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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恩/赫恩 現代PA】曼荼羅

Summary:

曾用名《單親社畜爸爸與藝大女兒》

完全不了解父親的良秀,在碎掉的面具背後逐漸窺見父親真實一面的過程。
良恩CB。現代背景父女都是日本人,住在東京。
前期非常多里恩的精神疾病描寫,包括但不限於:精神類藥物服用、特定恐懼症、解離、軀體化、嘔吐、暈厥、驚恐反應、自殺意念……tag有機會漏了很多。如感到不適請儘速停止閱讀。
可以隨意假設赫爾墨斯知道多少。有隱約的赫恩做了(實際上更接近強姦)的提及,但不會在正文出現任何人的性愛描述。

Chapter 1: 閱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良秀從來不見里恩抱怨任何事。

哪怕是七歲的她為了掠奪里恩早餐裡的煙肉,不小心打翻了里恩的咖啡,澆了里恩的西裝一身,里恩也只是擔心地上前察看良秀的手有否被燙傷,利索地清理好餐桌,換上另一套西裝。他那天甚至沒把早餐吃完,就出門送良秀上學了。

哪怕是十四歲的她忘記熄火,差點把整棟房子點著了,這位單親爸爸都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抱住了她,給予安慰,慶幸於她沒事之餘提醒了良秀下次要注意安全。過了幾天,廚房的天花板在里恩什麼都沒說的情況下多了個煙霧檢測器。

哪怕是十七歲的良秀徹夜未歸,隔日早上五點半回到家的時候,里恩亦只是安坐沙發上,提醒良秀下次出去玩最好記得傳訊息告知一聲,遂問良秀「餓了嗎?」,因為他將良秀沒能吃到的晚餐放冰箱裡了。良秀問里恩是不是沒睡覺,里恩也沒回答這句話,只是反問良秀:「那麽你呢,女兒?這個年紀睡眠對發育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話,保持良好作息會對你的身體有益處。」

良秀依稀地想,這位養父大概是愛她的。

當她唸上了大學,兼職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賺了點小錢時,她忍不住思量自己是不是應該買點什麼,回饋這位一手養育她至成人的男人。

這時她才突然想到,她幾乎從沒聽説過里恩到底喜歡什麼。

里恩說他喜歡繪本,但那可能是為了哄小孩聽睡前故事而說出來的話;里恩說他什麼都喜歡吃,但那可能是為了哄小孩不要挑食而說出來的話。良秀到長大以後才注意到,里恩吃某些特定的食物會輕輕皺眉,從咀嚼到吞咽的時間會比平常短暫不少,所以他其實是有討厭的食物的;里恩說他喜歡郊遊、喜歡野餐、喜歡旅行,但在任何再美妙的風景面前,里恩的目光依然沒離開過良秀,就連在景點拍照也是只拍良秀或者是兩個人一起自拍,很少從他口中聽到讚嘆景色的話語。除了之前去羅浮宮的時候,他會停在某些雕像和畫作前看上許久,若有所思的樣子......這是他喜歡藝術的意思嗎?可是良秀從初中開始就報了課外的美術班,里恩也不像是躍躍欲試的樣子。

良秀忍不住想,里恩的人生其實是不是只有上班和她?她是不是佔據了里恩如此多的人生,乃至里恩根本沒機會發展自己的愛好、和興趣?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良秀回家吃飯時,問里恩:「你有什麼想做很久卻沒有機會嘗試的事情嗎?」

里恩有點疑惑,答沒有呀,我每一天都十分的幸福、十分的滿足。這導致良秀更確信是她自己的緣故,使里恩這一生的認知被受困於一位父親的形狀了。

於是她想要試著「救」里恩,在搜查引擎左搜搜又搜搜,良秀看到有些書說養寵物對心理健康有幫助,但家裡已經有Saru了。這條老狗今年已經十多歲,是良秀一時興起說要養的,結果大部分時候其實是里恩在照顧。最後良秀買來一大堆大眾心理學的書,胡亂塞了幾本心理勵志和拓展興趣的書給里恩,說是提前的父親節禮物。里恩表現得很高興,感嘆地說女兒也是長大了,自己能賺錢了。

