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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莫忘

Summary:

Remember me. Don’t let me go.

《青青子衿》《其也昭昭》系列的最后一篇,有很多call back。
含隆包,杰欧,卡拉欧,但是可能不适合任何一对cp粉观看。

Notes:

题目来自石黑一雄,Never let me go.

Work Text:

一般来说,夏日结束,迈入秋天的日子是利物浦伯爵最忙的时候。他要忙着收税的事务,这在一年之中是头等大事,而越是临近收成,领地里的矛盾和纠纷就越多。下雪之前,他一般还要到伦敦一趟,给国王述职并去议院开会。而于此同时,港口的商船和渔船并不会停止靠岸,默西塞河港口可不会因为伯爵不在就停止运转。

在忙着指派税官和划分税收区的时候,杰拉德并不想把多余的精力分给一些无关紧要的案件上,然而教会固执地把卷宗送到安菲尔德,只消看一眼那厚厚的文书,杰拉德就想要昏厥过去。然而不幸中的万幸,阿隆索会替他承担这些他不愿意做的工作。这位来自纳瓦拉的领主夫人几乎承担了一半的责任,杰拉德非常感谢他的付出——他把双臂从坐在扶手椅上的阿隆索绕过去,脸贴在他的头发上,黏黏糊糊:“只要同意教会就好了,反正他们最后一定会为了达成目标一遍一遍地纠缠你,何必同他们浪费时间?”

阿隆索一点也不嫌他烦人,只是一只手翻着卷宗,另一只手放在杰拉德的手背上,他说:“话虽如此,可这个人是从卡斯蒂利亚的船一路坐过来的,你也知道自从收复了塞尔维亚和格拉纳达之后,卡斯蒂利亚-莱昂的国王一直在劝穆斯林们改信[1]——其中未免有一些过激的手段,有很多穆斯林就试图坐船离开伊比利亚。我想这是教会最近如此紧张的根源。但是矫枉必过正,我从老家听说过卡斯蒂利亚-莱昂的宗教审判所干的那些好事,这个人……假如他是被冤枉的,很可能他的一生就会被这么稀里糊涂地毁掉了。”

杰拉德亲亲他的耳朵,阿隆索怕痒似的躲了一下,继续说:“……并且,这个人的名字——米卡伊勒——从卡斯蒂利亚坐船,我老是难免想到一个故友。”

杰拉德顿时醋意涌上来,他自然知道阿隆索说的是谁,在七八年前,阿隆索的童年玩伴米克尔·阿尔特塔曾来过一次利物浦,虽然那个时候他只是去古迪逊完成一项委托。阿隆索招待了他,毫不客气地晾了杰拉德好几天。杰拉德带着酸味说:“你知道他现在在伦敦。”

“嗯。”

杰拉德的埋怨完全不起作用,反而是阿隆索轻轻拿开了他的手:“总之我会处理这个的,你不如去看看有没有弗洛的信。”

弗洛里安被他们送到科隆,寄希望于能获得更好的教育。当时杰拉德还跟阿隆索小小地争执了一下,原因是杰拉德本希望他们的孩子能留在英格兰接受教育,然而阿隆索固执地认为大陆的教育体系要优于岛国,何况科隆有整个帝国[2]最古老也是最好的大学。最终还是杰拉德没有争过阿隆索,反正一向如此,即使阿隆索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反对杰拉德,但他总有办法让杰拉德和他自己达成一致。弗洛里安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信,这个月大概晚了两三天,阿隆索未免有些牵挂,杰拉德说哪有那么准的。

弗洛里安的信确实到了,男孩写的也大多是例行公事的套话,杰拉德一看就烦,不过阿隆索总是看不腻这些东西。除却家书之外,倒是还有一些来自纳瓦拉的信件,杰拉德把这些信件放在一起,打算等晚上的时候一起拿给阿隆索。然而傍晚的时候,安菲尔德的总管来找他商讨角楼下雨漏水的事,他跟着去看了看,扭头就忘记了信件。第二天一早才想起来,本以为没有什么大事,阿隆索看完信却说,有一个法国的贵族乘船来利物浦,大概今明两天就要到,他得去一趟港口。

时间紧迫,阿隆索出门的时候基本什么都没有带,只有一个随身护卫。出门前突然又想起来,嘱托给了杰拉德,那天说过的案卷重审就在下午,本来他要去的,这下没了办法,不得不让杰拉德亲自去了。

