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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紅墓市也在下雨。
Devil May Cry事務所已經好幾天沒開張,只有漏風的玻璃窗被滴滴嗒㗳的雨聲敲響。沒有風以外的訪客,自然沒開燈迎接客人的必要。即使委託人上門求助,地上堆積如山的欠費單也足以證明電燈跟惡魔獵人一樣正在罷工。滲水的牆紙翹掉一角,露出牆身被掩蓋的陳年霉斑。
就如每個俗套的電影場景,受打擊的主角愛把自己藏進昏暗的光線裡,與滿地酒瓶、散落的紙張作伴。可能還加上含淚的眼角作為烘托情感的點綴,那是草莓聖代上的糖漬櫻桃。可以不放,但放了也不錯。
穿著破爛亨利衫的男人癱軟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一頭亂糟糟的白髮隨意地擋去上半臉。渾濁的雙眼佈滿紅血絲,也許是因為過量的酒精攝入。昔日澄清的湛藍經過歲月的洗禮,像雨天時灰濛濛的天空,又像漂洗太多遍還捨不得丟掉的褪色牛仔褲。斯巴達之子的眼眸是掀不起波瀾的一潭死水,沒有一絲光能透進那片灰藍。
他的左臂垂落在椅邊,如沒骨頭般抓不住任何東西。鮮紅從掌心冒出,沿著指尖緩緩地滴下來,融進地板上一小灘由血和雨水積聚成的湖泊。尖銳的鐵鏽味混進屋內潮濕的霉氣,腥氣不重卻突兀地彰顯存在感。
半魔人強大的自癒能力不到十秒便能癒合皮外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血肉,乾淨俐落得連划痕也不曾存在。於是掌間的裂口被刀刃破開又合上,直到掌腱膜藕斷絲連般牽連著森森的掌骨。割開骨肉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一劍穿心的經驗多的是。滄桑的男人如一隻搖搖欲墜的破布娃娃,不停往裂痕外掉出棉花。殘破的布偶重複把棉花塞回肚子裡,卻遲遲沒等到被縫合的機會。
每逢雨天,但丁的掌心就會隱隱作痛。
那場雨來得匆匆,去也匆匆,披著霧氣的天藍色融於夜色中。雨水洗刷乾淨那晚的痕跡,彷彿一切從未發生。留給但丁的只有一隻染血的破手套,還有被雨點模糊視覺的溫熱。
他如此堅信那場雨還在繼續。
雨一直下、一直下,淋濕了頭髮,沾濕了衣襟,淹沒了變成廢墟的事務所。烏雲籠罩著他的頭頂,密不透風的陰霾把最後一縷陽光吞噬殆盡。但丁的意識在氾濫成災的潮水中載浮載沉,伸手抓不住救命的浮木。漫長的細雨從來沒下完的一天,它在悄悄地奪走溺水者的立足之地。
沒家人(準確來說是但丁在逃避與侄子相認)、沒戀人、屈指可數的朋友……像眾多生意失敗的頹廢中年男人般,但丁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酗酒、吃披薩和盯著天花板一角的蜘蛛網發呆。在悠長的獨居生活中,傳奇惡魔獵人把自己泡在血泊裡。金錢與精神雙重貧乏,只好折磨自己來自娛自樂。唯有痛苦能緩解更甚的痛苦,「以毒攻毒」讓物理的痛楚痲痺內心的鬱悶。源於血脈的力量成了祝福,也成了詛咒。缺失的肢體和內臟可以長回來,卻未能填補心靈的空缺。
但丁手腕一翻,左輪手槍叮叮噹噹地掉了一桌子彈。這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手槍是一個委託人留下的,放了好幾個月也不見人來取回。真可憐,看來是被人遺忘了。它只能躺在辦公桌的抽屜裡,跟脆得掉渣的破洞皮手套被塵封。一顆子彈被血肉模糊的左手重新裝填回去,手指輕輕一撥,幸運輪盤快速轉動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母親泛黃的舊照片倒扣在桌面上,親愛的母親不會希望看到接下來的場面。
人類要墮落的方法數之不盡, 而熱愛作死的人類發明了賭命遊戲——「俄羅斯輪盤」。簡單來說就是把子彈塞進手槍的其中一個膛室,隨著彈巢的轉動,賭徒的生命也在倒計時。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來上一發:走運的人撿回一命,倒霉的人也就最後一次被命運捉弄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玩這個遊戲,那次還有個博弈的對手。
讓我們把時鐘的指針撥回二十多年前,那時的傳奇獵人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從流浪街頭的僱傭兵,到計劃擴展業務的惡魔獵人,但丁流了不少血汗。
他的目標是擁有一個能充當事務所的居所,至少不用寄人籬下,或者沒錢交租被趕出去睡大街。於是成年沒多久的但丁日以繼夜地接起了委託,累了就從懷裡掏出母親留下的舊照片看一眼。自己可以沒容身的地方,但他愛的母親值得被安置在有屋簷的地方。這份念頭成為了年輕人為事業奮鬥的動力。
誰也抓不住秋天的尾巴,入冬前夕的寒意在太陽下山後尤其明顯。但丁用起毛球的破洞羊毛大衣裹緊自己,試圖留住皮膚上僅餘的熱度。雖然半魔人不會因為著涼而感冒,冷風灌進衣領裡的感覺還是不好受。
