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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训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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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主与命运这种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即使很多推理小说里的内容都会有所涉及,讨论起来也实在过于厚重。比如说执着于神明的凶手会为了神明与命运去杀人,就算造了杀孽在他的概念里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也执迷不悟地拿起屠刀。为了情感、欲望、憧憬,人一旦在某一方面太过偏执便会杀人,这是我从中体悟到的。

可这种概念实在是太过模糊,理论来讲,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神明,也不存在命运,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没有证据只是凭空想象就轻易地承认了它的存在,甚至不惜为此而杀人,对我们个人来说,难道不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残忍吗。

我曾经如此对春川同学讲,她只是平静地看向我,没有蹙起眉头,想来应该是赞同我的观点的意味。但她也没有立即回应我,在那一片被屏障所覆盖的夜空之下,眼前流转着星辰。氛围太过安静,我们都不是健谈的人,在尴尬地想着下一个话题的时候,我终于听见春川同学打破沉默。

“那样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说,“所以我那时候我才一点也不相信夜长的那套话术。”

“嗯、嗯……刚开始认识春川同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春川同学确实不像那样的人呢,看起来就像一个无神论者。”

外表是生人勿近的,严肃的、带着距离感的,虽然在有些了解春川同学之前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可凭借着小说或者影视剧里对这种性格人的刻板印象,我还是如此判断。即便这并不是一个侦探该去凭借直觉判断的事。

“仅凭着‘看着不像’这种感觉?”春川同学有点不满地皱起眉,我最害怕她这副表情,甚至差点脱口而出道歉的话了。

“啊、是……是吧。”

“这方面来讲,你和百田还真是像啊,怪不得都透着一股傻气。”

“像…?”我刻意回避了后一句对我和百田君用的形容词。

“那时候……百田他也是仅靠着‘看起来像’这个理由认为我有战力,问他就开始扯什么乱七八糟的直觉,烦都要烦死了……”春川同学坐在我对面的草地上绕着头发,月光投射在大地上,让草地显现出白色的光亮。

“最原你,问出这种问题来也一定是个笨蛋。”

意料之中的评价,听上去像是被连坐了。我尴尬地笑着,也没有再辩解什么,只是垂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看向自己的掌纹,几条线交织着缠绕,最后又开始分叉。

 

听说在一些文化里,掌纹代表着命运,有着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在自己的手心里缠绕。我记不得这套理论的具体内容,意识到这种东西并没有科学依据,索性就不再想了,最后只是学着记忆中百田君的样子将手举过头顶,张开手,把手心面向百田君总是看向的宇宙。

百田君常常握拳,仿佛总在用力握紧什么,他的手宽大厚实,握紧的力度似乎从来都大到足够再展不开手心。记忆中他似乎从来都是面向宇宙才会张开他紧握的双手。

举着拳头握在身前,一直都是铿锵有力地说着一些我最爱听的乱七八糟的话;又或者是,就像当初卯足了力气打醒我一样,不知道下一秒这个拳头又会落在谁的脸上 。我也常常学着他握拳,可手掌总会不自觉地松开,在一些值得去推理与假设的事件里,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做出刻板印象里侦探该有的那副样子,因为百田君也曾鼓励我说:不要畏惧真相,而我就是那个能够找到真相的人。

 

不再思考的时候我便放下自己的手,开始注意现在所面临的以及所见的事物——不该去熟悉的班级审判和陷入低气压的所有人。怀着强烈情绪的春川同学把目光投向我,不再隐藏攻击性,把语言化为刺痛我的利刃,像是在极力地掩盖什么又在极力地宣泄着什么一样。

“不要妨碍我……”春川同学说。

她咬牙切齿,情绪失控着。但是,她在说谎与逃避,我知道。

于是我想起我最开始和赤松同学一起和她搭话,她也是摆出如此疏离的神情,怀着沉甸甸的情绪,像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空间,没有空气,没有阳光。

仿佛陷入了死局,谁都不让步,谁都不后退,无论如何也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来。即便我从来都不想这样。因为春川同学一定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如果她是这样一个甘愿说谎去获取自己的利益的人,那么如今就不会露出这么严肃与痛苦的表情。所以我知道。

如果是百田君呢?那个把春川同学拉出房间的他,面对春川同学又会怎么做呢?绝对不会畏惧春川同学强硬的态度,只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却很让人安心的话吧。他一直都是这样。可我却凭借一直以来躲避他人目光的习惯,自然地闪躲开了春川同学刀子一样的视线。

没有足够的胆量,没有足够的自信,身为侦探,却不敢直视需要被审问的人的眼睛。

我只能垂下眼睛,视线掠过春川同学、围栏、衣角,最后终于把视线放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上,发现这一次即便是没有刻意去做,我的双手也已经握成了拳头,有些颤抖,压抑着情绪。张开掌心,呈现在手掌上的掌纹,错综复杂,像轨迹向下滑落的流星,像一条生命的河,相交、分支。

代表着生机,代表着生命,那是多么美丽的纹路啊……

一直以来,因为追寻着真相,所以总是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以至于从未发觉。

百田君常常握拳,我看不到他的掌心,所以我学着他握紧拳头,用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我不能即刻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隐隐有种感觉,这一定是我会想要抓住的东西。该说是百田君一以贯之的所谓的直觉吗。

那是任何推理与逻辑都推导不出的东西。

 

“春川同学……”我尝试喊她。

“……”

“春川同学…?”

