里含上一口水,扶着雷欧力下巴的手把药片塞进他嘴唇中间,随后轻轻覆上去……

窗外传来鸟类振翅的响声,破碎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水杯里的水被喝下去一半,酷拉皮卡把杯子抓在手里站起来,匆匆到厨房里去装上新的。

雷欧力依旧熟睡着,呼吸带着稳定的节奏。

酷拉皮卡一个人洗漱好,又热了牛奶当早餐,在沙发上看不到雷欧力那边,索性就在床边坐下看书,手肘撑在床上,那本大部头图鉴搁在膝盖上。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闲暇的时光了,太阳晒到酷拉皮卡的金发上,一片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眼前,耳边的红色宝石反射处一点彩光。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像某种容器,一个深潭,无尽的痛苦从外界顺着神经流进身体里,冲刷着心底小小的角落,他容纳它们,他消化它们,他任由它们流走,在心里留下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的自我领地。

但这几天,他深刻地感觉到了太阳的温暖。

酷拉皮卡聚焦在纸张上那一个个精巧的文字上,手指轻松地动了动。

足足一天过去,酷拉皮卡给病人擦了几次身,水杯里的水空过两次,雷欧力身上的热度才退去一些,人也逐渐恢复几分神智。

酷拉皮卡草草用干硬的面包就着冰牛奶填饱了肚子,回到床边要拿走雷欧力额头上的手帕时,才发现对方已经快要苏醒了。他莫名感到几分紧张,手帕捏在手里放到一边,睡梦中雷欧力不安地动动脑袋,手无意识地抓紧酷拉皮卡的衣袖。

过了几秒,眉骨阴影下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茫然地眨了眨,等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酷拉皮卡脸上。

“……酷、酷拉皮卡?”他有些迷茫。

酷拉皮卡点点头,“是我。”

“……”雷欧力沉重地呼吸着,“这是我的房间?”

“没错,你发烧了。所以换回来,你在卧室里休息。”

他看着酷拉皮卡,嘴唇仍然和发烧那时一样干裂,“发烧了……所以是做梦?”

“什么?”酷拉皮卡没听清,关切地俯下身。

“做了一个梦,”雷欧力扯出一点笑,抬手用手指撩开酷拉皮卡金色的鬓发,“梦到了……金发的美丽天使。”

酷拉皮卡这才发觉对方话语里调侃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记得多少,有点恼地把湿手帕放到床头柜上。

“要吃东西?还是喝水?”他扯开话题。

“水!渴死了。”雷欧力收回手。

剩下的水一口气全部喝完了,雷欧力才又躺回床上,酷拉皮卡趁他清醒着,问,“感觉还发烧吗?”

雷欧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得在医学这方面给不出一个答案,“烫的,摸不出来。”

酷拉皮卡坐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略微有些热度,却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发热,又问雷欧力有没有体温计。

男人回忆了一会儿,“没有,以前倒是有一个,没想到借给楼上邻居被小孩子打破了,又一直没想起来买。”

手掌从额头摸到脸侧再到脖颈,雷欧力很服从地顺着酷拉皮卡的动作展开身体,然而还是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昏黄的灯光在头顶荡漾开,酷拉皮卡低头注视着他湿润的眼睛,忽然矮下去把脸贴在雷欧力额头上,丝丝缕缕的热度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不像完全退烧的样子。酷拉皮卡下意识学着回忆中母亲抚摸自己的样子抚过他的头发,缓缓直起身。

“小时候,家里人就用这种办法看我是不是发烧了。”酷拉皮卡说。

“你们,咳,没有温度计?”雷欧力往床的深处挪了点位置。

酷拉皮卡眨眨眼,感觉到困意从脑海深处涌出来,“山里的村子……没有温度计。我去客厅睡一会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叫我。”

“睡这吧,”雷欧力眼疾手快地用热乎乎的手掌握住他的,“床上会暖和一些。”

原来你睡在客厅会觉得冷么?困意泛滥,酷拉皮卡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顺从地倒在床上,挨着雷欧力赤裸的胸前躺下。

雷欧力说:“没有体温计,难道你们也不用吃药吗?”