良秀不知道的是,她的養父里恩幾乎無法閱讀沒有圖畫的書籍。平常在公司裡面的文件都是冰冷的數字和程序,更像是一道道直接的公式和命令。對如此具體的事物,里恩不會有什麼閱讀上的問題,但當里恩艱難地、努力地試著閱讀良秀送給他的書,只是看幾頁就會頭暈想吐、對文字感到焦慮,無比心悸。

哪怕承受著强烈的不適,里恩依然在想。雖然女兒以前會給他做手工和畫小卡作為禮物,但這是女兒第一次買給他的東西,他必須要好好看完才行。

整個閱讀過程艱辛無比,光是將視線聚焦在正確的行數上就已是煎熬的一環,更別提理解紙張上面這一個個符號到底是什麼文字和到底在表達什麼。

里恩光是去理解一頁,就必須忍著不適閱讀三次同一頁的內容,將其中一本書看了三分之一後,他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吐了第一次之後他又強迫自己看了將近五十頁,於是他吐了第二次。第二次吐出來的時候,從喉嚨溢出的已經不是食糜了,只有里恩的胃酸。

所幸是在半夜對這幾本書籍進行閱讀,良秀大概率睡著了,里恩想,害怕良秀會以為他不喜歡收到良秀的禮物。

里恩胡亂服用了一兩片胃藥,給自己端了杯水之後又坐回去客廳的沙發,挨著茶几的桌燈繼續閱讀。當他勉强看到第一本的結尾時,良秀已經醒來了。良秀一開門就看見里恩坐在沙發上,靜靜閱讀她買的書。睡意朦朧的她無法注意到里恩的臉色比平常糟糕上不少,只感嘆太好了,里恩在看她買的書。

里恩第一瞬間有些害怕良秀察覺到他的狀態多麼糟糕。在意識到良秀沒發現之後,則是自責沒有注意時間,差點就要錯過給良秀做早餐的時間。里恩在良秀走進洗手間的下一個瞬間,匆匆走到廚房,用壓力鍋在十五分鐘內煮好了飯,拿出提早退過冰的鯖魚放進氣炸鍋,再煮了一鍋加了豆腐和昆布的味噌湯。等良秀梳洗好了之後桌上便是兩人份、熱騰騰的早餐。里恩又一次自責,因為做飯的時間太晚了,不然他本打算再做一份茶碗蒸。

良秀吃著吃著問里恩:「我給你買的那幾本書怎麼樣?」

「很有啟發性。謝謝女兒你……如此貼心,考慮到我的事情。」

實際上,文中大部分內容里恩都沒能思考,只是記住了書本的大概摘要,以及深刻地感受著「書本」這一概念伴隨的不適。他花了無數個小時試圖以那份因被良秀在乎,而在胸口膨脹的幸福感,去蓋過閱讀這件行為本身帶來的痛苦。儘管他顯然無法光憑藉被重視著這一件事,就瞬間治好長年累月下來的對書本的抵觸。

良秀自然不知道里恩的內心對白,只對於里恩不反感書籍內容怕頗爲高興,她真心希望過一陣子里恩就會自己想開,然後告訴她他發掘了什麼新的興趣。

等良秀出門之後里恩照樣去上班。因為里恩的公司離家裡只不過是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里恩總是比良秀晚出門,大多數情況都是里恩洗完碗碟檢查好家裡有沒有忘記關的電器後出門。

哪怕他已經五十了,里恩上班的表現依然無可挑剔。他是公司董事長的秘書,對日程和各種事務的安排都駕輕就熟。可能是里恩本人的優秀,抑或是里恩上班前喝了咖啡的緣故,睡眠缺乏並沒有里恩的工作出現任何漏洞。里恩有些時候……不太喜歡這位董事長,但總體來說他還是對這份工作沒什麼不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拜這位奇異的董事長所託,里恩算不上興趣,但又會有能力去做的事,實際上比良秀以為的多出不少。因為要陪同董事長參加各式活動,里恩不僅會哥爾夫球、馬術、網球、釣魚等,還會品酒、鑑賞藝術品、烘焙和手沖咖啡——董事長喜歡喝里恩沖泡的咖啡。更甚,李恩因為董事長的心血來潮,考了駕駛私人遊艇和私人飛機的執照,又時常因為各種理由陪同董事長觀賞了不少歌劇與音樂演出……諸如此類。某種意義上來說,良秀所希望里恩去嘗試的事情,其實里恩全部都試過了。

