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沿海的風向

Summary:

Sarawat看到了一張不曾見過,屬於自己的肖像。那是在他還有一個星期就滿18歲時拍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飛機降落後Tine還在熟睡。剛剛趕完一份習作然後開始像陀螺一樣在studio打轉,連續40小時沒睡,把餘下的工作交給組員後就回寓所收拾幾件衣服,放進背囊,直奔機場。

 

空中服務員見所有乘客都已經離開機艙,但坐在最後靠窗口的乘客仍在抱頭大睡,她上前輕輕搖醒他。

「先生?我哋已經到咗目的地H城啦。」那名乘客睜開眼睛,瞇著眼適應光線後才慢慢開始打量四周環境,迷糊的模樣,假如他下一秒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她也毫不意外。

「哦,唔好意思。」幸好他只是站起來,拿走行李架上剩下的背囊就快步走出機艙了。

 

飛機到達H城時是凌晨1時21分。爛時間,爛想法。Tine隨便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看著人潮疏落的到達大堂發呆。

 

首先是落腳問題:他完全沒有跟家人提起自己回來了,也不打算告訴他們,免得被罵,但他也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無緣無故回了H城;正要預訂酒店,又狠不下心花錢,新年期間真的太貴了。然後是時間問題,現在是凌晨3點多,他可以找誰幫忙找個住處?最核心的是,為什麼?

 

他只是聽Fong在group裡面提到「Sarawat入廠,好似幾嚴重」腦袋就開始飛速運轉,計算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習作、走堂、最快抵達的航班。以及記起Sarawat只提過一次,那個位於H區東部的新地址。

 

凌晨3點。磨磨蹭蹭一輪,Tine在機場買了一張新的八達通,坐上前往H區的凌晨巴士,車程要172分鐘,一共坐三程。巴士上層只有零星幾個乘客,他坐在最前排,大橋上的橙黃街燈一束經過一束,沒有間斷。Tine想起在巴黎獨自一人搭flixbus回去鹿特丹的晚上,那時他們向著相反的方向走,現在他向著Sarawat的家去。而他但願這條路沒完沒了。永遠走下去,一直不必到達,那便不會有回程路。

 

上車時確實鼓足了勇氣,但到了樓下又裹足不前。剛到時大約是早上6點,Tine非常為Sarawat的睡眠質素著想,覺得那麼早還是不要打擾別人。於是他就在Sarawat家大堂門口那張黃色油漆剝落大半、冷冰冰的金屬凳上呆坐或發著抖呆坐。Sarawat的家就在海邊,冬季季候風颳起湧浪,水紋鱗鱗,H城冬天的海總是沉鬱的,湧浪的翻滾在表面看來不太洶湧,沒有夏日颱風激起的巨浪,所有怒吼和哀鳴都被寂寂的嘩啦聲取代。海風迎面吹來,Tine的臉頰有點痛,耳朵也是,於是把臉深深埋到頸巾和背囊上,把雙腿抱上椅子。

 

鹿特丹也是這樣。南部的Entrepot吹著帶鹹味的海風,到了市中心仍然會刮著刺骨又帶濕氣的寒風。冬天的天氣不太穩定,前一個街角晴天,但下一個街角也許是雨天,精準來說是帶雨水的強風。而鹿特丹的建築密度和高度不比H城,向歐洲人習得雨傘無用論的Tine也很少帶雨傘外出,除非雨太大才會撐起。他就只有自己和風衣抵擋冬風,在這裡他是不被保護的。

 

不過在H城好像也差不多。像現在,有家歸不得,又怕打擾不該打擾的人。他想起前一年聖誕Sarawat離開後,說不清楚是思鄉還是某種製造與他同在一地幻象的衝動,Tine自己一個跑去了那家在Kruisplein河邊的太湖居,平常去那裡多數是農曆年、中秋節之類與幾個同學圍爐取暖。太湖居的食物只是普通茶樓水準,蝦餃有點太大,燒賣皮太黏,叉燒包太甜⋯⋯只是味道很像中學不遠的一家茶樓,以前中午不時會去那裡吃飯。太湖居的另一個優點是食物份量大,因此看著一堆吃不下的點心小菜發愁的Tine只剩下打包一途。吃不完食物,牽掛永無完結一日,一筆與生俱來的巨債,見面既是償還,也是再借。

 

Tine現在只想吃掉那時吃不下的東西。

 

「我喺你屋企樓下」Sarawat正要出門買飯,順便四處走走伸展身體,剛好就收到了一個陌生電話的短訊。如同再次收到失聯已久的衛星訊號。心臟劇烈地跳動,既是興高采烈的慶賀,也是忐忑預備著失落的可能。大堂只有保安,一個人都沒有。他走出門口,還是不見人影。左右張望,才注意到抱膝坐在凳上的人。Sarawat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肩膀,他有時寧願這種距離被無限拉長,活在期待的頂峰中,會不會比較快樂?

