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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人间只此一回逢
Stats:
Published:
2026-06-24
Words:
35,837
Chapters:
1/1
Hits:
43

【昭溯衍生】人间指南

Summary:

旧文存档。首发wb,2026.2.15。
有原作情节改写,有原作人物出现,训狗。

你相信有天堂吗?

Work Text:

好久没有下起这样的雪。清晨出门时飘着零星雪花粒子,到了早高峰时段几乎下得树披银装、马路洁白。傅西洲在手机邮箱里一份又一份看文件,车内空调闷得他不想说话,勉强吃的几口早餐在胃里作怪地滚来滚去。他想伸手去包里拿份合同,一阵急刹车猛然推了他一把,差点让他吐出来。他手抓着驾驶座的靠背,皱起眉头盯着司机。
“对不起,对不起傅总,”司机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好像撞到人了。”
他这才听见外头嘈杂的声音。有哀嚎,有大喊大叫,有后面的车在鸣笛,还有凑过来的路人疑问和讨论的响动。
不消片刻就有人猛敲驾驶座的车窗。那人从外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走过来敲后座傅西洲这儿的车窗。傅西洲挑起眉毛,没打算理。但那人敲的动静越来越大。
“喂!你给我下来!撞到人了装什么死啊?”
“傅总……”
傅西洲淡淡看着敲车窗的那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等他几乎急得要砸车了,才推开车门。
他没搭理那人的大声嚷嚷,径直走到车前来观察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年纪也是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身材瘦弱,哆哆嗦嗦地躺着,腿骨变了形,一大片青紫还流着血。他倒比那敲车窗的安静,只是在地上抱着腿低声呻吟。
傅西洲还没说话,那少年从他背后冲上来一把揪住他整洁考究的衬衣衣领,“你们他妈会不会开车?这么大个人过马路看不见吗?要是我兄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傅西洲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截的少年,先看见的是两三片雪花落在眉骨一道显眼的伤痕上,接着是一张不加修饰的脸,长得漂亮但张牙舞爪怒目圆睁,再往下是一件旧深色棉衣里头包着黑白色卫衣,袖子里露出来的手冻得通红。
很无聊的人。他给出如此评价。有点烦的是现在赶时间。正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不得不接起来,露出一点笑容:“喂,爷爷。我知道了……路上有点堵,我很快就到,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看见少年还揪着领子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目露凶光,像要把他吃了。
“把你兄弟送去医院,拿费用明细来找我,我给你报销医药费。其他的赔偿后面再说,我赶时间。”他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那少年的口袋,淡淡地说。
“你这就要跑啊?想得倒美,不可能。”
他回头瞪了车前那人一眼,断了腿的兄弟开始在地上嚎起来。
傅西洲勾起嘴角,“你想怎么样?”
“现在就赔钱。”
“你要多少?”
“五十万。”
傅西洲笑出了声,又转头乐在其中地欣赏地上遭了罪的老弟,“你们还是赶紧去医院吧,搞不好得截肢的。”
此言一出,地上的兄弟狠狠一抖,求助地望向傅西洲面前的少年。
“那我也正好打断你一条腿来赔给他。”那少年恶狠狠地磨着牙。
“我再说一遍,”傅西洲不耐烦地捏着他的手腕,“我赶时间。”
那少年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冰冷又坚硬的力道不断加强几乎要生生绞断他的骨头。傅西洲毫无波澜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碍眼又挡路的顽石。
他不得不松开手,傅西洲推了他一把,整了整领带转身又上了车。
他骂了一声,扭头跑向车前一屁股坐在他兄弟旁边,挡着唯一的道路。
司机求助地回头望向傅西洲,傅西洲胳膊搭在椅背上,盯着那两个小孩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开过去吧。”
“啊?”司机一愣。
傅西洲摇下车窗,仍旧带着淡淡笑意看他们,语气飘得像漂浮的雪花:“你俩找错人了,我教教你们下次该讹谁,你们得找那种不缺钱,但又没有富到可以无所谓人命官司的。显然我不是。再说一遍赶快去医院。”
那少年猛踢了车头一脚,傅西洲冷冷盯着他。
“往前开。”他说。
“傅总……”司机额前渗出了汗。
“怕什么呀?”傅西洲又打开手机看文件,“死不了的,放心吧。”
司机只好以最缓慢的速度起步,那少年又大喊了几声,围观的人群几乎发出了惊呼,傅西洲没耐心听,也不为所动。
最后那少年连拖带拽地带着他兄弟离开了车前。司机好心停下来等他们,反招来好一阵子难听的咒骂。傅西洲看着时间,烦躁地“啧”一声。
幸亏最后紧赶慢赶没迟到,傅西洲刚进电梯就收到一条堪称侮辱的骚扰短信,他只扫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退出,点开了助理的对话框。