弔詭的是,董事長反而是一整天裡唯一看出里恩較平常低落的人。吃完午飯後的下午,董事長沒什麼架子也沒什麼距離感地,自顧自揉了下里恩的頭(里恩對這件事非常困擾,因為里恩的髮型是每天打理以及定型的),可以説是大發慈悲地跟里恩說:「你今天提早回家休息吧。」

「我還可以工作。」里恩的嗓音還算堅定,生怕董事長是在他身上挑出了毛病了,正指責他、向他施壓。不過里恩再怎麼堅定,董事長最終還是成功讓里恩提早下班。里恩離開之前董事長甚至笑著揮手大聲說,請假一個禮拜也沒問題喔!

里恩很困擾地想,這個週末不是還有出差嗎?他無論怎樣,都不應該請假一個禮拜。他一天都不打算請假。

-

事後證明,董事長非常有先見之明。

儘管董事長原話是說里恩可以立刻離去,里恩還是非常盡責地寫好了早退申請手續。踏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快三點了,他繞了點遠路去書店看有沒有新出的、他還沒看過的繪本,在商場裡面徘徊,只為了等待廉價超市四點開始的打折。

說來也奇怪,其實里恩的銀行帳戶在日積月累與妥善的理財計劃下,已經有了能在首都圈買下一棟獨立屋還有剩不少的數字,但里恩的日常生活還是維持著一套小康家庭的樣子。哪怕在良秀身上花錢總是花得毫不猶豫。

里恩趁著今天較早的購物時間,在超市搶了一大堆過幾天能做成美味料理的食材,以及添購了家裡快用完的生活用品。里恩買完食材恰好路過美術用品店,想起女兒抱怨黑色和白色顏料又用完了,還依稀記得良秀提到過想試試馬克筆,順便買了H◯lbein的油畫顏料和一組72色的C◯pic marker set A給良秀。

晚餐,里恩做了厚厚的、以肉醬和洋蔥丁混合而成再拍成橢圓形拿去煎的漢堡排,配上用小麥粉包裹拿去油炸的炸雞塊跟自製的粗切薯條,這是良秀小時候最喜歡在餐桌上看見的食物之一。

良秀回家看到這道菜嘴角明顯上揚了一些,頗為滿意。良秀特別喜歡里恩自己配出來的漢堡排醬料,她發現連外面吃的都沒有里恩做的醬料好吃。

聽著良秀時不時地說起了今天遭遇的趣事,以及東藝大課堂上的她很喜歡或討厭的事情,里恩看起來很滿足。

良秀吃完飯,才注意到里恩給她買了新的顏料和她隨口說起的麥克筆。也只有在長大過後,她才格外地能震驚於里恩總是能記住她的隨口一說。

良秀對於里恩這種貼心有點害臊,明明她早就不是小孩了里恩卻老把她當小孩寵著。她只能乾巴巴地說了句謝了老頭,便將一整盒抱回房間,迫不及待拿了張道林紙就開始試筆。

里恩簡簡單單地收拾了一下房子,餵飽Saru、洗好碗筷、掃地吸塵、帶Saru出去跑一圈後,回來之後洗了個澡,給自己塗好護膚精華後已經是十點多了。里恩想了想,反正接下來沒事做,還是坐下來繼續把良秀給他的、那幾本還沒看完的書看了吧。

里恩勉強自己的後果,就是又一次將晚餐盡數吐出。他這次有點狼狽,確保馬桶沒有任何嘔吐物遺留後跌跌撞撞從廁所走了出來。他看著良秀房間的縫隙漏出來的燈光,第一個想法是他可不能給良秀添麻煩,結果走回客廳的途中他雙腿發軟,眼前一黑,回過神來臉已經貼在地毯上了。里恩聽見Saru匆匆忙忙奔向他的腳步聲,連忙以雙掌將自己撐起來,試圖強迫自己在良秀打開房門之前站起來。