等他的生活條件好起來後,早晚要給衣櫥裡塞滿時裝店那些高訂大衣。但丁數著信封裡的委託金,思緒飄到要選哪種顏色的皮帶來搭配,又跳到事務所的招牌該寫什麼店名。當信封的表面被逐漸擴大的雨點打濕,他才連忙拔腿跑起來,轉進附近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
豔粉的霓紅燈招牌閃爍不定,鬧市般吵雜的人圍成一圈打撲克牌,爭吵、喧鬧、叫囂交織成不和諧的交響曲。幸運的是他熟悉這個地方,這裡是不少傭兵愛聚集的接頭點。不論是單純喝酒、交易,還是打聽情報,犯法的與不犯法的事任你做。貧民區最深入的區域向來無人管治,連老練的條子也不願蹚渾水。不搞出屍體的話,基本不會有人有閒情逸緻來阻止你。
以但丁街知巷聞的戰鬥力,光是遠遠地瞄到他背後亮著森森銀光的骷髏巨劍,想搞事的人都不敢走近半步,生怕下一秒在肚子上被開一個洞。
甩一甩身上濕透的衣服,髮尾滴著水的但丁撇了撇嘴。幸好鈔票在他的保護下依舊乾燥,這讓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冷冽的夜雨淋不熄一顆熾熱的心。白髮小子踏著吱吱作響的老舊地板,正尋找一個清靜的角落。
雖然經常被人嫌棄過分聒噪,他對人類社會的社交生活總是顯得疏離。畢竟沒有人類願意放下成見,跟一個掏出心臟再塞回去依然能活繃亂跳的怪胎交往。他有自知之明,對融入不了的世界別白費氣力。
熟悉的背影讓但丁止住腳步。那如出一徹的一頭銀白坐在黯淡的燈光下,身穿光鮮亮麗的青藍絲質外套。單薄的衣著不可能隔絕寒冬來襲,可是那人連一根手指也不曾顫抖。
記憶中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昂首挺胸,像隻高傲的白天鵝藐視眾生。來自東方的刀默默斜靠在桌邊,蓄勢待發。過了段時間沒見,那人的武器從來沒缺少仔細的保養。即使他再不想承認,血親超脫塵世的氣質只需一眼就能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隔壁的陌生中年男人咧開嘴,露出滿嘴爛牙,衝著藍衣青年掐媚獻笑。裝著琥珀色液體的子彈杯被酒保推到桌面上,青年用眼角餘光瞄一眼玻璃杯。他的嘴唇微張,含糊的字句沒傳進但丁的耳朵裡,只見陌生人灰溜溜地站起來往別桌走去。
但丁伸手抓了抓未乾透的瀏海,心底裡莫名的煩躁感由然而生。
他們上次見面還在打架,維吉爾那時想搶但丁的吊墜。最後不了了之,算不上什麼溫馨的家人重逢。得知死去的繃帶怪人並不是真正的維吉爾,他當時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說不出「幸好被殺的不是你」這種肉麻又噁心的話,他們過於習慣用刀鋒劍刃來溝通。
「嘿,維吉爾。這裡不像是你會來的地方。」表情換上挑釁的微笑,但丁雙手插褲袋,邁步往維吉爾的方向走去。
聽者明顯認出嗓音的主人,下意識回首。他吊兒郎當的模樣令維吉爾嫌棄,緊皺的眉頭快能夾死一隻蒼蠅。仔細打量入侵自己領域的但丁,維吉爾不慌不忙地整理領巾。
「哼。」維吉爾冷哼,「你可以來這裡鬼混,為什麼我不能來?」
哥哥冷淡的反應沒讓但丁卻步,倒是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高腳凳轉了一圈,但丁順勢坐上去,翹起瀟灑的二郎腿。
桌面的檯燈發出柔和的黃光,照亮維吉爾板著的臉。但丁發現自己似乎沒好好地觀察過兄長成年後的臉。那張跟他別無兩樣的容貌少一點笑容,多一分自負。
真討厭啊。但丁偷偷在心裡抱怨,唇邊的弧度加深了。
「哈!真冷淡,連親弟也不能關心自己親哥嗎?」但丁不屑地托著臉頰,上半身悄悄地向維吉爾靠過去。
「你該關心的是自己自甘墮落的生活,而不是閒得來礙著我踏上真理的道路。」維吉爾瞪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往但丁的反方向挪了挪。
「我不知道你在調查什麼,但如果被我知道是什麼邪惡的計劃,我一定會阻止你。」但丁收起不正經的微笑,看起來跟身旁的哥哥更像了。他的眼底閃過決絕,維吉爾知道這傢伙可不是開玩笑的。
維吉爾這種潔癖會出現在髒亂的酒館裡,一定是有必要的原因。但丁曾經了解他,卻對成年後的他感到陌生。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被迫為了各自的理想刀劍相向的?
「儘管試試,我質疑你能查出來什麼。」維吉爾瞇起眼,拇指早就抵上閻魔刀的刀鍔。
不少察覺到氣氛變得凝重的顧客停下手邊的動作來觀察他們,四方八面投來的目光把他們當茶餘飯後的娛樂。但丁跟維吉爾不約而同地扭頭,用眼神警告離最近的好事者,像爭地盤的雄鷹被一群不知好歹的笨鴿子打擾。
「我是不介意跟很久不見的老哥打一架啦。不過把酒吧拆成廢墟的話,我可沒錢賠。」紅衣的青年突然故作輕鬆地笑出來,舉起雙手表示自己「畜人無害」。
但丁的眼珠子一轉,正盤算如何佈置一場不牽涉旁觀者的棋局。也許對一手能捏碎咽喉的惡魔來說,這裡的性命跟可以隨意踐踏的螻蟻沒差。可是但丁早就選擇了自己的路。作為人類活著就要用「道德」為鎖鏈,束縛起惡魔本能裡原始的「欲望」。是麻煩沒錯,不過誰叫但丁喜歡人類做的披薩呢?