“傅总,我查过了,那个小孩叫陈任,应该就是个普通小混混,跟公司没什么关系。资料已经发给您了。”
“好,我知道了。”傅西洲挂了电话,手插着兜漫步在老街的巷口,一看时间已接近半夜两点,困得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听说虽然助理从不质疑他的决定且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但私下也发发牢骚抱怨过跟着一个工作狂从一到七随时待命的日子驴这么干驴也累死了。傅西洲有时自己也不太明白这种忙碌究竟是出于假意还是真情,又或许这二者他本来就分不清。总之让助理半夜两点还在查一个小男孩的底细的确有点变态,又不是在派出所上班。不过只要和姜家没关系他就懒得关心,思来想去还是回家睡觉得了,明天大清早还有例会要开。刚想转身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一回头,巷子里昏黄光线下站了七八个人,高矮胖瘦都齐全,惹得傅西洲很想笑。
他们一齐靠过来,傅西洲站着等。为首的冲他扬起脑袋,“钱呢?”
“你哪位啊?”傅西洲茫然地问。
陈任几乎被他轻蔑的态度激得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傅西洲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在他开口之前抢先道:“开玩笑的,你兄弟送医院了吗?费用明细在哪儿啊?”
“你找死啊。”陈任漆黑的双眼牢牢咬着他,“这是赔礼道歉的态度吗?”
“我没说我要赔礼道歉。”看陈任越急,傅西洲越平静,“你这架势是想跟我动手啊。怎么跟我单挑的自信都没有,找这么一群歪瓜裂枣给你充气,能支棱起来吗?”
他漫不经心扫了一群后面的人,听完这话众人脸色都不好看,陈任更是一拳挥了上去。
这一拳几乎就要落在傅西洲脸上了,可最终还是打空。陈任都没看清他是怎么闪开的。信号放出一群人朝他扑了上去,傅西洲退后了几步又躲开一拳,手一把擒着这条胳膊借力转身将他甩了出去。又一道阴影带着风声蹿过来,直直撞上傅西洲坚硬的胳膊肘,再一下被踢软了膝盖,跪在地上疼得大叫几声。
陈任阴沉沉地看着打得游刃有余的傅西洲。昏暗的路灯下他像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闪躲时叫人看不清,出手又凶猛得像只残暴的野兽。他还以为傅西洲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某种程度上也的确是,因为这一看就训练有素的格斗技巧必定是家里人在他身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投资。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球棍紧紧捏在手心。在傅西洲背对着他猛将一个胖子踹到墙边时狠狠甩出手里的球棍。
实话实说,他有点紧张。他越紧张越是不知轻重,这一棍几乎甩了他十成的力气,扔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有点后怕傅西洲这金贵的身体不会一棍子砸死了吧——但也只有一个瞬间。
傅西洲的确给砸了一个趔趄,好在只在背上而不是后脑。他把手里拎着的人丢在地上,冷冰冰地瞪了一眼才回头看伫立在阴影中的陈任。
他活动了一下还在疼痛余韵里的后背,冲他挑了一下眉毛。陈任咬着牙上前,傅西洲已经打得很不耐烦,闪过一通在他看来杂乱无章的攻击,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从他背后踹了一脚将他一把掼在地上。
这下是陈任的后脑严严实实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摔得他头晕眼花。他还没反应过来,傅西洲的拳头又狠狠落在他脸上。先传来的是一阵几乎让颈椎拧断的力,发懵生涩的空白和耳鸣,紧接着才是疼痛。
于是那一会儿他又明白他没这个资本碰傅西洲的瓷,因为这人对他直白得过分,一种嫌弃、厌烦、不屑一顾,平时理都懒得理,然而一旦被他咬了一口,傅西洲就会随便动动手指让他生不如死。
脸颊和颧骨麻木地发着痛,嘴边有猩红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他都没什么余地反抗,只觉得傅西洲像发泄似的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等傅西洲终于打累了,陈任几乎已昏到分不清现在的情形。傅西洲甩了甩手,喘着气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去口袋里掏手机。
“我想起来你的资料我还没看呢,等会儿啊。”
傅西洲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单膝跪在陈任胸口,一条腿带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得陈任喘不过气来。陈任瞬间又清醒了,压迫窒息的感觉让他耳膜发胀,肋骨岌岌可危的响声更是令他真正开始恐慌。
“陈任,今年十七岁,父母都没什么正经职业,哦,你爸是干放贷催债的,三年前在暴力催收的时候被一个小姑娘捅死了,这小姑娘还被判了正当防卫。怎么的,那你现在是子承父业要完成你爸未竟的遗志了?”
陈任听得有一句没一句,最后一句尤其清楚。他顿时怒火冲天,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他妈的……”他卡着嗓子里的血挤出这一句。
傅西洲压根没听到,顺着他的文档往下翻,“啧……你还辍学了?”
前边他都没什么波澜,看到这行皱起眉头,“是个人渣的好材料。”
陈任发不出声音,嘴里的血倒灌进气管,呛得他不停咳嗽,本就稀薄的空气进出更加困难,他憋得满脸通红。
傅西洲又仔细看了一遍才从他身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陈任蜷起身子咳得惊天动地,血一段一段从他嘴里溅出来。
傅西洲扫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把里头的现金拿出来丢在他身边。
“就带了这么多,算我另外赔你的。骨折那位还是老规矩,拿费用明细给我报销。”
陈任像没听见似的,缩在地上发抖。傅西洲回头一看那群高矮胖瘦全都跑没影,笑了一声就迈开步子准备走。他刚想抬腿,裤脚上一道硬邦邦的力道让他低头看了一眼,陈任依然睁着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攥着那点衣料不松手。
傅西洲不想跟他计较这条手工定制的西裤,只是无奈地用了点力挣开,抬起头准备回家。
他还没走出几米,就听见身后一阵挣扎的动静。傅西洲实在没耐心了,把走路都走不稳还要扑上来的这具身体一个擒拿压在地上,接着拎起他的后领打量他鼻青脸肿的模样。
“都这样了还不求饶?”
“滚你妈的。”陈任含糊不清地说。
“你想干什么?”
“五十万。”
“你做梦吧。”傅西洲笑了一声,“我是有钱,但我又不傻。你口中的好兄弟腿都断了好几天了还来我车轮子底下碰,你也真是不怕人家截肢落个终身残疾啊?我愿意给医药费是我大发善心看你们可怜,要是报警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他一把松开衣领,陈任又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爱要不要吧。”傅西洲扔下这一句,转身离开巷口。陈任在地上用力挣扎了许久,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都没能再站起身。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又黑又亮的瞳孔浮满破败灰尘。

傅西洲一个大步下车,助理急忙跑上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怎么回事儿?”他皱着眉头翻开文件夹,边赶向凌天门口边问,“上周交上来的报告不是说都合格了吗?”
“但是那边的结果我们也核验过了确实没错,是这批抽检不合格,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撤回的话赶不上这批订单上市……”
“你觉得……”傅西洲忽然停下脚步,发了会儿愣,“这是冲凌天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助理表情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委婉答道:“小傅总马上就到了,您和他聊聊吧。”
傅西洲又迈开步子看着检测报告,刚想翻页便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便是一桶鲜红而散发着机油味的浓稠液体迎面扑来,他还沉思着根本没能反应,在助理的尖叫声中慢慢睁开眼看着一个戴着兜帽的背影狂奔而去。
凌天门口路人不少,纷纷驻足一旁用震惊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保安飞快追了出去,助理瞪着眼睛愣了几秒,掏出一张对油漆无济于事的纸手忙脚乱递给他,“傅总……没事儿吧?我帮您报警。”
傅西洲眼皮狂跳,有种火上浇油漆的烦躁感,强压着怒气抹了抹脸,惹得手上也满是鲜红又洗不掉的大片色块。他转身打量了一下被无辜波及的助理,“我没事儿。不用报警了,让保安逮着那小子送到我家来。你也去换件衣服吧,帮我转告云深不用等我,一会儿电话联系。我现在回去。”
“好的。”助理点头。

陈任被抓着扭送到傅西洲家里的时候,后者已经擦掉了满身满脸的油漆,洗了澡换了衣服。只是很不巧他对油漆过敏,所以脸上脖子上起着大片红疹,虽然吃了药但还没完全消退,看着狰狞可怕。
傅西洲这下懒洋洋的了,靠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看着陈任。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地架着他让他跪着,按住他的头几乎到地面。
“你挺有能耐啊。”傅西洲对他的行为给出如此评价。
陈任像只不听驯服的野兽不断扭着身子挣扎,但不回他的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急事儿,这事儿耽搁了不管是让你打一辈子工还是把你全身器官拆下来卖你也赔不起?”傅西洲眉心一挑,“你兄弟的钱我赔,医药费我出,你还想怎么样?来来来让他头抬起来。”
陈任被压酸的脖子终于解放,他狠厉的目光打在傅西洲那张狼狈的脸上,“就像这样呗,让你也难受难受。”
“让我难受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如好声好气跟我商量,我兴许一高兴多赔你点儿钱,你脑子不好用啊?”
似乎有一阵火在陈任的胸腔里燃烧,他开始后悔自己泼的怎么是油漆而不是硫酸。傅西洲看了几眼手机晾着他,一会儿之后打印机噌噌吐出两张纸,傅西洲去拿过来伸到陈任鼻子底下。
“看看吧。”
“抱歉,不识字。”陈任瞪他。
傅西洲笑了好几声。他直起身子,“好吧,那我给你说一下。这是个合同,合同知道不?意思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条约,一个守则。这合同里边说的是,我傅西洲,给你陈任一笔专款,让你回去上学,给我把书读完。你在读书期间的一切开支包括学费生活费都由我来出,作为交换的条件,你不能逃课,不能迟到早退,不能去网吧通宵打游戏,不能欺负老师同学,不能影响学校秩序,老老实实读完高中参加高考,听得懂吗?”
陈任一愣。
“听不听得懂啊?”傅西洲拿纸扇他的脸。
“你有病啊。”陈任感激的方式很直白。
“不签你就在这儿跪着好好儿想想吧,”傅西洲把两张纸卷成纸筒敲他脑袋,再伸了个懒腰,“正好,我因为你现在工伤了,睡个午觉去。”
“你他妈故意耍我是吧?”
“我不跟不识字的一般见识。你俩,”傅西洲冲押着陈任的两个保安招了招手,“累了就找楼下的换个班。我上楼去了。”
“傅西洲——”他听见陈任在身后把自己的名字咬得稀碎。

