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章
Bond不属于伦敦。他在这儿的时间总是很短,更别提那些放纵自己颓废地窝在床里,直到太阳高照的早晨。他下午的时光总在试西装、整理发型、找熟练技工清理指甲下的火药残留和污垢中溜走。而夜间的迷雾伴随着酒精和音乐一同降下,恰到好处地打乱他的思绪,让他在一时兴起时,能沉醉在身侧女人或是男人的怀抱。
伦敦意味着没有工作的日子,是在任务结束和任务开始之间一段越发冗长的平静。他到Q支部归还设备,两手空空地离开总部,去“恢复精力”,去“享受生活”,去“重拾自我”,去“好歹休息一下,你个倒霉的007”。
简言之,伦敦等于沉闷,她循规蹈矩,连绵不绝,千篇一律。一开始活着回家的激动在反复而压抑的快节奏任务中越磨越淡,现在的他,只想逃离这片他时刻愿意为之慷慨赴死的土地。只要别让他在这儿住下去,什么都成。也许这就是他挂掉那通打乱他夜间计划的电话时,仍能心情愉悦的原因。
两天前,他刚结束了一场为期六个月的行动。其间,他飞越七个国家,所到之处尽皆是杀戮与毁灭。最后,他自然成功破坏了那个贩毒集团向军火生意扩张的计划。两天后的现在,那通来自总部的电话只可能意味着他又要重新出发,像往常一样把他带离这个沉闷的地方。
他没有费心去换身衣服,灰西装和白衬衫是一向重视衣着的他一如既往的打扮。他甚至都不需要改变他的方向,电话来时他正好准备出门,钥匙就在手上。
“我马上到。”他说道,然后利落地挂机,锁门,大步离开。
夜色已然降临。高峰时段过后,街上只有些许的行人和车辆。城市的心跳如往日一般随着工作结束而略显缓慢,却又即将因夜生活的来临而激动。Bond的心中突然为这座他深爱着的城市,这片他热爱着的土地涌起一股暖意,然而,这样的情感,只在他就要离开时涌现。
“晚上好,Moneypenny。”他大步迈进有着压抑棕色墙面的秘书室,朝房间里独坐着的那人打招呼。
“Bond,”她微微一笑作为回应,“他们正等着你。”
Bond停在了她的桌边。往常,Eve总会随便挑逗他两句,至少也会给他一个调皮的微笑。她的活泼是他很快就欣赏她的一个原因。这种突如其来的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明今天Mallory找他是有不同寻常的要事发生,甚至比那个贩毒集团还要严重。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他可是让Mallory等了足足五分钟,才从他女秘书的桌前离开。
“Bond。”Tanner打开了那扇缝制皮革包裹的门。上一任M在任时,那扇门还是她所喜欢的有色玻璃制的。Mallory继任后,他接过了军情六处,接过了这间位于沃克斯豪尔(Vauxhall)顶端的办公室,接过了M忠实的副手Tanner,甚至还以所谓的“顺利交接”为由直接继承了M的称谓。而退休的M,Bond都不太清楚她是否离开得心甘情愿。
Tanner冲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直接进来就好。”
身后的门被Tanner安静合上,Bond走进房间,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里的另一位男士。他端坐在窗边咖啡桌旁的高背俱乐部椅上,背挺得笔直,手臂不无僵硬地刻意搁在扶手上,自己却反倒坐得不太舒服。他的目光敏锐,棕色短发被细致地梳好却挡不住退后的发际线。Bond打量着对方,红色领带配上素黑的定制西装,西装夹克略有些松松垮垮的,不是裁缝的技术有所欠缺,就是他最近体重有所减轻。昂贵的黑色皮鞋被擦得锃亮,鞋跟仅有细微磨损,可见他身居高位,多半是政府不为人知的权利中心,最擅长幕后操纵的那一类人。
尽管已经有两天没下雨了,那人身侧放着一把木柄黑伞。他可能是那种凡事都有所准备的人,或者那伞有什么纪念意味,相当于一个安全毯1(security blanket),又也许他就是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当那人的棕色眼睛毫不迟疑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时,Bond觉得可能三者都对。
“啊,”Mallory抬起头来,合上文件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007。”
Bond慢慢坐下,而那位还没有被介绍的男士正仔细地打量着他,手指在下巴处搭成尖塔状。从眼睛的余光中,Bond注意到Tanner正站在门的右侧。“稍微有点儿挤。”那人状似随意地说。在这一行里干久了,Bond明白这种必要的怀疑有多重要,不管是否真的需要担心。毕竟,怀疑一切未雨绸缪,总比盲目轻信身首异处来得好。
“恕我冒昧。”那位陌生人看着Mallory道,似乎在征得许可。在对方点头后,他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中拿出了个什么东西,捣鼓了一会儿,然后交给Tanner。
相应地,Tanner把它放到了Mallory的桌上。那个装置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上,而且看上去与一个迷你便携式音箱没什么分别。设置好后,这个黑色圆状装置也只有四英寸高,顶部代表已启动的紫色光芒缓缓旋转。
