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啊。”
酣畅淋漓的对决后,对面小小的惊诧声仍被耳聪目明的仙人捕捉到,魈收起长枪,看向旅行者,“何事惊疑?”
“剑坏了。”
荧举起试作斩岩,剑刃明显凹下一道缺口,乍一看不明显,却如白玉微瑕,一旦注意到再难忽视。
方才和魈的切磋中,荧频频用剑格挡,仙力浩浩如河海,沛不可挡,它承受不住最后一击爆发的气浪,主人毫发无损,它也光荣陨落。
派蒙率先凑过来,看个仔细,“真的欸,还能用吗?”
这点不算大问题,荧说:“我一会去璃月港找寒峰铁器修理就好。”
魈瞥一眼,他身经百战,一眼便看透:那剑虽只损一角,内里早已承不住更多杀伐。修理如同碎镜勉强拼合,再遇强击,必折无疑。荧的旅途从不缺少战斗,他不信她看不出,一把自内而外开始破碎的剑远比眼前的敌人凶险。“为何不换?”
荧还没回答,派蒙抢先道:“怎么说它也陪我们旅行了好久!”
“倒不至于舍不得,”荧苦笑一下,“用习惯了。”
其实没区别,属于她的剑很久以前在与天理一战中坠入提瓦特,不知所踪。她四处旅行,不放过一个角落,也抱着想找回它的心思。
失去它,在她眼中,众剑平等。
派蒙抱怨似的补充:“它也很容易坏,我们常常跑铁匠铺,去的次数多,师傅都给我们打折了。”
不过因为隔壁就是万民堂,还能顺便看老朋友吃大餐,所以不觉得是麻烦事。
“不像魈,仙人的武器看起来就很强,谁做的?”派蒙顺口问道。
“你说和璞鸢?”魈答道,“是帝君赠予。”
和璞鸢由岩王帝君亲手铸成,取翡玉融矶岩,枪出时有鸢鸟清鸣,千年流光不散,寒芒如初。
派蒙燃起希望的小火苗,眼睛闪亮亮,“我们可以去找钟离打一把!”
荧汗颜,“先考虑摩拉够不够吧。”
和璞鸢一看就是无价之宝,她卖一万个应急食品也买不起。
谈到钱,派蒙蔫了半截。她转而飞向魈,语气又活络起来,“魈你活那么久,肯定知道其他厉害的铁匠!”
魈稍一思索,对荧提及:“昔日确有一位铸剑师,其造兵刃专诛妖邪,锋芒过处,诸魔披靡。伐难的息灾由他锻造,在和璞鸢之前,我所持长枪皆出自他手。”
派蒙吃惊地张大嘴:“还真有?”
魈淡淡瞥她,“不是你问的么?”
派蒙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就随口一说。”
“昔日?”荧欲言又止,“他……”
“嗯。”魈颔首,并不避讳,“他同为夜叉之身,早已亡故。”
夜叉一族均是英武战将,雅好却各有不同,弥怒善制衣,他尤擅铸剑之道,长枪短兵、法器异具,诸兵皆通。所造利器灵活机变,神鬼皆避。比起夜叉这一贵族身份,反倒是铸剑师之名响彻天下。
脾气也有些古怪,不喜同僚唤他姓名,剑不需留名,人又何须追名?争个浮世虚名,生前为之所困,死后却无人记取。
久而久之,大家渐渐遗忘他本名,不少人还以为他的名字即是铸剑师。
“他不似我了无牵挂,原隐居山林,后遭魔神屠戮满门,”魈道,“帝君助他复仇,他与帝君立约,铸剑三百以为报。”
他从不受业障侵扰,因他本就深陷仇恨之中,他的剑,以仇恨为火,以血肉为钢,淬炼而出。
大仇已报,他只需要再铸一把,便还了恩情,从此自由。
恰逢魈捡到一块天外陨铁,他眼拙不识货,转赠给铸剑师。
他如获至宝,推掉所有邀约,一心一意铸剑,来到偏远的村落,在溪边搭建一座简陋的木棚。
第一年,他只是在看那块铁。白天看,夜里看,风雨来时看,大雪封门时也在看。仿佛那不是铁,而是一个无法参透的谜题。
浮舍时不时去看望,回来唉声叹气,说魈不该给他那块铁,都把人看魔怔了。
第二年,炉火才第一次升起。他不用凡炭,只取暴雨雷击后的青松之木,亲手烧成炭。锤不是凡锤,是深海寒铁所铸的锤。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打铁,倒像是僧侣敲木鱼,在超度什么。
