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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大雪无声。四方的苍穹像被戳了口子的破洞抹布,整日来雨雪连绵,天不见亮。牢内灯火昏暗,两狱卒正披着粗麻袄子缩在桌边打盹,一篮子食盒早已空荡,其中一个在睡梦里似乎还咒骂着这差事,叽里咕噜地犯着劲儿。
门外一人披着厚斗篷和兜帽打伞前来,遮住半张脸。甫一被拦便亮出腰间令牌,守兵一作揖识趣退开。牢门的动静惊扰了这俩狱卒的安眠,刀也拿不稳帽子也戴歪,睁着惺忪的眼来看。
虽打了伞,架不住这冬日北风,刺骨的凉带着湿润雪水打在衣上层层钻来,身上倒湿了大半。好在斗篷厚实,未见冷到内侧。来人收了伞,掸了掸身上所沾残雪,于昏暗烛光中摘下兜帽露出脸。随后他亮出令牌,二狱卒连忙躬身,“见过顾大人。”
“我来见芈大人。烦请二位带路。”顾楚生淡淡道。
狱卒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顾大人,”其一狱卒犹豫开口,“牢头吩咐过,重刑犯无论何人探视,都不许带东西,还要搜身,您看这……”
他目光落在顾楚生拎着的食盒上。
“只是一些吃的,若不放心,打开查验便是。”顾楚生将食盒放在桌上。
两人又是为难地一对视。
“大人,小的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别为难……”
顾楚生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二人,却见两狱卒虽懒怠,看样子也是被着重交代过的,实在不敢违命。
他幽幽一叹只得作罢,“如此不为难了。二位搜过身带路便是。”
顾楚生除了吃的本就什么也没带,身上衣衫厚重,这不停歇的大雪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他迈步在满是积霜阴暗潮湿的牢房过道里,心中更叫一个苦闷。
狱卒打开牢门,顾楚生慢慢走进,身后又落了锁。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牢房,倒比别处干净整洁些,地上铺着干草,一床薄垫被和枕头整齐摆放着,也见不着老鼠。只是囚室再大终究是囚室,四周除了牢门皆是坚固的石墙密不透风,牢门朝里,除了桌上一点点微弱豆油灯,几乎终日不得见光。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正披着床被褥靠墙坐着,双眼紧闭。被褥之下只有一层薄薄单衣,这寒冬腊月中像个草扎的娃娃摇摇欲坠。
他呼吸很轻,顾楚生不好判断他是否睡着了。但在顾楚生印象中,他总是一有什么响动就会立刻醒来。
顾楚生只好默然在他对面坐下,透过微弱火光打量着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瘦了,更是憔悴了许多。在这狱中连光都稀少,他显然吃得不好更睡得不好,眼下透着乌青,脸色也是惨白。平日里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散落些许,给他添上无神之色。顾楚生闭了闭眼,又暗自叹了口气。
“顾大人夤夜前来,莫不是想与我这个阶下囚彻夜对坐沉思吧?”
那人开口,眼睛却没有睁开。顾楚生喉间一酸。多少年了,他的声音和模样一如往昔。
“我来……我来看看你。”
“顾大人与我五年不曾来往,当初平步青云声名显赫,门槛被人踏破之时我没前去凑热闹,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倒是你怜我将死,纡尊降贵到这破地方来看我,”芈元睁开眼,对着他微微一笑,“此情心领。”
顾楚生低下头。膝下满是刺挠坚硬的杂草,硌得他心慌。
“当年之事是我的错。”
芈元听完这话毫无反应,只继续淡淡坐着。
“我……”顾楚生深吸一口气,“千错万错是我的错,你心里怨我我都清楚,你怨得对,今日这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的……可是当初为了我的家人我别无选择,只有王上的手能帮我查清此事,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什么也做不到。有时候我真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懦弱,只能放弃你、伤害你,来做出选择。”
芈元仍然神色冷淡地听完这番话,动也没动地平视前方,仿佛已经入定。
“我今日来……是想说明这些。我负你太多……”
“顾大人,”芈元开口打断他,声音却比方才更有力,“你与我说这些,不会是盼着我听完你的苦衷后原谅你吧?”