困意是一层层涌上来,但傅西洲没能睡觉,他还在楼上办公。先是向上回答了一堆问题,又向下问了一堆问题,头疼得太阳穴直跳,脸上还在阵阵发痒。他不时看一眼镜子,对陈任的杰作频频叹气,紧接着傅云深的电话来了,他闭着眼接起,翻来覆去看文件,聊了半个多小时。
天快黑时他才发现自己不当心真睡了一小会儿,药大概是起了作用,脸上没那么痒,红肿也消退了一些。傅西洲起身伸了个懒腰,给自己倒了杯酒才又慢悠悠踱着步子下楼。
陈任果然还在以一个十分难受的姿势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胳膊被别在身后,关节正危险地发出些声响,满头都是汗珠。傅西洲淡淡扫了眼他死犟的脸,挥了挥手让保安松开。
陈任先是难以忍受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过了许久才龇牙咧嘴慢慢地活动关节,揉着自己的胳膊。
“签不签?”傅西洲问。
陈任抬起头冷冰冰地瞪着他。他本来想站起来,但膝盖几乎动不了,不得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
“行。”他咬着牙说。
傅西洲看了眼合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等会儿,我再补一条。”
“你这王八蛋怎么还能耍赖的?”陈任骂他。
“补一条不许不接我电话。”傅西洲自言自语,接着打印机又吐出两张纸。
傅西洲把纸笔递给他,“签吧。”
陈任恨意冲天地发着抖拿起笔,好半天才用控制不住的胳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个学校我刚好有认识的人,回去休息一下收拾收拾,学籍什么的你都不用操心,反正叫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就什么时候回去。”傅西洲还盯着手机,“记得啊,好好读书,不许再出去坑蒙拐骗。”
陈任冷笑一声。
他暴躁地抓起合同揉在手里,扶着茶几用尽全力站了起来。
“需要人送你回去吗?”傅西洲很体贴地问。
“滚。”陈任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路上小心。”傅西洲对他笑了笑。
“你会后悔的。”
陈任甩了这句话扭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不得不对有钱人又大又有楼梯的房子产生厌恶之情,好几次差点腿一软摔下楼梯。
傅西洲望着他的背影,随手把合同往抽屉里一塞,“我也挺想知道你会怎么让我后悔。”

陈任的确是在纯威逼没有任何利诱的情况下回了学校,与之前不相同的是同学们用一种怪异又闪躲的眼神注视着他,他觉得不爽,但懒得管。
他不喜欢学校,连带着憎恨学习和老师和身边他与之格格不入的同学。从前有几个朋友跟着他一起混,如今该跑的跑该进少管所的进少管所,反正是再没见到了。陈任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过于此,他们是一种人,某天一条线把他划归到了这个阵营里,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他都会顺其自然地混下去。他明白傅西洲这种行为,无非是觉得自己很讲仁义道德,无非是因为看不起他这种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的社会底层,无非是一种同情一种自以为是的责任一种傲慢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有一种古今中外男人都有的喜欢给人当爹的气概。
他在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翻了个大白眼。乱七八糟地把书和本子摞在自己课桌前,搭了个精神财富组成的狗窝,不为颜如玉黄金屋所动地安然睡去。
今天他连睡也睡不好,一种异乎寻常的烦躁猛扑上来。晚饭时间他大摇大摆走出校门,踏上那条熟悉的路。
午后就开始骤降的气温终于在夜里催生出纷纷扬扬的小雪,路灯下人影稀薄,陈任蹲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女孩拎着一袋便利店里廉价的吃食走过拐角。她对他而言像只小兔子似的,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提溜起来,只要他一用力就能甩到地上。
傅西洲纡尊降贵地在路口下车走了段长路才来到这个拐角,一眼就看见那个女孩一声不吭缩在角落里,陈任一脚踢了过去。
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沉积着夜色黑压压的阴暗。傅西洲抓着陈任的后领把他拽得后退几步,后者转过身来时傅西洲在他眼中见到的就是这种黑压压的阴暗。
陈任一言不发地一拳砸了过去,傅西洲躲开,刚想说句话,陈任又再次扑过来。傅西洲无奈只能架着他的胳膊身子一拧把他按在墙上,“我拉你到边上是想给你留点面子,你不识好歹是不是?”
“你来干嘛?这是我跟她的事还他妈的要你管?”
傅西洲没理他,转头对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她目光中虽带惊恐,但也不乏镇静,愣了片刻后便爬起来抓起掉在一旁的袋子匆忙离去。
“你给我站住!”陈任想挣扎,奈何傅西洲的手紧紧钳着他,“你他妈滚开!”
傅西洲开始没使多大劲儿,于是陈任在他一个松懈间猛甩了他一头冲出去,傅西洲伸出手抓了个空只得拔腿追在他身后。
那女孩跑得还挺快,两三个拐角便不见踪影,倒是傅西洲撵上了陈任,再一次想拿住他的胳膊,却不想陈任被他捏得一转身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这下傅西洲没能躲过,再好的脾气也给这一拳打得砰一声炸开了,他攥住陈任又一次挥过来的手,猛扇了他一巴掌。这巴掌可以说毫不留情,扇得陈任更是心头火起,然而还没等他回击这近乎侮辱性质的巴掌,傅西洲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像刚才陈任按着那个女孩似的把他按在地上。
陈任觉得自己遭报应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挥出去的拳脚及时回到自己身上。傅西洲怒火冲天,踢皮球似的把他踹到角落里,坚硬的指关节在生冷的温度中落在脸上,陈任几乎头昏眼花,被他拽着头发抬起脸。
他被踢得差点吐出来,食道上下都填满了尖锐的铁锈味,皱着张脸只恨自己不能吐他身上恶心他一下。他有好久没有被这么狠揍一顿过,又冷又痛的感觉从头蔓延到指尖,他竟然还觉得有点亲切。于是他毫无波澜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笑出来。
“小小年纪天天说脏话,我还偏要管管你。”傅西洲瞪他,“要不是助理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翘了晚自习来这儿了,你怎么签的字自己忘记了是吗?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干非要做这种下三滥的事,谁允许你打女人了?”
“哼,”陈任冷冷地扯了下嘴角,牵到脸上的伤口痛得他一皱眉,“……下三滥?这么说你是以为自己做的事非常高尚了?”
傅西洲沉默地望着他几乎有些阴毒的目光。他松开手,陈任的脑袋又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欠你多少钱,我替她还了。”傅西洲说。
“好啊,”陈任狠狠瞪着充血的双眼,傅西洲能听见他的磨牙声,“她不仅欠我钱,还欠我一条命。你这么大方也替她还了吧。”
傅西洲在陈任扭曲的笑声里愣神。他看着地上的少年鼻青脸肿地躺着,眼里无边际的黑透着一种死意,唇边的血汇成一条线淌进湿滑冰冷的路面,温热的液体化开了一小片雪花凝聚成的冰晶。
陈任盯着漆黑夜空和一旁照得他眼花的路灯,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在天上看到过星星,也许因为这路灯总是该死的亮成这样,又大概只是自己太少抬头看了。傅西洲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动作很粗暴。陈任肯定被拽疼了,但他扭过脸一言不发。傅西洲把车开出去老长一段路,他才在后座上冷冰冰道:“给钱。”
“你要干什么?”傅西洲没好气地问。
“你他妈的把我打成这样还不想给点儿医药费啊?”陈任揉着肿起来的脸朝他吼。
傅西洲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无语凝噎,只得认栽,“我一会儿转你。”
陈任蜷缩在后座上,青紫的眼眶中一双玻璃似的眼珠无神倒映着飞速掠过的风景。

