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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垒之外 | Beyond the Barricade

Summary:

“愿蒙特勒伊之眼仁慈地注视你。”

这是第七十四届饥饿游戏开始前,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十秒后,竞技场开启,安灼拉和其他二十三个人一起冲向广场中心的武器堆。

二十秒后,他抓住了一柄长矛,却发现格朗泰尔不见了。

三十秒后,他被人从背后撞倒,膝盖砸上潮湿的石板路。四周不是森林,也不是荒原,而是一座被高城仿造出来的旧城废墟。

有那么一瞬间,安灼拉以为死亡已经俯身压住了他。

可他并不害怕。

真正令他恐惧的是,直到倒下的那一刻,他仍然没有看见格朗泰尔。

第四十秒,尖锐的风声从他背后落下。

他手中的长矛撞上石板路。

他没有再站起来。

Notes:

高城(The High City),对应饥饿游戏中的首都(The Capital)。具体细节将会在后续章节中逐渐展开。

蒙特勒伊之眼:高城的官方徽章。图案中央是一只银色眼睛,瞳孔呈高塔形,外圈环绕十二道刻度,象征十二个地区围绕并支撑高城。官方解释中,它代表秩序、守望与统一;而在部分反抗者眼中,它也意味着高城无处不在的观看、记录与控制。

ib: Crimson Rivers by bizarrestars
永远爱女神!!

Chapter 1: 红帽子/The Red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安灼拉先看见了那顶红帽子。

  

它斜斜地扣在一个年轻女人的黑发上,鲜艳得近乎挑衅,与她身上那条巨大、昂贵而荒唐的黄色丝绸裙毫不相称。

  

五年前,同样一抹红色曾在竞技场的废墟间闪过。那时帽檐下的女孩满脸灰尘,嘴角带血,站在残破的石墙与尚未熄灭的火光之间。高城宣布她成为胜利者,而她只是抬起头,沉默地望向镜头。

  

现在,她正仰头听着首席游戏设计师菲利克斯·多罗米埃说话,并在恰当的时候笑了一声。

  

安灼拉忽然觉得,那顶帽子像一件赃物。

  

正当安灼拉继续默默地关注着红帽子的方向时,它的主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走了过来。

  

“你一直盯着我的帽子,瓦尔蒙先生。”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高城的人喜欢怀旧。”她抬手碰了碰帽檐,“尤其喜欢那些已经不再危险的东西。”

  

“所以他们允许你把革命戴在头上?”说出这句话,安灼拉才意识到它的危险锋利,索性周围的人们都忙着社交,完全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只要我保证它和我的裙子相配。”红帽子的女人朝他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德-瓦尔蒙先生……还是瓦尔蒙先生?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抱歉,我对你们贵族那一套并不熟悉。”艾潘妮稍稍偏过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安灼拉心里隐隐燃起怒火。

  

他的父母给他的名字是安灼拉·德-瓦尔蒙。这个姓氏带着一种过分古老、过分庄重的气味,像那些被挂在旧宅走廊里的家族画像,像银器、纹章、礼拜日的长桌,也像蒙特勒伊建立之初便站在高城一侧的那些家族。

  

安灼拉厌恶那个“德”。

  

他厌恶它像一枚别在名字上的徽章,仿佛只要念出口,就能替他证明某种出身、秩序和天生的高度。于是很早以前,他就自行删去了那个前缀。在朋友之间,在家庭聚会上,在他所有能够控制的地方,他都只是安灼拉·瓦尔蒙。

  

可高城不承认这种删除。

  

蒙特勒伊的姓名变更手续无比复杂。申请、审查、父母签字、所在区档案局批准,最后是高城档案局批准,每一道程序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个人的名字并不真正属于自己,而属于记录它的系统。安灼拉的父母当然不会为了他这种在他们看来近乎胡闹的坚持,陪他完成一整套正式更名流程。

  

所以在官方档案里,在抽签名单上,在贡品资料中,他仍然是安灼拉·德-瓦尔蒙。

  

爱潘妮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一定知道。

  