顾楚生一怔。
“当年之事当然是你的错,如你所言,你已是相国的乘龙快婿,既已如此,便不再需要我的谅解。再者,”芈元又一勾唇角,“顾大人之恩德在下定不敢忘,顾大人之所负,不用记那么牢了吧。”
顾楚生凄然一笑,“我便知道……”
“所以你今日前来最好是把你想说的说了,迈过你自己心里那道坎。其他的不必奢望。”芈元不带一丝温情道。
“你仍在气我……”
“我气你。顾大人,你到如今都想不明白,我气你并不是因为你背叛了我,而是因为你……背叛了你的出身,你的国,你曾经的信念。为人臣忠,为人子孝,你口中种种原由,或许其情可悯,然而趋炎附势党同伐异甚至对曾经的同僚刀剑相向,皆是我们当年最不耻之事,你一件也没少干。背信弃义……才是让我生气的。你现在明白?”
顾楚生沉默良久。
芈元百无聊赖地捏起地上干草卷在手中,“你这身衣上金线可真是比我的灯还亮。顾大人,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如今我也不求太多,看在往日情分上留我一点清静不算过分吧。”
顾楚生沉默半晌,终是攥着衣角再次开口,“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今儿岁除,我带了吃的。但,实在没法带进来……”
“你带进来我也吃不下。”芈元叹了口气,微微放松了身子,带着一床被褥缩在墙边。
“……你瘦了很多。”顾楚生皱着眉。
“局势未明,大秦仍是一片愁云惨雾,我如何吃得下。”芈元又闭上眼。
一时二人无言,那灯火仍闪烁着。
“……你还是没变。”
“你倒是变了很多。今儿是岁除,你上有岳父岳母,又有妻有女,此刻自当陪伴家人,犯不着来可怜我。你要是还想见我一面,料想行刑时该见得到吧?但愿场面别太血腥,再把你吓着。”芈元淡淡一笑。
顾楚生像被这话蛰了一下,目光一缩。
随后他再度抬头,面对那张平静而疏离的面容低声道:“如果我说我会救你出去呢?”
芈元抬起眼皮打量着他。火光下他总显得温和多情的脸庞晦暗不明,但那目光仍发着亮。
“你为何救我出去?”
“你想听什么样的理由?”顾楚生苦笑,“你真的觉得我至于希望你死吗?”
“不希望,也不介意,你这个人我还是很明白的。”芈元的表情依然不动。
“你这是不信我了。”
“你应该也明白我的,我向来只愿意给人一次机会,”芈元的目光冷下来,“你已然用光了。”
顾楚生闭了闭眼,“我并非虚言,心意已决。”
芈元冷笑一声,把手中摆弄着的杂草一扔,长叹了口气。
“当年也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是这么个蠢货。”芈元抬头望着处处霉斑的囚室顶。
顾楚生低头不语。
“我下狱是王命,如今人人避之不及,你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时候有任何动作,都是公然忤逆。你是相国唯一的女婿,这么做意味着什么自己知道吗?不仅是你的努力白费,更是给大秦局势再添一把火,内忧必致外患,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明白吗?”
“……无论你今日如何说,我都不会改变。”
芈元看着像是累极,紧了紧身上的被褥,“少年听曲楼上……总以为那时与你心意相通,许多事不言自明,世间再难寻一知音如此。如今倒是觉得与你交谈如对牛弹琴,怎么也说不明白了。就算你真的救我出去,我又能去哪里?哪条路都通往囚室,出去了再进来,岂不折腾?”
“当年你也不是意志不坚定、轻易放弃希望的人。你知道外界如何评价你吗?你一向最在意名誉,凡事谨言慎行。可那些宵小将脏水往你身上泼、将欲加之罪往你身上安,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这样死去吗?人死了盖棺定论,史书工笔如何记载皆由后人评说,你便甘心如此背负骂名?但我知道……如果你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就有逆转之可能。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尝试一次吗?”