陈任没老实多久,傅西洲就又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傅总,”助理语气很稳定,但傅西洲和她共事多年,从她微妙的颤音里听出了她对此事的鄙夷态度,“您那位……小同学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没错当时留的是我的号码。我上午在开会,中午和客户沟通细节,然后在技术部交接工作。到刚才我才有空接电话,接起来我就被班主任一顿骂,总之,”助理深吸一口气,“他又在学校打架了。”
傅西洲看着邮箱里七十几封未读邮件一个头两个大,他也深吸了一口气,“行,你让班主任直接打给我,我来沟通吧。”
班主任是个上了岁数的阿姨,嘴碎但心好,眼看着陈任这摊烂泥每天划水划得自由自在,还硬是要给扶上墙不可。因此打人这事一出她怒不可遏,偏要找准机会好好收拾这摊烂泥使其烂泥回头金不换。傅西洲总算领教了比十个精明老头还难缠的热心阿姨是什么水平,哪怕一个意见也不提一个问题也不问专注应答敷衍点头哈腰连声称是也能被拖住整整半个钟头。
电话给到陈任,傅西洲总算有机会开口,“你上个学能不能就老实点?我这辈子读书被找家长的次数加起来不如你一个月多,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是怎么签的字?”
陈任默不作声半晌,最后憋着一口气道,“你以为我想找你吗?是你非要我回学校的!”
“傅总,”助理敲门,“董事们都在等您了……”
“我马上。”傅西洲对她点头,而后又拿起手机,“我现在真的没工夫跟你掰扯,我告诉你,不管怎样你都不许打人,你是不是用这种手段习惯了,看谁不爽就要用拳头征服谁啊,你几岁了?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打人的地方,你跟同学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傅西洲起身收拾开会准备的文件,“我来给你解决。但是不许你再跟同学打架,你听见没有?”
“傅总……”助理在门口探头。
“我来了。”傅西洲不得已没听陈任回答就挂了电话,大步走进会议室。
陈任放下手机。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门关着,灯熄着,外头里头皆是一片漆黑。大部分学生已经散去了,操场上还有三三两两在跑步,跳绳,坐在花坛边背单词。那种烟熏火燎似的热闹隔着一层玻璃总也透不进他的橱窗里,他就这样烦躁又冷淡地看着其他所有人。他发自本能地厌恶,厌恶老师,厌恶同学,厌恶她,尤其厌恶傅西洲。他想起刚刚的电话,总是想吐,好把刚才傅西洲喂给他的苍蝇排出身体。他怎么这么懂如何恶心人,懂得像自己一样。
值日生刚擦过的窗玻璃上留下他一道又一道指纹。他无意识地写了她的名字,又写了傅西洲的名字,然后差点把玻璃一拳砸碎。

“喂?”傅西洲正对着表格发愁,一看是陈任心不在焉地接起来,“什么事儿?”
“给钱。”
“多少?”
“一万。”
“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买教辅。”
傅西洲回过神来,“你等等,你们课本费已经包在学费里了,公立高中三年加起来买的课外教辅也不会有一万块吧,”他皱起眉头,“你到底要拿来干什么?”
陈任安静了片刻。
“你还在缠着那个女孩吗?”
“你不给就算了。”陈任冷冰冰地回答。
“陈任,”傅西洲放下笔,“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读书吧?”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声音。
“我爸的赔偿金程序还没走下来,他的铺子再交不起租金要被收走了。”陈任淡淡地说。
傅西洲听完有些无言地捏着笔在手里转了两圈,随后轻声说:“好,我转给你。”
陈任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收款,随后手揣着兜走进了铺子。他当然是骗傅西洲的,他说谎的本事从小就是张口就来。桌上烟灰缸里胡乱堆着烟头,他靠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抽,呆滞望着天花板上卡住不动的电风扇。他坚信自己会在得肺癌之前就烂掉,从他老爹被一刀捅死的时候,他腐烂的速度就比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要快多了。所以烟是要尽情抽,使劲抽,肆无忌惮地抽,少抽一根都算他浪费生命。
他盯着吐出去的烟气发呆,随后发觉肚子空空荡荡,不情愿地收了四仰八叉的腿起身下楼买炒粉。他听着锅铲敲击叮叮当当的声音,灶上火苗灼热气息不时拥到他面前。他从兜里掏出张红钞,接过炒粉扔在摊主桌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头发花白但眼神很有干劲儿。他瞪大眼睛看着钞票,现在没什么人用现金支付了,老大两个二维码贴在破旧的流动车前边。他在围裙上擦手,正往兜里掏零钱,陈任却已经转身走了。他拎着盒透明塑料包着的炒粉,低着头上楼,转身,开门。
铺子里没有开灯,几分钟前他自己关的。
“我回来了……”他仍旧低着头对空无一人的小厅说道。