Bond仔细地盯着那个物什,还是没能搞明白它的用途。除去它小巧的外形决定它的可移动性,以及它无需缆线的工作方式表明它很有可能是用来确保保密性的,但他仍然看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装置:“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嗯,确实,”那陌生人答道,“而且也不太容易得到。这一个算是个礼物,不过我觉得它十分有用。”
“Bond,”Mallory的嘴角略微弯起,露出一个政客独有的不走心的笑容,“这位是Mycroft Holmes先生。Holmes先生,这位是James Bond,007号特工。”
“很荣幸见到你。”Mycroft Holmes说道,从座位上半站起伸出手来,Bond接过,因不满于自己当下的劣势,不服输地故意用力握住。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Mycroft Holmes到底是何方神圣,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被找来参加这场讨论,又或者为什么Mallory非得把他这么清楚明白地介绍给对方。这一切让Bond既好奇又警惕。就他的经验而言,最好的试探方法就是主动冒犯对方。于是他直视Holmes先生的双眼,同时把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到一片空白。但是,Mycroft Holmes对此作出的回应仅仅是挑了挑眉,既没受冒犯,也没展现出欣赏。非要说的话,那男人似乎有些愉悦。
注意到两人的这场交锋,Mallory清了清嗓子,锐利的视线扫过Bond,说:“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有够高的权限接触这类信息。”这虽然没能让Bond舒服多少,但他决定就此搁下心中的质疑,至少现在不再提起。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Mallory接着说,起身把他刚刚翻阅的文件夹拿起来递给桌子对面的Bond。
正如他自从海军调任以来收到的所有任务,文件夹是标准的纯黑色,上面印着熟悉的“绝密”字样。当他打开后,却不由得有些吃惊,这一次,他不需要飞到其他国家的土地上去追踪某个军火贩子,或是暗杀哪个政治领袖,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情。这一次,完全是内部事务。
当Bond抬头时,Mallory严肃地朝他点了一下头:“我们有麻烦了。”他整了整西装外套的纽扣,重新坐了回去。
“我想你应该还能记得,Bond先生,”Mycroft说,“大约六周之前,几座相当重要的大不列颠地标性建筑遭到非法侵入。苏格兰场已经逮捕了入侵者,他目前正被羁押待审。”男人说话时咬住了每个字音,流畅又抑扬顿挫,口气中隐含着丝丝骄傲,还有一点贵族咏叹调拖拖拉拉的影子。
“在现场,”Mycroft Holmes接着说,“他们发现他身着数件御宝,甚至头戴皇冠,手握节杖。”
Bond用鼻子喷了口气,憋住没笑。对面的Mycroft正严肃地盯着他,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笑的。“我那时候想必不在国内。”
“好的,那么,”Mycroft继续说,“这件事让我和我的部门都倍感忧虑。”
“您的部门是?”
“这与当下我们讨论的事务无关,”男人挥手拒绝,“我相信你能理解,有时候不是一个简单的头衔就能概括得了的。”
Bond不由得想起他是有多么讨厌这些政客。M则不像他们,她总是能直接简明地发出指令。就算她也会政客的那一套,她从没非让Bond从层层包裹的语言中猜测她的真实意图。
叹了口气,Bond不再遮掩他的气恼,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找我做什么?”他很确信这种暴躁与不耐烦的口吻能激起点正常的回应,至少Mallory每次都会因此数落他几句。
尽管Mallory不出意料地翻了个白眼,Mycroft Holmes仅仅笑了笑,似乎Bond做了件十分有趣的事情。“James Moriarty,”Mycroft顿了顿,好像单凭这个名字就该达到解决Bond疑问的效果,但他完全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正如你简报中所说,他涉嫌操纵一个十分强大的犯罪集团。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所参与的罪行可谓是各种各样,严重程度不一,也没有什么地域限制。”
“军情六处随后注意到了这个问题,”Mallory说道,“但是调查很快陷入僵局。”他的嘴唇抿起,可见他脑中所想正让他十分不悦:“我们有理由怀疑军情六处被渗透了。”
类似的情况在以前也出现过,这也能解释这场特意安排在晚间的会议和Moneypenny刚才的紧张。Bond反倒有些期待,这想必是件刺激的任务。“犯罪集团”通常意味着“巨大”和“武器充足”,甚至还是“有组织的”,“分工明确的”,“技术高超的”,带着点“挑战性”。而“被渗透”,则是“错综复杂的”。
重新集中注意力,他向前靠了些:“一个内贼?”