床太小,睡不下两个人,酷拉皮卡往里面挪了一点位置防止自己掉下去,手臂环在雷欧力腰上。“有的,会吃草药,小时候会吃,家里人……妈妈熬好了给我喝。”

“妈妈很好,她支持我离开村子,下山去见识山下的世界……”

“妈妈真好。”雷欧力低低地感叹,“我对我的母亲没什么记忆。”

“……抱歉。”

“没事,咳咳,咳……有时候没有记忆反而是一件好事。”

“妈妈还会哼歌,”酷拉皮卡把手覆到雷欧力的额头上,回忆起母亲摸着他小小的额头哼唱的时光,他轻声哼了几句,很快被倦意模糊了。

“晚安。”雷欧力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说话时一动一动的。

“晚安,”酷拉皮卡从前面顺着敞开的睡衣在雷欧力背上摸了摸,比平时稍高一点的温度,应该已经退烧了。“雷欧力。”

 

***

 

第二天醒来时,酷拉皮卡独自躺在床上,松软的被子端端正正地盖着,身后的位置却早已空了。

“雷欧力?”酷拉皮卡揉揉眼睛,客厅传来咖啡的香味,他下床出去,雷欧力正好将一壶咖啡放在桌子上,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了,身上的睡衣也换了一套。

“你醒了!”雷欧力拉开窗帘,外面灿烂的太阳斜照进来,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酷拉皮卡不置可否,径直到浴室去洗漱,“退烧了吗,还会不会头晕。”

雷欧力捧着咖啡坐到沙发上,眼睛注视着在浴室里洗漱的酷拉皮卡,“好多了,还出门去拨了个电话给医院,告假两天,然后周末再休息两天。”

“正好,今天可以回肉店去,”咖啡冒出一团一团的热气,雷欧力嘴唇凑到杯子边缘吹气,白雾团团笼在他脸上,“昨天本来挑了一大块牛肉,准备炖一大锅烩牛肉的。”可惜下雨打乱了计划,可这话说出来好像在抱怨什么,抱怨前天的大雨,抱怨昨天的生病。他掩着嘴咳嗽两声掩盖表情,脚踩在软垫上。

酷拉皮卡仔仔细细把自己洗漱干净,学雷欧力的样子倒上一杯咖啡,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热扑扑的杯子,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书桌前,阳光在房间里圈出一块小小的世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雷欧力道:“昨天没把报纸带回来,都放在店里,原本还想看看有什么新的消息。”

“那你一会儿要去取回来么?”

“要呀,东西不少呢。”

咖啡杯子喝空,酷拉皮卡主动走到冰箱那边打算包揽今天的午饭,然而雷欧力前天新买的食物没能带回来,昨天又生了一天的病,冰箱里原本不多的东西几乎都被消耗掉了,什么也不剩。

“那我出去一趟吧。”雷欧力爬起来,窸窸窣窣地在客厅换衣服。酷拉皮卡到书桌前低头翻过两页植物图鉴,说:“我也一起出去吧,你有帽子吗?”

雷欧力换上毛衣,找出一件卡其色的短大衣在酷拉皮卡身上比划,“那也行,顺便出去放放风,闷在房间里太久了也不好。这个衣服应该能穿。”之后又在衣柜里翻出一套衬衫长裤,一一在酷拉皮卡身边比过长度才递过来。

等酷拉皮卡接过衣服,雷欧力便钻到浴室去剃胡子,正好留出一点空间给他。他规规整整把衣服换在身上,长裤堆在鞋面上堆出长长的褶,袖子也挽了两个圈才露出手腕,最不能掩盖的肩线松松垮垮的,好在穿上大衣外套就看不出来了。

雷欧力拿着一顶帽子过来,他没有戴帽子的习惯,这个还是去年圣诞节同事送的礼物,一直没动过,崭新地放在衣橱里。帽子在酷拉皮卡头上略显宽松,雷欧力想好心帮他把头发藏到帽子下,结果怎么也弄不好,直到酷拉皮卡忍无可忍地拍了他的手才放弃。