 

被拍肩膀的Tine抬起頭,看到戴著手掛的Sarawat:「Hi,我有冇嘈親你呀?」

 

電梯內,Sarawat側目打量Tine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憔悴,似乎一直睡不好,因為時差嗎?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背囊看起來裝滿了東西,待會兒還要去哪裡嗎?拜年?但他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會嚇壞親戚吧。Sarawat微不可察地笑了。

 

Sarawat坐在桌前等Tine到廚房斟水,剛剛一進來他正要招呼他時,Tine已經隨便拋下背囊,讓他坐下休息。Tine倒了一杯冒著白煙的熱水,雙手捧著走到桌子前:「你飲唔飲水呀?」Sarawat搖搖頭。現在誰才是主人?

 

「你幾時返嚟㗎?」Sarawat問。

「啱啱返。」Tine回答。連著落都沒找的那種剛剛。

「咁你幾時走?」先知道期限比較好。

「過幾日。我仲要上堂。」直到現在這刻他都還沒算好會不會因為出席率問題而不合格。

「你啱先喺屋企趕嚟?」Sarawat又問。

Tine安靜下來。該怎麼說,自己是連續幾十個小時沒睡,交完assignment才急急趕來?該怎麼說,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回來H城,只是為了見Sarawat一面,他自己也不敢告訴家人?該怎麼說,他聽說Sarawat進了醫院,嚇得在地鐵上有點耳鳴,現在看到他好像生龍活虎,卻更不想走?

「喺屋企過嚟。」Tine失神地點頭,從鹿特丹的家裡過來也算是「家裡過來」吧。

「咁你嚟做咩?」根本不用問,但他好想聽到那個答案。我想看看你。

「仲痛唔痛呀?」Tine直接略過了問題,目光投向手臂。

「痛呀。」不是手臂。夜半醒來,意識到自己不曾夢見你,但明明即使只是一件大衣都當成寶物一樣放在枕邊,夜夜看守;看著那張從荷蘭帶回來的高中合照開始後悔,拿走照片會不會使你開始忘記自己;中學聚會時偶爾有人說起head prefect的消息,豎起耳朵,發現都只是Facebook和Instagram上所見,而自己變得跟這些與Tine不甚熟絡的同學一樣,對其所知停留在永不前進的時間點。但手臂的痛恰好可以遮蓋這些慢慢從心臟向外滲透、酸楚的痛。至少在醫院他睡了好覺。

 

Tine問了Sarawat受傷的緣故,但Sarawat的回答很含糊:「踩單車,跌親。」說起上來其實跟Tine給他的那條圍巾有關。但他不敢讓Tine知道,知道了,大概就會連那件大衣一同收走,奪去他僅有的存據。他深知Tine可以走得多乾脆利落。

 

「你而家自己一個住?」Tine問道。

Sarawat眨了眨眼。送上門的沒理由不要吧?

「係呀。」他開始佈下假象。

「咁而家咪冇人照顧你囉?」Tine很緊張的樣子。

Sarawat從心底笑出來,但眼中有著恰到好處的煩惱:「嗯,得自己一個。」有苦笑的味道。

Tine俯前:「咁你咪好唔方便囉?」

「少少啦,」Sarawat強調是哪「少少」:「飯都係靠外賣,刷牙洗面單手都問題唔大嘅,係打唔到機同彈結他囉,而家天氣咁凍,抹身,隔日先沖涼都ok嘅⋯⋯」說時不忘微微垂目,輕輕扁嘴。我對這些麻煩是完全沒所謂的。

「真係冇人照顧你呀?」Tine皺眉。

「冇呀。」明明是前幾天媽媽說要多留幾天照顧自己,但被自己拒絕了。

「咁不如⋯⋯我呢幾日留低照顧住你先?」那就不必苦惱住處的問題。

「唔好,你難得返嚟,仲要係農曆年。」必須確保對方完全落在圈套中。

「好小事姐。」

「多謝你呀。」然後才收緊繩套。

 