一些常规的纠纷都会在安菲尔德的厅堂里进行解决,然而涉及到可能的异教徒移民,教会也有审理权,因此这场审理挪到了教区的小厅。杰拉德坐在椅子上觉得左右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不是他平日坐的椅子,主教坐在他的旁边,其他高级教士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整个房间都很小,没有窗户通风,受难雕像就在杰拉德的头顶挂着,血泪留在基督的脸上,摇摇欲坠。杰拉德又翻起了卷宗。

事情是很简单的,一个来自卡斯蒂利亚-莱昂的商船搭载了一个可疑的,无法证明身份的旅客,他一下船就被举报了。教会怀疑他是偷渡来的穆斯林,巧的是他也完全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他会说阿拉伯语,一举一动都和摩尔人[3]相像,没有身份文件,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姓氏都没有,足够可疑。然而杰拉德也有点理解阿隆索会联想到他的童年玩伴的原因,除却名字的相像和共同来自伊比利亚之外,这个可疑的异教徒还能说一口利物浦口音的英语,若非曾经在这里居住和生活过,杰拉德想不出任何理由。

这也是利物浦的领主需要介入的原因:北非海盗猖獗,常常劫掠地中海的商船,许多天主教徒就这样被野蛮人掳走做奴隶——白人奴隶在穆瓦希德王朝和哈夫斯王朝都颇受欢迎[4]。许多利物浦的水手被掠走之后在天主世界失去踪影,假如说这个人是在很多年前被海盗掠走,千辛万苦逃出来回到故土,由于时间过去太久,没法找到他当年认识可以担保身份的担保人,也算是说得过去的故事。

杰拉德漫不经心地听主教讲话,视线落在狭小的房间对面,门上方有一小块玻璃,绘着大天使米迦勒屠龙的场景,大天使的头顶有着圣光。他顺着光线往下看,门打开了,他眨了眨眼睛,试图从阴影中分辨出来者的形体。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话语先于意识,扭头对主教说出口:“我愿意用我的身份担保,他并非异教徒。”然后他又匆匆忙忙补充,“我会邀请他作为我的宾客,在离开利物浦的土地之前,他都将受到我的保护。”

 

米卡伊勒没有姓氏,只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姓什么,一同忘记的还有自己的出身。教会的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可疑的偷渡客的说辞,为了抹去他作为穆斯林的过去。然而杰拉德不这么想,他把米卡伊勒带到了安菲尔德,对他说:“你现在是我的客人,因此你会享到宾客的所有权利,在这里你是安全的……迈克尔。”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杰拉德一眼,道了一声谢。杰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让他产生了些许的不自在:“我脸上有什么吗,阁下?”

“没有,”杰拉德欲盖弥彰地把视线移开,又忍不住回来瞄了一眼,觉得大概欧文长到这个年纪就该长成这样,迈克尔——拉丁语中的米迦勒,法语中的米歇尔,巴斯克语中的米克尔,阿拉伯语中的米卡伊勒,也许只是一种巧合[5]

“你可以叫我斯蒂文,不必叫我阁下。”杰拉德说。

米卡伊勒又看了杰拉德一眼:“然而您的确是‘领主大人’,我是知道的。”

“这里没有人会这么叫我,”杰拉德解释说,“并且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大概是一种长期的警惕,米卡伊勒只是点了点头。

杰拉德仍处于一种眩晕之中,他失去欧文已经有太多年,久到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不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然而米卡伊勒有着几乎和欧文一样的面孔,虽然晒黑了些;几乎和欧文一样的身材,虽然稍微粗壮了一些;几乎和欧文一样的嗓音,虽然发音方式有些奇怪。

米卡伊勒对自己的过去语焉不详,在搭乘卡斯蒂利亚的商船之前,他在哪里生活,凭借什么维生?他是否有家人,朋友?米卡伊勒垂下眼睛,那双褐绿色的眼睛和欧文一样,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他说:“我在塞尔维亚附近给别人做雇佣骑士,没有固定的土地和居所。”除此之外他并不多说,杰拉德没有再问下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没关系,我相信你。”