“就这样吧。”酷拉皮卡把帽子往后挪一点遮住大部分头发,大衣领子和宽松的衣服将他整个藏起来了,看上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走吧,”雷欧力收拾好自己,开门,“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乡下来的表弟。”

酷拉皮卡狠狠瞪他一眼,把头转到一边,跟在他身后出去。

周末的早晨,路上没有多少行人,酷拉皮卡不懂路,保持着一臂距离跟在雷欧力身边,他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这么悠闲地在路上闲逛,虽然嘴上不说,却也什么都好奇,走走停停的。雷欧力看破他的心情也没戳穿,放慢了脚步,主动给他介绍哪家店是卖什么东西的、店主是什么样的人,一件一件说过,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手臂时不时撞在一起。

穿过沿街一溜的商铺走到肉店,深色的落地橱窗里展示着里面大而亮堂的柜台,上面挂着火腿、香肠,柜台里是一块块分部位切好的鲜肉,隐约能闻到血腥气。

“咳,你在外面等一下,”雷欧力走过去,“老板认识我,突然带陌生人来恐怕很难瞒住他。”

酷拉皮卡双手抱在胸前,点点头。

进去店里不到五分钟,雷欧力就出来了,手里抱着两个大大的牛皮纸袋,除了肉还有奶酪、黄油和面包,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那天想做红酒烩牛肉的。”雷欧力把里面的东西在酷拉皮卡面前晃一晃,颇有些嘚瑟,“医院但凡什么节日要聚会,都会要我做一份带去,可受欢迎了。”

酷拉皮卡主动帮他分担了一个袋子,“我还以为按你的习惯,会一直打包外面的食物。”

“那是医院忙起来了。”雷欧力领着他往前,“以前每天都会在家里做饭,比在外面吃便宜。你要不要去看看那棵树?”

“什么?公园那棵吗?”酷拉皮卡右手捧着袋子,太阳从头顶直直晒下来,没有秋夏的炎热感,反而照得浑身暖融融的,听着雷欧力说话扭头看过去,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笼上来,配着大好的太阳,很有平时雷欧力出去时他在沙发上看书的惬意。

雷欧力咳嗽几声,缓过气才回复,一边说着一边头往斜前方的位置扬了扬,“你不是比我读得要快,厚厚一本都要看完了,应该也能知道是什么花的树。反正都出来了,不如亲眼去看看。”

“就算我亲眼去看也不一定能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你带路吧。”

两人顺着雷欧力点的方向一路走过去,阳光太好,路上也慢慢见到一些出门的行人,原先身后一溜的店铺全开张了,变得热闹起来。

走出几百英尺就是一个偌大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是用围栏围起一大块正方的土地,稀疏地栽了几棵树,如今天气还没回暖,全都光秃秃的只有枝丫。下面的草坪灌木精心打理过,公园正中间被垂直纵横的行道隔开,道边设置了长椅,不少行人在长椅上慵懒地晒太阳,中间广大的空地上停了不少鸽子。

两人沿行道走到一盏路灯下,那里不远处就是一颗孤零零的树,长得挺高,黑色的枝丫仿佛直伸到天上,看着有点料峭的感觉。

“要走进去才能看清楚。”酷拉皮卡为难地看了看漂亮的草坪,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踩上去。

雷欧力轻轻咳嗽几声,无所谓地说:“那就在这里看看吧,就当晒太阳了。”

酷拉皮卡认真端详着,“看不太清,没有树叶也不好分辨,你问过公园管理员吗?”

“问过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只说那是来自南方的植物。”雷欧力说完,一阵寒风吹过,又咳嗽了几声。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拍下来。”

酷拉皮卡用牛皮纸袋立在脸前挡住风,“我们回去吧,你刚退烧就吹风,一会儿又发烧了。”说完,他转了个方向就要回去,

“喂,”雷欧力捉住他的手,“就让我再逛一段,好久没来公园了,每天在医院昏天暗地地工作。”

“要是又发烧了,要照顾你的人还是我。”酷拉皮卡把脸藏在袋子后面。

“就走到中间那里再折回去吧。”咳嗽让雷欧力声音有些发哑。

“好,那就这样。”

两个人从行道边慢慢踱步到中间,雷欧力又不依不饶地要酷拉皮卡陪他绕一圈再走,酷拉皮卡无奈只好陪着他走了一路,走到方才停下看树那个位置的正对面,居然有一个带着相机的人向着路人兜售,花钱就能拍照,雷欧力看到相机兴奋地拍拍酷拉皮卡的手,“看不清,拍下来不就行了?”