Sarawat絕不介意自己是被照顧的一方,尤其對方是Tine,不過有時還是覺得不必太照顧自己。比如吃飯時,那天Sarawat拿起電話就打算叫外賣,Tine阻止了,他說餐廳食物不太健康,多油多調味料,不太適合養病的Sarawat,因此決意要自己下廚。他連食物怎樣切、如何組合、比例等等都想得一清二楚,肉類不買帶骨難咬的,他現在單手吃飯會太為難。吃麵就可免則免,用左手拿筷子叉子都不大方便。青菜儘量切細,最好所有食物也是。

 

這些都很好,比外賣好多了。Sarawat吃完飯正要往紙巾盒伸手,Tine已經抽出了一張紙巾,放下手上的餐具,幫Sarawat抹嘴。

「洗唔洗咁周到啊?」Sarawat沒有躲開,Tine的手滯了滯,他把紙巾塞到Sarawat手上。

「咁我去廁所你係咪要幫我托住?」Sarawat笑問。

Tine從飯菜抬頭瞪了他一眼。得把口。

結果Sarawat從廁所出來後,Tine站在門口等著:「又話要人幫?」

 

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Tine擅長家務的程度遠超Sarawat想像,煮飯洗碗不在話下,掃地拖地抹窗洗衣晾衣一站式服務。從早忙到晚,問題就是太勤勞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譴責Sarawat疏於整理的有力理據。但Sarawat現在確實受了傷,只會越幫越忙。慵懶並非上天所合意的特質,祂總會讓每個人的負擔對等。例如Sarawat發現Tine洗掉了自己的陳年牛仔褲。

「Tine!」Sarawat聲線有點激動,Tine不得不從待洗的浴簾中抽身:「咩呀?」

「你洗咗我擺喺廁所條褲?」Sarawat提高聲量。

「係呀,我見你都著咗幾日,」Tine抹乾手,從浴室出來:「咪幫你洗埋囉。」

「邊個要你洗呀?條牛仔褲唔洗得㗎!」

「對唔住。」半餉,Tine耷拉著嘴唇說了這句。

Sarawat就知道Tine一定會以這幅表情道歉。

太不公平了。明明是他做錯事,但道歉時的神情無辜又乖巧,只想揉亂他的頭髮,亂捏幾把臉。

唉。

 

「過兒你幾好嗎?姑姑嚟探你~」是Man傳來Whatsapp。一群損友!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不知道這裡正二人世界嗎?如果只是一個人⋯⋯

Sarawat打開門,以Man為首的幾個大學同學站在門外,各自拿著幾袋重物。

同學逐一進來後,空間變得更偪仄。

「Sarawat,咁你擺喺凳嗰件褸洗唔⋯⋯」Tine的聲音有點響亮,一邊問一邊步出客廳,就像在家一樣自在。正在脫掉鞋子換上拖鞋的同學無不抬頭探聽這個不尋常的住客。說是「客」,好像不太適合。他穿著睡衣短褲拖鞋,不是突異來臨的「客人」,他本就在這裡。說好的獨行俠Sarawat呢?

「呃,Hi⋯⋯」還沒來得及好奇他就蹦蹦跳跳逃走了。

「Tine返咗嚟?」Man首先開口問Sarawat。

「你都見到啦。」還問?還好意思留在這裡?

「你又話自己一個住嘅?」同學加入對話。

「係囉,以為你幾鬼可憐,特登要Man帶我哋嚟。」另一名同學也加入八卦。

 

Tine到廚房替他們找些飲品。

「咁姐係你而家有Tine照顧?」Sarawat覺得這句話很順耳。

「嗯。」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心思似的一笑。

「咁你哋係咩關係?」Tine走到客廳聽到的第一句。

Man拿起水杯喝水,別指望他來說。

Sarawat僵在嘴角的笑容漸漸放平,同學們具入侵性的目光在Tine和Sarawat之間流轉,介入或窺視的等待。

「中同,我哋高中electives同班。」Tine搭這Sarawat的肩膀,很快就說出了最得體的答案。沒說謊,恰當透露他們關係的歷史以至現在局面的原因。

「哦⋯⋯」滿足於這個答案的同學挨向椅背。

「咁點解好少聽Man同Sarawat提起你嘅?」Man覺得自己山長水遠帶同學到這裡探望Sarawat是場中等速度的自殺:尷尬癌。現在他只想Tine給自己一個5公升的水壺供他慢慢喝水,什麼都不用說不用看不要聽。大佬呀,邊敢呀?人哋係Sarawat嘅大佬呀,打大佬個大佬呀。