村民最初好奇,后来习惯,再后来,忘记他的存在。只有叮叮当当、或急促或舒缓的声音昼夜不停,成了风声雨声的一部分。
过去很多年,魈再去看他,他胡子拉碴,剑刃映出他疲惫不堪的脸,仙兽长生,他眼窝深陷,鬓角竟已有些斑白。数十年光阴,似乎全部浓缩铸进了这柄剑里,也抽走了他大半生命。
“剑成了?”魈问道。
他大笑,递给他,“可惜你用枪,不能一试。”
剑身华美,似星夜华丽,闪烁着幽蓝光泽。无垢的刃口没有饮过血,尤自暗淡,魈伸手接过,触到剑柄的刹那,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透肺腑,竟让他周身气血微微一滞。
锋锐不露于外,杀机尽藏于内。“好剑!”魈惊叹,将剑递还,“此剑何名?”
“要什么名?剑就是剑。”他道,“用它的是仙便是仙剑,是魔便是魔剑,人神鬼魔皆可为剑,与名何干。”
好大的口气,魈挑眉,“和璞鸢比之如何?”
他更狂傲,“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
魈轻笑,“我看未必,兵器始居下乘,驭器之人方为上,我枪未尝不能破。”
“那是现在的它神未醒。”他嗤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铸剑师抱着剑,忍不住喜极而泣,他知道自己毕生的心血都已融入这柄剑中。
只差一道工序,他不再看魈,转身走向那冰冷的炉火,将剑平举于眼前,竟纵身跳入炼剑的炉火中,用自己的血肉完成最后一次淬火。
无名的铸剑师,最后也死在了自己铸的无名剑下。
“欸??!”听到结局,派蒙再也忍不住叫道,“为什么啊?!”
“因为没有牵挂了吧。”荧推测,脸上并无悲戚。
“可是,”派蒙依然参不透,“他就这么死了,灵魂不会附在剑上吗?”
魈摇头,“大仇得报,夙愿已成,对这世间他再无执念。”
即便那剑中真存有什么,也绝不会是他,不过是些残响,或魔神遗留的残渣罢了。
荧更好奇,“这柄剑如此独一无二,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它的传说?”
魈淡然答道:“仇恨驱使他行动,他铸造的刀剑戾气缠刃,煞重难驭,夜叉靠杀生取生,业障缠身是常态,兵刃这点特性,于我们反倒无害。”
换言之,他铸的兵器,只有夜叉能用。神兵利器无人驾驭,再无双也泯然世间,随着夜叉一同凋零。
“最后一把剑,”魈又道,“藏于绝云间一处洞天。”
“凡匠打造的剑,纵有斩岩之名,俗物难堪大用。”魈目光微动,看向荧,“你若有兴趣,可随我走一趟。”
“你这位铸剑师老朋友,介意我拿吗?”荧面色发窘。
就这么堂而皇之进别人地盘,再不由分说拿走人家的遗物,行为有点不道德。
“浮舍的遗迹都闯过,才来问我?”魈轻哼,似笑非笑。
荧朝他吐舌,“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他是你大哥。”
魈笑了,“放心吧,他不会。”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常叹空有神兵却无足以相配之人。剑终须为能者所用。既然是你,”魈略一停顿,望向荧,“应当足以持其剑,而不失其心。”
地下密室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手中火把摇曳着投下微弱的光芒。空气沉闷而滞重,每一次开口,话音便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更显寂静诡谲。
“小派蒙~”
派蒙瑟缩一下,将荧抱得更紧,“什么事?”