Mallory点点头:“至少有一个。就目前对所收集情报的分析来看,我们怀疑他应该是属于Q支部的。但目前,我们并不能排除任何具备相当信息技术能力的员工,也不能排除我们中间有不止一名内贼的可能性。除了Moneypenny女士,从现在开始,你能信任的人就只有这间办公室里的几位。”
Bond快速地翻阅资料,记下几个嫌疑较大者的姓名,除此之外,文件中几乎没什么有用的相关信息:“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Mycroft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安排人手在调查Moriarty。目前,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监狱中。但审判日期已迫在眉睫,我强烈怀疑如此轻易的抓捕意味着他在借此谋划一个大局。所以,我们的工作必须尽快展开。”
Mallory点头同意:“我需要你尽全力调查军情六处的泄密者。追踪一切可能的线索,发掘其中与Moriarty所谋的联系。解决这个问题。”
Bond微笑道:“乐意至极。”但是,稍经考虑便有一个大问题;“没有Q支部的协助?”
“当下,我们还无法确认哪些人员已经变节。”Mallory确认道。
“我的电脑技术可能达不到完成这项任务的需求。”
“那么,”Mallory说道,“这就是你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Bond。我不在乎你怎么处理这件事,但好好解决它,别因你的自大把它搞砸。”
“恕我冒昧,”Mycroft抬起一只手指,“我认识一位从前做过我们顾问的人,他也许能帮上忙。”
“太好了。”Mallory拍了下手,似乎问题就这样顺利地解决了。
Bond可没有这样的乐观精神:“我该去哪儿找他?”
“你不用找他,”这可真是个相当模糊的答案,“我不太确定他这段时间叫什么名字。过去,都是他主动来联系我的。”
Mycroft掏出钱夹,取出一张崭新的白底名片,迅速翻到另一面,并用从外套内袋拿出的钢笔快速写下了什么。之后,他把钱夹和钢笔放回原处,将卡片递给Bond:“你到这个地址去问问多半能行。建议你直截了当地提出请求,再有,别把他说的话往心里去。”
Bond瞥了一眼名片上的字:Sherlock Holmes,贝克街221B。然后翻到背面:L. Q. H. “你确定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不止如此,”Mallory急切地插入对话,“如果你从来没有跟这位线人建立过直接联系,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怎么能确定他现在还在线内呢?照目前的困境,军情六处正准备给这位平民不小的权限。但这必须建立在一定的可靠程度之上,而不是随随便便带进来一个比现在更大的安全威胁!”
Mycroft笑着摇摇头,略有些居高临下感:“我从没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另外,虽说我觉得再没有比Sherlock Holmes和我的‘线人’更可靠的人了,我同样坚信他们俩都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遵守规则的‘好人’。”他转向Bond:“别有什么负担。但是,如果你真的成功联系到他的话,我向你保证,你绝对会发觉他十分有用。”
由于目前他们在情报方面的劣势,简报很快就结束了。
当Bond走出办公室时,Moneypenny交给他一个素面白信封。“机票跟护照,”她说,“祝你在古巴玩儿得愉快,007。”自然,虽说稍有点扫兴,Bond根本不会去古巴。Eve冲他眨了眨眼,告诉他她能看出他对手头的任务没什么兴趣。
信封里装着David Winshaw先生的全套证件,都附有他的照片作为这次的掩护身份。冲Eve点头道谢,Bond又在电梯口被拦了下来。
“Bond先生,”Mycroft把伞挂在臂弯处,冲他点头致意。他走进电梯,站在Bond身边,按下主层按钮。电梯门无声地合上。“我一般情况下没有跟别人分享帮手的习惯。如果你决定去找他的话,请尽可能的小心谨慎,低调行事。”
Bond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你拿出来的那件设备有什么作用?”