惡魔獵人靈巧地順來一把左輪手槍,來自某個伏在吧檯上呼呼大睡的醉客。這個倒霉蛋睡得雷打不動。別說手槍了,錢包能在身上已經是奇跡。
「這樣吧,我們來玩個遊戲——」手槍在指尖上翻了一圈,但丁俐落地接住槍柄,指向維吉爾的胸膛,「要是我贏了,你要停止所有可疑的行動。」
「要是我贏了?」維吉爾饒有興趣地注視著笑得狂妄的弟弟,環起手臂問。
「你隨便提要求,我願賭服輸。」但丁滿不在乎地聳肩,能殺人的凶器被當成玩具甩了一圈又一圈。
「很好,那我會好好抓住這個機會。」維吉爾垂眸把視線移到但丁的鎖骨下方,又抬眸迎上對方熾熱的目光。他向來不會拒絕有利自己的條件。
但丁胸有成竹的表情浮於表面,怦怦跳動的心臟在胸腔內叫囂。這是一場賭博,一個賭上母親遺物為籌碼的賭局。他清楚知道維吉爾想要什麼──另一半的吊墜。一金一銀的紅寶石吊墜現在就掛在彼此的胸前,反映出一對同樣好鬥的兄弟。
維吉爾自從重逢後一直想方設法奪取他的項鍊,直覺告訴但丁不能輕易讓他得到自己的東西。比起兄弟之間的情義,他的哥哥似乎更在意獨吞力量。自覺被拋諸腦後的弟弟不由自主地埋怨起失蹤多年的哥哥,也許當中也混雜不想給哥哥得逞的幼稚的心態。
維吉爾這麼想要吊墜,那就用它來當誘餌吧,反正他已經不會再失去更多。要是用項鍊可以換取維吉爾回心轉意的機會,但丁怎會不樂意帶他回家呢?
子彈像雨點掉落下,只剩下一顆名為「希望」的子彈留在的彈巢裡。但丁迅速穩住呼吸,孤注一擲交給子彈來決定他們的命運。五發生,一發死,勝負在一念之間。
「規則很簡單:腦袋沒『啪』一聲開花的人勝出。」他豎起食指跟中指抵著太陽穴,唇瓣分開時發出一聲微小的「啵」。
「少廢話,開始吧。」維吉爾依舊淡然,語氣裡是絕對的自信。
冰冷的槍管貼著下巴,他仰頭對哥哥展示最脆弱的部位。突起的喉結因吞嚥口水的動作滑動,維吉爾幾乎可以觀察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脈動的血管中流淌與他相同的血。
咔!咔!咔!
年幼者毫不猶疑地扣動扳機連開三槍,三發空彈讓但丁為自己的運氣感到自豪。他得意洋洋地把手槍推到桌面上,攤開手掌作出「請」的手勢。
「我還趕著去接委託糊口呢,你不會怪我把過程快進,對吧?」但丁回頭確認牆上掛著的時鐘,裝出抱歉的樣子。
維吉爾臉上終於在今晚浮現出一個淺笑。他們兩個之中只有一個能笑到最後,而那個人必定是他。年長者也不服輸,抓起槍就對太陽穴扣動扳機。
咔!咔!
但丁預祝勝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的哥哥沒像他預計中打穿自己的腦袋。
勝負已分。手槍被滑回但丁面前停住,槍管正中間黑漆漆的洞口正好指著他,把抓不住的希望判上死刑。維吉爾悠然自得地撫平外衣的皺折,從不平穩的的高腳凳上站起來。
著急的輸家也趕緊從椅子上跳起來。肩膀一重,戴著羊皮手套的手以不容拒絕的力度把他按回座位。
「作為贏家,我的要求是──別阻擋我的去路,也別嘗試來找我。記住,我隨時都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不需要通過什麼愚蠢的賭約。」維吉爾只留給他一個輕蔑的眼神,似是鄙視一個不自量力的莽夫,「我們會再見的,但丁。」
湊熱鬧的人群對今晚勝出的勇士歡呼起來,對他們來說從賭命遊戲活下來的贏家比誰都值得敬佩。即使他們不懂這對兄弟為了什麼而鬥爭,或者為了什麼而捨身賭博。
在任何路人想要靠近維吉爾前,他已經用眼刀逼退一條準備搭上他肩頭的手臂。他就這麼在但丁面前昂首闊步鑽出門外,融入雨中。
但丁沒有嘗試追趕他,單憑肉身的極限絕對追不上閻魔刀切割空間的能力。兄長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他抬頭把維吉爾碰也沒碰過的酒一飲而盡,一小杯高濃度酒精幾乎灼傷喉嚨。苦澀、嗆辣的味道充斥著口腔內,但丁吧㗳幾下嘴巴想把這股討厭的怪味驅走。
叛逆的少年在成年前早就品嚐過大人的飲料,嗜甜的他當場皺起青澀的臉。他不懂為什麼成年人鍾情於這般難以下嚥的玩意,但為彰顯成熟還是逐漸習慣了酒精的味道。直到他發現人們從來不享受酒的口感,而是腦袋被酒精泡得麻木的失控感。當周遭沒有什麼比酒不苦時,酒自然會變得甜美可口。
但丁可能沒想過二十多年後的生活會離不開被他嫌棄過的廉價啤酒,滿身酒氣趴在地板與嘔吐物作伴到清晨。
最後一發沒射出的子彈卡在上膛的槍裡,等待決定性的時刻來臨。而這一等跨越了數十個秋冬。
砰!