「乜佢好少提起我呀?」Tine仿似對氣氛的微妙變化渾然不覺,只是將問題拋回對方,敷衍了事。說完,他放下搭在肩膀上的手,與Sarawat的目光短暫相接,迅速移開。

 

Sarawat很少在眾人面前有什麼激動的表現,大笑或大哭,憤怒地喝罵,這一切都離他很遠,所謂不食人間煙火,就是你活在其中,但好像沒有一種情緒可以真正感染你。Man也知道,這只是因為Tine不在場。即使Tine不辭而別,遠在幾千公里外,他還是一直以缺席的形式在場,最可見的是對話和Sarawat寫的歌,以及對示好的追求者視而不見、在校園看到貓,逗弄幾下就開始發呆。對於Sarawat來說Tine永遠不會離開,如同幽靈的縛縶。世上最無處不在的是影子,最無孔不入的,是已經消逝的時光和人。

 

Man看著Sarawat低下頭,依舊一臉漠然,但有種閃光已幽幽鑽回瞳孔深處。他想起那天喝醉酒,在他和Boss面前蜷縮在沙發哭得錐心裂肺的Sarawat。

「點解我連發夢都冇見過佢?係咪我唔夠想見佢?」

 

請客容易送客難,Tine說他可以下廚為大家煮幾味撚手小菜,同學當然躍躍欲試,但Sarawat嚴詞拒絕了:「又話嚟探病?我要休息啊。」極為強硬的逐客令,Man只好帶著同學們離開。

 

二人吃過飯後看了一會兒Netflix。

「我想沖涼。」Sarawat說。

「沖囉。」Tine專注地看著電視屏幕,挑選下一個節目。

「我自己沖唔到。」Tine放下遙控,轉頭看著Sarawat:「你幫我沖。」

 

Tine替Sarawat把脫下的衣服放到一旁,站在淋雨間的Sarawat開口:「底褲呢?」Tine側目,看不清Sarawat的表情。他先把衣服放好,然後協助Sarawat脫下底褲。昨天只是幫Sarawat抹身,他小心翼翼,不太碰到Sarawat的敏感部位,清潔大腿時,胯下大腿內側附近是禁區,完全沒有靠近。昨天Sarawat就這樣放過了他,但今天有點不同。Sarawat右手受傷,Tine害怕用花灑會噴濕手掛,於是只有上身左邊和下半身淋浴,右邊擦浴。

「可唔可以幫我洗下面?」Sarawat問,語氣平淡。

「下?」Tine覺得聽得不太清楚。

「幫我洗埋下面,整親之後冇洗。」Sarawat重複。

他是病人。他需要照顧。他很孱弱。他沒有別人了。他只是病人。他只是需要照顧。他不過是病人。他不過需要照顧。

 

他們是高中同學。

 

Tine深呼吸一下,在Sarawat面前蹲下,直視Sarawat的陰莖,任花灑的水打在上面。

「你平時咁樣幫自己洗?」Sarawat不滿道。Tine在他的注視中抬起頭,Sarawat想起他們的第一次,Tine提出幫自己用口。他什麼都不必做,只需要這樣看著自己,Sarawat就可以記著那種歡愉一輩子。

Tine聞言,才伸手上下撥弄,也調整花灑的角度。關上水,奶白的沐浴乳從樽口慢慢流出,濃厚而軟滑。Tine將沐浴乳塗到Sarawat的性器上,先是上下摩擦,待到有泡沫便螺旋式從底部轉上龜頭。Sarawat感受到Tine的五指包裹著自己,手掌微溫,他撫上頂部,包皮隨他上下捋動而產生摺紋。然後Tine又把手伸向兩顆睪丸,裡裡外外都抹了一遍。

「你真係好聽話。」Sarawat一隻手摸上Tine的頭,Tine用沒有沾上泡沫的手拿開了Sarawat的手。

Tine拿起花灑幫Sarawat沖洗乾淨,重複著剛剛的動作。Sarawat覺得下腹一陣燥熱,他知道Tine肯定也感受到變化,但他只是繼續執行Sarawat的吩咐。他關上水龍頭,從淋浴間外拿過毛巾,一點一點擦乾Sarawat的身體,專注看著Sarawat每一寸被擦過的地方,唯獨避開他的眼睛。當毛巾來到他下腹,Sarawat整個手掌貼上Tine的褲襠,隔著褲子和內褲,用力感受裡面的形狀。他知道Tine和他一樣。

 

他們是高中同學。

他們經不住對方的有意無意的誘惑,即使記恨。

 