“没必要浪费这个钱……雷欧力!”话还没说完,雷欧力已经迈开步子冲过去,酷拉皮卡加快脚步追上去,听到相机主人拒绝的声音。

“不挪相机,不方便。”对方摇头。

雷欧力却还没停,眼睛盯着相机不放,双眼发光,“那干脆我们拍一张吧。”

“雷欧力……”酷拉皮卡的声音淹没在两个男人讨价还价的对话中。

“……好,就这样。”雷欧力笑着走到酷拉皮卡身边,让他把袋子放下,“难得拍一张照片,抱着这么多东西不太好看。”

空旷的公园在太阳下晒着,不时吹起阵阵凉风,挂落树枝上所剩无多的枯叶,纷纷飞在空中卷着,乍眼看过去好像是一群扑朔的金色蝴蝶。阳光将一切晒得发亮,酷拉皮卡站在阳光下看着雷欧力比划位置的样子,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融化。

酷拉皮卡没找到拒绝的话,只好听雷欧力的,把袋子放在脚边。两人手臂相贴地站着,雷欧力比他足足高一个头,酷拉皮卡感觉到对方的肩膀靠在自己脸庞边缘,若隐若现的香水味道飘过来,帽子下一点藏不住的金发溜出来挂在耳后,酷拉皮卡抬手把头发拨开,这应该是他们俩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挨过去一点,用头的一侧挨着他。

“三、二、一,请不要动!”蒙在相机布下面的相机主人高举一只手示意,等他喊出来,酷拉皮卡才发觉自己脸上似乎没有多少表情,此时扯出笑容也已经晚了,只好作罢,什么也不变地原地站着。风呼呼地刮起来,一丝金发挂到酷拉皮卡下巴上,他忍住去弄掉的欲望,慢慢地、深深地呼吸着。

“可以了。”男人在那头比了一个手势,酷拉皮卡这才扶过帽子,将下巴上的头发弄开,抬头看雷欧力。

后者得到信号后便飞快地走了过去,接过那张小小的相纸晃着,相片拍出来最开始是黑色的,随后会逐渐显像,雷欧力兴高采烈地付了钱,和相机主人交流照片的事。酷拉皮卡站在原地等他,阵阵寒风又大了些,酷拉皮卡往他的方向挥挥手,试图把人叫回来。雷欧力扭头看了看他,捂住嘴咳嗽两声,又大声地开口。

“不要动!我再拍一张!”他大声喊道。

“什么?”酷拉皮卡表情有些迷惑,不太明白雷欧力要做什么。

雷欧力将合影放在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钱夹又抽一张纸钞给相机的主人,“再拍一张,我来拍,你教我怎么操作,可以吧?”

相机主人利落地接过钱收到裤袋中,忙不迭点头,“简单,你先握着这个……”

相比他的身高,相机架设的位置有点矮了,雷欧力微微矮下一点身体,脸庞对准相机后上方的取景框,目光注视着酷拉皮卡,希望能找到一个漂亮的角度。

酷拉皮卡站在几英尺开外,全身沐浴在阳光里,似乎被金色的松树脂包裹住,变成了一个精致的摆件,卡其色大衣挂在他瘦削的双肩上,白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喉结,下巴收尖,茶色的眼睛没有太多情绪,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微微蹙起,脸上看上去还是平淡的模样。

他看着酷拉皮卡,想把这副样子印在眼里,一会儿好按样子在取景框中这么拍,雷欧力一边看一边低头钻进相机布下,那取景框里的世界像被天神骤然颠覆一般,上下颠倒,酷拉皮卡自然地立在天上,又像是漂浮着,目光深深地望过来。

“酷拉皮卡。”他举起手示意,酷拉皮卡没有动,就在快门按下前的一秒钟,风又吹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卷走了树枝上最后的树叶,将雷欧力的大衣下摆吹得掀起。他还没来得及倒数三二一,那股风一下便将酷拉皮卡头顶的帽子吹掉了,藏在帽子后面的金发全都吹得散开,刘海也蓬蓬地吹歪了。

酷拉皮卡惊讶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之后就是情不自禁浮上脸颊的笑,雷欧力的快门在这一刻按下,同时他的喊声也一同穿过了寒风。

“酷拉皮卡!”