一個人的輪盤遊戲來到第二回合就結束,很可惜沒有贏家。巨響打破寂靜,穿過凝固的空氣。中年男人的頭猛烈地往後傾,耳邊轟鳴聲尖銳地侵入腦袋,如冰錐攪動裡面紅白交織的漿液。緋紅的薔薇從顱骨中綻放,漫天花瓣在飄散。如同腐敗的櫻桃在路邊被鞋底碾壓得汁水四濺,果肉殘骸散發糜爛的甜膩香氣。
鳥兒在頭頂鳴叫,遠處的沙沙聲沖刷著耳膜。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揭開迷霧,但丁發現自己正身處一望無際的白色海灘。赤腳踩上鬆軟的細沙,緩緩地沿著海岸線前進。他不知道該去何方,但難得有種神情氣爽的感覺,倒是不排斥在明媚的陽光與大海之間多待一陣子。
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藍天,沒有淡薄的雲霧沾染那片無垠的藍色。與天空一致的藍海濺起泡沫,嬉鬧般撫過但丁的腳背,又在能抓住它前迅速退回去。吹起的髮絲在日光下泛起銀光,迎面而來的海洋氣息夾雜鹹腥味。
那雙嬰兒藍的眼睛被純粹的藍浸染,驅散蒙蔽光彩的濁氣。彷彿回到童年時期,全家一起去海邊小屋渡假的夏天。但丁神使鬼差地閉上雙眼,享受逐漸變強的涼風拍打身上的紅皮衣。
風聲颯颯,浪花淹過小腿,一息間的變化令他不知所措。
再次映入眼簾的是血紅──如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把油漆打翻,赤色順著天空傾流而下,污染前一秒還清澈見底的海水。但丁警惕地瞇起眼,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刺眼的紅。當務之急是遠離血海。
正要動身,腳下突襲的刺痛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潔白的沙粒變成散落在地的透明碎片。玻璃扎進皮膚的痛感狠狠地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即使是夢境也從不施捨他沈醉安逸的機會。苦痛是寄生心臟的藤蔓,隨著清醒的現實蔓延至腦海裡的幻境。夢魘不會放過他,正如他也不曾放過自己。
眼前出現一抹突兀的青藍,他想不起有多久沒見過。本能驅使他向前走,走向另他安心的藍色。那人的身影與當年塔頂上年輕的他重疊。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而他的眼角早就爬上皺紋。
不遠處的幻影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足以蠱惑他走上前。雙腳反覆被玻璃殘片刺穿,卡進鮮血淋漓的創口,在踏出下一步後被另一片鋒利的玻璃擠破皮肉。嫌步行的速度不夠快,但丁奮不顧身地奔跑起來。
他摔倒在染血的玻璃沙上,掌心被刀尖形狀的玻璃塊扎穿。滿身血污的男人撐起殘破不堪的身軀,匍匐前進。源源不斷的血液被吸收,成為養育這片白沙的養分。越來越多硬片釘住四肢,而垂死掙扎的蝴蝶撲動翅膀的殘肢,拒絕成為玻璃片夾縫中的標本。
那人的影子依舊遙不可及。但丁對此事實有意識以來最深刻的是,目睹他轉身跳下懸崖的那次。鍥而不捨地追逐他的背影,又眼睜睜地讓他從手中溜走。
被留在原地的幼弟靠自己的雙手一次又一次爬起來,強忍淚水拖著紫一塊青一塊的雙腿尋找去路。他活下來了,然而有什麼隨著橘紅的火光一同被燒毀。
暴雨不合時宜地出現,傾盆大雨無情地沖洗他身上的污穢。執念使人對痛覺麻木,倒地的可憐人撐起身體,死死盯緊追不上的海市蜃樓。
冰藍色眼眸是結冰的湖面,雪白的睫毛掛著大顆水珠,讓胞弟有種他在為誰哀悼的錯覺。但不,但丁知道那傢伙幾乎不會流淚,這是鱷魚的眼淚。審判官凝視他的靈魂,識穿埋藏深處的罪孽。緊閉的嘴唇不屑施捨他一個音調,他是多麼想聽見那人的聲音啊。
透過毫無溫度的注視,心靈相通的雙子只需對上眼便知道他想說的話──
「為什麼不來找我?」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耳邊塞滿來自長兄的質問。他嘗試用雙手堵住耳朵,甚至歇斯底里地抓起玻璃片刺破耳膜。他能聽見咆哮、哭泣、痛呼,噪音沒有減弱,反而越發清晰。就像有隻惡魔躲在他的腦袋裡大聲哀號,以罪惡感和痛苦作為食糧。
徹底崩潰的男人從喉嚨擠出怪物的嘶吼聲,與永無休止的「為什麼」重合。只要帶來痛苦者和承受痛苦者繼續爭奪同一個大腦,被禁錮的靈魂便永無安寧之日。
猛然地睜開眼睛,但丁滿頭大汗地從沙發上驚醒。轉頭望向窗外,一道道水痕在玻璃上滑落。外面仍然是討厭的雨天,屋外發出討厭的滴嗒聲。手心隱形的疤痕開始發痛,無一不在刺激他的神經。
他大口喘氣來平復過快的心跳,蓋在身上的被子差點毀在半魔人異於常人的手勁下。
等一下,被子?