于是他就这样留在安菲尔德,这有一点点奇怪,利物浦伯爵夫妇都不是热衷于社交和宫廷生活的人,每次去伦敦也几乎是不会多呆,安菲尔德基本只有一直在这里的老人,从小效忠的骑士,受伯爵监护,致力于从侍从培养起的男孩,杰拉德喜欢过一种熟悉的,小圈子的生活,安菲尔德的所有人都知道。

大概是出于在这里白吃白喝的愧疚,米卡伊勒主动提出来他可以来照顾马匹,或者他也可以帮助教头给那些男孩们教授剑术。杰拉德说,他们有专门的养马官,罗杰斯教官也完全可以照顾好男孩们的训练课,看到米卡伊勒失望的表情,杰拉德的话语又拐了个弯:“按理说来,我每周都应该给男孩们上一下午的课,但是我最近太忙了,所以假如能有另外一个骑士能替我效劳再好不过了。”

杰拉德确实很忙,水手公会和市长产生了矛盾,如今港口的水手纷纷闹起了罢工,公会代表驻扎在安菲尔德吵架,杰拉德一边安抚水手,一边在焦头烂额中想,阿隆索似乎回来的有些晚了。

比阿隆索本人先回来的是一封信件,是很短的一封简笺。法国贵族带来的消息,事情涉及到纳瓦拉王国,卡斯蒂利亚-莱昂联合王国,阿拉贡王国:随着上一代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继承人的结合,西班牙统一王国的建立似乎已经不可避免,然而看到一个统一王国并不符合法兰西的利益,一向隔着比利牛斯山脉和法国亲近的纳瓦拉王国便成为了一颗能够插手的棋子。阿隆索已经坐船离开了英格兰,在信里,他的说法是他会先去巴黎,再去圣萨瓦斯蒂安,什么时候回来?他并没有在信件里写。

没有阿隆索在身边让杰拉德多少有点不习惯,但是还好一切都暂时还按照阿隆索走之前安排的那样稳定有序地转动,除了一点点例外——在晚饭的时候,杰拉德右手旁阿隆索的座位固然是空着的,再隔一个位置坐着米卡伊勒。杰拉德隔着一个空座位同米卡伊勒聊天,照顾他,几乎身子伸出去了半个。坐在他左手边的卡拉格带着怨气盯着他们,闷闷不乐地喝酒。在杰拉德难得把整个人拉回来,用餐巾擦嘴的时候,卡拉格说:“我还以为那边桌子上有胶水呢。”

杰拉德嘿嘿一笑,并不辩解,对卡拉格说:“酒还有不少,你慢慢喝。”

“你去哪里?”卡拉格问。

“我答应了要教迈克尔下九子棋。”杰拉德站起身。

他们在大厅的一角下棋,那里常年丢着一副棋盘,自从弗洛里安去了科隆,基本没有人会去动它。杰拉德点亮烛台上的蜡烛,温暖的烛火顺着蜡线跳舞,米卡伊勒蹲坐在地上——像一个阿拉伯人——盯着放在矮凳上的棋盘。杰拉德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令人吃惊的是,米卡伊勒其实会下九子棋,杰拉德输掉第一局的时候相当难以置信,米卡伊勒露出狡黠的笑容,和当年欧文捉弄他得逞后的微笑有九分像:“我在格拉……塞尔维亚的时候学过,只是那个时候它不叫这个名字。”

杰拉德假装没有听到那个不自然的转折,也没有追问在塞尔维亚的九子棋叫什么名字,他把棋子摆好,说要再来一局。

一连三局都是米卡伊勒赢下来,在第三局的时候,杰拉德明显有点脸上挂不住,可是米卡伊勒熟视无睹地高兴地移动最后一颗棋子:“我赢了!”

“今天就下到这里吧。”杰拉德说,大概是他听起来实在不是性质昂扬,米卡伊勒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然后他说:“好的,阁下。”

无论如何,杰拉德都不能劝说成米卡伊勒直呼他的名字,到最后杰拉德都有点气恼。问他为什么,米卡伊勒又垂下眼睛,用沉默作为回答。

最初的时候,杰拉德安排米卡伊勒住在较低的楼层的房间。过了一天后,杰拉德特地找到米卡伊勒,跟他说让他换一个房间。当时他有点惊恐,问了一句为什么。杰拉德说,之前的房间很久没有打扫了,用了一天时间才收拾出来,你本来就应当住在那一间的。

有什么区别吗?