雪刚停,气温又下滑一个阶梯。陈任一屁股坐在铺子外的长椅上,两秒钟后又冻得站了起来。他烦躁地拿了几张纸擦着长椅和裤子。傅西洲就比他聪明多了,陈任看着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不知道画着些什么狗屁图案的滑溜溜手绢擦了擦椅子才坐下。
傅西洲扔给他一个热乎乎的三角饭团,陈任看了两眼就拆开,一口吃掉了半个。
“你就请我吃这个?”他含糊不清地问。
“我一会儿还得开会。”傅西洲神色疲倦,扭头看他算不得雅观的吃相,“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啊?”
“回美国。我要把我硕士毕业证领了。今年是公司有急事我休学了一年回来处理,现在时间差不多。”傅西洲揉了揉眉心,看陈任已经把饭团全塞进嘴里一愣,“你这么爱吃这个?早知道我多买点。”
陈任挥了挥手,“那你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毕业我就回来。你别以为我不在国内你就可以不用履行合同的义务,一切依然在有效期内,我会让助理好好盯着你的,明白吗?”
“哦。”陈任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傅西洲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发了会儿呆。最后他摸到兜里手机又在振动,默不作声地按了,而后对陈任道:“你好好读书,多学点东西,别整天浪费时间。”
“嗯。”陈任敷衍他。
“有想过以后填什么志愿学什么专业吗?”
陈任愣住了。有那么一两秒他像冰一样冻结在那里,过后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但半天没吱声。手指在口袋里不断搓来搓去。他想开口,但又把话收了回去,嘴里泛着一些淀粉消化出来的腻腻甜味。
傅西洲看他不说话,于是拉紧了脖子上的围巾,“现在没想好也没关系,有空的时候想想吧。总之先好好学习,学得好你选择的机会就多。我得去开会了,天冷,你别总穿这么少。”
“再见。”陈任说。
傅西洲对他笑了笑。
天上又开始飘雪了。陈任看着他慢慢走进巷子里,在拐角消失。雪花轻轻卧在地上,卧在他旁边那块擦过的椅子上,卧在他外套上,钻进他光溜溜的脖子里,冻得他一激灵。他口袋里的手中捏着那个饭团又油又滑腻的空包装纸,将它攥成一团又松开,他听见塑料被他揉来揉去的细小声音,像小时候的春天父亲带他去野外烧烤,他远远听见油锅里滋啦滋啦传来那样的声响。他伸出手去摸,可那些看着滚烫的热油摸起来却是冷的,徒劳地冒着泡。他转身看见父亲一巴掌扇过来,他睁大眼睛摔在地上,飞扬的雪花飘进他眼睛里。
他睁开眼,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几乎都冻僵了。一小片雪积在肩上,头顶冰凉凉的。他朝着面前吹了口热气,白雾立刻消散在凛冽北风中。

傅西洲不在国内的时间里他们也并不十分和平。某天傅西洲看见陈任的成绩单,百忙之中抽空给他打了个电话,却忘了这不是隔着几条街而是隔了个太平洋,陈任在睡梦中接起来劈头盖脸就骂:“你脑残吧傅西洲,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傅西洲的歉意是歉意,质问是质问,分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你成绩单了,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英语是怎么回事儿,这么多选择题才得九分,我往答题卡上踩一脚都不止这个分儿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考?”
“我考试的时候睡着了。”陈任不耐烦地回答。
“那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我在接一奇葩的骚扰电话!”陈任朝电话大吼,猛按下了挂断,满脸晦气地钻回被窝里闭上眼。
话虽如此,陈任下一回的英语成绩还是考得比踩一脚要高上一点。傅西洲算明白了,陈任也跟头懒驴差不了太多,抽一鞭子走几步,好好待着呢便又犯了懒,但他对此已经分身乏术,只好开视频会时顺带着多提醒助理抽几鞭子,省得这驴称了大王盘腿上炕磕起瓜子。傅西洲看得出每回一提这事助理虽然微笑默叹点头一切指示照单全收,心里已经在名为恕难从命的绳子上吊了有一会儿。陈任很少跟助理沟通,他也懒得打电话给傅西洲,但热心的班主任依然关心问候着这个看起来是被拐进豪门的混小子,连带着和一日三餐差不多勤快地问候助理。助理年纪轻轻已无痛拥有职场带娃的人生体验,显然还是单亲。

计划一年的硕士毕业证之旅拉长变作了三年。倒不是延毕,只是和美国客户合作项目进展顺利得超乎预料,凌天有意向在美国开设新实验室。傅西洲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要给他那宝贝弟弟跑腿,只是没想到愣是多拖了两年,期间飞回家过一次,待了不到两天就又被催着回美国,于是他再一次见到陈任,确乎是整整三年过去了。
傅西洲迟到了一会儿,看见陈任坐在长椅上很没形象地歪身子坐着等他,手插在兜里。傅西洲在他身旁坐下,陈任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是半夜叫我出来,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似的。”这是陈任三年未见的寒暄。
傅西洲笑笑,“白天得轮着见一大堆人,我烦也烦死了。”
陈任不屑地“嘁”了一声,表达了他对这种大红人只能把他安排到深夜档的嘲讽。
“你成年了,”傅西洲拿胳膊杵他道,“请你喝酒去。”
陈任从不拒绝白占的便宜,只是以为以傅西洲的实力会带他到高级会所什么的,没成想他随便推开一家看上去谁都能进的小酒馆大门,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任对青岛雪花很有概念,对菜单上的大多数酒只闻其名不知其味,他看傅西洲也兴致缺缺的样子,想着这资本家平时一般喝拉菲吧,跟他这种平民出来只点朗姆实在是很委屈了。
他们并排坐着,但都不怎么说话。陈任不知道傅西洲把他叫出来做什么,他还以为傅西洲像从前一样会训他一堆话。但其实这两年陈任和他助理以及他本人都大大减少了联系,他又不知道傅西洲还有什么可对他说的。
傅西洲看着疲倦又心事重重,酒喝了大半杯却还一言不发,陈任只好无聊地用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想着傅西洲给他点的酒味道还不错。
最后还是傅西洲先打破了沉默,“我看到你高考分数了。这不是也能学吗?比我想象当中要好一点。”
陈任哼了一声。
“那你怎么最后还是没填志愿呢?”
“你真想我去读大学啊?”
“对啊,”傅西洲茫然,“不然呢?你不读大学想做什么?”
陈任翻了个白眼。
“那是你的想法。这不在我们的合同里吧。”
傅西洲叹了口气,“你别再继承你父亲的事业了。”
“哟,傅总这么有钱把铺子收去呗。”陈任斜眼看他。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傅西洲平静地回答。
陈任收回冷淡的目光,盯着酒杯里的深色液体不语。他很反感傅西洲像他爸似的管教他,还有傅西洲那种打心眼里瞧不上他的感觉。更有甚是他明明瞧不上陈任还要陈任按他的想法生活,简直荒唐得好笑。
“你管得着吗?”于是陈任硬邦邦地扔出这句刺挠的话。
傅西洲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在吧台边上身体前倾,指尖捏着眉心双眼紧闭,看上去好像睡着了。手中酒杯里的球形冰块一点点散发着寒冷水汽,杯壁外的小水珠慢慢汇聚再缓缓落于傅西洲的指节。陈任盯着它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站起来想一声不响地走。然而这溜之大吉的步子还没迈,傅西洲的手机就响了。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屏幕。
“你还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陈任看在酒的份上跟傅西洲打了声招呼。
傅西洲按掉了电话,“你再跟我聊会儿呗?”
可是什么也没聊啊。陈任觉得傅西洲就是没事找事,刚撇了下嘴,傅西洲的手机又响了。
陈任伸手晃了晃转头就走。在一阵简约的铃声里他听见傅西洲笑了笑,对他的背影说:“你长高了。”