但丁盯著有一大半掉到地毯上的深藍色被子好一陣子,睡懵的腦袋才開始運作。眾所周知,他從來不買藍色的東西,除非是給尼祿買的。
頂著翹起的及肩長髮,但丁像一隻懶得給自己舔毛的老貓伸懶腰。小腹隨著動作從酒紅的長袖衫下擺露出來,肚子的線條因養尊處優越發柔軟。上衣的領子被洗得鬆垮垮沒捨得丟掉,畢竟陪伴自己的舊物往往帶給人安心感。
抬頭張望事務所的大廳,維持多年的佈置比以往顯得整潔。沒了東歪西倒的啤酒瓶,沒了隨風飄揚的欠單,空氣中揮散不去的霉味也消失了。亂七八糟的收藏品被掃去厚厚的灰塵,委託檔案按年份跟字母被收納在書櫃裡。漏風的玻璃窗被換掉,甚至安裝了新窗簾。
窗邊多了盆掛滿紅豔果實的綠植,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的茂盛。尼祿說是為了慶祝他流落在外多年的老爸入伙Devil May Cry事務所,在探訪父輩時帶來已經萌芽的盆栽。養魔樹的魔王成了照顧小番茄苗的慈祥老父親。身處魔界群龍無首的惡魔目睹這畫面,不知道會有多目瞪口呆呢?
砍掉最後一根該死的樹根後,他們便開始了在Devil May Cry事務所的同居生活。維吉爾就這麼順其自然地打開通往人界的傳送門,把他們倆送回客廳。沒有但丁預期中的爭吵、打鬥,甚至沒花費唇舌來說服維吉爾。維吉爾放著一統天下的大魔王不當,倒是跟著他委身這麼破爛的老居所。
「這裡沒有家的感覺,看來要花不少功夫了。」那是維吉爾評價的第一句。
高傲的前魔王巡視一圈屬於他的地盤,霸佔了辦公桌後他最愛的王座。就算是柏蒂撒嬌,但丁也沒讓她坐過那張椅子。
藍色惡魔寬宏大量地與他分享領地,在微小的地方留下宣示主權的標記。浴室裡的鏡子終於不再是裂開的爛鏡,牙刷和杯子多了一套放在洗手盆上。而主臥室隔壁一直空著的客房,經過新同居人的洗禮,搖身一變成格調別致的半書房半臥室。到處都是維吉爾「入侵」這個空間的證明,家人的存在讓這裡更像一個溫馨的地方。
「家」──這是但丁幾十年來第一次這樣稱呼這個居所。
「但丁。」
身後沈穩的嗓音害但丁差點跳起來。
「怎麼了?」他回頭扯開嘴角,露出心虛的假笑。
維吉爾就在沙發後站著,手上抱著一疊厚重的精裝書。他穿著挺拔的海軍藍襯衫,隨性地解開最上的兩顆紐扣,挽起的袖子卡在飽滿的小臂上。斯巴達的長子慣性地蹙眉,看著弟弟魂不守舍的模樣欲言又止。
「白天別睡這麼多,不然你晚上睡不著在樓下亂竄會吵到我休息。」長兄的口吻到了中年還是習慣性地教訓幼弟。雖然他們的年齡也就差個幾分鐘,維吉爾從小就自覺是年長方來履行「哥哥」的職責。
「我們昨天才完成好幾單委託,多休息一下嘛。難道是我整個下午不煩你,害你覺得無聊?」但丁瞬間回復平常沒心沒肺的狀態,剛睡醒的嗓子還是黏糊糊地調笑問道。他的手臂掛在沙發背上,整個人軟成一攤。
「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幼稚。」維吉爾搖了搖頭決定無視他,去找個舒適的角落待著。
不知道是不是但丁的錯覺,他總覺得維吉爾的語氣比起譴責更像是對胞弟的縱容。
維吉爾挑了正對著沙發的角落,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杯熱紅茶來享受閱讀時光。那裡添置了一張新書桌,正好挨近窗邊光線絕佳的地點。在天氣好的日子,可以有幸看見魔劍士放鬆地沐浴在暖陽下,連眉目的稜角也變得柔和。
但丁發現自己的哥哥從不見天日的魔界回來後愛上了曬太陽,有時也會單純地盯著藍天入神。天生淺淡的瞳色註定他們無法長時間游走於陽光猛烈的室外,脆弱的肉眼會被刺激得生理性流淚。但丁因此給他們準備兩副墨鏡,一藍一紅的同款。兩位身高快撞到門框的壯漢一旦戴著墨鏡出門,路邊的人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斯巴達的幼子毫不掩飾地欣賞維吉爾讀書的身姿,雨水撞擊玻璃窗的噪音也不能干擾全神貫注的他。維吉爾正在使用但丁從超市減價日買回來的馬克杯喝茶,暗藍色的杯子上印著「World’s Best Dad」的字樣。能說服他哥用這個可笑的杯子可能只有他跟尼祿,但丁暗自偷笑。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不真實。然而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早已習慣沒有維吉爾的生活。本應死去多年的親哥突然闖進他的世界,多多少少會感到難以置信。維吉爾主動留下,留在他身邊,留在尼祿身邊。聽起來真不像那個拒絕他的挽留,孤身前往魔界的人。儘管他渴望相信兄長,獨自熬過幾十年漫長黑夜的窒息感還在追逐他。他被拋棄得太久了,久得他想不起一個完整的家是怎樣的。