顾楚生话中提到名誉时,明显见得芈元眼中光芒闪了一闪,可随后又在沉默中逐渐消亡。
“你说得不错……可叹万事不由人,”芈元释然一笑,“最后我只求有那么几个人……至少也有你,记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坐起来,仿佛担心自己真被他说动了似的,又向后挪了挪,“顾大人好意,在下心领了。得君此言……我也不算死得太亏。外头大约风雪交加,大人请回吧。”
“你又要赶我走……”顾楚生跪坐得有些麻木了,可腿上的酸痛几乎令他感激不已……那是一种赎罪的感觉。
“今日来看你,一是为了给你带点吃的,结果被拦在外头。二是道明原委,你已释然。三是想救你出去,你却看得开了……看来我的确白来一趟。”顾楚生声音干涩,哽咽了许久才说下去,“我只是想求你给我个机会为你做点什么。我不会这样看着你死的……元儿。”
芈元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纹,他猛抬起眼狠狠瞪着顾楚生,皱起眉头面色不悦地咬牙道:“……你再那么叫我……就立刻滚出去。”
顾楚生打着伞漫步在咸阳城中,燥热的天好不容易下起些雨,路边摊贩倒没一点厌烦,人人都面带喜色。
“这都多久没下雨啦!”顾楚生听见身旁一拖着个长板车的老者念叨,那车上尽是些玲珑奇巧的小物件儿,倒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雨下得不大,顾楚生打着伞,手里捏着把扇子慢悠悠地走。钟楼附近有人在烧香,那看上去是对母子,孩子面黄肌瘦,女人也神色憔悴,秉着香拜得很低,嘴里低声祈求着什么。那孩子在一旁跪着,眼睛却好奇地张望。
那孩子看见顾楚生,对他好一阵惊奇地打量。顾楚生向他走去,那孩子刚要说话,顾楚生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从袖间掏出一只小布袋,交到那孩子手中,对他笑了笑,摸了摸他干瘦的脸颊。直到他走远,才听见身后的妇人打开口袋后传来惊呼,此时他已经走到琴楼旁了。
他老远听见悠扬的琴声,在咸阳的小雨中慢慢飘荡。琴楼上挂满帷帐和珠帘,在纷飞的雨中见不得弹奏那人的身形。这及时雨一落,人人奔忙,却是无人有闲情驻足在这琴声中欣赏,琴楼竟空空荡荡,只有一名小厮立在楼梯边。
那小厮衣着普通,颔首不语。顾楚生在楼下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问小厮道:“劳驾,敢问楼上是哪位琴师?”
小厮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作答,只是接过顾楚生手中仍在滴着水的伞收在一旁,让开身子作请,带着顾楚生向楼上走去。
顾楚生茫然地上楼,在帷帐之外闻见淡淡兰草香。琴声仍在继续,只是此时相比城内的悠远,听得更是清晰。抚琴之人的身影在帷幔中若隐若现,指节一落,琴弦颤动,随即带来的美妙声响近在耳畔。那弦动而扬起的灰又似是近在眼前。
顾楚生不知不觉站了许久,站得腿开始发麻,仍在呆愣中尚未回神。他在故乡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可这琴声,确又实实在在令他想起故乡。他从不知故乡竟是这般陌生的琴曲奏出的熟悉情意。
他想不起站了多久,只是那兰草香味逐渐淡去,他心内惊惶,终是鬼使神差迈了僵硬的腿,用手中折扇轻轻掀开面前飘扬的幕帘。
微风渐起。顾楚生见到那少年琴师端坐在中央,手落于琴弦之上。大约是没想到有人会掀开帷幔,他惊得抬头一望,手上一顿,竟也忘了弹奏,怔怔与顾楚生对视片刻。琴弦一响,随即沉寂。一曲中断。
顾楚生立刻后悔,觉察出自己的冒失,迅速收回折扇退到帷幔后躬身赔罪,“在下失礼,请公子恕罪。”
他急得有些冒汗,担心这琴师会就此恼火地将他赶出去。然而他等了半晌,却不闻半点动静,只好疑惑起身。却见那帷幔后已无人影,连琴也不知去向,仿佛那白净得像玉做的少年琴师从未来过。
顾楚生独自愣神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下楼。却见那小厮仍立侍阶边,将伞递还给他。
“他……”顾楚生接过伞,犹犹豫豫地开口,“这位公子是何人?在下今日纯属无心之失,多有得罪,若有机会愿登门致歉……”
“不便透露。”小厮低头,面带歉意。
“……那,他可还会来弹琴?”
“也许。”
顾楚生没得到任何确切答案,只得惆怅地离开琴楼。他眼前尽是那少年沉静又纯澈的双眼,抬起头向他惊讶一望。他以为琴曲中此种心境或许是饱经沧桑之人才有,却不曾料想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上一些的孩子。
他在纷繁细雨中长叹口气。
第二日顾楚生在相同的时辰来了。他老远听见琴声,步伐都轻快,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出期待神情。那小厮仍在楼下,请了他上楼,这回给他搬了把椅子。顾楚生静静坐在帷幔对面听他弹了半日,没出任何声响。天快黑之时,琴声在一曲终了后安静许久,忽然听得帷幔后一声轻笑。
“先生倒挺有耐性。”
顾楚生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
“公子琴声天地难寻……不曾消磨我半分耐性,我只道如获至宝。”顾楚生叹气。
“今日已晚了。先生想听什么?我明日来弹。”
“公子……可会弹《九辩》?”