杰拉德抿抿嘴唇,说,新房间更宽敞,装饰也更好一些,并且这样我们更近一点。

好的,阁下。

 

米卡伊勒身上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气质,杰拉德并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也是这种气质把他们隔开。这也是他和欧文最不一样的地方,欧文是那种到了哪里都会泰然自若当作是自己家的人,即使他作为侍从刚到安菲尔德的时候便是如此。而米卡伊勒更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椋鸟,杰拉德注视着他,害怕他会突然有一天像欧文一样消失。

二楼的走廊可以直接看到庭院,因此杰拉德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看到米卡伊勒教孩子们防守,男孩拿着木盾,米卡伊勒拿着训练用的木剑,他们在进行攻防演习。米卡伊勒很有耐心,从步法开始教起,他灵活地前进,后退,侧身闪躲。

“这些动作,有点像迈克尔,不是吗?”

有人突然跟他搭话,吓了杰拉德一跳,扭头看到同样趴在栏杆上的卡拉格,没好气地说:“怎么走路都没个声响,吓我一跳。”

“是你太入迷了。”卡拉格说。

“上一年的税表,你都搞完了?”

“喂喂,别岔开话题。”卡拉格表情严肃地说,杰拉德发现他并不是像平时一样开玩笑。

“是有点。”杰拉德回答。

“但是你仔细看,发现他们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卡拉格继续说,“我和迈克尔在圣殿骑士团同吃同住地训练了好几年,我知道他的每个小动作和习惯。这不是他在圣殿学到的东西,这更像是一个经历过了太多实战的战士的招数。”

“迈克尔是参加过十字军,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人。”杰拉德想了想,把后边那句“和你不一样”咽回去。

“但是迈克尔可不是左撇子。”

杰拉德不得不承认,米卡伊勒一直都用左手拿叉子,用左手移动棋子,现在也在用左手用剑,他一直都有注意到。

“是的。不过这又说明什么?”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卡拉格说,也只有他敢这么对杰拉德说话,“你让他住迈克尔的房间,你用迈克尔的名字叫他,你想尽办法把他留下来,一有时间,你就会出现他出现的地方。我又不是傻子,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吗?但是他并不是迈克尔,他长得是有点像,但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只是大概五官像罢了,其他的任何一方面都完全不一样。他不能说出来自己的姓氏和出身,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人,他不告诉我们他的任何经历,他从来不去做晨祷和晚祷,他说话有阿拉伯口音——教会是对的,这就是一个偷渡的穆斯林,否则他千方百计要隐瞒什么?”

杰拉德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

卡拉格继续说:“他在陪你玩游戏,自然他有他的理由,他想通过利物浦伯爵获得一个体面,干净的身份,瞒住自己的出身。但是你这样……夏维回来之后,你要怎么给他解释?”

“这和夏维无关。”杰拉德说。

卡拉格盯着他,这个视线让他烦躁,杰拉德说:“我能处理好这些事,不需要你管。”

米卡伊勒停下来,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男孩们被练得更是满身大汗,叫苦不堪。杰拉德已经从二楼下来,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今天就到这里吧,做的不错,威廉,还有哈利,你们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许去厨房偷东西吃。”

男孩们做着鬼脸跑走,他们都不太怕杰拉德。他走近了一点,对米卡伊勒说:“你辛苦了。”

米卡伊勒把男孩丢下的木剑和木盾重新挂回墙上,“嗯”了一声。

杰拉德把手帕递过去,米卡伊勒愣了一下,杰拉德说:“给你擦汗用。”

“哦哦。”他接过去,却只是随手把手帕放到口袋里。

“一起走走吗?”杰拉德问。

他们走到走廊的阴影下,米卡伊勒低着头,杰拉德说:“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们一同在走廊里走,杰拉德说:“你之前说你在塞尔维亚附近生活,那你是卡斯蒂利亚出生的咯?”