“啊,”Mycroft笑着拍了拍他的公文包,“那是个聪明的小装置,它能模糊一定半径内的声音信号传输,同时探测并破坏所有限定区域内未经核准的监听装置和电子设备。”
“他给你的礼物。”Bond猜测到。
“确实如此。”
“你为他担心,”他紧盯着身边的人,关注着他的任何反应,但Mycroft Holmes似乎一点也没感到惊奇,“他不是随便的某个人才,对吧?你跟他有某种联系。”
身边那人微微仰起头,笑了一声:“你的确挺厉害的。”
“他是谁?你学生时期的朋友?”
“不是,”Mycroft缓慢迎上Bond的目光,“我们的关系恐怕比这更糟。”
电梯叮咚一声,门悄然滑开。“晚安,Bond先生。”Mycroft说这话的口气让Bond不由得想象他脱帽致敬的模样(尽管他并没有戴帽子)。然后,那人走下电梯,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Bond一回到公寓就拔下电脑插头,切断无线网络连接,然后关机,把它扔到茶几上,再顺道盖上张抹布。军情六处有内贼,还可能不止一个内贼。Bond不由得警惕了不少,把公寓任何可能藏有监听或监视装置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虽然什么也没找到,但仍没有丝毫安全感。既然这个地址被记录在他的个人资料里,那么它现在就已经正式成为了一处危险住宅。
另外,根据任务概要,他现在应该去赶那班三小时后飞往古巴的航班。虽说Bond不用真飞去古巴,但他也没剩多少用来收拾准备和想好他到底该去哪儿的时间。好在钱的问题完全不需要他担心。Moneypenny递给他的不单有身份证件,还有David Winshaw名下的三张信用卡,以及一张有着熟悉字迹的黄色随意贴:别都一口气花完了。
他装好了个小包,把手机放在电脑上面,关门落锁,离开时没忍住,回头望了望留在车库里的阿斯顿马丁。为避免意外,Bond还是招了辆出租车,亲自到机场办理登记手续。就算Q支部有内贼的话,他们能看到的希思罗监视录像也只有Bond一个人无聊地在机场小餐馆喝咖啡,翻报纸,等飞机。不过,剩下的就得靠Eve了。Bond不能真的坐上飞机飞去古巴,他真正的任务亟待执行。借着机场的人流,他轻而易举地离开机场,钻进出租车。目前而言,那位叛变的特工还不至于如此细致地关注Bond的行踪。毕竟,一切如常,谁能怀疑他并非去往另一个国家执行下一个任务了呢?
要仔细说起来,在机场的那段时间也不算全然浪费。配着陈咖啡,Bond解决了当下最重要的问题:他接下来住哪儿?
沙威(Savoy)酒店相对位于市区中心,如果他能幸运地找到帮手的话,临近的众多拥挤场所提供了会面的绝佳地点。他随手要了一间套房。反正没人给这场行动制定什么预算,他过度花销的习惯在局里也是人尽皆知。至于Moneypenny的手写便条,那纯属一句打趣。
再者说,这么一场揪出间谍组织里的谍中谍行动无疑有着最高优先级别,享受点特权也是应该的。
剩下的事情对他来说就驾轻就熟了。在房间里安顿好,冲个热水澡,从行李里挑拣几样东西出来。其他的就看明天了。
直到中午,Bond才出门。早上,他搞来一部一次性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尽他所能地追查相关资料。但显然,Bond的电脑技术没能帮上什么忙。且不论这Moriarty是何许人也,他手下技术人员的本事高过Bond不是一星半点。
午餐后,他打车穿城,踏上黑漆门前的水泥台阶,以黄铜门环叩门两声。稍等一会儿后,一位穿着深色碎花连衣裙的老太太打开了门。看着门外访客,她立马明白对方是为221B的住客而来:“噢,快进来亲爱的,外面可冷了。”她说着站到一边,把通道让出来:“从这儿上楼就是。我觉得Sherlock应该出去了,不过Watson医生在。”
谢过她,Bond拾阶而上,敲了敲狭窄楼梯尽头的那扇门。一个几乎矮他一头的金发男人打开门,动作间带着部队特有的强硬与精确。早上仔细阅读这位男士博客的时间显然没有白费,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来:“Watson医生吗?”