誰知道維吉爾哪天會厭倦扮演相親相愛好兄弟的戲碼?歸來的維吉爾沒被任何人、事、物束縛。那我行我素的兄長隨時能帶上閻魔刀,劈出一個十字形傳送門。他甚至可以選擇趁但丁在睡夢中不辭而別,或者在但丁面前拋下一句「我受夠你」才離開。無論是哪個結果,但丁不會感到意外。
即使做好悲觀的心理準備,不代表傳奇惡魔獵人願意讓他離開。他不確定能否再承受一次失去至親的打擊,這副身心疲憊的軀殼會隨之凋零。對維吉爾的執念深深地刻在腦海中,追逐大半輩子的人就在他眼前。但丁需要一個留住他的理由。
他想成為維吉爾留下的理由。
第一次浮現出這個念頭時,但丁也把自己嚇了一跳。也許他有方法試探維吉爾的態度,前提是他要有百分百把握的勝率。展示架上掛著的舊左輪手槍勾起他的回憶,要是這次賭贏的話……
「嘿,維吉爾。」
書中的哈姆雷特舉劍準備賭上性命比武,精彩的一幕突然被現實打斷。維吉爾從埋首的書中世界抽離。他臭著臉要出聲叫煩人的弟弟閉嘴,但丁手上的東西卻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丁不知道什麼時候鬼鬼祟祟地從沙發下來,靠在牆邊的武器展示架。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但丁晃了晃食指與中指間夾住的子彈,薄唇彎起戲謔的弧度。
遊戲指的是什麼不言而喻。維吉爾會懂的,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要是你太無聊就把地板拖一拖,上面都是你穿著靴子跑來跑去蹭出來的黑印。」維吉爾重新抱起小說,沒有奉陪參與「小遊戲」的意思。
「來嘛——這樣分勝負比打一架省力。」拉長的音節像淋上過量櫻桃糖漿的黑森林蛋糕,黏糊又甜膩。年幼者彷彿忘記自己已經是長鬍渣的中年大叔,回到還能任意對哥哥撒嬌的悠閒下午,「不然我都把清潔工作全包了,濺出來的血跟腦漿我都自己清理。您看這樣行嗎,親愛的魔王大人?」
「哼,算你難得有點誠意。」維吉爾似笑非笑地歪起一邊嘴角,也許是心情還不錯便答應弟弟的請求。維吉爾笑起來跟普通的中年男性人類並沒有區別,看來那個歪著嘴笑的詩人確實回歸了本體。但丁感歎他的笑容似曾相識。
引誘維吉爾參與遊戲的計劃第一步成功,接下來但丁要開始他擅長的得寸進尺了。他有自信自家親哥會允許他的任性,當然是直到那場童年的災難之前。
「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相反,你贏了也可以提出一個要求。」但丁的如意算盤打得作響。要是他有長一根尾巴肯定翹得高高的,扭著蓬鬆的尾尖一步一步走向桌椅前,俯身直視維吉爾瞇起的眼睛。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同樣地,如果維吉爾也長了一根細長的尾巴,那它肯定在警惕地鞭打地面。
「等你輸給我就會知道了。」恃寵而驕的年幼者一屁股坐在年長者對面的沙發椅上,慵懶地把自己埋在柔軟的天鵝絨坐墊裡。
發誓你永遠不再離開我。
他甚至沒想好要怎麼說出口,沒準備好面對維吉爾的反應。腦子一熱搞出騎虎難下的慘況,但丁在心裡自嘲自己的天真。也許維吉爾會無情恥笑如此軟弱的請求,或單純用瞧不起他的眼神盯著懦弱的弟弟。可即使是一線生機,但丁也想從中抓取那一丁點飄渺的安全感。就像遇溺的可憐人費力地抓緊腐朽的浮木,仰起頭貪婪地呼吸最後一口救命的氧氣。他只是不想再失去愛的人,不論對方是不是同樣愛他。
如事務所過往陳舊的窗簾遮去陰霾與光彩,早就該修剪的瀏海隔絕維吉爾窺探的目光,把眼底裡藏匿的暗潮洶湧全部掩埋。但丁對新髮型沒什麼想法,反而是維吉爾屢次想把他抓起來剪掉。他倒是覺得多一個招惹維吉爾的理由不錯,證明他哥有在注意他的變化。
但丁變魔術般掏出一顆子彈,小小的金屬粒在指間飛舞。子彈被拋在空中,精準地掉進轉動的彈巢中。看慣他的炫技,維吉爾悠然地往後靠著椅背抱起手臂,等他使出更多花招。
提出賭約的人也不磨蹭,合上彈巢、扣扳機,正如他經歷幾十載的果斷。
咔!