“嗯。”

“但是你会说英语,这在卡斯蒂利亚的平民中还挺罕见的。”

米卡伊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我是你……我会说我是利物浦出生的,小时候就被北非海盗掠到奈斯尔[6]去,一直居住在格拉纳达,直到格拉纳达被解放,才坐船回到利物浦的。”

米卡伊勒停下了脚步,他咬着嘴唇,警惕地盯着杰拉德。

“放轻松,我说过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杰拉德伸出手,然而米卡伊勒退后了一步。

“我只是……”杰拉德没有继续接近他,“我只是在想,你对我隐瞒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你到底是谁罢了。”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杰拉德继续往前走,“我不会因此把你赶走的,我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做效。”

他们又继续走了一段,期间米卡伊勒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杰拉德说:“稍等,我去园丁的屋子拿个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铁锹,米卡伊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这是用来做什么?”

杰拉德只是扛着铁锹走,他说:“这家伙还能用来做什么?打人吗?不,用来挖东西的。”

他们走到后院的那棵山毛榉下面,秋天来临的时候,它的叶子变成了温暖的,介于橙黄和橙红之间的颜色,树下则是纷纷扬扬铺了一层松软的落叶。杰拉德叹了口气,“还得先把落叶清理掉。”

他走到树根下,对米卡伊勒说:“搭把手,帮我清理一下这里的落叶。”

他们两个人合力清出来一块空地,然后杰拉德的铁锹就派出了用场,他开始往下挖,米卡伊勒站在一旁看他,杰拉德挖的时候土飞到他身上,他稍稍退了一点,抖抖鞋。

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的响,杰拉德就知道差不多了,他继续挖下去,把边缘的土清掉,然后他跪下来,对米卡伊勒招手,“这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铁盒,杰拉德徒手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打开,而是开口说:“这里面,是一些……遗物。来自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去参加十字军东征,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打开盒子的盖子,时间过去太久,盖子实在有点难以打开,不过他还是成功了。最上面是一小块锈色的布,杰拉德拿起来的时候,米卡伊勒发现那并不是锈色的,而是白色的布经过岁月的侵蚀变成了黄色,而上面曾经鲜红的血液也变成了锈色。“这是别人最后带给我的他的最后一点东西,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他留给我的只有一件旧披风……还被一群疯子扯掉了许多……”

杰拉德把布料放到一边,下面是一个草编成的戒指和一个金属的戒环,“本来是说在他从圣地回来之后我们就应当结婚的,这个本是订婚戒指……你能看到上面刻着M.O.的字母,那是他的名字,迈克尔,和你一样,多巧……不过那边的草环已经干掉了,估计我一拿就碎了,我还是不要动它了。”

“最下面都是我们曾经的信件。我有跟你说过吗?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乎形影不离……不过在十几岁的时候,他去圣殿骑士团训练了一段时间,否则他也不会有执念去参加十字军……在那段时间,我们一直有通信,我都保留着。”

杰拉德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回铁盒中,然后把盖子盖上,抱在胸前,他看着面前的人,好像跟二十年前的欧文讲话一样:“我很想你……我……我想把这些东西给你。你可以看一看这些信,然后还给我,或者扔掉,都随你。”

他把铁盒子塞到米卡伊勒手里,继续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掉了。

 

比阿隆索先回来的是地中海伤寒正在席卷欧洲大陆的消息,利物浦向来有相当多来自普罗旺斯,直布罗陀或者里斯本的商船,因此消息得到地很快,一种病毒正在伊比利亚半岛和南法兰克地区传播,有人忧心忡忡地建议杰拉德禁止所有来自地中海地区的船,然后隔离整个港口。英格兰岛远离欧洲大陆,只要隔绝掉海上的路线,基本可以保证本岛无忧。

杰拉德果断地拒绝了。然而自从上次阿隆索的简笺之外,再没有别的消息,他可能在任何一条船上。

天气逐渐变冷了。

自从杰拉德把装着欧文遗物的盒子给米卡伊勒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也没有继续谈论过米卡伊勒的过去。杰拉德后来才想到自己挖的坑没有填回去,他趁天黑的时候回去一趟,发现那里已经恢复成了原样,他踩在山毛榉的落叶上,每走一步都有清脆又缠绵的回响,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们仍然一起吃晚饭,隔着一个空位。晚饭后偶尔去下一盘九子棋,米卡伊勒从来不让杰拉德赢。早上的时候,杰拉德从卧室的窗户看到米卡伊勒在花园里散步,每次走到那棵山毛榉旁边就折回去。星期天的上午,在教堂看到米卡伊勒心不在焉地跪在那里祈祷,唱圣歌的时候嘴唇只是翕动几下。米卡伊勒教男孩剑术,男孩进步很大,他们互相击掌,杰拉德一般不去打扰他们。