Tine拉著他的手離開胯部,繼續擦拭他的身體,協助他穿上衣服。二人走出淋浴間,Tine還抹了一把鏡子上的霧氣,把衣服扔進污衣籃裡。一氣呵成做完這一切,一語不發,離開了浴室。

 

發脾氣和試探的結果就是什麼實質東西都得不到,但Sarawat至少獲得了Tine的親證。

 

讓Sarawat再度動氣,是Tine幫他收拾房間那天。在客廳看書時,Tine拿著一袋雜物,打算扔到垃圾房,Sarawat也沒有特別多看一眼。

「Sarawat你間房收埋收埋咁多濕星嘢嘅?」Tine開始抱怨。

「嗯?」Sarawat懶懶胡亂回應。

「我話你好多奇奇怪怪嘢啊⋯⋯」Tine還準備繼續碎嘴,但Sarawat警覺地抬起頭:「你掉咗我床頭件外套同頸巾呀?」

「我都未執你張床,你喺櫃桶收收埋埋幾廿粒擦子膠做咩?仲要用鐵盒鎖住。仲有啲算草紙,又散修修咁一疊⋯⋯」Tine試著回想那些草稿紙的模樣,好像有點眼熟,Sarawat也喜歡在草稿紙上亂畫嗎?

「頂,你唔係揼咗下話?」他放下書本,飛奔到Tine身邊的膠袋,搜尋那些被他珍而重之的濕星嘢。

「你仲有用咩?」Tine不解Sarawat的反應。

「你唔喺度咪有用囉。」Sarawat下意識說。

Tine放掉手中扯著的膠袋一角,任Sarawat在地上翻動那袋雜物。

 

Tine高中時買過很多塊橡皮擦。他習慣用施德樓的Mars plastic combi,因為世史書是膠面書,用原子筆寫筆記會比較清楚,combi可以擦掉原子筆,很好用,唯一缺點是有點貴。不過橡皮擦小小一塊可以用很久,因此Tine也不甚在意。只是後來他開始常常無緣無故弄丟橡皮擦,幾乎是每一到兩個月就丟失,於是他開始用普通的Mars plastic,為了讓撿獲的同學還給自己,他還特意寫上姓名班別學號。

 

後來還是繼續弄不見,Tine一度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智力退化,才會像小學生一樣一個學期要買四、五塊橡皮擦。

「係咪你寫得唔清楚呀?」Fong建議他用更清楚的方法標示那是屬於Tine的物件:「可能學校有人專偷擦子膠,」他一臉凝重托著下巴繼續說:「好似偷啲底衫褲咁。」

「會唔會咁on9偷擦膠呀?」每次橡皮擦消失,Tine就會燥底到極致。例如恰巧碰上校服組prefect上繳當日犯規學生名單時,負責警告同學的Tine會特別刻薄。

比如偷偷染了頭髮的同學:「你知唔知你個問題唔係淨係髮型呀?」樣子的問題更嚴重。

比如鞋跟過高的同學:「你知唔知著高踭鞋侮辱緊大家視覺功能?」你長得矮是人所皆見,不容置喙。

比如忘記剃鬍子的同學:「金城武留鬚係金城武,你留鬚係醜樣咗嘅你咋。」省省也醒醒吧。

後來Tine還開始走火入魔在橡皮擦上做各種標記:Little Twins Star貼紙,還用娃娃體在上面印了自己的名字、插滿釘書釘(結果考試時弄傷了自己)、用花俏的Hello Kitty膠帶(從姐姐那裡偷來)黏滿橡皮擦套⋯⋯但都是無用功。

 

現在終於找到犯人了。

 

那疊演算紙應該也是他的吧。化學科考試會有兩張草稿紙,但他很少用,有時試卷寫得快的話,他會在上面隨便畫些東西解悶。人像、建築、雜物、漫畫,隨便塗塗畫畫。Sarawat則總是負責收卷的那個人。

 

對了,他畫過Sarawat。在禮堂考試,Sarawat總坐在自己前方,模擬試是最後一次校內考試,最後一次以那樣的座位安排看他背影。他們的緣分也許只夠他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Sarawat會來送別嗎?

 

此後離別總是Tine看著Sarawat的背影。Tine臨行前離開H城如是。巴黎之旅如是。

 

如今他看著Sarawat在袋子裡翻找的背影。

「對唔住。」Tine噙著淚,壓下哭腔說。

Sarawat放下手邊的東西,站起來與Tine對視。

Tine可氣的事情可不少。Sarawat捧著Tine的臉,吻去Tine臉上的淚珠。那些他所珍愛,只為他落下的眼淚。

 

「咁件褸呢?」那麼厚重的風衣,H城最冷的寒冬都不會用得上。但為什麼要放在床頭?