后来陈任有一阵子没见到傅西洲。他在铺子里过得悠悠闲闲,抽几根烟收两张欠条,无聊了就打游戏,困了就翘起腿睡大觉,饿了就下楼买吃的,他认为这种生活跟他十分适配。且除了敲打了几个酒色财全犯又欠钱不还的脑袋,他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所以他想不到何以倒这种大霉。
那天晚上去买了点生活用品回来,他到铺子刚扔下钥匙,就听见里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上回这孙子被他暴打一顿后发誓五天内把钱还清,过去一周陈任还没找上他他倒是自己当条老鼠进来撬柜子偷欠条。陈任掀开门板就是一脚过去,小偷躺在地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陈任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现他眼球突出,眼底满是血丝,脸颊、脖子和手背上都是一道道抓痕,衣衫凌乱不堪。陈任愣了片刻,在这时间中小偷一骨碌爬起来,毫无章法地一头朝他猛撞过去。陈任回了神抓起他的胳膊,却又听到一声大吼,反遭那人恶狗似的张口就咬。陈任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摔在茶几上,小偷发疯般大喊着冲出门,陈任气得冒烟,三两步追到楼梯上刚揪住那人的后领,就看见楼梯下似乎晃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怕是真的疯了,在极速冲下楼梯的时候猛转身想甩开他的手,脚下一绊身子一歪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得亏这楼梯已经下了大半只剩七八阶,否则摔出人命来也难说。
饶是如此,傅西洲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身躯还是一惊,紧接着抬头对上陈任恼火的眼神。
他们无言地对视片刻,脚边那个精神失常的小偷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陈任还想再追,傅西洲一把拉住他,“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管你跟我说过什么!”此时陈任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用力甩开傅西洲的手就要追上去,傅西洲干脆地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拽了回来。
“你什么态度啊?”他冷冰冰地问。
“就这个态度怎么了?”陈任拽着他的手,那几根指节卡得他上不来气,“你他妈的松开……”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是要进看守所的?”
“那你去报警啊!”陈任咬着牙。
“我跟你说过让你别走你爸的老路,你就一点儿听不进去吗?”
傅西洲压着怒气深呼吸,手劲一松,“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有什么误会,你跟我说……”
陈任忍无可忍,使出全身的劲才终于将他的手扯开,两步退到楼梯边,“有个狗屁的误会!开玩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我找他要钱还要好声好气地把他供起来吗?”他朝傅西洲一扬下巴,“你当初施舍我那点钱的时候是怎么让我回去读书的你都忘了?”
“这是一回事儿吗?”傅西洲觉得他的脑回路简直匪夷所思,“要是出了人命你会是什么下场,难道你想跟你爸一样吗?”
陈任当即脸色一沉,挥拳就朝傅西洲砸去。傅西洲明显发觉这几年陈任不仅个子长高力气变大打架也更有经验了,比以前难缠许多。更何况他这会儿简直打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傅西洲身上扑。
傅西洲用了几个巧劲拧过他的手腕,没成想陈任活像头豹子似的狰狞着脸把他按在台阶上对着脸狠揍了几拳。
这是他第一次和傅西洲打架时占上风,虽然是短暂的。很快他的手腕就疼得受不了,整个人被傅西洲一把推了下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对我指指点点的……”陈任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刚坐起来话音未落就又被傅西洲拽着头发拖到台阶上,对方手一挥他又摔在台阶边缘,额角和手臂重重撞上坚硬的水泥。
这一撞疼得他有好一阵没吭声。嘈杂耳鸣随着天旋地转的视线夺走了他所有感官,他一时觉得痛,一时又好像麻木了,直到上腹部再度刺激得他清醒,他才隐约看见傅西洲喘着气低下头盯着他。
视线模糊之间他好像看见了父亲,也是这一副失望的神情,也是这一通无情的拳脚。那时候他畏畏缩缩的,只知道往后躲,只敢缩成一团,好像心甘情愿做个皮球被他扔来扔去。
直到若干年后他第一次尝到揍人的滋味有多爽,内心所有熊熊燃烧的灰积压憋闷鼓胀到极点在那一瞬间狂喷出来,心里那些令他烦躁的难受的东西随着拳头共同挥出去,彻底一扫而空。他从这些行为里领略了扭曲的快感,从前用自己的痛才能缓解的,现在可以变成别人的痛。
但是此时这久违的模糊的亲切感逐渐涌上来,他甚至扯着红肿的嘴角笑了笑,涣散的目光呆滞片刻,随后依恋地停在傅西洲脸上。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些趋于模糊的线条,缓慢地,颤抖地刻画成了傅西洲的模样。
傅西洲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对上陈任视线时一愣。随后他发现一滴泪从陈任眼尾滑下来。
他松开手,沉默地直起身。陈任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把最疼的时候缓过去,靠着台阶勉强坐起身,发现胳膊疼得几乎动不了。他一摸关节发现又红又肿,八成是扭了。
傅西洲捡起刚才飞出去的手机,它摔成了板砖,怎么按也没反应。无奈之下只好掏出现金去旁边药店买了点外敷药,还拿了罐冰汽水。陈任刚爬起来他把外敷药扔到他怀里,而后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
“你真有种。”陈任往边上挪了点。
“你也没放过我。”傅西洲指着自己肿起老大一块的侧脸,用冰汽水狠狠贴了上去,冻得他一激灵。
陈任冷笑着擦了擦脸上的血。
“你就不能不打人吗?”傅西洲问。
陈任快要吐了,“你打我打得很痛快不是吗?”
傅西洲发现跟他讲道理是对牛弹琴,“你真想让我把你这铺子收了?”
“不好意思不卖。”陈任翻他一个白眼,又不知道碰着了哪儿,疼得“嘶”一声。
傅西洲拿出手机,又想起它已是中道崩殂的模样,只好又去掏皮夹,把里面现金都翻出来。
“就带了这么多,买你消停一年,行不行?”
陈任接过一沓钞票,不明所以地笑了一通,笑得傅西洲忍不住又想握拳,在他掏出打火机随便抓了张钞票点了叼在嘴里时傅西洲忍无可忍地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那张钞票还在烧,火光被他的手带得震了一下。有那么个瞬间火苗蹿到了陈任的眼前,照亮他对一切都厌烦而冷淡的瞳孔。
于是他发觉那眼里如墨的黑在强光下色彩稍浅,一层又一层透明发亮,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阴沉。
陈任反而冲他嚣张地笑:“这下只有十一个月了。”
“你能不能不那么欠呢?”傅西洲十分费解,“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我揍你是吧?”
他伸手夺过那张燃烧的纸币,挥了几下熄灭。陈任低着头沉默许久,最后抓起傅西洲那瓶冰汽水转身就走。
他一条胳膊还疼着,偏生不服输地去颤颤巍巍开汽水。易拉罐晃来晃去,傅西洲刚想骂他,就听见一声爆响,易拉罐里喷出一大片碳酸饮料,溅了陈任一手一脸。
傅西洲头上的火苗一下灭了,化作很不给面子的笑声。陈任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瞪了一眼傅西洲转身就拉开铺子的门,把傅西洲那句边笑边说的“你那胳膊记得去医院拍个片”一起关在了门外。
太贱了。陈任恼火地想着,把一整罐还在冒着气的饮料通通扔进垃圾桶。