她几乎是整个抱住,荧哭笑不得,“你捂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前面了。”
“对、对不起!”派蒙赶紧松手,抓住旅行者背后飘带。
她不要走在前面,更不想走在后面,果断飞在魈和荧中间,左手一个降魔大圣仙人右手一个天外降临者,安全感逐渐落地。
隐隐约约的水滴声,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声,如泣如诉,派蒙害怕得瑟瑟发抖,“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怕鬼?”魈难以理解,某种意义,这只小东西也是同为漂浮的生灵,何须惧怕同类。
“我不怕鬼啦!”胆小鬼派蒙大声辩解,“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鬼会从哪里蹦出来吓人!”
“这有何区别。”魈更感奇怪。
荧忍俊不禁,试着打比方:“大概就是你知道我会来,和你以为我不会来我却突然出现,这样的区别?”
魈依言认真想了想,低笑一声,“的确相去甚远。”
密室虽不见天光且遍地机关,但都不致命,意在逼人知难而退,荧踏遍诸多遗迹,见招拆招,完全轻车熟路。
但也有更简单粗暴的——
大门紧锁,元件静静嵌在墙中,荧在原地组装半天没反应。
“可能还漏了别的机关,这里应该要两人合作,”荧凭经验合理推断,她随手往墙壁砸下一个荒星,“魈你和派蒙在这,我上去看看。”
派蒙听话地抓紧魈的飘带,“你快点回来哦。”
魈:“…………”
没等荧上去,魈手腕翻转,和璞鸢携破空之势悍然掷出,疾如闪电。
“轰!”
一声巨响,整扇大门霎时碎裂,残块崩落,烟尘微扬。
“解决。”魈淡定收枪。
荧:“…………”
他们继续深入,行进间,脚下石板忽地一沉,两侧石壁机括连响,暗箭齐发,寒光凛冽,如疾雨迎面射来。
荧早有防备,挥剑格挡,叮的一声脆响,长剑应声而断。
虽然是临时凑合用的,荧无语,这无锋剑也太破了!
眼看箭矢至身前,“魈!”她叉腰喊道。
一道墨绿流光擦过她肩侧,枪风凌厉,荡开一片箭雨之际,魈身影骤落,喝斥:“闪开!”
荧立即后撤,拽住派蒙护在怀里,将主场交给降魔大圣。
暗杀机关在她一通操作下总算消停,荧捡起断成两截的单手剑,朝魈无奈地耸肩,“断了。”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没备用?”魈问道。
“没带那么多。”荧叹气。
她单手托腮,陷入深深的沉思。一会用断剑不知行不行,还是赤手空拳上?不如将小派蒙作为武器扔出去?刚好能测试伤害。
仍在思考,身旁的人不客气地泼来好大一盆冷水,“明知前路险阻,你太松懈了。”
“平时会注意。”荧语调轻松,全无懊恼,“谁叫生活总避免不了例外。”
“例外?”
“难得两人一起探险,总觉得有魈在身边没事的。”
这说辞更懈怠,简直是狡辩。
可不知为何,魈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前方即是终点,浓郁的黑紫气息弥漫其间,俨然化作怨灵盘踞之地。
魈抬手,傩面覆于脸上,“荧,”严肃认真的语气,“你尽管往前走,我来护法。”
简单、放松、畅通无阻。
一路走来,荧快要爱上这种伙伴在前面嘎嘎乱杀、她在后面狂捡掉落物的感觉,“身体不要紧吗?”
“无碍。”
靖妖傩舞,祓恶除障。面具遮掩了魈的神情,但听他声线平稳,出手干净利落,想来应是真不打紧。
密室的尽头放置着三个宝箱,中间还是荧最爱的金色华丽。
“打开吧,”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用仙力探查过,里面并无异常。”
荧深吸一口气,直奔挚爱。
宝箱堪堪掀开一个缝,刹那整个密室流光奔涌,恍若白昼。一柄长剑静静躺在箱之中,剑身修长,通体剔透,如月华凝结,剑柄处镂刻着繁复而精致的纹路。只一眼,荧便相信,这是一把值得以生命献祭的剑。
派蒙激动地搓小手,两眼放光,“好漂亮!快拿起来试试!”