于是,安灼拉接过她递来的手,俯身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冰冷得近乎侮辱的吻,“你刚才向菲利克斯·多罗米埃献殷勤的样子,实在令人着迷,德纳第小姐。”当安灼拉直起身子时,本以为能看到对方被自己激怒。然而,爱潘妮只是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自己被安灼拉吻过的手背。

  

下一秒,她把手背按在那幅夸张得近乎荒谬的黄色丝绸裙摆上,慢条斯理地蹭了两下。

  

安灼拉几乎感到心脏骤停。在他的家乡第三区,不知有多少少年少女——以及一些显然早已不再年轻的人——渴望得到他这样一个吻。如今,爱潘妮·德纳第却以如此轻慢的方式把它擦掉,仿佛她早已看穿,这不过是一个披着礼节外衣的挑衅。

  

事实上,在安灼拉13岁的时候,曾把爱潘妮·德纳第视为自己的精神偶像。

  

他甚至一度认为,爱潘妮就是女性版的他自己。一个来自第十二区、危险、野性的街头少女;一个敢在赛前采访中顶撞高城主持人、拒绝讨好赞助商与观众的人;她在竞技场中与维克托娃并肩作战,并以一段真实而动人的爱情,迫使高城承认两位来自不同区的共同胜利者。

  

十六岁的爱潘妮·德纳第,最终成为了第六十九届饥饿游戏的冠军。

  

也是在那一年,安灼拉第一次意识到:高城的规则并不是自然法则;只要有人拒绝服从,规则也可能被迫改变。1969年的赛前采访中,爱潘妮·德纳第面对所有镜头,说出了那句让安灼拉记了5年的话:

  

No city stands above its people 

没有哪座城市能够凌驾于它的人民之上。

 

在安灼拉心里,爱潘妮·德纳第曾经就是反抗本身。

 

事实上,安灼拉·德-瓦尔蒙在此前从未看过任何一次饥饿游戏的比赛。在第三区,每到比赛日,家家户户都会一起观看比赛——这早已经成为了一种传统。但自从安灼拉记事以来,他一次也没有看过比赛。这是他的主动选择,因为他坚信,观看本身就是参与的一种共谋形式。只要人们继续看,高城就有机会继续把死亡包装成娱乐。

 

因此,他的拒绝观看近乎一种私人戒律。每年比赛开始时,他不会只是关掉电视,而是会离开所有播放比赛的公共空间,不参加竞猜,不讨论贡品的胜算,也拒绝听别人复述。他甚至认为,那些一边批评游戏、一边热衷分析谁会获胜的人,仍然在用高城规定的方式看待贡品。

 

爱潘妮那一届是唯一的例外。

 

安灼拉不是因为比赛本身而被吸引,而是无意间在赛前采访里听见了爱潘妮的话。他最初只想看一段采访,想确认这个来自第十二区女孩是否真的敢继续反抗;结果后来,他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因为他认为爱潘妮正在把饥饿游戏从一场血腥的娱乐,变成一场公开的政治对抗。

 

可如今,这使安灼拉格外痛苦。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站在高城为新一届贡品举办的欢迎宴会上,穿着昂贵得令人作呕的礼服,与那些无耻的权贵谈笑自若;她向首席游戏设计师阿谀奉承,熟练地接受赞美,也熟练地回赠虚假的笑容。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几乎让人相信她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安灼拉忽然感到一种比愤怒更阴冷的困惑。

 

如果高城连曾经的爱潘妮·德纳第都能改造,那么他呢?

 

“德纳第小姐,”他故作好奇地环顾四周,我一直想知道,高城究竟有什么魔力,能把一个人从红色染成彻底的黑色?”

 

“什么红的、黑的?”爱潘妮扬了扬眉,“我听不懂。你难道不知道,人性通常都是灰色的吗?”