傅西洲刚开完会就接到陈任电话,他好像已经彻底不爱搭理助理,总是越级直接骚扰傅西洲本人,对此助理表示边笑边说真是太遗憾了。
“有事就说。”傅西洲皱着眉头边走边看表格。
“给钱。”陈任也没跟他客气。
“你真把我当ATM了是吧?”傅西洲“啪”一声合上文件夹,“又怎么?”
“上回那王八蛋把我铺子东西砸坏了,正好铺子几个地方也不太灵光,我一块儿重新装修一下呗。”
“陈任,我知道你自己有点儿钱的,否则你干不了这行。”傅西洲轻声说,“你拿钱到底要干什么?”
陈任没吭声。
“你又去找她了?”
陈任挂了电话。
傅西洲无言以对。他把电话拨回去,响了很久陈任才接。
“你当初不愿意去上大学也是因为不想离开她吧,别再没完没了地纠缠她,你知道……”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陈任这句话说得很冷静,但傅西洲听出了他强压着的怒火,“她这种人也轮不到你来当好人。”
陈任又一次挂了电话。傅西洲刚想给他发消息说点什么,客户的电话来了,他只得把这油盐不进的小子搁在一边。
陈任在小吃店里乱放着的电视节目中看到了凌天的发布会。傅西洲一身西装笑容温和侃侃而谈,和对他挥起拳头愤怒而暴戾的模样判若两人。陈任冷笑着揉了揉贴了膏药的胳膊,靠在桌边的墙上,对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十分反胃。他发了会儿呆,听见隔壁桌聊起了股市行情,凌天最近股价稳步上升,还听说个利好消息,就是电视上这位最年轻的市场部总监马上要和大股东的千金订婚了。
陈任一愣,下意识想傅西洲怎么没告诉他这回事。接着他又觉得荒唐,傅西洲为什么要告诉他,难道指望他给点祝福再给点份子钱吗?
陈任想到这里心里一阵莫名恶心。他既然恶心了就必须也要去恶心一下始作俑者,他打开对话框,给傅西洲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要结婚了,给你点心意。祝白头偕老。”
然后转账两百五十块。
发完这些他才觉得气顺了,的确耍贱是这么一回事儿,只要大家都难受了,自己的难受便不再显得那么孤独。
傅西洲到了他快睡觉的时间才回复了个“谢谢”,但退还了他的转账。陈任又开始恶心,最后真的对着垃圾桶吐了。他发誓再也不去那家小吃店,一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到处作怪,他发现自己真恨傅西洲,连带着恨那个面也没见过的女人。什么白头偕老,我呸,你们谁也不配。

陈任第一个电话没打通,又坚持不懈打了第二个。黄昏时分光线已经看不清了,他坐在满地狼藉的铺子前,手不自觉地发抖。
过了很久,傅西洲终于接了电话。陈任无声地呆了一会儿,而后问:“……你现在在哪儿?”
对面一时没有声响。陈任听见他的呼吸声,像深夜里的海浪沉重而漫长,空泛的气声若隐若现。然后才是他哑着嗓子哽咽的声音:“殡仪馆。”
陈任怔住半天,许久才反应过来。
“哦……”他嗫嚅着,“那我……不打扰你。”
“有事你就说。”傅西洲声音发沉,语速很慢,像一潭死水。
“没事。”陈任马上答道。
“又要钱是吧?”傅西洲听着有点不耐烦。
陈任咬着牙,“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挂了电话。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窗,在残阳照耀下反射支离破碎的光芒。
任和通那块招牌砸下来躺在路上,又被他捡回来放在身边。身后一个人影从铺子里晃出来,“点过了,家具都砸得差不多了,抽屉里小柜子里的东西也都给他们拿走了。幸亏保险柜里的钱还在。”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收拾。”陈任阴沉着脸。
那人点点头转身下了楼梯。陈任靠在店门外看着夕阳血一样红地滴落在地平线,最后融化消失。路灯一闪一闪亮起,街边流动摊贩推着小车,铁勺敲锅,丁零当啷。有学生三五成群地背着色彩各异的书包路过,有的停下来买一点什么鸡零狗碎,有的戴着耳机慢吞吞地走,手插在宽大的校服口袋。
他在地上坐得屁股发麻,只好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气势汹汹地瞪了一地狼藉一会儿,在逐渐冷下去的夜色中沉默地蹲下身子收拾。

那天晚上陈任喝了很多酒,喝得有点断片。他想打个电话找人发发酒疯,最后还是忍住没去骚扰傅西洲。他晃到她家门口,但门里没人,他对着门又踹又喊,最后差点一个没站稳摔下楼梯。
他真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这么对待他。这根刺很早很早就埋下,一旦他触了什么霉头,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给这个不起眼但十分尖锐的小东西,他理所当然地恨她,他可以骂可以打可以把她踩在脚下,然而他永远拔不出那根刺。无处可去的烦躁,无计可施的愤怒。
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美好,可是总不至于是这样的吧。后半夜他靠在铺子里被砸烂了一半的沙发上发着呆。窗子看出去夜空一片漆黑,小时候和她写完作业偷溜出来玩的时候明明见过很亮的星星。他本来也没指望那夜的星辰能够留到现在,可是总不至于是一片漆黑吧。
他又打了傅西洲的电话,傅西洲过了很久才接。其实以往这会儿他应该已经休息了,但今天没有。陈任不说话,对着夜空出神。傅西洲听见他的呼吸声也跟着沉默下来,他面前放着母亲年轻一些时的黑白照片,她笑得温和明艳,眼眸闪烁的光却被单薄的色调抹去。傅西洲记忆里她永远是爱笑爱动的,鲜活的,即便不在她身边的那些时日,他也从未停止过思念她。她一直那么美丽。
家里空荡,安静,傅西洲只听见电话那头陈任的呼吸声。
“你喝酒了?”傅西洲问。
陈任还是没说话。傅西洲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后半夜月亮西沉,缓步到了陈任窗前。那一点月光落在他眼角边的泪上,他才终于合眼睡着。傅西洲的窗外变得幽暗而沉寂,蜡烛烧到底,火光不断摇晃,连同照片上的身影一起逐渐模糊。他趴在桌上,轻轻哼了首好多年前她哄他睡觉时的歌。
手机屏幕变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它不停亮着,直到天边破晓的光线冲散云雾。