阿隆索的船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侍从,回来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那些人杰拉德都不认识,其中一个说是阿隆索坐的船的船长,他对杰拉德说:“大人在船上的时候就病倒了,船上的人都很担心他是得了地中海伤寒,喊着要把人放下去,但是我知道他是谁。大人的房间隔离开,每天只有固定的人去照顾他。现在船靠了岸,我把他给您送回来,但是您必须小心,地中海伤寒传染性很高,现在人人都在担心这个。”

据大陆的人讲,刚得地中海伤寒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和正常人没有两样,然后一开始是很轻微的咳嗽和打喷嚏,这样持续两三天,突然就会浑身发热,剧烈咳嗽,严重的患者会产生陷入谵妄,胡言乱语,呼吸困难等症状。是很容易治好的吧,杰拉德充满希望地问。

医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患者可以自行痊愈,也有些患者没法挺过最危险的几天,我们能做的不多。”

一开始,杰拉德寄希望于阿隆索属于可以自行痊愈的类型,他看上去只是缺少点精神,不太想活动,但是他还能强撑精神走路。但是第二天情况就急转直下,那天晚上阿隆索一直在剧烈地咳嗽,杰拉德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去看过阿隆索几次,对方在咳嗽的间隙中说他没事。然后第二天早上他没法起床,杰拉德让人把早餐送到卧室,阿隆索摆摆手用很小的声音说他吃不下。

杰拉德手摸到他的皮肤,烫得像火炉。

医生又一次被叫过来,他说可以用沾水的毛巾擦拭身体降温,他还拿来了一些草药,要男仆们捣碎敷在病人的额头和胸前。

那一整天杰拉德都没有去工作,他一直在阿隆索的房间,指挥着仆人换毛巾,换草药,给阿隆索喂水。而阿隆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晚上的时候,阿隆索的身体就像火烧一样,杰拉德坐在他的床前,握着他的手,他轻轻地说:“有东西在我里面烧。”

杰拉德几乎落下泪来,他叫人再次把已经入睡的医生叫来,医生检查了一番,踟蹰不定。杰拉德让他有话直说。医生说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这场伤寒来势汹汹,况且大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病例,他并没有处理这种流行病的经验。不过,如果伯爵大人愿意的话,他可以试试放血疗法。

杰拉德觉得放血太过激进,他让医生先回去,他一个人留在阿隆索的床前,握着他的手,一开始杰拉德因为太疲倦,在床边睡了过去。在深夜的时候被吵醒,阿隆索闭着眼,一直在说话,仔细听却什么都听不出来,像是无意义音节的叠加。水桶就在旁边,杰拉德一边安慰着他,一边小心地把手抽出来,他拿过来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重新浸在冷水里。

他把毛巾拧干,给阿隆索擦滚烫的额头和脖子。一直在胡言乱语的阿隆索在他用毛巾擦脖子的时候突然抓住了杰拉德的手,非常清晰地用英语说:

Remember me.

这句话杰拉德听得很清楚,他愣了一下,说:“我就在这里呢。”

阿隆索又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Remember me.

这句话甚至像一句谶语,然而杰拉德无法不给出回应:“我会的。”

阿隆索终于停止了说话,他头歪到杰拉德相反的一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杰拉德重新洗了毛巾,把冷毛巾放在他额头上,剩下的夜晚都没有再入眠。

早晨的时候,杰拉德出了房间,找到医生,对他说:“试试你所有的办法吧。”

他给弗洛里安写信,问科隆的情况怎么样,听说最近伤寒泛滥,希望他没有事,家里一切都好,无需担心。写完后折了几下,迟迟没有装进信封里。他坐在书桌前许久,直到有人过来跟他说,夏维大人还是在睡觉,不过医生说是正常现象,要过几天再看看。

杰拉德终于回过神来,把信装好,让人寄去科隆。

他找到卡拉格,问安菲尔德现在情况如何,是否有人已经出现了咳嗽的症状。他严肃地说,任何咳嗽或者打喷嚏的人都应该被隔离,由专门的人照顾他们,他不希望伤寒在安菲尔德大肆传播。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说米卡伊勒来找他。杰拉德很快地背过身去,他说:“我一直在照顾夏维,所以理论上我也有可能已经被传染了,我也会尽可能减少和人的接触。在这段时间内,卡拉会全权代行我的职责。”