結果他的腿幾乎使不上勁。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加上連續兩天都吐掉了晚餐,身體的能量不太充分吧,里恩勉強撐著餐桌才能讓自己站起來。

良秀大概是聽到那聲巨響了,打開門看見里恩一隻手掩著臉,一隻手撐著桌子,臀部挨在桌邊,光是站著就在顫抖。

「你怎麼了?」良秀慌亂又不知所措地問。

里恩只是搖搖頭,「可能最近太累了。」

里恩感覺他掩臉的手心上,有一些消化液與食物殘渣混合而成的汁液。他想,他的臉色一定非常糟糕——確實很糟,他有點過於發白了,平常就已經很白皙的皮膚已經是變得有點像屍體一樣發青了。

良秀沒聽他里恩的屁話,大步走過去抬手直接摸里恩的額頭,一下子肯定里恩在發燒。良秀的語氣有些氣沖沖的:「為什麼發燒不告訴我?」

結果里恩第一反應是疑惑,他也不知道自己發燒了。「……唔,我發燒了嗎?」

里恩很快地擦了擦嘴,祈求良秀不要發現他僅僅是閲讀她買的書,便看到忍不住吐了。里恩蹣跚地走到藥箱那裡,給自己拿了點撲熱息痛和◯田胃散,擠出了個笑容:「沒事的,女兒,不用擔心我。這個點也不早了,快睡吧。明天還有你很喜歡的速寫課要上,不是嗎?」

當然,良秀是不會聽里恩的。

良秀上前追問里恩,「你是午餐吃錯了什麼東西嗎?」里恩說沒有。追問里恩「有沒有咳嗽和打噴嚏?」里恩說沒有。追問里恩「有沒有拉肚子和嘔吐?」里恩也說沒有。

「我真的沒事,甜心,這只是很小的事情。」

說完便被憤怒的良秀駁斥了。「這很有關係,你生病了。」

良秀硬是拉著里恩出去看病,里恩剛吐了這件事也被醫生逮個正著。里恩試著向醫生解釋,嘔吐這件事情和生病沒有關係,但是他又不想在良秀面前說出他嘔吐的實際原因。如果良秀知道他如此虛弱的原因其實是因為良秀給他的禮物,良秀肯定會很不開心的,里恩這樣想。

最終里恩只能委婉地解釋,嘔吐這件事是因為他心裡上有一些小問題。

良秀哼了一聲辯駁:「能讓一個人嘔吐的心理問題?那可一點都不算小。」

醫生也很同意良秀的觀點,接連著醫生從里恩口中得知,里恩已經約四十個小時沒有睡覺的時候醫生更是拜託良秀要好好照顧這位父親,里恩卻淺淺地說這沒什麼,他很常失眠,他真的沒事。醫生循例給了里恩一些藥之後還給了一份心療內科的轉介,拜託里恩「務必」要去見一次。看著良秀惡狠狠的表情,里恩知道他逃不掉了

正如董事長所料,里恩第二天向董事長請了假。

里恩早上到這個心療內科的時候被要求要做初步的心理衡鑑,做完智力測驗、人格量表等一系列測量之後就已經是下午了。這位公認心理師是個大叔,實際上年齡跟里恩差不多,但外表看上去幾乎能當里恩的爸了。這位醫師說話也是非常直接:「以你這個心理狀態,現在請求你自願入院也不為過,但你們家裡只有你一個人供你女兒讀書,把你送進去也不太可行啊。」

里恩對這些醫生說的話可以算得上是麻木的,他真切地認為他來到這個地方僅僅是因為他的女兒要求他必須來這邊看病,若沒有女兒要求,他會認為他毫無看身心科的必要。

精神科醫師看完衡鑑報告,給里恩發了幾種里恩沒仔細看的SSRI類的抗憂鬱藥、胃藥和某種苯二氮類安眠藥,叮囑里恩千萬必須定時服用,還特意給了一包贊安諾,一次又一次強調說,贊安諾是驚恐發作的時候服用的。里恩不覺得他有驚恐發作過,但他沒有過問這件事。反正心理師說他下個禮拜必須來回診,他對此沒什麼好奇心。