 

“不。”安灼拉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我不相信这种说辞。人总会有所倾向。一个人若真正认同某一方,就不会羞于承认。”

 

“瓦尔蒙先生,人当然是会变的。尤其在一个人人都不得不改变的时代。”爱潘妮·德纳第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耐烦。“等你进了竞技场,如果还能再活着出来——”她向前靠近了半步,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紧。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再来教我怎么做人。”

 

安灼拉几乎想当场把这个洋洋自得的女人徒手撕成碎片,再像撒骨灰一样,把她扬在路易-菲利普·奥尔良的坟墓前。“需要我提醒你曾经说过什么话吗,德纳第小姐?”他蓝色的双眼中绽起怒火,“看来,高城的纸醉金迷不仅摧毁了你的记忆,还顺便毁掉了你的大脑和灵魂。现在,就连你自己都不能相信你曾经说的话了!”

 

“如果我是你,”爱潘妮淡淡地说,“就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那句话。”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移开视线,向一名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官员露出一个虚伪得无可挑剔的微笑。

 

“幸好你不是我。”安灼拉几乎是在低吼,“世界上竟然真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至少这份厚颜无耻让我活到了二十三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像你这样的男孩——”她顿了顿,嘴角挤出一个极轻、极微妙的弧度。“通常只能活到抽签日。”

 

安灼拉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抽签日那天,第一个被念出的名字是马吕斯·蓬梅西——他最好的朋友。

 

那天早晨刚下过雨。第三区的广场被冲洗得发灰,石板缝里积着浑浊的水,旗杆下方的泥土被几千双鞋踩得松软发黑。天空低得仿佛压在所有人的头顶,铅灰色的云层缓慢翻涌,风从建筑之间穿过来,把高城的旗帜吹得沙沙作响。扩音器里播放着过分明亮的乐声。那种声音在阴冷潮湿的广场上显得荒谬极了。

 

然后,主持人念出了那个名字。

 

马吕斯·蓬梅西。

 

那一刻,主持人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

 

马吕斯?真的是他吗?马吕斯他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是他呢?

 

在此之前,除了公白飞,第三区从未有任何一个与安灼拉真正相熟的人被选中参加游戏。事实上,他和公白飞的友谊是建立在后者从竞技场胜利归来之后的。他曾竭力摒弃与游戏有关的一切细节,拒绝观看,拒绝讨论,也拒绝让这场被制度化的屠杀进入自己的生活。可现在,他生活的一部分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拖了进去。

 

队列前方,马吕斯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安灼拉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泪流满面,濒临崩溃。他转过头,在后方的人群中寻找马吕斯的外祖父吕克-埃斯普里·吉诺曼的身影。马吕斯和他的外祖父关系并不好,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相当糟糕。但在饥饿游戏面前,糟糕的亲情往往仍会占据上风。那些平日里足以耗尽一生的怨恨,在抽签台前会突然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位老人就在那里。

 

他没有痛哭,也没有瘫坐下去。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高台,仿佛只要自己拒绝理解刚刚听见的名字,现实便无法继续发生。紧接着,他像是终于从震惊中醒来,拄着手杖,颤颤巍巍地试图冲出人群。

 

维和部队立刻有所动作。

 

可是安灼拉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他突然被一个念头占据了全部意识:马吕斯不用上台了,马吕斯不会死了。因为……

 

马吕斯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队列,安灼拉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我自愿。”

 

他说得太快,以至于广场上的人群过了几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听到了母亲叫他名字的声音,或是哭喊声,但那两种情况在当时的广场上听起来一样悲惨。

 

安灼拉没有回头。

 

他把目光投向前方,看见马吕斯猛然转身。泪水果然正沿着他的脸颊不安地滑落。

 

如果刚才被念出的名字是他呢?安灼拉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他会哭吗?

