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一场大雪淹没记忆,
覆盖所有来路与归途,
当脚印被填平,当名字被掩埋,
就连钟声也冻在教堂的尖顶之时。
亲爱的,请相信——
我的心永远会记得,
我终将在某个起风的清晨,
认出你掌心的温度,
就像认出曾经的自己。
2015年7月11,传奇间谍艾达王宣告死亡。
2015年6月,塞尔维亚山区,DSO所属特别行动,代号“破晓”。
那是一场缝合在阴谋裂隙中的联合清剿。目标是被生化武器贩子盘踞的废弃化工厂,钢筋水泥的骨骼裸露在荒原上,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遗骸。里昂带领的小队从正面突入,爆裂的闪光和火焰怒吼着将铁门与夜幕的寂静一并撕开,在他们踏入工厂的同时,自动机枪和绊雷陷阱几乎在同一时间生效,里昂本能般地在弹雨中抬头望去——一抹艳红从天窗旁瞬息而逝——于是下一秒的枪火照亮了上扬的嘴角。
自从兰祥事件归来,随着他们的情感升温,他们在任务中与平日“偶然”相遇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一次次,他们在不同的战场上各自为战,却总能在加密频道里听到彼此的呼吸,而那枕边人熟悉的呼吸声是硝烟中唯一不会说谎的坐标。
但命运之神终于还是在今晚开了那个迟来的恶劣玩笑。
工厂爆炸前的十三分二十二秒,她做了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决定——她本已沿着提前侦查好的撤离路线带着样本退入了安全区,却在监听到DSO频道中哈尼根几乎绝望的喊声后折返了回去,终于在烈火彻底吞噬整座建筑之前将他推上了那架摇摇欲坠的直升机。
烈火中,她的手掌抵在他防弹背心的后心处,力道精准而决绝,像一枚被射出的子弹,只能向前,无可转圜。
别回头,里昂。
此刻本不该是我原本计划中的终点,我的眼中也没有泪水。
所以,别回头,我的爱人。
他嘶喊着她的名字,转身想去拉她,但第二次爆炸几乎在同时于她身后绽放,平台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轰然倒塌,她随之坠入翻滚着烈焰的深渊,橘红色的火舌翻卷着吞噬了她最后的残影,于是他伸出的指尖只划过了炽热的空气。
下一秒冲击波就将他狠狠撞在机舱壁上,肋骨发出沉闷的抗议,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挣扎着想跳入那片淹没了她的红莲地狱,却被两名队友死死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浓烟从机舱口灌入,像一只巨大的无形手掌,将她最后的残影彻底揉碎、吞没,连同她最后的表情——那是他见过了太多次的表情,每一次她将他从绝境中送出、独自转身退回黑暗时,她的嘴角都是同样不易察觉的一丝笑意,只是这次她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中多了些许他从未见过的泪光和不舍。
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段模糊的、被反复冲洗却始终无法显影的胶卷。他被强制休了心理创伤假,DSO给他的理由是“调整状态”,但他知道,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决策者只是不想让一件报废的武器继续磨损他们的预算。他每天都在反复翻阅行动档案,试图从字里行间撬开一道裂缝,找出任何可以证明她还活着的蛛丝马迹。但所有结论都冰冷而一致,像被统一校准过的仪器:无生还可能。废墟中找到了一片烧焦的织物碎片,实验室确认来自她的风衣上,碳化程度均匀,意味着它在火场中心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没有找到遗体,但那种规模的爆炸,找不到才是常态——常态是一具被气化、被碾碎、被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肉体。
他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在梦中回到那个瞬间:热浪扬起她的发丝,火光照亮她的眉眼,将她锐利的轮廓罩上一层暧昧的暖色,她向后倒去,嘴唇翕动,声音被接连的爆炸声淹没,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烈火与黑暗温柔地拥入怀中。
照顾好自己,菜鸟。
他当然知道她最后的话语是什么,他不需要听见。
2015年7月11,传奇间谍艾达王因在事故中失踪,被DSO情报部在任务报告中宣告死亡。
他拒绝了海伦娜提出的为她办个追悼会的建议。
她没有死,凭什么追悼,让她在二十年之后拿这个笑话我吗?
他在电话里对海伦娜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三周的某个凌晨,他在一次性喝完半瓶威士忌后把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玻璃、陶瓷、相框,碎片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锋利的浅滩,他赤脚踩过去,血沿着脚踝蜿蜒而下,像一条红色的、不断分叉的溪流。他在凌晨三点一言不发地用枪口逼退愤怒的邻居后,靠在墙上给哈尼根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帮我查,所有塞尔维亚和附近国家的医院,不论黑道白道的所有私人诊所,所有非正常渠道的入境记录。她还活着。”
那几天他每一天睁开眼都在核实资料调查情报,每一天都在收获失望后靠着酒精强迫自己入眠,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只记得每次醒来,枕边都空着一个不该空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凹陷在晨光中像一句未写完的诗句。
没有她世界就像是一部三倍速播放的蹩脚黑白默剧——时光匆匆流逝,却没有任何可供回忆的情节。
第五周开始,他已经不再处理任何上级交付的哪怕最简单的工作,于是鉴于他的精神状态,DSO只给这位称得上门面的英雄批了长假,漫长到近乎流放的长假。
放假的第一个下午,他独自回到了布鲁克林区那栋曾经被她当做安全屋使用的旧屋门口,他抬头看着顶层落满灰尘的落地窗,玻璃上积着鸟粪和雨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最后还是没敢迈上台阶。
四天后,哈尼根的电话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响起。
他从堆积如山的情报中接起身,在碰倒两个空酒瓶后终于挣扎着打开了手机的免提键,老搭档的声音里渗着一种少有的犹豫,像踩在薄冰上的人般小心:“里昂,你可能需要坐下。”
“说。”
“雪梨刚刚转给我的,杰克那边的情报,他的一个雇佣兵队友侦查时偶然拍到了了一张照片,画质很糊。”哈尼根顿了顿,“但是照片里的人,有些像她。”
照片传过来只用了五秒。
十年后,如果你问里昂永恒有多长,他会告诉你,五秒。
他盯着那张布满噪点的低像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那是一个露天集市,从路人服装和建筑风格能看出来应该是个人流不大的东欧小镇,拥挤的摊位和廉价的遮阳棚构成杂乱的背景,往来人群像一池被搅浑的水。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就锁定照片右侧的一个摊位前:一位黑发女子微微侧着头,正在付钱。她穿着灰色的兜帽衫,乌黑的短发随意披散着,没有标志性的红裙,没有钩绳枪,没有属于艾达·王的完美形象,但那个侧影,那个耳后微微翘起的碎发,那个站姿——重心偏左、膝盖微弯、随时准备移动的站姿——他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
他永远可以一眼认出,那是刻进他视网膜深处的轮廓,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用回忆反复描摹的线条。
毫无疑问,她还活着。
这个事实像一束光,从他胸腔内部射穿出来,将他过去一个半月积攒的所有灰烬照得无处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