回到家後,里恩才恍惚地想起他忘記去看超市了。他太習慣平日從公司下班過去超市的流程,導致沒上班就忘了這件事。他發現良秀早就在沙發上等著他回來了。

良秀明顯地欲言又止,有很多話想要跟里恩說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她順了把頭髮,小指下方、跟紙張頻繁摩擦的小魚際殘留著碳粉的黑。里恩看著這樣的良秀,呼吸停滯了一瞬,心裡面產生了一陣無由來的恐懼。

結果,良秀思考了很久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沙啞,她說的是:「里……爸,你知道的吧,有任何不開心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說的。」

里恩感覺他的心臟有點刺痛,他不想去思考這股刺痛的來源是什麼又是為什麼會如此疼痛。

他有點不知所措,頓了一下才說出口的也只是:「唔,對不起,女兒,讓你操心我了。」

良秀聽了這句話,看起來反而有些生氣,但她很快抑制住了自己對里恩責罵的衝動。對啊,里恩才是生病的那個人,她應該更體貼他才對......

良秀想起她很小的時候第一次一個人睡覺的那晚上她做惡夢了,里恩聽到她的哭喊馬上就趕到了她的身邊,輕輕抱著了她。他那時候是怎麼做的來著?

良秀有樣學樣地走了過去,抱住里恩,拍拍他的背,用很溫柔的語氣在里恩耳邊低語:「沒事了……沒事了……」

里恩最一開始是不知所措的,他既驚喜已經長這麼大的女兒居然會主動抱著他、關心他,又畏懼於這樣的接觸,認為如此卑劣的他不值得被良秀如此善待。

他能感覺到身體在顫抖,胸口那股刺痛幾乎要將他撕開兩半了。過了快十秒,他才意識到自己在滴眼淚,可他根本不明白為什麼他在流淚,甚至搞不懂自己此刻的情感是什麼。

喉嚨與空氣的摩擦聲在里恩耳朵裡聽起來是如此陌生。這種聲音不像是從他身上傳來的,他一瞬間感到頭暈目眩,過了好幾秒才明白是他吸入太多氧氣了。他試圖平穩自己的呼吸,緊接而來的是一股強烈的羞恥。他羞恥於在自己的女兒面前表現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明明他應該是良秀的保護者,現在卻成了被良秀幫助的一方。他既想從良秀的懷裡逃脫,又想再貪戀一下良秀的溫暖。

良秀剛放開他的時候他幾乎是癱坐在地上了,良秀什麼話都沒說,走向厨房。

女兒要拋棄他了嗎?他想要伸手抓住良秀的袖子,但是他沒有。

結果良秀拿著一個水杯走回來,從里恩的包包裡拿出那包剛提的藥袋,把鎮靜劑喂給里恩。里恩順從地吞下藥的瞬間對上了良秀的視線,良秀擔憂的眼神讓他感覺自己無所遁形,像是裸露在她面前了一樣,他忍不住地感到了更加恐懼。

里恩懷疑他的眼睛壞掉了,水一直從眼睛流出來。他明明很久……自從 她們 死掉之後就沒有哭過了。

被女兒看著如此一面的感覺,他想拔腿就走,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他感覺自己此刻變成了一個廢物,一個壞掉的機器人,他必須——他必須打起精神來才行,不是嗎?他明天還要上班,要為良秀做良秀喜歡吃的天婦羅,要準備下個禮拜董事長開會的內容,還要預訂好一段時間後的五連休和良秀約好的國內旅行行程……

里恩看到良秀驚慌失措的眼神和無處安放的手,忍不住抽泣著給良秀道歉,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他最後一絲的感覺都隨著藥效發作而被抽走。

當驚恐反應和它的餘波終於消停,像沒事人一樣站起來、給自己的臉擦乾淨的里恩,用和平常一模一樣弧度的笑容看向良秀,伸出了手將坐在地上不知道如何應對的良秀扶了起來。

除了他沙啞的聲線和紅腫的眼睛,里恩的行為就像往常一樣,只不過他的動作稍微沒那麼利索,說話的節奏稍微慢了一些。

里恩有點抱歉地笑了笑,「我沒想到時間會這麼晚。女兒,你希望我現在去煮晚餐,還是我們出去吃點什麼?」

良秀本來想說她做飯吧,但想起了之前的廚房慘案,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沒什麼底氣,又看到里恩目前的狀態不像是能出門的樣子,便說:「還是外賣吧。」