相纸在三秒后从相机里吐出来,雷欧力满意地将它拿在手里晃着等图案显出来,那头的酷拉皮卡早已抛下纸袋,三两步赶过去将帽子追回来,又重新戴上。

“咳……咳咳,走吧。”雷欧力收好相片,两只手各自抱着一个纸袋,脸上的开心仍未散去,心里却不知为何有点惴惴的空荡。仿佛是荡秋千的感受,荡到最高点时心情迎着风荡漾,可接下来便又会回到低点,需要重新出发,又或者游玩的时间就此到了点,再不能继续。

他几次看着酷拉皮卡帽子下垂出来的金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两人闭着嘴巴沉默地回到家,各自开始处理食材。

酷拉皮卡总是负责面包的部分,虽然只是一起相处过几天,但雷欧力也看出来他并不擅长做料理,每次都是分配最简单的任务。他将黄油和面粉炒在一块加上水和其他食材,等搅拌均匀了才把小小的汤锅交给酷拉皮卡照顾,自己则是继续去处理那满满一锅炖牛肉,新买来的红酒用了大半瓶,馥郁的酒香飘在厨房里,混合着香料和牛肉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炖牛肉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小小的气泡,雷欧力把手擦干净回到客厅,取出今天拍好的两张照片放在书桌上,又叫酷拉皮卡,“我们的合照,你带走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种痛快,就好像和什么人比赛闭气,看谁忍得久,忍得越久越辛苦,最后不管不顾地浮上水面时就越痛快,痛,但很畅快。

“什么?”酷拉皮卡搅拌汤锅的勺子不停,只能稍微探出头问。

“照片,给你了。”雷欧力重复,将那本《植物图鉴》翻开。

“那我的那张单人照呢?”

雷欧力笑了,合上书,“那是我的独家收藏,不能给你。”

“雷欧力!至少要让我看看。”酷拉皮卡关掉火,勺子留在汤锅里。

“不行,或许等我心情好,或许等公园的树开花的那天,我就给你看。”雷欧力一溜地钻进厨房把做好的炖牛肉盛出来。

夜晚之后就再没有白天的好天气,炖牛肉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窗户外面又刮风了,吹得玻璃“怦怦”响着,酷拉皮卡很怀疑它迟早有一天会裂开。

炖牛肉不仅肉炖得入味,连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也几乎要软烂,汤汁浓郁,雷欧力和酷拉皮卡一起分享一条烤面包,用抹了黄油的面包蘸着牛肉汁和奶油汤吃。

吃到一半,雷欧力突然把剩下的红酒拿了出来,“既然也用了这么多,不如喝完好了。家里没有这么多地方保存这些。”

酷拉皮卡放下餐具,默默地把杯子递过去,雷欧力斟酌地给他倒了小半杯,“你伤口还没好全,理应不能喝酒……”

“你也才刚退烧。”

雷欧力无话可说,

深紫色的液体撞进玻璃杯里,酷拉皮卡背靠着书桌,慢慢地喝着。雷欧力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的被子上,一边腿盘起,另一边踩在软垫上,吊儿郎当地把酒一点点喝进肚子里。

他们俩太多话想说了,可是又不知道该从哪个话题入手,酷拉皮卡把喝完的杯子也放好,带着一点酒意扭头翻雷欧力书桌上的东西。

那张借书卡放在桌面上,旁边就是那本酷拉皮卡平日用来打发时间的《植物图鉴》。

酒精热蓬蓬地在血管里流淌,耳根和脸颊慢慢浮起一点热,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照片……”

酷拉皮卡慢慢翻开图鉴的封面,扉页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思索了一下,把书整本翻过来,打开封底的那页,原本装借书卡的地方被替换了一张新的、薄薄的纸片,边缘露出公园里枯枝的景象。