 

大概不会。也不是因为他比马吕斯更有资格面对死亡。只是他太清楚这里有多少眼睛。广场上有,台下有,旗帜上有,镜头后也有。整个高城都在等待贡品露出恐惧,等待他们崩溃、哀求、哭泣,好把这些反应剪进明晚的回顾片里。

 

安灼拉绝不会把自己的脆弱交给他们。

 

是的。

 

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沿着自己为自己铺好的道路,坚定地走向高台。

 

那一瞬间,预先录制好的掌声与欢呼声从扩音器里响起,整齐、洪亮,像高城早已替所有人决定好了应该怎样感动。

 

安灼拉走上高台时,只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从未完整地观看过任何一场抽签仪式。

 

从十二岁起,他每年都和第三区所有适龄少年一样,被赶到广场上,按年龄站进划定的队列。他知道主持人会从玻璃球中抽出名字,知道被叫到的人必须走上高台,也知道维和部队会把任何试图逃跑的人拖回来。

 

但他从未“真正”观看过它。

 

对安灼拉而言,到场只是高城强加的点名,而观看则是另一种服从。每次确认自己的名字没有被叫到,他便垂下视线,戴上耳塞。主持人夸张的语调、扩音器里预先录制的掌声,以及人群中偶尔无法压抑的哭声,全都像隔着一层沉重的水面传进他的耳朵。他从不抬头观察贡品怎样走上台,也从不在仪式结束后讨论谁被选中。

 

所以,此时此刻,当主持人给他别上徽章,又把那张誓词递到他面前时,安灼拉第一次意识到,自愿代替一个人赴死,竟然还附带着感谢刽子手的礼节。

 

主持人先把一枚代表着高城的银色徽章别在他胸前。安灼拉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徽章上的蒙特勒伊之眼。

 

那是一只睁开的银色眼睛,瞳孔被雕成高城塔的形状。眼睛外圈环绕着十二道均匀刻度,像钟面,也像某种被精密分割过的圆形牢笼。高城奥尔良政府解释说,它象征十二个地区平等支撑着现代文明,也象征高城对所有地区的守望。

 

可安灼拉从来不相信这种解释。

 

他只看见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它观看所有人,记录所有人,调度所有人。

 

随后,主持人将一张写着誓词的卡片递到他面前。“请面向高城的徽记。”主持人指了指他们对面竖立的旗帜。

 

旗杆高高立在广场尽头,深色旗面在疾风中不断翻卷。蒙特勒伊之眼同样被绣在旗帜中央,银色的眼睑在阴沉的天光下时明时暗,塔形瞳孔被风吹出的褶皱扭曲,仿佛那只眼睛正在布料深处缓慢转动。

 

主持人仍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请安灼拉·德-瓦尔蒙先生宣读贡品誓词。”

 

安灼拉没有接。他愣了几秒。他根本不知道抽签仪式的任何细节。那是那一天里,他第一次真正显得只有十八岁。

 

“什么誓词?”

 

主持人的笑容没有消失,眼睛里却迅速掠过一丝不安。“所有贡品都需要宣誓。”他压低声音提醒,“这是你们未来可能得到的荣誉与胜利的一部分。”

 

安灼拉眯起眼睛,终于接过那张卡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屁话。

 

卡片要求他感谢高城赐予自己证明忠诚与勇气的机会;要求他承认参加游戏是一种荣耀;要求他承诺以自己的生命维护各区之间的和平。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只希望自己从未读过那张已经污染了他精神的卡片。

 

“我不会念。”

 

扩音器将这四个字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德-瓦尔蒙先生,或许您只是有些紧张——”

 

“我不紧张。”安灼拉说着把卡片撕成两半。“我只说我自愿代替马吕斯·蓬梅西。”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可从没说过,我自愿成为你们娱乐的对象。”

 

广场上骤然陷入死寂。安灼拉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铁灰色长外套的男人正从维和部队之间穿过,朝高台走来。他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电棍,棍身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然后,他听到主持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主持人伸手试图拿回话筒,安灼拉却先一步将它抽走。

 

“你们先抽走一个人的名字,逼迫他参加比赛,再要求他感谢你们赐予了他这个机会。”他发出冷笑,“现在,你们还希望我把它称作荣耀。对不起,我不是傻子。”

 

高台两侧的维和部队同时举起了枪。那个看起来像是维和部队指挥官的男人抬起手,示意士兵暂时不要开火。

 

安灼拉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蒙特勒伊之眼徽章,将它猛地扯下,扔在主持人脚边。

 

“没有哪座城市有权要求人民感谢自己的死刑。”好吧,他必须承认,这句话的灵感来源正是他的前精神偶像在赛前采访时说的那句话。

 