帷幔后却忽地沉默。
“是在下唐突了。”顾楚生立刻起身。
“我不会弹。”帷幔后淡淡的声音传来,“恐要叫先生失望。”
“哪里,能听公子一曲已是有幸。”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顾楚生再抬头,帷幔之后又已不见了人影。顾楚生难免疑心自己是否得罪了这琴师……都怪自己一时嘴快。
他只得盼望明日,仍能有这琴声陪伴他左右。
第三日,顾楚生来琴楼时不见小厮,亦不闻琴声,猜测那琴师不来了,却仍不死心,照例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楼上静静等。
天快黑时,顾楚生静坐得快要睡着,隐约一阵脚步声将他惊醒。他见一人立在帷幔之后,似是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轻叹道:“叫先生久等。”
顾楚生不自觉笑了笑,“应该的。”
琴师沉吟片刻,静悄悄坐下,“先生今日可否留晚一些?”
“到天亮都行。”顾楚生轻声答道。
琴师便不再言语,端坐幕后,琴声再起。
夜市从燃灯举火到漆黑一片,各家各户掩门落锁,只听得尚不知谁家的狗在这婉柔琴曲中乱吠,听得顾楚生无奈得很。琴师却不为此而动,琴声依旧平稳沉静。顾楚生逐渐出神,前两日听他弹奏的皆是铿锵秦声,自是高亢激越不失一音,然此时夜中却走向轻柔婉约,琴声也渐轻了,似是不愿扰人好梦。
他正兀自出神,却见曲终后琴师安静片刻,再起时,却听得他熟悉的曲调。悲苦凄清、萧索秋色,正是《九辩》。
顾楚生心下一紧,心有惑,亦有忧。只是在此时此地听闻故地曲声,不禁大气也不敢出,只心神荡漾地听完这一曲,黯自神伤。
他们在曲终后相对沉默许久。顾楚生仍在出神,忽见那琴师起身上前,掀开幕帘。那身长玉立的一袭秦贵族装扮倒叫顾楚生又是一愣。
“先生……”那少年一笑,明亮又泛着水波的双眼弯着,双唇轻抿,脸颊泛起小小梨涡,有些羞怯开口,“不知是否有幸与先生小酌?”
顾楚生坐在芈元身侧,手中捧着一卷经文读。芈元仍在抚琴,只是脸上不见笑意,琴声尚无波澜,只是总少那么几分耐性。顾楚生听了大半天,终是忍不住笑道,“你今儿怎么了?这么闷闷不乐的。”
芈元干脆撤了手,不免露出些小孩似的沮丧。
顾楚生点点头,“若是不愿说便罢了。我带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先尝尝?”
芈元一听有吃的,眼睛眨了眨,也不难为自己,一溜烟起来跟着顾楚生到一旁的小桌上,对着一盘子酥皮糕点咽口水。
“事关王室,我不好透露,”芈元一叹,“父亲亦是无可奈何,我更插不上话,无法只得给自己弹首曲子开解开解。”
“我看你弹大半日,不如吃两块糖糕来得好办。”顾楚生笑。
芈元不跟他客气,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顾楚生从竹简中抬起酸涩的眼睛揉了揉,就见对面的芈元唇边沾着一小片酥皮渣,惹得他又想笑。
为掩饰这点笑意,他赶紧转了话题,“弹琴抒怀,却也更催生情意,自是愁上加愁。尝着甜味倒货真价实地自在。我本以为你这样的出身什么没尝过,怎么偏偏稀罕这些民间随处可见的小东西?”
芈元思索了一阵,低声道:“其实父亲母亲不怎么让我吃这些……说男儿自当清苦自持,心志方更坚毅。”
“你权当到我这里软弱一会儿便罢了。”顾楚生摇摇头。
芈元久久没有出声。他低头小口吃着糖糕,眼睛慢慢地眨,倒像若有所思。顾楚生也不催他,只低头看经文,直到听见芈元微弱的声音。
“有一言自觉不该说,但总想说与先生听。”
“那你说,我若是真不该听,自当没听到。”顾楚生没有抬头。
芈元又沉默片刻。
“……先生之名‘楚生’,倒叫我颇多感慨。”
顾楚生一愣。
帘外又有细雨落下。
深夜“轰隆”一声,竟打了个响雷。芈元皱着眉头裹紧身上的被褥,脸色更苍白。
“……是我失言。”顾楚生神色惶然,“我终是未曾想到,如今哪怕已朋友的身份,你也再不愿与我多言。”
芈元冷笑,眼中却尽是淡漠。
“当年先生于我,不止是友。如今顾大人于我,已不配为友。”
顾楚生眼里含泪,已透着绝望,“当年琴楼之上……”
“当年琴楼之上,与先生诗词歌赋,煮酒论天下,国运时局、群雄烽烟、乃至人生悲欢尽在那方寸之间、琴曲之中。我一直都没忘,只是,”芈元不自觉咳了一声,向左靠着,“只是……子期既死,伯牙绝弦。”
他这一靠,大半张脸露在顾楚生视线之下。饶是顾楚生不敢多看他,此时也觉察了异样,“……你怎么了?”