第一發是空彈,但丁的頭顱完好無缺。
「這次我不趕時間,我們可以照流程一輪一發。」但丁從開始便不收斂的笑容似乎預見自己的勝利,攤開手作邀請的意思。
「是嗎?」維吉爾垂眸,不急不忙地拿過但丁推過來的槍。彼此的自信不相伯仲,維吉爾絲毫沒被弟弟的氣焰壓過氣勢。槍口指著自己的鬢角,魔劍士銳利的眼神與對面的人對視。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左輪手槍迅速連發。行動果斷得像要劈開一隻Empusa女王的腦袋,甚至沒有遲疑地眨過一次眼。
咔!咔!咔!咔!
這還叫賭博嗎?但丁震驚地看著不要命似的老哥,感歎長居魔界二十多年後的腦迴路果然非比尋常。
「你……」平常巧舌如簧惡魔獵人無話可說,目光從對方跟槍上流轉許久,「哈哈,你可真幸運啊!要不我們接著玩第二遍吧?」他認輸似地胡亂捋過垂到眼前的碎髮,硬是扯起嘴角來掩飾尷尬。
照理說只剩下一發必定有子彈,也沒有比下去的必要,但丁這場只好認輸。
「慢著,裡面還有一發不是嗎?」
遊戲的贏家抓輸家的手,花了點力氣確保對方不會耍陰招掙脫。維吉爾由此至終一直在觀察但丁的一舉一動,那窮追不捨的雙眼讓但丁不禁心虛得冷汗直流。
「什麼?你就這麼想看我把子彈崩進自己的腦袋裡嗎?好狠的心啊,老哥!」沒招的弟弟做作地捂住嘴巴作驚訝狀,又開始賣可憐來矇混過關。他知道維吉爾不吃這一套,但不妨礙他故意噁心維吉爾。
「雖然我不介意欣賞這齣好戲,但是……」那雙平穩的手帶領但丁伸直手臂,越過書桌把槍口對準自己的眉心,強行壓著他的食指扣下扳機。
轟鳴聲炸開,空白的大腦隨著呼吸停止運作。他就這麼瞪大雙眼呆住,虹膜反映出一片絢麗的血紅。臉頰沾上的溫熱在提醒他正在目擊一場悲劇,由他親手造成的罪孽。
維吉爾的額間留下漆黑的洞,鮮血順著眉骨、鼻樑滲入皮膚的細紋。淺灰色的眼睛逐漸染紅,看起來就像但丁在二十年前見維吉爾的最後一面。身披鎧甲的巨大騎士臨終前怨恨的眼神、前額上被子彈擊穿的空洞、掉落的紅寶石吊墜……但丁手裡的左輪手槍變成熟悉的象牙白,黑騎士的血浸濕了他的大衣。在他意識到自己手刃的對象是誰前,龐大的軀體早就在他懷裡化為灰燼。
他再一次殺死了自己的哥哥。
胃袋有千百隻蝴蝶等待破繭而出,爭先恐後從皮囊內掙脫。從內到外的撕裂帶來鑽心的煎熬,過載的感官再次經歷靈魂與肉體的分離。
但丁的手再也控制不住顫抖,泛著冷光的槍因脫手掉到桌上。金屬砸到木桌上的悶聲喚醒陷入幻象的但丁。他眨眨眼,眼前的景象回到溫暖的事務所。在搶掉下來之前,沒有任何巨響傳到耳邊。也就是說……剛才那發是空彈。
他猛然地抬頭看向完好的哥哥,不自覺地張開嘴。
「你就像一本打開的書,我能輕易讀懂你的行動。」維吉爾臉上浮現為勝利而些許得戚的淡笑,伸出的手對弟弟攤開,「拿出來。」
但丁感覺這句話似曾相識,卻沒想起來是什麼時候聽過。也許雙胞胎真的會心電感應,維吉爾能預判他下一劍的落點,或是他閃避幻影劍的方向。雖然不甘心,可面對坐在對面腦袋完好的哥哥,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確幸。
維吉爾的掌心上多了一枚子彈,那是但丁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裡掏出來的。子彈從一開始就沒被填裝。在一輪一發的規律下,維吉爾本應輸掉這場遊戲。
「好吧!你贏了,我以為自己的出千手法還不錯。」被拆穿陰謀的但丁放棄辯解,洩了氣的皮球般往椅背倒下。
「我確實沒看出你把子彈藏在哪裡。不過我了解你,但丁。」維吉爾微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也跟著彎起。
「在有選擇的前提下,你絕對不會選擇殺死我。」前魔王緩慢地撐起扶手,從他的專屬沙發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踏著平穩的步伐,越過書桌,在沒坐相的但丁前停下。
但丁死瞪著二手地毯翹起的一角,變成一隻把頭埋到土裡逃避現實的鴕鳥。維吉爾穿著藍莓拖鞋的腳就在他面前,但他不敢抬頭面對被他親手埋葬的過去。一宗意外的謀殺,延續長達數十年的悲劇。叛逆貫穿了黑色騎士的心臟,也砍開惡魔獵人靈魂的另一半。
他曾選擇逃避兄長留下的痕跡來遺忘傷痛。他把一對吊墜合成的斯巴達之劍送給長得跟母親一樣的惡魔,把尋回的閻魔刀贈予素未謀面的白毛小子,在發現他有故人之姿後選擇不與其相認。生活裡幾乎沒再殘留維吉爾存在過的蹤影,卻處處都是他。
是時候面對這一切了。
但丁長嘆一口氣,還是對上了維吉爾平靜的眼眸。他沈默的眼神裡沒有分毫催促的意思,耐心等候弟弟的回應。也許是漫長的歲月令維吉爾學會等待,向身後追趕的人伸出手。
「維吉爾,我……」哽咽聲壓抑著決堤的情緒,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但丁幾乎跳起來,一手把維吉爾扯進懷裡。他的雙臂緊緊地箍著比自己稍低的體溫,感受胸膛貼胸膛的兩顆心逐漸同步跳動。他們還活著,他們從那場大火逃出來了。
「我知道,沒關係。」維吉爾輕聲用著此生未有過的溫柔安撫弟弟,連他自己也暗自驚訝於自己的「軟弱」。長久沒感受過擁抱的溫度,維吉爾難免僵住身子。回神過來,鎖骨附近的衣領已被浸濕。維吉爾遲疑地將手輕輕放在但丁的背上,逐漸收緊的臂彎回應了這個久違的懷抱。
時鐘的指針轉回古老的大宅,但丁仍是那個搗亂後被迫去找哥哥道歉的孩子,而維吉爾是受不了哭鬧最終原諒弟弟的懂事孩子。
但丁的思緒閃過無數個念頭。他該坦白自己作弊的原因嗎?維吉爾會對他的感情嗤之以鼻嗎?他要把這份扭曲的愛意咬碎呑回肚子裡嗎?