里恩當然不會拒絕她的提案,良秀想。她逐漸開始懷疑自己給里恩的心理勵志書籍是不是真的適合他的選擇了,其實她是不是從來沒有了解過里恩?當里恩哭著對良秀道歉的時候,良秀簡直是對這個人感到匪夷所思了。他怎麼能在自己遭遇痛苦的時候也只想著別人?他怎麼敢的?

里恩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實際上他只是不去想而已。只要不去想那些,他就可以是不知道的了,什麼都沒有發生,即使心知肚明也都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里恩本想要沖一杯N◯STLÉ即溶咖啡供自己飲用,稍微提提神,但他想起醫生說過服完藥後儘量不攝取咖啡因為妙。於是他決定將髒衣物倒進洗衣機裡面,趁著外送還沒到的時間將這幾天的衣服洗乾淨,後打開了電視機。下午六點正好是十分鐘新聞的時間,他靜靜地坐下來看新聞,新聞說日圓又貶值了,他暗自慶幸自己將大部分存款都轉換了成美金或是各國的基金和股票。

良秀就這樣看著里恩若無其事地做著那些他平常會做的事情,良秀看得連滑手機的心思都喪失了。她想要搜索里恩到底是有些什麼問題和她要怎麼做,但在這種情況下閱讀這些文字也無法馬上熄滅她心中越加劇烈的煩躁。

「你感覺怎麼樣?」良秀問。

「很好。」他平淡地答,就好像他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一樣。

「女兒,六個禮拜後的五連休,我們說好了要國內旅行的記得嗎?女兒,你想去靜岡、沖繩、長野還是北海道?若你改變主意了,也可以取消行程,或是現在預訂國外的機票。」

良秀沉默了。

當里恩反應過來的時候,良秀就已經壓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領,用一種里恩無法理解的眼神看著里恩了。里恩迷迷糊糊地想,也許是這款藥物的鎮靜功能太強了,他的身體反應有點過於遲鈍了。也有可能是他真的開始老了……

「求你了,里恩——爸,求你了,別這樣子。」

她的女兒聽起來很絕望又很生氣又很擔憂。這是他導致的,對吧?

他抬起頭來看向良秀的眼睛,又試著給良秀一個笑容,以拇指輕輕摩挲良秀的臉頰,說:「對不起,爸爸會努力的。」

良秀捶打他的胸口時,他甚至輕輕扶住了良秀,那笑容無奈又寵溺。「哎唷,甜心,你這是想殺了爸爸嗎?抱歉爸爸惹你不高興了。」

「輕點,甜心,有點疼……別傷著你自己了。」

-

從外賣送到的那一刻開始,良秀就一句話都沒說了。整個客廳只有動筷和電視的綜藝節目製造出聲音,里恩吃飯的速度似乎是慢了些,而且比平常多喝了幾口水。

良秀倒是吃得比平常快,她說了一句「謝謝款待」,再看了一眼里恩就回房間了。

里恩看良秀逃竄似的回到了房間,也沒有追上去的打算。他把外賣垃圾連同昨天沒丟的垃圾分類打包好拿出去丟了,Saru的碗裡面的狗糧快吃完了,於是里恩也補了一些。里恩把浴缸的水準備好了,就敲良秀的門問良秀要不要泡澡,現在不方便的話他先泡了。

良秀去泡澡的時候,里恩又想起了良秀給他的書。他還記得那一本就差一半他就看完了……當他發現他看了幾頁也沒有平常那麼不適之後,里恩頓時感覺藥物實在是無比有用的東西,對看病的不滿也消退了些。