Watson歪了歪脑袋,皱眉问道:“没错。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咨询Sherlock Holmes。”
“噢,”男人强硬的姿势有所放松,但仍没有完全消失,“是关于某个案子的对吧?真不好意思,快请进。”
捧着一杯茶,坐在John Watson医生对面,Bond小口抿着不合胃口的茶水,尽力不去在意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打量。两人都能感觉到萦绕在空气中的铁血气息,但谁也没有唐突地直接发问。
“他应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Watson挤出个微笑,“不过,我想最好还是提醒你一句,他可能会有点无礼。这周他都挺闲的,在没事儿做的时候他就会比较烦躁。
John Watson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流畅,丝毫没受现在屋子里的低气压影响。想必他经常这么叮嘱前来拜访Sherlock的客户,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想到这儿,Bond笑着说:“没关系,我只希望他能帮得上忙。”
在他早上调查Sherlock Holmes时,他惊讶地找到了不少资料,似乎这男人还算小有名气。他用来发表研究成果的“演绎法”网站里,充满了冗长的论文和狂妄的推断。不得不承认的是,Bond一时半会儿没找出什么能反驳那些结论的证据来。
网站的回复页面里包含了各式各样的密语,感觉上Sherlock Holmes就是一个无执照的疯狂侦探。再加上John H. Watson个人博客里那些记叙他们解决案件(或是事故)过程的生动故事(Bond差点为此错过了午饭),这想法离真实的他估计也没差多少。
“嗯,”John Watson抿了口茶,“要想Sherlock接下你的案子的话,他们必须得……”
Bond忍不住在对方停下话头时笑着补充:“让他感兴趣?”
“啊,”Watson尴尬地点点头,“对。你觉得你的能行吗?”
“不清楚。”他似乎捕捉到了Watson问句中夹杂的一丝希望,无所事事的Sherlock Holmes得是有多么恼人才能让他的室友如此急切地想要帮他找点儿事做,“是Holmes先生推荐我来这里的。”
“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一位吗?”
Bond突然觉得在这个当口给出Mycroft Holmes的名字可能不太合适。当他刚拿到这张名片时,两人相同的姓氏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巧合,毕竟,“Holmes”并不是个十分罕见的姓。但Mycroft后来又特别提醒他“别往心里去”,可见他们之间还是有所来往的。这样看来,两人多半是同一个家族的。
察觉到了他的迟疑,John又抿了口茶,换了个问题:“不如说说案子吧。可以给我讲讲吗?”
Bond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但既然Mycroft建议他“直截了当”,那么:“是关于失踪人口的。”这至少不算错。
“太无聊了!”走廊里传来一声高呼。
紧接着,门被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影撞开,外套、围巾、手套,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三叉戟的物件被沿路随意扔下。就这个距离看来,那个三叉戟似乎很有些年头,Bond不确定它是不是该被如此潇洒地扔在一边。每一件衣物都飞往不同的方向,看似偶然地落在沙发周围,但实际上,这都是基于精准的计算和大量的练习。照对方这般轻松写意的动作来看,就算沙发上正坐着人,他也不会有丝毫迟疑。
Watson皱眉盯着散落的物件:“Sherlock,你拿着它上了地铁?”
“怎么可能,我打的车,”黑发男人以夸张的口气宣布道,“为什么你总问我这种问题?”
抿唇按捺下不满,Watson决定无视这个问题:“这是我们的新客户。”
“不,这不是。”Sherlock反对道,一边在书桌上随意翻了翻,一边朝后轻蔑地挥了挥手。“失踪人口?这能有什么?无非是出轨的女友或者妻子什么的。”他探寻的灰绿色眼睛,飞掠过Bond的脸,身体,然后往上重新回到脸。
立时,他从书桌前跳开,像一只长耳大野兔那样猛冲到Bond面前:“不,等一下。还有别的。”手指搭成尖塔抵住下巴,目光重复着刚才的流程,比上次稍为缓慢地上下扫过Bond的身体。在任何其他情况下,Bond都会出言调侃对方对他体格如此直白露骨的欣赏。但这个男人此刻的目光,更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
“你为政府工作,曾经是个军人。嗯,是军情五处?还有,为什么我哥派你来这里?”
“什么!”Watson惊叫道,继而确认了Bond先前的猜想,“Mycroft?”