“——酷拉皮卡!”雷欧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酷拉皮卡不知所然地扭过头,一双大手握住他的手掌,阻止了他把相片抽出来的动作。

雷欧力站在椅子后面,高大的影子把他全部笼罩起来,“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微微抬头,被雷欧力抓着的手勾住他的手指,嘴唇对上他的。

和雷欧力生病那次不一样,现在在身后的是清醒的他,真切的他,嘴唇湿润,带着红酒的香气。酷拉皮卡张开嘴迎合,感觉红酒的酒意顺着嘴唇流向大脑,眼前的人影灯光晃成一片,连思考的空间也没有了。

“唔……”酷拉皮卡慢慢抓紧雷欧力的手,湿软的舌头从嘴唇之间滑过,青涩地勾上来,吻得愈深,两人交握的手就愈用力。雷欧力松开他,嘴唇错开一点滑过,又湿又热地吻过酷拉皮卡的嘴角,到他耳边、耳后,吻过他挂着耳坠的耳垂和雾一样淡淡的金发。

酷拉皮卡松开手,捧住他的下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他下颚线和后颈的发根,扎扎的,有点痛,但并不让人讨厌。

风继续吹,窗户玻璃的响声依旧不停歇,他们的吻也一样,雷欧力眨眨眼,被吻刺激出的眼睛让他眼睛湿润,鼻尖蹭在酷拉皮卡的侧脖上,时不时轻轻送上一个吻。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玻璃裂开的响声,随后是人的喊声、叫骂声,一切像惊雷一样把他们俩惊醒,定在原地的身体僵住,雷欧力抚摸酷拉皮卡腰背的手也收了回来。

酷拉皮卡睁大眼睛,缓缓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雷欧力看着他火红的眼睛和被吻得泛红的嘴唇,僵硬的嘴角动了动。

“抱歉,我忘了,你是男人。”他懊恼地望着酷拉皮卡,神情苦涩。

“抱歉。”雷欧力站起来,双手握紧,慢慢退到浴室门前,“我可能是喝多了,先去冲个澡。”

酷拉皮卡看着他拉上门的身影,默默地放开抱住膝盖的手,走到卧室里关上门。

楼上人的抱怨声不断,酷拉皮卡闭上眼睛又睁开,慢慢地眨着眼,感觉自己似乎身处一艘小船,漂浮在沉寂的水面上。

柔软的、带着一点香水味道的被子将他裹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轻轻敲响,然后是雷欧力压低嗓子说话。

“酷拉皮卡,睡了吗?”他停了停,“春天了,那棵树应该会开花,希望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树。”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脚步声渐渐离开了一些。

平躺在床上对着破败的天花板,酷拉皮卡抬手摸着自己锁骨上缝线的凸起,等了很久。

距离三月还有不到一周。男人接吻间火热的吐息还印在他嘴边。

等到楼上的叫骂声消失,等到客厅里翻身的声音停止,他默默掀开被子,穿好鞋袜,又套上雷欧力今天给他的大衣,走到书桌前停下。

月亮静静地悬挂在空中,周围松松散散团着皑皑的云,仿佛一支点燃的香烟,烟火无所依靠地悬浮着。灰蓝色的天,灰蓝色的影子拉出长长的距离,远远打在那栋老旧公寓楼的外墙上。

酷拉皮卡的脚步声踏破小镇的夜晚,剪影单薄得似乎能被风吹散。他越过宁静的马路,向着码头出发,他的下属们早就等在那里,等了很久。

路过公园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春天久久没来,在这黑色与灰色之间的晚冬里,零落的枝丫一节节伸出去,向上探进灰败的夜空中。

那棵树还没有开花。

 

End.

Notes:

从构思到动笔整整花了整整一个半月,是开放式结局的雷酷
或许在这之后那棵树会开花,或许雷欧力会在报纸上刊登寻找酷拉皮卡的启事,或许酷拉皮卡会再度回到这个小镇,什么都有可能
喜欢一些和春天一样充满希望和生动气息的雷酷
感谢阅读,祝你今天开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