——但這和他到底有多罔顧自身狀態這一點毫無衝突。他看到接近結尾的時候還是吐了,但是良秀在浴室裡面洗澡,他顯然來不及跑上二樓的廁所了,吐在了廚房的盥洗盆裡。

這一舉動的所導致的,便是被洗完澡走出浴室、頭上還包著毛巾的良秀逮了個正著。

良秀看見里恩在廚房,原以為他在洗碗,轉念一想他們今天點了外賣,根本沒有需要洗的碗。果不其然,一走進便能聽見里恩嘔吐的聲音。里恩這次太急了,還來不及想辦法隱瞞,手上甚至還拿著那本快要被看完的書。

此刻良秀才突然意識到,里恩是在收到了她送的書之後才表現得不對勁的。

「是我買的書讓你感到不舒服了嗎?」

良秀有些心虛又有些緊張地問。

里恩在良秀開口之前,都沒察覺到良秀的靠近。如果是平常,里恩早該在良秀打開浴室門的瞬間意識到了。這也是先前吃的藥的弊端吧……里恩的另一隻手抽了張廚房紙就給自己擦嘴,明明里恩提醒過良秀廚房紙的用途是清潔,廚房紙對人臉來說有點太粗糙了。難不成他忘了嗎?

「嗯……也不能這樣說,女兒。我想你的書是沒問題的。」里恩總是試圖用晦澀或是隱晦的話語躲過他不想談論的話題,不是嗎?

良秀正想說話,里恩卻舉了舉手,將最後一點胃裡面的食物殘渣都吐在了洗手盤裡面,再擦了一下嘴才示意良秀說下去。

「如果看書會讓你不舒服的話那你就別看了。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嗎,里恩?」

在說出口之後良秀才發現,她的聲音幾乎是怒吼的。

良秀很生氣。

里恩瞟了一眼洗手盤裡面的嘔吐物,一邊思忖要如何最乾淨地洗乾淨這個洗手盤,一邊用無比無辜的語氣回答良秀的話:「可是這是你第一次自費購買的禮物,女兒。我想要珍惜這份心意。」

里恩不知道哪條筋不對勁,突然想要將此刻的想法傾瀉出口。

「女兒,你知道嗎?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於是里恩自顧自地說了,儘管他的語氣有些平淡。里恩挪開那本書,戴上手套,一邊將自己的嘔吐物裝入塑料袋裡面,一邊說話。

他想,是不是餐後吃的抗憂鬱藥和安眠藥影響到他了?他發現自己就像是用上了一台沒有煞車系統的車子。還是他其實從來都不想煞車,而藥物只是推了他一把?

「一想到你總有一天會再長大一點,找到你愛的人,組建自己的家庭,我的胸口就無比的疼痛。」

里恩從櫃子裡面拿出漂白水,稀釋以後將整個洗手盆都擦乾淨。

良秀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聽著里恩說話。里恩突然有點不敢去看良秀的表情。

「女兒,你討厭我嗎?」里恩問。

良秀沈默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里恩已經將整個洗碗盆都抹乾淨了。

「……啊,原來你是這樣的人。」良秀的聲音輕輕的,里恩聽不出良秀到底是什麼感受。又或者是他不想去聽懂,因為他太害怕了。

「莫名其妙,我居然花了二十年才搞懂嗎。」

里恩脫下手套,擦了擦手,終於轉過頭去笑著看她,里恩無法形容良秀臉上到底是怎樣的情緒:「失望了嗎?」

「我真是糟糕透頂的壞爸爸啊,不是嗎?」嘴上說著這樣的話語,里恩的語氣聽起來卻輕快無比。

里恩在冰箱裡面拿了兩個布丁,一個給自己,一個給良秀,挨著廚房的櫃子吃了起來。良秀記得里恩當初一直買這個品牌的布丁,就是因為良秀小時候愛吃。

良秀也撕開來吃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就像是腐爛的水果一樣,就像是里恩的笑容一樣。

長嘆一聲後,良秀沒有回答里恩的問題,只道:「里恩,你再不泡澡的話,水就要涼了。」

里恩很乾脆地嗯了一聲,吃完布丁就拿著換洗衣物去洗澡了。

吃了安眠藥的里恩睡得倒好,良秀倒徹底睡不著了。

Notes:

都市裡面的心理衛生教育太差了,也沒有時間能好好讓人解決自己的創傷。太壓抑了!我現在就要你們爆爆爆!
【2/7/2026已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