卡拉格:“所以我被传染就没关系是吧?”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说来也是很神奇,自那以后阿隆索逐渐好起来,先是他不再在晚上说胡话,然后慢慢退了热,清醒的时候多了起来,只是还没有什么精神。杰拉德在他旁边讲笑话,他半听不听的,恹恹地笑一笑。

医生每天来两次,每次来的时候面色都更轻松一点。杰拉德很真挚地感谢了他,医生说不过现在他没什么可做的了,已经全部要靠病人自愈了。

每日的餐食都有人送过来,托盘放在门口,然后杰拉德去取,他总是很饿,而阿隆索一开始没有胃口,后来也勉强被杰拉德哄着吃一点。

有一天,阿隆索难得醒的比杰拉德早,杰拉德醒来的时候阿隆索已经站在窗边了,他大吃一惊:“夏维?”

阿隆索转过头来,对他说:“我想出去走走,我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

杰拉德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说:“好,我陪你。”

他们下楼,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杰拉德恍惚觉得安菲尔德空旷地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慢慢地在庭院散步,已经快要步入冬天,花园里的花基本都过了花期,冬青倒是长得很旺盛。阿隆索说,现在正是种下郁金香的好时候,来年春天会开很漂亮的花,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买到低地的球茎。杰拉德说,他会之后派人去问问。

很幸运的是,除了阿隆索以外,安菲尔德暂时还没有出现其他地中海流感的可能患者。杰拉德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迈克尔还好吗?阿隆索听到了有点诧异地问了一句迈克尔是谁?

是一个……宾客。假如你还记得的话,有一个从卡斯蒂利亚坐船来的,叫米卡伊勒,没有姓氏的人,教会怀疑他是一个偷渡的穆斯林。你说不能随便毁掉一个人的一生……现在他在安菲尔德暂住。

阿隆索哦了一声,杰拉德也不知道他记没记得起来,卡拉格表情有点古怪地说:“他还好。”

过了一会儿,卡拉格又跟他说:“斯蒂文,我有一些有关我个人的私事想跟你说。”

他们走到外面,卡拉格双手插在兜里,杰拉德跟在他后面,房间里很暖和,而回廊和过道没有壁炉,要湿冷很多,杰拉德没有穿斗篷,缩着脖子,问他:“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留下来?”

“谁?”

卡拉格犹豫了一下:“米卡伊勒。”

杰拉德有点吃惊:“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是那么一回事。”卡拉格说,“是这样的,他自己说想要离开,我跟他说外面地中海流感正在泛滥,利物浦还算安全,不如等瘟疫过去再说。我怎么劝都没有用。所以不如你去劝一劝他,也许他愿意听你的话。”

杰拉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自由人,我没法强行束缚住他。倒不如说,他为什么非要离开?”

“他说他觉得他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那他要去哪里?”

“我没有问他。”

“我会找他聊聊。”

杰拉德在米卡伊勒的房间找到他,那曾经是属于欧文的房间,杰拉德一直保存着房间当年的样子。在他进来的时候米卡伊勒有些吃惊,对方大概是在收拾东西,地上丢着几件衬衫和一把匕首。

“我听卡拉说你要走。”杰拉德直截了当地说。

“是的,阁下。”他回答。

“你可以留在这里的,”杰拉德说,“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大家也都很喜欢你……你过得不开心吗?”

“没有,阁下。”他说。

“那我不明白……”杰拉德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他说:“我不觉得我属于这里。”

杰拉德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句话从一张酷似欧文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愈发残酷。就好像自从比武大会之后所有人都在讨论的一样,他注定是不属于这里的,即使杰拉德把订婚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亲吻他的嘴唇,让他反复许下留在他身边的誓言,也没法改变的事实。杰拉德说:“那你要去哪里呢?”

“总有地方去的。”米卡伊勒说,他把衬衫从地上拾起来,和其他的衣物放在一起,“不过,是卡拉来让您挽留我的吗?”

杰拉德发现他用昵称来称呼卡拉格,“是……但是这也是我的愿望。”

他转过头来,“因为你们共同的朋友,是吗?”