芈元不答,只紧闭双眼皱着眉头,寒冬腊月的天他一身单薄,额上竟沁出一层汗。
顾楚生抬起麻木的腿上前,刚伸出手就被芈元一言不发地拍掉。
“你不让我看也行,你自己说到底怎么了?”
他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芈元向后一躲,终究咬着牙沉默不言。
那年岁除天气不错,只是到了傍晚最热闹之时下起鹅毛大雪。芈元非要把小桌搬到廊下赏雪,俗称吹冷风,炉火放不到半刻便被冷风灭了去,冻得俩人不住发抖。顾楚生无奈道:“我说芈大人,玩也差不多玩够了,你倒是心志坚毅,苦了在下两条老寒腿。”
芈元已经喝得半醉,身外头的冷和身里边的热正在交战,他摇摇晃晃起身迈出廊下,倒见院中一树红梅凌寒盛开,他朝那梅花吐了口热气,花瓣上的雪水倒逐渐化了开去。
他不知想起什么,反倒笑出了声,在冰天雪地里披着笨重的斗篷转了几个圈。没过脚背的积雪让他站立不稳,得亏顾楚生在他身后扶了他一把,才没狠摔在雪地中。
他也不管这么多,只一味笑,脸上不知是喝红的还是冻红的,顺势倒在顾楚生身上,手一伸搭着他的胳膊,半推半搡地一同倒在雪中。
芈元靠在顾楚生腿上,笑意慢慢退却。顾楚生摸着他的脸,手背替他挡着将落进眼睛里的雪。
“我知你心里不好受。”顾楚生低声道。
芈元闭了闭眼,睫毛不时扫过顾楚生的掌心。他心中一动。
“先生,是新年了……”芈元喃喃一句,冷得往顾楚生怀里缩。
顾楚生总觉得芈元在他面前像只小猫的模样与朝堂上沉默寡言、城府颇深、叫人捉摸不透的性子判若两人,又想到其实他们二人间,只是好多东西不必说。
“好了,再躺下去衣裳都要湿透了。”顾楚生哄他,“回屋去吧,天寒地冻的,再着凉了。”
芈元跌跌撞撞被顾楚生搀回了屋,方才还豪饮不羁的气魄都败在返上来的酒劲儿里,他昏昏沉沉望着顾楚生点了炉火,耳边是家家户户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顾楚生过来捂着他的耳朵。芈元夜里向来睡不好,听到点响动就醒,顾楚生曾笑家养一元儿比养一黄狗防盗。这一夜的爆竹声,怕是叫他怎么也睡不着了。芈元侧过身对着他,眼里发红。离顾楚生与他初次琴楼相见已过去近十年,可那玉做的容颜一如往昔。
“元儿……”顾楚生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所做一如行道,只可尽力而为。思虑过度只会伤身。”
芈元应了一声,脸上终于浮现出些笑意。
“不该喝那么多。”他低声念叨。
“闭上眼,别想这想那的,兴许到后半夜就睡着了。”
“先生……”
顾楚生疑问一声,芈元却又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怀里人一动,已热起来的脸贴近,顾楚生一笑,自然地按着凑上来的脑袋吻下去。被酒填充发热肿胀的双唇渐次分开,呼出的热气潮湿地烧灼着皮肤,这醉意染上二人的双颊,顾楚生托着他的头落于枕上,指腹抚过他的眉眼。
屋外爆竹仍在不间断鸣响,芈元无奈叹气,“这热闹终是凑上了。”
“让你回府里住,你又不肯去。”
“父亲母亲年初一到初七都把我摆门厅里招呼客人,脸都笑僵了,哪有你这儿清闲。”
厚被里芈元身子缩了一缩,顾楚生的手揽过他的腰,“要清闲就没得清静,只好委屈你忍忍了。”
隐约听得窗外枝干开裂声响,大约是雪压断的。
“有先生在便好。”芈元在一阵吵闹中阖了双眼,不久又像小鹿般睁了开。顾楚生眯起眼瞧了瞧他,指尖在他腰间徘徊。他目光顺着芈元光洁的颈向下至里衣微微敞开的胸口,伸出手将那半遮半掩的衣领卸了下去。
“嘶”一声,芈元紧抓着被褥拧起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钻心的痛,颇为无力地靠在墙上。
顾楚生呆愣半晌,而后几乎恼火地吼道:“这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你小点声儿。”芈元不耐烦地斥他。
顾楚生咬着牙尽力平息心火,靠在他身边将他那条几乎鲜血淋漓的胳膊从被里掏出来。
这伤有些时日,表面的血迹几乎已经发黑结块,只是创口几乎遍布手臂外侧,并未进行任何包扎处理,已有不同程度的发炎及溃烂。得亏如今是寒冬腊月,若是夏日,恐怕这条手臂已经不能要了。
创口一直被里衣包裹着,如今已粘连在一起。顾楚生看得心急如焚,“到底谁干的?”