“哈,这真是,”Sherlock恼火地冲Bond挥挥手,“他居然开始派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来监视我了。”
Bond极力试图掩藏住自己的笑意,直奔主题,但眼前这个近乎暴走的男人实在有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这活儿可干得不咋地,你觉得呢?”
Holmes虚起眼,又往前迈了几步,就像普通人打算威胁别人时所作的那样。但对眼前这个Sherlock Holmes,Bond觉得这动作完全是因为他缺乏基本的社交技巧。
“非常抱歉,但我依然难以相信一个专业的秘密情报处特工会因为找不到某个人来寻求我的帮助。”
Watson失神地搁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不由得往前挪了挪,似乎时刻准备着摸出他那把枪来:“英国秘密情报处?!Sherlock,你确定吗?”
Sherlock和Bond不约而同地无视了医生的诧异,后者说道:“我收到指示,到这儿来提出‘适当的要求’。”
“那么,”Sherlock在屋子里焦虑地踱步,“‘适当的要求’是?”
Bond拿出Mycroft交给他那张名片作为回答,Sherlock怀疑地扫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落在卡片正面他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上。他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纸片的厚度,纸张质量,也许还有卡片的弯曲度,最后才翻到背面。
“不,”Sherlock抽了一口气,继而喃喃低语:“不,这绝对不行。Mycroft,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那是什么啊?”Watson问道,一边快速走到Sherlock身边。他瞟了一眼卡片,但似乎跟Bond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Sherlock?”
为了找到Mycroft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Bond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打岔。Sherlock明显因为那张卡片传递的信息而烦躁不安,而John虽然没搞清楚状况,却绝对会在情况超出控制时采取武力行动。就目前看来,Bond还不打算把任何人干掉,尤其是眼前这位冷静下来后说不定极有帮助的Sherlock Holmes。
瞬间,Sherlock从混沌状态中恢复过来,把Watson挤到一边,大步走向Bond,像武器似的挥舞着那张长方形名片,朝他大吼着:“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对这个问题,Bond能想出来好几种回答方式,不过有Mycroft的建议在先,他淡定地无视了Sherlock口气中的责难:“因为我需要帮助,可靠人士的帮助。”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Sherlock的嘴“啪”地合上,退回到沙发上,双腿一并收在身子底下,活像只巨大的黑乌鸦。他仍盯着Bond,但至少看上去愿意听人话了。
Watson则双手叉腰,眼神在Sherlock和Bond间来回扫视:“你们最好哪个人来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个内贼吗?”Sherlock的声音平滑而低沉,似乎军情六处有内鬼这回事是摆在眼前的美味大餐。
Bond抑制住一切身体反应:“这是高度机密。”
Sherlock恼怒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对待Bond的回应:“我哥是Mycroft Holmes。”似乎这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他再次用手指搭了个尖塔,压在嘴唇上,目光开始游离:“有个内鬼啊。”
“你知道哪些字母代表着什么吗?”
又是那个不耐烦的挥手动作:“那还用说。但我仍然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又用更尖利的声音重复了一边:“为什么?”
刚拿到卡片时,Bond觉得那些可能是随机的字母。既然Sherlock看得懂,那么也许是某种密码,或者缩写。“因为大英政府正面临危机,”他答道,“如果不能及时解决问题的话,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生命财产损失。”
“真是无聊。”Sherlock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
Bond可完全不觉得他的工作可以被称为“无聊”。他凑到瘫在沙发上的Sherlock前,近距离的呼气让对方警觉地睁开眼。“因为,”Bond平稳而低沉地说,“情报显示,军情六处内部的间谍,从属于一个我认为你非常感兴趣的国际犯罪集团。”
灰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兴奋,口吻中也带着激动:“Moriarty。”
Bond点头道:“没错。”
“非常好,”Sherlock流畅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布道,“我会查查看,但不保证会有结果。”
“谢谢。”
见Bond又坐回了椅子,高个男人眯起了眼:“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会试试看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朝Watson举起了茶杯,“能再来点儿茶吗?”