他發僵的雙手捧著維吉爾的臉龐,鼻尖與鼻尖相碰。只差最後一步,把維吉爾永遠留在他身邊。一旦越過界線,他們便回不去以前的關係。維吉爾沒有躲開但丁緊張得冒汗的手,放大的瞳孔裡滿是但丁的倒影。就像在照鏡子般,但丁現在的眼裡也滿是維吉爾的臉。
先豁出去的勇者或一無所有或贏盡所有——這是賭博跟愛情的相似之處。但丁從來都沒賭贏過什麼,可是他願意跟當年一樣放手一搏。他闔上眼睛,誠懇地親了維吉爾的唇瓣。
維吉爾順其自然接受這個孤注一擲的吻,容忍但丁激動地對自己的嘴唇又咬又啃。唇舌的鬥爭與他們之間的戰鬥一樣充滿較量,兩人試圖爭奪主導權,入侵對方的領地。直到維吉爾忍不了但丁毫無經驗的吻技,抓住對方掠過齒間的空隙,狠咬但丁薄薄的下唇。
但丁痛呼,不滿地結束黏膩許久的擁吻。
「整理一下自己,陪我出去一趟。我要先去還書,然後去二手書店看看。」維吉爾清了清喉嚨,又變回冷淡的大魔王。他伸手把稍亂的瀏海梳回整齊的背頭,除了比平常紅潤的唇,看不出什麼異常。
「什麼?可是外面還在下雨。」但丁剛還沈浸在溫情裡無法自拔,聽到要出門瞬間苦著臉抗議。
「那不是你拒絕贏家的理由,別忘了誰是輸家。我來拿書,你來撐傘。不許把書弄濕。」不容但丁拒絕,維吉爾帶著因愉悅而上揚的語調,收拾好茶几上要還給公共圖書館的書籍。
「好吧,老哥。誰讓我這麼愛你呢?」但丁裝模作樣地抱著手臂,嘴裡說著俏皮話。內心翻騰的喜悅止不住,臉頰上是未散去的滾燙。
維吉爾舒展眉頭笑了,少有地沒反駁但丁。
抓起被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但丁踏出事務所的大門。雨後的街道重獲生機,潮濕的土壤帶著青草的新鮮氣味,行人紛紛從避雨的屋簷下探出頭來。陽光不再被重重雲霧遮掩,給入秋的午間帶來暖意。頑皮的小孩往水窪用力踏步、跳躍,濺起的水花夠他們高興半天。
「看來我們不用帶傘了。」但丁攤開的手沒摸到雨水的冰涼,只有太陽照耀下的溫熱,「外面的雨停了。」
半魔雙子各抱著一疊書,在寬敞的街道上享受散步的時光。
但丁思來想去怎麼找話題,率先打破沈默:「這個週末要不要去尼祿家過?你該多嚐嚐姬莉葉的料理,她做的番茄濃湯味道有點像媽媽以前做的。」
「不錯的提議,我們帶點家裡種的小番茄去吧。」維吉爾若有所思地點頭,提議道。看來他對自己的園藝成果感到自豪。
「話說,你不是說臥室的書櫃不夠放新書嗎?我在想不如把你的房間改成書房,我們擠點一起睡主臥室如何?」年幼者往牛仔褲上擦了擦手,目光飄到街角掛著水珠的電話亭上,「就像小時候……」
但丁試探地牽起年長者空著的手。
「等一下順便去傢俱店挑張大的雙人床,不然你夜裡翻身會把我擠到床下。」
維吉爾回握他的力度不重,修長的手指完美契合但丁指間曲起的形狀。兩片本應拼合的拼圖終於擁抱彼此的存在,外力再也難以將其分離。但丁感覺內心的某處正被填補,藏在軀殼裡破碎的靈魂因為找到半身而重新變得完整。手心傳來的溫度如此真實,大腦溢滿的幸福感卻虛幻得像一場夢。如果這是夢的話,拜託讓他一輩子都沈醉其中。即使那是包裝成蜜糖的甜美毒藥,他也會甘之如飴,毫不猶疑地大口吞嚥。
雨似乎還沒下完,因為最後一滴雨點落在但丁的臉頰上。與十九歲那年不同,這次多了一隻溫暖的手為他擦乾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