还没有等杰拉德说话,他就继续开口:“在我跟卡拉说了我想要离开的事之后,他当时先劝我不要这么做。然后第二天,他就跑过来跟我求婚了。”

“求婚?”杰拉德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他说,如果非要给我留在这里找个理由……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这里成为我的家。”

“那你怎么回答的?”杰拉德立即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愚蠢,“你没答应。”

“我对他说,我很抱歉没法成为他希望我是的那个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东西。那个提议并不是他对我说的,而是他对那个曾经他真正想说的人说的,但是我不是他,我们都对此毫无办法。”

杰拉德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衣服下摆,“那个铁盒里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他回答说,“但很抱歉,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那是两个陌生少年的通信,我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还给你吗?”

“不,你丢掉吧。”杰拉德说,同时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挣扎,“但是——但是现在瘟疫还在外面泛滥,至少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再来说这些离别的事。”

“不,我担心那个时候就太晚了。”他说,“我快要收拾好东西了,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

 

弗洛里安的信从科隆寄过来,杰拉德读给阿隆索听,说地中海瘟疫暂时还没有严重影响到科隆,亲王主教已经下令在城外建立了收容所,有很多修女自愿去照顾病人。他的学业进展很顺利,院长很喜欢他关于多明我派学说[7]的论述,他应该会很顺利地进入大学。

杰拉德把信塞到阿隆索手里,吻了他的脸颊一下,问他要不要写回信,阿隆索说,先不着急。杰拉德把视线挪开,看了窗外一眼,突然对阿隆索说,他去一趟港口。有什么事吗?阿隆索疑惑地问。

“并没有特别的事,”杰拉德说,他曾对阿隆索许下过永远诚实的诺言,“只是送别一个人……补上一句道别。”

他骑马赶到港口的时候有些害怕自己正好错过,也许船已经开走,也许他并没有打算坐船而是决定走陆路离开。天气不算太好,天边全是乌云,海边几乎不下雪,只是冰雨,打在脸上像痛失所爱者的眼泪。杰拉德想起来很久之前——虽然现在想起来好像昨天——他也在一个雨天找人,那时他也以为他会错过要找的人,但是就像命运一样,他一眼就发现在倾盆大雨中的目标。但是现在他在淋淋沥沥的雨中失去了视力和方向感,他茫然地四处张望,水手和渔民来来往往,穿着相似的衣服,有着相似的脸,说着相似的话语,“麻烦让让”,他们从他的肩旁挤过去。

“斯蒂文,”他转过头,看到他想要找的人,对方好像完全不惊讶于会在这里看到他一样,“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他脱口而出,然而在对方的目光下,他没法说出剩下的话,于是他说:“最后说一声再见。”

他笑了一下,很轻松,好像他第二天就会回来一样,欧文在坐上去东方的船之前也这么笑,“好啊。”

“正好,我有个东西也想还给你,”他说,杰拉德奇怪昨天他为何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杰拉德手心,“那就再见了。”

他转身离开。杰拉德看向自己的手心,躺着一枚戒指,内侧刻着他自己的姓名缩写,大概是刚取下来因此还有人的体温。杰拉德握住拳,想,他应该再去打一对戒指,刻上他和阿隆索的名字,金属的记忆比人类的爱更长久,会一直流传到时间的尽头。

他迈开步往回走,突然间,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那道长久以来,他以为彻底痊愈了的伤口——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他会再次习惯的。


Fin.

 

[1] 历史中,1248年卡斯蒂利亚收复塞维利亚,1492年西班牙王国收复格拉纳达。在本文的魔幻世界观中,两个事件发生的时间更接近一些。此时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组成了联合王国,而阿拉贡王国属于独立的国家。

[2] 指神圣罗马帝国

[3] 指信仰伊斯兰教的北非人,西班牙收复失地之后,驱逐了大量曾经生活在伊比利亚的摩尔人

[4] 实际上,历史中北非海盗在奥斯曼帝国的支持下确实掠取了大量白人奴隶,但是时间上要略晚一些。 穆瓦希德王朝和哈夫斯王朝是当时北非的两个穆斯林王朝。

[5] 词源都来自拉丁语Michael,由于发音不同,中文采取了不一样的译法。

[6] 奈斯尔王朝也是一个穆斯林王朝,首都在格拉纳达

[7] 天主教的一个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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