「冇呀。咪擺喺度囉。呢度近海,風大。」會冷。

 

從巴黎回來H城,那年的冬季最冷。Tine給Sarawat的那件風衣即使在H城最冷的時候也顯得過於溫暖,Sarawat一直穿著那件外套,在飛機上也把他抱在懷裡,但還是覺得不夠暖和。除非赤裸面對寒冷的真正來源。

 

Sarawat夜裏睡不著。他希望是因為時差,所以自己才會在生理上提起精神,而這種症狀可以在幾天調整後恢復正常。然而這卻無法解釋每當那個人的樣子閃現,心臟抽搐似的擰成一團死結,只有他一個人是無法解開的。Sarawat裸身穿上Tine的外套,上面還有一點Tine鹿特丹家裡的味道,他貪婪地在豎起的領子上呼吸,鼻腔間都是他倆揉合的氣味,身體有了暖意,烈日照向最陰冷的角落。

 

房間靜謐,風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於耳,風衣內層貼著Sarawat的上半身,到臀部,就如曾經緊密觸碰著Tine的皮膚。Tine的手遊走在Sarawat的背脊、腰間,捏了捏上面薄薄的一層肉,然後撫過盆骨,他吻遍了Sarawat的喉核、頸脖肩膀,再到鎖骨、胸膛、小腹。他跨坐在Sarawat的身上,手口並用取悅Sarawat的分身,漸見起色,不用任何言語,他便知道怎樣讓Sarawat更興奮,用指甲模擬出齒啃的著力。

「你都係因為我先咁硬。」

「Tine⋯⋯啊⋯⋯」Sarawat嘆了一口氣。風衣的一角無端擦過Sarawat的腹股溝,他曲起腳,豎起結實的大腿。

「Tine,俾我⋯⋯Tine⋯⋯」Tine在他身上前後擺動身軀,陰莖上下搖晃著,他仰頭眼珠向下瞄著Sarawat闔上雙眼,露出滿足的笑容。

「嗯⋯⋯」

 

睜開眼眼時,漆黑一片隱約看到天花板上的燈泡,以及仍然維持姿勢撫慰慾望的手仍然維持姿勢。一灘白瀆在風衣衣襬附近,在黑色的布料上尤其扎眼。Sarawat微微喘氣,手臂蓋到眼睛上。

 

真是美好的一場性愛。他想著忍不住笑了。

 

可惜只屬於他。

 

衣袖沾上了他的淚水。

 

如果Tine把衣服要回去,他會告訴Tine他穿著這件外套做過的事情。

 

後來Tine沒有問起外套的下落。

 

「大風?你喺呢邊有著過咩?」Tine問。

「有。我著過。」直至它被消耗得只剩下我的氣味。

 

Tine發現Sarawat可以一直刷新自己對任性的認知。

「我都係想食街市嗰間豬手飯。」回家途中,Sarawat對Tine提出要求。今天Tine要到街市買菜,但他不想帶著Sarawat,一來街市人多擠逼又地滑,他承擔不起Sarawat再度受傷的風險;二來Tine憑著高挑身型、國際型男級迷人笑容以及花言巧語已經迷倒街市一眾叔叔姨姨,他們都認得自己,多搭幾棵蔥、少算一兩元這種小便宜也佔了不少,要是帶上Sarawat他們肯定問東問西:「是朋友嗎?還是同學?」想到Sarawat對這個問題的在意程度,和Man他們來訪時提起這件破事,Sarawat當天的反應,Tine覺得最好不要冒這個險。於是當Sarawat提出要一起買菜順便到樓下走走時,Tine全身心拒絕他到街市的要求,扯著他到超級市場。

 

「我想食街市嗰間豬手飯。」這是Sarawat開始想到街市的原因。在超級市場裡時,Sarawat還在一直念叨著,十足一個媽媽不願意買零食就扭計的死屁孩。

 

一開始也只是隨便一說,但Tine死都不願意帶他到街市,讓他突然非常想吃。於是回家中途,他再度強調自己的需求:「豬手飯。」

 

受不了的Tine看了眼陰沉的天色:「麻鬼煩,我返去買呀。你喺度等我。」然後便急步跑回頭。雨傘留下給Sarawat。食食食,食到你隻手變豬手啊。

 

從街市出來時開始下雨了。Tine這才發現自己沒拿雨傘。Sarawat會自己回去的吧?他不會笨到真的站在原地等自己吧?不會吧?