话音刚落,那个身穿铁灰色长外套的男人便迅速来到他的身后。电棍并未通电,沉重的棍身却狠狠击中了他的腿弯。安灼拉猝不及防,右膝猛然撞上台面,身体向前晃去,只靠另一条腿勉强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

 

几乎同时,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

 

一个低沉、严厉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闭上你的嘴。”

 

安灼拉勉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抵住台面。疼痛从膝盖一路窜上大腿,但他没有低头。他听见母亲在台下声嘶力竭地叫喊他的名字。他没有看她,没有看父亲,没有看马吕斯,也没有去寻找格朗泰尔。

 

他只是坚定地平视着前方。高城的旗帜就立在那里。

 

疾风从广场尽头卷来,扯住那面深色旗帜,将它猛地向外掀起。旗杆发出一声金属震响,湿透的绳索在风中绷紧,旗面像某种巨大的、濒死的鸟的鸟翼一样挣扎着翻卷。

 

安灼拉盯着它。

 

下一瞬,固定旗帜的扣环终于承受不住风力,骤然崩开。那面绣着高城徽章的旗帜从旗杆上脱落,被狂风撕扯着卷向半空。它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翻滚了数次,像一块被剥离的皮肤,又像一片从王冠上坠下来的阴影。

 

广场上响起一阵更低、更不安的骚动。

 

旗帜没有落回旗杆旁。它被风一路推着,越过人群,最后沉重地坠入雨后泥泞的地面。深色布料迅速吸饱了污水,绣在中央的蒙特勒伊之眼半陷进泥里,被溅起的污痕一点点吞没。

 

安灼拉盯着那面坠入泥潭的旗帜,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的蓝眼睛在阴天里亮得惊人。

 

那一刻,广场上没有人敢立刻出声。连扩音器里的预录掌声也仿佛迟疑了一瞬,像是这台庞大机器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把这一幕解释成什么。片刻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抵在他后脑的枪口突然撤开了,紧接着他被人从背后粗暴地拉了起来,推回到高台中央。

 

主持人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拿回话筒,居然还能笑着宣布:“看来,第三区今年为我们送来了一位格外热情的志愿者……好了,安灼拉·德-瓦尔蒙,愿蒙特勒伊之眼仁慈地注视你。”

 

预先录制的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也只是节目的一部分。然后,第二个名字被念了出来。

 

“格朗泰尔·瓦瑟!”

 

安灼拉猛地抬起头。在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格朗泰尔。

 

不该是格朗泰尔。

 

他可以为马吕斯走上台,可以拒绝誓词,可以被枪口抵着后脑半跪在高城的旗帜前,甚至可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死去。那些事在他脑海里都曾有过某种位置。它们残酷、可怕,却并非完全无法想象。

 

可是格朗泰尔从来就不在其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同志?朋友?同谋?争吵了太多次却仍然一次次回到彼此身边的人?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喝酒、讽刺他、激怒他,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准确地知道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的人?

 

那个他拒绝承认自己总在寻找的人?

 

马吕斯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个描述清楚,安全,正当,甚至可以被高城剪辑成令人感动的挚友的故事。

 

可是格朗泰尔不是这样的。

 

格朗泰尔是一个错误的停顿,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一次宿醉后残留在舌根的苦味,一种安灼拉每次试图命名都会被自己立刻否决的东西。他在会议上让安灼拉愤怒。安灼拉至今仍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有意的。每一次激烈争吵之后,格朗泰尔总能用一种近乎无辜的沉默让他感到内疚,迫使他反复回想自己究竟是哪一句话说得太重,哪一个词正好戳中了对方不愿示人的伤口。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而且,在所有人都被他的演讲点燃时,他偏偏又会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讥讽把他拉回地面。

 

安灼拉曾经无数次认为自己应该将这个人从自己的判断中剔除出去。可当那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他才意识到,格朗泰尔从来不是他能够理性安置的人。

 

格朗泰尔站在人群中。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安灼拉无法理解的神情。不是震惊,也不是崩溃,甚至不像恐惧。安灼拉惊讶地发现,那里面竟然有一丝近乎病态的兴奋。仿佛命运终于说出了一句格朗泰尔早已在心里等待多年的坏消息。

 

这个念头令安灼拉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格朗泰尔看起来不像是被死亡点名,反而像是命运用最残忍的方式,满足了他某个从不敢说出口的荒谬的愿望?