魈也兴致盎然,“若是你来用,不知能抵挡我几招。”
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剑柄,整把剑蓦地一震,竟无声地瓦解、碎裂,最终化作一片细闪的矿粉,如流沙般洒落箱中。
荧:“…………”
玩她呢?
“欸?!!!”派蒙抱头失声大叫。
这不是剑,是早已被岁月蚀空的壳。
沉寂太久,未曾饮血,未曾被握持,连存在的形态都脆如残梦。它本应越战越利,需以血滋润、以战温养,可经年累月沉睡,未得养护,终成枯壳。
大费周章却落得一场空,派蒙垂头丧气,嘟囔道:“好可惜。”
“不,这是好事。”魈凝视着箱中那堆闪烁着微光的矿屑,神情罕见透出几分柔和。
“欸?”派蒙抬起脸,小小的脑袋满是不解。
荧了然般笑起来,替他解释:“这意味着,这片土地早就没有纷争了。”
这里的人民凭借自己的双手与信念,度过了漫长安宁的岁月。他们不需要借助外力、无需依赖利剑出鞘,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属于自己的和平。
很多年以前,浮舍还在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记得铸剑师名字的人,每次见面总唤他名。
有人唤他名,那便代表牵挂。他对魈说。他不想要牵挂了,只希望赤条条走,干干净净。
要什么名,他的心早已追随至亲死去,不会有人唤他名了。
那时,魈随他意,倒不是认同或理解,而是,被别人叫一个名字而已,有何重要?
如今,魈蹲下身,拂去矿屑,低声念出故友真正的名字,“安息吧。”
而不远处,荧在唤他名。
“魈。”
这趟冒险并非一无所获,荧在其它宝箱找到了价值不菲的矿料,她带去给铁匠修复试作斩岩,经过一番叮呤哐啷的捶打,朴素的剑身重焕光芒,质地更加坚固牢靠,短时间内不再轻易磨损。
剑焕然一新,荧特意拿给魈看,还兴致勃勃地往旁边的岩石挥砍几下以示成效。魈蹲下,仔细审视着石上留下的剑痕。
岩石上的剑痕略显凌乱,深浅不一,透出几分凝滞和迟疑。一把会让主人犹豫的剑,终究算不上称手。
派蒙也有样学样,戴上假胡子举起放大镜一同观察,“怎么样?”
魈没有多言,只是抬手,一缕幽绿色的暗芒如流萤般缠绕剑身,旋即隐没其中。荧拿着剑,感觉轻盈许多,“这是?”
“金刚莲华印,可保它不易断裂。”魈风轻云淡道,随即起身示意,“现在再试一次,全力挥剑,不要犹疑。”
荧凝神定气,握紧剑柄一鼓作气,毫无保留地奋力劈下。
数道剑光掠过,石屑轻扬,这次留下的痕迹齐整有力,明显更深、更锋利。魈再次俯身细看,终于微微颔首:“尚可。”
派蒙竖起大拇指,“还是魈厉害!!”
荧低头注视手中剑。
试作斩岩,它过去是平平无奇的璃月剑,现在摇身一变,是外表平平无奇内里被璃月仙人赐予加护的璃月剑。
她忽地想起什么。
“啊。”
小小的惊诧声再度被耳聪目明的仙人捕捉到,魈走到她身边,“有问题?”
荧摇头,“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她抬手捂住派蒙眼睛,笑着踮起脚亲了男朋友一口,“谢谢。”
好消息,荧再也不用担心大战到一半剑断了诸如此类的尴尬场面。
坏消息,有仙力加持,她再也不能换武器,武器损坏顺势更换计划宣布破灭,彻底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