 

天下著雨,Tine往Sarawat的家奔去,心中祈禱Sarawat千萬不要出現在眼前,否則他就無計可施了。

 

但他就那樣撐著傘站在雨中等他,一如高中時等他放學,連旁邊有簷篷的地方都不願意走進去,就在原地。

 

Tine回到家裡便放下手裡的幾袋東西和剛剛攥在手中,Sarawat冰冷的手指。

Sarawat呆在玄關處,Tine快步走緊浴室,取出一條乾毛巾,把他拉到客廳,然後替Sarawat脫掉外套、衣服,擦乾手掛上的水漬。Tine手掌上的體溫隔著毛巾傳到Sarawat的皮膚上,上半身被碰過的地方如同被火爐烘著般發熱。Tine把毛巾搭到Sarawat頭上,正要揉乾他的頭髮,毛巾堪堪蓋到他的鼻尖,只有雙唇外露,Tine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目光順著他剛剛嚥下的口水,到慾海中浮動的游標。Tine出了神,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Sarawat把頭上的毛巾扯下,劃過Tine的視線,Sarawat的樣子有點恍惚,他凝神看著Tine。Tine沒有逃避,直直回望。你知道接下來我要做什麼嗎?我知道,我會比你先。Tine靠前,用舌頭描畫出他唇峰的形狀。

 

Sarawat閉上眼睛。

 

他平躺在床上,專心致志感受著Tine的撫摸和親吻。他總是這樣,會奪取主動權,但始終不慌不忙,從不橫衝直撞,有種跟他年紀不符的從容。Sarawat不一樣,他的每次等待和每點耐心,都是為了自己和對方更猛烈的快感。Tine好像只是單純享受在Sarawat的身體上作樂,就算沒有刺激和快感,他也可以一直保持愉快,觸碰和親吻這種親密本身就是全部目的。

 

Tine把Sarawat的分身放在股縫間摩擦,感受他粗野又未至爆發的慾望。Tine從上觀察Sarawat故作鎮定的一臉淡然,他一手扶著自己扭動的腰,眼神在自己的上半身梭巡。

「你擺入去。」Sarawat開始不滿Tine這種慢悠悠的節奏。Tine居高臨下,勾起唇答應。

Tine仰高頭,Sarawat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有點忍受不住,想加快速度,但又不想過快釋放獲得快感的訊號。Sarawat熟知Tine的反應,見漸入佳境,正要發起攻勢,Tine卻阻止了:「你唔準郁!我哋講好咗⋯⋯啊⋯⋯」他與Sarawat的左手十指緊扣,Tine壓著Sarawat。

「你老實答我,」Sarawat壓下低吟的慾望,吐出完整的句子:「你係咪真係喺屋企過嚟?」

「關你咩事?」Tine閃躲。

 

這件事困擾了Sarawat好一會兒——Tine真的是順道來看自己的嗎?背囊裡齊全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初見那天不尋常的疲憊,以至於那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這一切都悖離他從家裡前來看望的說法。就在第一天晚上,剛剛進房間打算入睡,他又走出客廳,打算向Tine問個明白。最終什麼都沒有問。夜空月牙裊裊,星辰伶仃,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沒有一絲皺摺,如同Tine的睡夢,不用害怕夜雨和猛烈的風聲,也沒有Sarawat。他就在身邊,不必夢中掛念。Sarawat知道,自己從來都不是Tine的「順道」,而是一頭栽進心甘情願的苦戰。

 

於是,他站在那裡等他,冷雨打下,不躲也不怕,他可以撐起傘等他。

 

Sarawat老早知道答案,但卻想聽Tine難為情地說一次他是為了自己回來。

「你知唔知,由巴黎返到嚟嗰日,我著住你件褸,諗住你嚟打飛機。」

Tine瞄了眼Sarawat放在枕頭邊的大衣。

「係,係你諗嗰件。我諗緊你喺塊鏡面前嘅樣,我諗住你喺我上面高潮嘅樣,我哋一齊射⋯⋯」Tine俯身摀著Sarawat的口:「唔、唔準講嘢。」繼續喘著氣,扭動腰擺。

 

Sarawat圈起Tine的手腕,側過臉,眼睛仍然留心著Tine,吻在他的指節和指縫中,舌頭舔上指尖,溫柔而性感。

「同我結婚好冇?」

怎麼可以這麼狡猾?跳過所有步驟,偏偏選在說話最不可信時說這句話。

Tine用他的吻代替了答覆。

 

第二天Tine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再為Sarawat煮了一次早餐。

 

「不如你留低啲衫喺度啦,遲啲⋯⋯」Sarawat厚著面皮提出。

Tine深呼吸一口氣。他居然好意思問?大衣尚且如此,留過在Sarawat手上的衣服,他大概不會太想穿。

「嗰件褸我有洗㗎⋯⋯」Sarawat小聲嘀咕,沒有絲毫悔意。

Tine踢了他一腳:「食嘢啦你。」

橡皮擦、草稿紙、衣服,他到底還要儲起多少東西,才足夠安心?