“……到底怎么了?”看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为止都一直有在想什么,春川同学这才将视线从草地上某个无形的点上移到我的身上。

我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着她有点不耐烦的脸,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那个……等百田君回来很辛苦吧,不如按百田君说的,一起躺下来看看星空呢?”

“哈…?”

“不然也会很无聊啊。”

“我才不要。”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欸?其实讲实话,我还是很喜欢百田君的那套理论呢……锻炼完之后,看着星空,真的有觉得心情会放松不少,不那么压抑了…”

“你还真是听他的话,真的已经成为助手了啊。”

“啊、或许是吧……”我没有反驳。

倒不如说真的像以前春川同学对我说的,我是崇拜百田君的:正是因为有他在,我才可以鼓起勇气,才可以自信地做这个超高校级的侦探,才能在这场残酷的自相残杀里,能够怀着喜悦与惬意,抬起头仰望着星空。这是百田君所拥有的力量。

即使春川同学从来都不怎么表达,我也明白,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我从来都明白。

因为在这段百田君暂时缺席的时间里,我悄悄偏过头,看见的是嘴上说着拒绝,但实际上却顺着我的话抬着头看着星空的春川同学。而我所说的话,也只是听从百田君的想法。归根结底,春川同学不过也是和我一样,被百田君影响着。那个最初找不到自我的春川同学和最初没有自信的我,一直都怀着同样的心情。

 

所以我一直都明白的。

 

“春川同学……”

“……”

“春川同学……”我尝试喊她。

在这一次的班级审判上,我想,我们也应该怀着同样的心情。即使是还有着很多没有解开的谜团,即使我还没有从春川同学那里得知真相,即使、百田君他……但,我相信,我从来都是和春川同学拥有一样的心情。

所以我说:“百田君曾经说过,如果是我,应该可以挖掘出真相背后的东西。”

“春川同学……你可以说出真相吗?”

“说出只有你才知道的真相。”

就如同那一天的夜晚我们也是像这样等待着百田君,等待着,等待着。夜晚的气温有点凉,草地接触脚腕皮肤的位置有点瘙痒,不知道过了多久,百田君迟迟不出现。

“他不是说去厕所吗,为什么会去这么久。”春川同学说。

“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那家伙也太没有时间概念了……没办法,只能等着他了。”

“嗯……”我回应,看向百田君先前离去的方向,“只能等着他了。”

 

于是我终于看见春川同学抬起头来,她有些动摇地看着我,眼睛里透着只有我才能读懂的悲伤。

伪装不再锋利,我加把劲般地学着百田君握紧拳头,将掌纹握在手心里,仿佛想要抓紧什么似的,即便只是隐隐有种感觉,那一定是我想要用力握紧的东西。我向着春川同学摆出百田君总是做出的动作,将拳头握在身前,仿佛下一秒这个拳头就要落在谁的脸上一样。

相信我吧。就像最初百田君信任你那样。

我看向春川同学露出笑容。

你一直希望我和百田君和好的事我也已经做到了,所以……春川同学,拜托你了。

说出真相吧。

仿佛这一段谁都不曾开口的时间里,那些甘心不甘心的、不甘心甘心的、记得的、忽略的、刻意的,全都被我强烈的心跳声所淹没。

我信任着春川同学,就像曾经百田君教给我的信任一样,那个同样被百田君教导过信任的春川同学,也一定可以明白的。

 

“所以……你和百田和好了吗?”她终于开口。

 

“嗯……昨天晚上我找他的时候已经和好了。”

我苦涩地向她笑。

 

那次班级审判结束以后,我浑浑噩噩,在当天很难安眠的深夜里,思绪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眠。

我想起百田君,想起王马君,想起自相残杀,最后终于想起百田君的病。我又开始想,一直以来见到的百田君,是不是也蒙上了一层保护色。

记忆中一本备受诟病的推理小说情节,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凶手作案之后为了销毁白衬衫上不慎沾染的血迹,花费一整夜的时间,将衬衫剪成细条状的布料,然后冲入下水道,企图完成一场完美犯罪。然而那件衬衫是他妻子送给他的结婚三周年的礼物,它的凭空消失,本身就成了最醒目的证据。侦探顺着下水道的流向,最终找到了遗留下的衬衫的纤维。

逻辑或许粗糙,但我想:痕迹一旦留下,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所谓的“完美犯罪”,往往只是因为观察者并没有留意到关键的证据。

所以百田君之所以能够瞒过我和春川同学,全都是我们两个的责任——是我们两个放任百田说谎并选择了忽略他拙劣的谎言。我们放任了百田君那些日渐苍白、漏洞百出的谎言,用“信任”当作不去深究的借口。谎言一旦形成,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或许是在语言的表达上,也或许是在行动的矛盾上,又或许是其他的可见的事物。

这种疑惑与自责一直持续到之后,我和春川同学在调查完王马君的房间的时候,我们终于可以趁这个机会打开百田君房间的大门。

百田君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布置相差无几,床单还有着不太细心去铺平的褶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不拘小节的表现。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死了就是死了,即使是来到这里也不会看见能够复活的死人。

死亡在这里呈现为一种纯粹而彻底的空荡与寂寥,太过于正常的静谧。我不自觉地想起百田君一次又一次鼓励我,告诉我: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找出真相。

于是我又冒出一个念头来:百田君为什么要选择隐瞒呢?