Watson在瞬间的惊讶后起身倒茶,然后朝Sherlock灿烂一笑:“我觉得他不准备在你真正干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之前就走,Sherlock。”
这种含沙射影地说他不守信的话立马惹恼了Sherlock。他朝Bond的方向皱眉做了个鬼脸,然后又瞥了一眼Watson医生,似乎不确定两人中谁更让他不爽。“这又不是一个电话那么简单的事!我又不是什么魔术师,打个响指,他就能‘哗啦’地出现在你们面前。”他捋了捋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Bond随意地抿了一口茶,略微注意到他恐怕是五年来第一次在一场会面里喝到这么多:“就目前的情况,只要你开始联络,就足够了。”
Sherlock恼怒地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用力翻开笔记本电脑,力道大得足够让Q支部的任何一名员工颤抖,然后开始打字。
Bond刚喝完茶,Sherlock就宣布道:“看吧,我更新了博客!”
“你觉得那会有用吗?”Watson问道,说不清是在问谁。
Sherlock极有指向性地瞟了眼大门,再看了看Bond:“我已经‘开始联络’了,他来与不来全由他决定。”
“就因为你更新了博客?”Bond皱眉走过去,阅读屏幕上的内容。这就只是又一篇冗长的论文,阐述了根据黏土特征分辨其地理位置的方法。就Bond那些一点儿也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系统性训练来说,他完全看不出其中插入密文的痕迹。
“我发出的信息不在文字中,”Sherlock的眼神中闪着精光,颇有些得意地说,“这种加密方法天衣无缝而且无迹可寻。要是你有理解优美编码的能力的话,你绝对会为之叫好的。”
“我也这么认为,”Bond说道。“那么,再见先生们,”他把杯碟放在茶几上,朝Watson点点头,“谢谢你的茶,请留步。”然后转身离去。
走到街上,天空正飘着雨。Bond招了辆出租车,爬上后座,稍想了一会儿,决定去一家酒店附近的餐厅,方便一会儿走回去。
Bond不喜欢这样的任务。军情六处有数以百计的职工,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就这么决定他应该调查其中的哪一个。而这些信息,意味着他需要找到他们与Moriarty之间的联系。除了网络新闻里的相关报道,Bond不敢自己进行额外的调查,他的电脑技术与对手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这一点也在Q支部那些技术人员在搜查Moriarty时全部徒劳无获上可见一斑。
给他个目标,Bond能轻松搞定;但科技一类的事物实在不在他的训练范围内。他拥有整个Q支部帮他收集情报,侵入敌方主机,解决任务中与科技相关的方方面面。作为一个双零特工,他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制造爆炸和杀人灭口,而其间涉及到的实地情报收集,需要的也只是伪装潜入和操纵人心。面对这个任务,他感到有些玩儿不转了。
一方面,在伦敦市中心上演屋顶追逐战外加引爆炸弹让他觉得别扭。
另一方面,如果Sherlock Holmes找不到那个销声匿迹的帮手的话,Bond就得自己去找一个电脑技术高强,人品还得可靠的人,来解决总部的泄密问题。不是一般的棘手。
他想给Eve打个电话,但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虽说她是他的联络人,但就这个任务而言,他只能靠他自己。如果他一直这么反常地打电话,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一定会引起那个内贼的注意。这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引蛇出洞的好办法,可惜Bond手上的信息太少,就泄密的情报来看,他的对手也不止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Bond必输无疑。
于是,他只好一个人去吃晚餐。不过照吧台上那位蓝裙女士频频回头的样子来说,他今晚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解决了盘里的牛排,端起酒杯正准备朝她走去,手机响了。除了Moneypenny外,没有人应该知道这个号码。“喂?”他按下接听键,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Bond先生。”Mycroft Holmes说道。
常年的外勤经验意味着他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立马回头检查,而是利用视线所及的一切镜面来观察身后是否有熟悉或是可疑的人物出现:“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令Bond相当不满的是,Mycroft竟然轻声笑了几声:“别担心,我向你保证,这个号码仍然是安全的。你多快能解决晚餐然后穿城过来?”
Bond深吸口气,决定还是不要浪费时间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吃晚饭的:“那取决于我能得到什么。”
“嗯,”Mycroft说,“我刚刚收到了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包裹。”
Bond听到背景里有个男人在说:“一个‘包裹’?Mycroft,你就这样形容我?”
“我会把地址用短信发给你,请尽快过来。”
“我可不是个‘包裹’!”那个声音再次强调。
Bond答道:“我尽力而为。”借着终止通话和等待Mycroft短信的工夫,他略带失望地望了望吧台,付清了账单。伴着短信提示音,他套上夹克,重新踏入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