芈元却打定主意不吭声,只是颇为不适地扭过头。
顾楚生轻一掀开伤口的衣物,芈元就不自觉绷紧身子,疼得发抖。
“再不上药,我怕你都等不到我救你出去的时候了。”顾楚生叹息,“无论如何……你也曾是有功之臣,难道连瓶药都不肯送进来吗?你的衣服再这么紧紧裹着,怕是都要和肉长在一起了。”
“你松开吧。”芈元疲倦地缩着,“我冷。”
顾楚生先沉默着帮他拢好被褥,接着出了门去。
芈元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隐约听见些争吵,才见顾楚生回来,手里拿着瓶药粉,一把银刀,还有干净的布条。
他发觉自己呼吸沉重,也听不太清声响。顾楚生擦了擦他额上的汗珠,又掀开他肩上的衣服。
“要是觉得疼,就喊出来。”
芈元迅速从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手臂上撕扯的刺痛激得他霎时梗直脖子,隐约青红纹路从皮下暴露出来。细碎声响卡在喉间,芈元狠狠咬着下唇硬是没有让它挤出来。他还喘息着没缓过劲,又是一阵剧烈疼痛钻着他的手臂传过来,确乎是要长在一起了,这几乎与直接扯下一块肉也并无分别。芈元猛一仰头,后脑撞向冰冷的墙壁,顾楚生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砰一声响。
自己似乎泛着眩晕,手臂上的疼痛减轻,头靠在顾楚生怀里。那人的衣袖不断擦着自己浸满汗的脸,大约还说了些什么,芈元没听清。
至后半夜疼痛还在继续,芈元无处可撞,他被搂在怀里,又不肯喊出声,只能紧抓着对方递过来的手,狠狠咬牙忍着。
他几乎已经精疲力竭,全身发烫,用不上一点力气。凌乱发丝被汗浸透贴在脸上,喉间酸得发苦。不知几时后他再没什么反应,吐息沉重地昏过去,隐约记得被灌了一口温水。顾楚生帮他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包好,才松了口气,揉了揉被他捏得青了一大片的手。
他从没见过芈元如此毫无生机的模样,那双总是柔情的眼紧闭着,鲜艳的双唇也全无血色。他记得和芈元初识这孩子连碗药都叫苦不愿喝,顾楚生乐得直言这心志坚毅不敌黄连二钱,可不知何时起他变得如此倔强,对自己如此苛刻。他又一次细细擦去芈元脸上的汗,摸着他的额头,直至发觉不那么滚烫,才把他抱起来裹好被褥。
他一直在芈元身前跪坐着,望着灯中那点脂膏燃烧殆尽。他换上新灯,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中长叹。
“元儿。”他轻声唤道。
芈元仍闭着眼,没有回应。
“元儿……你不愿原谅我,可知我岂能原谅自己?我真心盼你莫要有一天如我一般,在忠与孝这两难境地中非要做出抉择。”
顾楚生闭了闭眼,将身上披着的厚斗篷解下,轻手轻脚盖在芈元身上。随后起身,舒展了会儿发麻的双腿,缓缓走出囚室,在狱卒带领下离开了。
芈元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怔愣半晌,小心地将身上尚余体温的斗篷拉高了些。新岁已至,他在祥和同庆、天光大盛却始终不被照耀的角落里,悄悄躲进了那即将消散的温暖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