一切谎言都有着不自然的痕迹,而谎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扭曲的真相吗。

 

就像那一天的夜晚时间,迟迟不回来的百田君,早就留下了案件的疑点。每次都用去厕所当做借口,过于漫长的等待时间早就成为了异常。百田君的谎言太过于拙劣,他从来都不擅长撒谎,我本该可以戳穿他的。

似乎也和我一样察觉到了不对劲,春川同学只是看了我一眼,便不再犹豫地迅速站起身,意图往百田君离开的方向走去。

于是,双手想要握紧什么的冲动在这一刻逼迫我握紧了春川同学的手腕,即使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我想要握紧什么,手心的掌纹被覆盖上,那些纠缠的纹路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看不见它的踪影。

“春、春川同学……抱歉……我不应该……”我低下头欲言又止,声音颤抖着,却依旧拼命地拉住她,我心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松开。

“抱歉……不要去,拜托了,不要去……不要去……”我说。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想要用力地握紧什么,同时却也用力地回避着。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所体悟到的:人只要在一方面太过于偏执,就会做出杀人的事。即使这个想法出现在这里,太不符合常理。

那个时候,到底意识到了什么呢,又在回避什么呢。似乎所有不能承受的,舍得的、舍不得的,都化为了我拉住春川同学的力量。那是赤松同学死掉之后,我第一次表现的那么的脆弱。

春川同学沉默着,她似乎立刻明白了,我们从来都是这样怀着同样的心情。

她明白了,也便不打算挣开我的手了。

而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站在了百田君房间的衣柜前,犹豫着打开了衣柜门——那是几件紫色的外套凌乱地塞在里面,衣领、前襟,乃至袖口处,浸染着大片早已氧化、呈现出暗粉色的血迹。为我们准备的衣柜里的那几件相同的衣服,在百田君这里,全都沾染了这样的痕迹。

狰狞的,沉默的,无比确凿的,所有的推理、假设、不安,都在这一刻变成这样一个实体。

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百田君留给我和春川同学的最后的真相。

像是百田君死后,给我们留下的最后一滩血。

 

手心的掌纹代表着命运,那些线纠缠着,缠绕着,像生命的河。百田君从来都是握紧着拳头,其他人也就看不见他手心上的掌纹,看不见他的命运了,只有在夜晚的时候,他才向着宇宙张开手心,把一切都展现给他所向往的宇宙。

于是我也握紧自己的手,终于明白了我一直想要抓住的东西是什么。掌纹会被包裹在我的手里,或许,那便是命运。

衣柜里蜿蜒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像生命的纹路,我没有勇气再开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势要把手指嵌进自己的手掌一样。突然间,我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温暖的温度覆盖了,我向下看去,那是春川同学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极轻却坚定地,一根根掰开我因用力而僵直的手指,直到我紧绷的掌心被迫摊开,露出那些被指甲印出的深痕。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凌乱的纹路,最后停在我掌心的中央。

“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哦?”春川同学低声说,声音里有着一种罕见的温柔的笃定。

“可是……”我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包容我们的,虽然也会觉得这家伙太过分……”春川同学顿了顿,最后看向我,“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怀着感激的心情不是吗?这一次就原谅他的任性吧。”

“毕竟我们是他的助手,哪里有助手不原谅老大的事……”

像极了百田君会说的话,此刻却从春川同学嘴里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着百田君的事,此时此刻,却觉得再没有百田君赋予给我的去坚强去硬撑的勇气了。

如果是百田君的话,这时候会对我说什么呢?

没有了他赋予的去坚强去硬撑的勇气,他又会怎么鼓励我呢?

我想着百田君的样子,他握着拳头,坚定地看向我的眼睛,“没有了我赋予给你的东西,就没有勇气面对一切了吗?我的助手可不能这么脆弱啊!”

“既然没有了我赋予给你的勇气,自己赋予给自己勇气不就可以了!毕竟,你和春姬,一直都是这么坚强的人啊!”

整个才囚依然在颤抖着,外面是为我们拖延时间的机望和放浪铁金刚,我知道时间所剩无几,所以我不能再悲伤,不能再脆弱。我觉得,我是时候该笑着回应百田君了,我看向春川同学,发现她同样也在望着我。

我们向对方点头,最后坚定地走出了百田君的房间。

 

我回头,那里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