 

安灼拉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当格朗泰尔踱步到他身边,接过主持人的纸片,毫无热情地念诵的时候,他感到前途一片幽暗。命运没有因为他的高尚而停下。高城也没有因为他愿意牺牲而满足。

 

它只是继续抽签。

 

继续点名。

 

继续把他尚未命名、尚未承认、尚未来得及保护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推到台前。

 

如今想来,安灼拉在抽签日真正犯下的错误,或许并不是拒绝宣誓,也不是把徽章扔在地上,而是他直到第二个名字被念出来之前,都以为只要自己走上高台,牺牲就会终止在他身上。

 

安灼拉深陷在抽签日的回忆中,许久没能重新回到宴会厅正在发生的这一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爱潘妮·德纳第有多么危险。

 

高城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它没有摧毁她,而是教会她如何使用同样锋利的语言,如何在别人意识到以前,就找到最疼痛的地方。

 

安灼拉胸中的怒火像被骤然浇灭,只剩下一阵冰冷的白烟。如果连爱潘妮·德纳第都能变成如今这个他几乎无法辨认的人,那么高城对自己蛊惑与驯化人心的能力,或许确实没有夸大。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离开。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嘴唇仍在继续说话,大脑却仿佛早已停止运转。“那么你和维克托娃·德-维利耶呢?”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爱潘妮终于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她脸上的神情没有讥讽,也没有厌烦。她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男孩,究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只想再给自己找一个憎恨她的理由。

 

“我和她怎么了?”

 

“你们当年——”安灼拉停顿了一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爱潘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甚至算不上愉快。“这也是高城最喜欢的问题。”

 

“我根本不关心高城。”

 

“可你问得和他们一模一样。”

 

安灼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爱潘妮却没有继续刺激他。她抬起手,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捏着细长的杯脚,让金色的液体在杯中缓慢晃动。“他们也想知道,我们第一次牵手是不是设计好的,第一次接吻是不是为了赞助,最后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该用什么表情。”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倒影。安灼拉抬起头,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他们把每一件事拆开,标上时间,配上音乐,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一段由高城赐予的爱情。”爱潘妮说,“高城第一次大发慈悲,默许了两个跨地区的胜利者。你瞧,最巧的是,她们俩一个来自第一区,一个来自第十二区。”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安灼拉逼问道。

 

“所以他们撒了谎。但这个谎,和我们的感情无关。”

 

安灼拉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爱潘妮抬起眼睛。“维克托娃爱我。我也爱她。这一点是真的。”她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炫耀。

 

“但你们确实利用了这段感情。”安灼拉说,“你们让高城抓住了大肆宣扬它的漏洞。”

 

“当然。”爱潘妮回答得太快,快得让他一时无言。

 

“你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她微微扬眉,“我们利用观众,利用赞助商,利用他们对爱情的迷恋,也利用了多罗米埃对收视率的迷恋。我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

 

“所以那仍然是一场表演。”

 

“瓦尔蒙,”爱潘妮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一件真实的东西被拿来救命,它就会立刻变成假的?”

 

安灼拉没有回答。

 

“如果我在竞技场里说我爱她,而这句话刚好能让她活下来,那么我应该保持沉默吗?”她问,“难道一段感情只有在毫无用处、救不了任何人的时候,才配被你称作真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你喜欢把它说得更漂亮一些。”她终于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你认为反抗必须足够纯洁。不能取悦观众,不能利用规则,不能低头,不能撒谎。否则就不够高尚。”

 

他不知道如何回击这段话,只能叫喊着,“可你至少不该让高城把它变成宣传!”