「尋晚都應承咗啦,仲唔夠咩?」Tine繼續道。

「你知㗎。」不夠。除非告訴全世界你愛我,你願意跟我在一起,願意跟我結婚,跟我上床,向每一個人承認我們不只是高中同學,不只是朋友,不只是偶爾會做愛的friends with benefits。

 

在Sarawat的強硬堅持和撒嬌攻勢下,Tine最終投降讓他送自己到樓下。Tine很想走前用盡力氣抱緊Sarawat,但他受傷了,於是Tine吻了他的額頭。

「走啦。」Tine轉身走出大門。

 

海風迎面吹拂,耳邊全是轟轟隆隆的聲音,Sarawat衝出門,看著Tine的背影。他一個人去荷蘭時也是這樣嗎?Tine知道Sarawat一定會衝出門口,他沒有回頭,這時下起了毛毛雨,迷迷濛濛之中他拉起風衣的帽子,獨自前行。冬末的海風打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了鎧甲一般,到了另一個低地,鎧甲會在嗎?

 

大約是Tine上飛機前,Sarawat的Instagram收到了一個tag。一張很暗的照片。黑糊糊一團中隱約看到是人臉。是他自己,比現在稚嫩一點。那是在他還有一個星期就滿18歲時拍的。

 

-〈低地冬末〉系列完-

 

*出自龍應台〈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Notes:

後記:政治性的fanfic fanfic的政治性

這應該是我寫過最政治性的一篇fanfic。「生活的一切都與性有關,但性本身關乎權力。」政治本身就關乎權力。
fanfic與BL的興起是近年來非常有趣和重要的社會學、文學、文化研究等範疇的問題,其中一種說法是,fanfic是對作者話語權過大,對讀者閱讀宰制這一現象的一種tactics,利用原有的設定來宣揚自己對原作品的解讀,讀者也是作者。換言之,fanfic本身就是一種對權威(作者話語權)的反制。

至於BL,跟同性戀文學有重大而微妙的差別,其中一點是早年BL的閱聽人和創作者比較多是(異性戀)女性,不過現在情況也開始有變化,不少男性也開始打開這道新大門。在同志平權、陰性寫作等看法未出現前,女性作為主體的情慾基本上被主流論述所忽視,無論是以藝術先鋒性為目的的嚴肅文學,抑或重視讀者經驗的流行小說,女性的慾望總是隱匿的(這個論述其實相當複雜,因為流行小說中也不乏愛情小說,但描寫到性愛時,現實中真正能激起女性情慾的東西卻很少被描寫,或是總是以插入為性行為重點)。雖然BL描寫的多是兩個男性之間的戀情和慾望,但作為女性的創作者不多不少也有可能在其中流露自己的情慾,甚至也可能透過創作操縱日常社會中的性論述被當作主體的男性,讓自己成為慾望主體。在BL這個類別的創作中,女性的慾望得到重視,不失為一個逃離主流論述的美好空間。

不太講究地說起兩者來源,其實只是想提出一直以來一種不太成熟的想法:兩者本身都是作為逃離主流/權威論述的話語而存在,本應有更多空間顛覆主流作品,但事實是我們不時會看到複製那種BL及fanfic本意要顛覆的秩序的作品,例如強調強弱懸殊,弱者的無法反抗,或是強調純潔與道德在愛情中的必要等等。北大中文系戴錦華在這方面有一套論述(後革命幽靈系列的文章),我不算完全認同其觀點,但覺得其複製現實秩序的觀察值得參考。

我對自己所寫的期許,所謂毫無教化意義,所謂道德低下,所謂權力互動,其實都只是倒轉所見日常的一種期望。因為現實就是要求「有用」,要求遵守既有規範,要求順從。

故此,裡面沒有社運場景,沒有抗爭經歷,沒有與政權衝突,但我依然為其冠之政治之名——fanfic及BL本身的起源就是顛覆權力,因此也想在其中把對日常加諸在生命的銬鐐除去。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