 

“他们会把一切变成宣传!”爱潘妮说,“你的死亡、你的勇气、你的脸,甚至你现在这副恨不得烧掉整座宴会厅的样子。你阻止不了他们讲故事——讲他们爱听的故事。”她停了一下。“你唯一能决定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有机会改写它。”

 

安灼拉看着她,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宴会厅另一端响起一阵笑声。有人碰杯,有人鼓掌。头顶的水晶灯将所有人的脸照得过分明亮,仿佛这里不存在阴影。

 

爱潘妮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爱潘妮把空了一半的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听我一句劝,安灼拉。”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他的名字——这让安灼拉感到一阵颤栗。

 

“进了竞技场以后,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宁死不屈。高城很喜欢宁死不屈的人。”她顿了顿,“因为他们通常死得很漂亮。”

 

安灼拉的下颌绷紧了。“我不明白——你是在劝我遵守他们的规则?劝我取悦他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此显得更锋利。“告诉你,这绝不可能。我进入竞技场,不是去杀人的。”

 

爱潘妮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几乎不引人注目。“你这么高尚,你的搭档知道吗?”她朝宴会厅另一边看了一眼。格朗泰尔正站在一根金色立柱旁,漫不经心地听着某位高城贵族说话,手里已经不知换了第几杯酒。

 

爱潘妮收回目光。安灼拉没有接话。

 

“我不想管你的个人英雄主义。”她说,“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们愿意因为一个故事让你们多活一晚——”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就给他们一个故事。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你在暗示什么?”

 

“没有什么。”爱潘妮嘴角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恼火的笑意。“你知道的,不然你就不会问我刚刚那个问题了。”

 

“我不会拿别人当道具,尤其是——”他忽然顿住,不知道是否该把某个名字放进这句话的空隙里。

 

“很好。”爱潘妮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

 

她怎么敢?

 

安灼拉的怒火几乎在那一瞬间重新燃烧了起来。“我也不会拿感情取悦高城。”他嘶声吐出这些字眼。

 

“那就希望你永远不需要。”她向他靠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噪声吞没。“可真到了那一天,就怕你——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说完,爱潘妮朝他露出一个足够得体的微笑,转身重新走入那片珠光宝气的人群。

 

安灼拉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成两半,又被揉乱了塞回胸腔。疼痛还在,跳动也还在,只是所有位置都错了。他一生中唯一完整看过的饥饿游戏,最终却成了高城最成功的爱情神话。他忍不住反复怀疑:自己当年到底是在见证反抗,还是也像普通观众一样,被一场精心设计的叙事吸引了?

 

他开始后悔今晚与爱潘妮·德纳第展开了对话。因为此刻他觉得自己沦为了彻底的输家,丢失了对所有美好事物的信念。

 

爱可以是真的,表演也可以是真的;反抗可以是真的,收视率也可以同时上升。高城最令人作呕的地方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必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假的。它只需要等真实发生,再把真实拿走,重新命名,重新装饰,然后贱卖给所有人。

 

在此之前,他至少还能憎恨得足够干净。

 

可现在,连憎恨也变得不再稳固,可他仍然厌恶爱潘妮坐在高城为胜利者准备的位置上,厌恶她对权贵露出的笑容,厌恶她说起生存时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他也无法再像几分钟前那样轻易断定,那一切就只是投降。

 

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败。

 

不是因为他被爱潘妮·德纳第驳倒了,而是因为她让他看见:高城并不只会摧毁美好的事物。它更擅长保留它们、利用它们、让它们继续发光,然后把那道光调转方向,照亮自己的徽章,自己的王座。

Notes:

-安灼拉在对话中提到了“红”与“黑”,我是唱着写完这一段的。Red~the blood of angry men~

-安灼拉看着高城的旗帜被风卷走的段落,疯狂致敬《指环王·双塔奇兵》里,洛汗的旗帜被风吹落,飘落到阿拉贡脚边并被他捡起的段落。如果这一段拍成电影,一定就是这种苍凉的感觉😭这同时也象征着高城的权力第一次被一个个体撼动了,这个人就是安灼拉!

-安灼拉是怎么看待格朗泰尔的,那一段读起来很像歌词,因为我借鉴了Taylor swift的Red的歌词,这首歌太适配E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