陈任第一次对傅西洲产生真正的恐惧,是在这不久之后。他只是想回家,说来也是有什么作祟,本来他该骑他的摩托回,但摩托前两天被扎了胎,他至今都怀疑是她干的。正好有几个零件也该换了,一起拖回了维修店,这几天只好委屈他两条腿。抄了条近道,走了不该走的路,于是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傅西洲冷冰冰地抬起眼睛看他,甚至在陈任还没看清他们几个人在做什么之前。他发现傅西洲的敏锐程度不亚于一只豹子,那目光自然也不如他平时绵羊似的温和了。
陈任下意识后退几步,假装没看见地上的尸体移开眼睛。
他听见傅西洲在朝他走过来,思考着也许此刻应该拔腿就跑,但双腿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傅西洲走到他面前,神色不凌厉,乍一看和平时也没太大区别,但那种淡漠显而易见。
“看见什么了?”傅西洲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慌乱。
“我什么都没看见。”陈任扭过头。
傅西洲的手搭了过来,陈任吓了一跳,向后一躲。
手摸了个空,傅西洲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勾勾嘴角,“我是想说,即便你看到什么了也没关系。早点儿回家吧。”
陈任的手心在无意识出汗。他想走,但又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慌得有点发抖。
“……你下手可真够狠的。”他憋了半天说。
“你知道就好。”傅西洲轻飘飘地说,甚至还点了下头。
虽然他语气平静,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也很理智,可陈任总觉得这时候他的心情差到极点。陈任退后几步终于有勇气转身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傅西洲在原地没动,身后的人已经被套进深色裹尸袋,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那一天陈任发现傅西洲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些表情,还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他始终不知姓名的人躺在地上,脸颊沾满灰尘,可傅西洲身上干干净净,不为所动。他是谁?究竟发生过什么?陈任心不在焉地走回他原本的路上,接触不良的路灯打着闪,影子长长拖在身后。

他们自那以后几个月没怎么联系过。陈任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看到他的名字就想起那晚,想起那晚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当然,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害怕。小吃店的老股民还在议论纷纷,陈任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一句凌天的新任副总一表人才,前途光明灿烂,凌天又涨了。陈任心想早知道傅西洲这孙子的脸这么好刷他也买点凌天的股票了,翻几番就当傅西洲赔他的医药费,跌了就让傅西洲报销他的补仓。
今天铺子没有开门。他拎着一袋吃的,摇摇晃晃朝那条熟悉的小路走。他长期在巨大的矛盾里无法挣脱,具体表现在他每次走这条路都觉得很不爽,但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走这条路。一草一木一块砖都让他觉得恶心,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当时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去给她通风报信的自己,所以他更要报复在她身上。
她家的门虚掩着。陈任刚踩上台阶就被人拽着后领提溜了过去,傅西洲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阴沉着脸。
陈任大骂了一声,想猛甩他的手,“你是有病吧!”
傅西洲没说话,他的表情冷得像冰,眼睛死死盯着陈任。
陈任被他拖到角落里差点摔在地上。傅西洲才慢慢开口:“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再来找她了?”
“你他妈跟踪我?”
“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办法多得是,用得着跟踪吗?”傅西洲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还有完没完?闲成这样自己找条绳子上吊去吧别总来烦我!”
“我就是最近太忙了才没顾上管你。”
陈任头晕目眩,干脆往地上一坐,抬起脸轻蔑又十分无礼地上下打量他,而后翻着白眼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尖牙:“怎么你真把自己当我爹了?”
傅西洲不答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盯着一只不肯被驯服的野狗。陈任看他又是这副德性,晃着身子咬着牙,心想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倒霉催的看来是找不成她的麻烦了,想站起身子就撤。
他腿还没使上劲,傅西洲就猛俯下身,手指扯着他脑后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直视自己近在咫尺的脸。
如此近的距离,所有的伪装都会无所遁形。陈任在那张脸上看到掩藏着的凶性,甚至觉得闻到一丝血腥。他下意识想躲开,但动不了。
“我要是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傅西洲语速很慢,几乎一字一句地说,“我才真的该去上吊了。”
这话对陈任来说是巨大的侮辱,他脑门冒火地一巴掌推开傅西洲,瞬间撕掉懒洋洋的外壳目露凶光,“傅西洲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傅西洲垂着头,几秒之后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陈任边扯他的手边骂,一拳打在傅西洲脸上。傅西洲没躲,目光低低盯着路面,陈任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下一秒陈任再一次眼冒金星地撞在路灯杆子上,摔在墙边晕头转向地捂着立刻红肿起来的脸。疼痛和眩晕像猛涨的潮水一般淹没他,被酒精铺满的胃报复性地紧缩,他坚持了一下,然而还是无法抵挡生理反应,发着抖在墙根边呕吐。
傅西洲拧着指关节,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他吐。他纯粹不想把自己身上弄脏。
他几乎满身戾气,像盯着死人那样盯着陈任。后者狼狈不堪地吐着,最后傅西洲无言地看着天,压着心里的暴躁转过身。
他还没迈出步子,就听见陈任在背后的笑声。
陈任半靠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他那双做工精致发亮的皮鞋。
“走了啊,”陈任模糊不清地说,“那我可以上去了?”
他看向她家的那扇门。傅西洲就知道他还没挨够。
“怎么,是你这个新任副总被谁撸下来了,还是你老婆跟人跑了?”陈任抬起下巴,边说边笑,“这么不爽啊。”
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后悔着自己刚才没吐傅西洲身上,让他也恶心恶心,“还是你看上她了,想包个小情人?我可告诉你,她就是一贱人,说不定以后提起裤子不认人敲诈你呢,便宜她不如便宜我,给我点钱我就不告诉你老婆……”
他话音未落就又被傅西洲一脚踹在地上,胳膊留下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傅西洲像巨大的影子笼罩着,熟悉的拳头随着一声声骨骼的响动砸落,陈任缩在冰冷的地上,刚开始还挣扎着反击,后来放弃抵抗,任由傅西洲把他像沙袋一样踢来打去。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眼神。陈任再一次在他身上看见那个喝得满脸通红披头散发的男人,酒瓶子就碎在他耳边,溅出的玻璃片却把他的脸划得支离破碎。只不过那时候他哭着发抖,现在却只觉得想笑。
傅西洲的表情叫人害怕。陈任想起那个夜晚,傅西洲也是这样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一丝波澜。有那么几个瞬间陈任明确感觉到傅西洲真想杀了他,他会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被傅西洲的几个手下装进裹尸袋分成好几块融进这座城市的地底房梁或是江河。那时傅西洲也是这样无情地盯着他,平稳地用他精致的皮鞋踩过他的某个碎片。
傅西洲停下来是因为听到了陈任的笑声。陈任心里其实已经从恐慌转向平静,他眼前不是发白而是发红,不知道是鲜血流进眼睛还是他的眼球已经裂开,总之陈任想着大概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笑什么?”傅西洲喘着气问他。
“我在笑你们有钱人也有把日子过成这样的时候。傅西洲……你现在敢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儿吗?你跟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吃饭聊天的时候他们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吗?你是个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是个朝我发泄把我打进医院的人,是个又阴又狠的人,是个冷得谁也不想靠近的人,是个他妈的……跟我一样的贱人。我看你也烂得跟我差不多了,我真爽你知道不?”陈任牙缝里渗着血,慢吞吞地说,“谁惹你你他妈揍谁去呗……哦我知道了,你是一怂蛋,那个人你打不过你只好打我来着,是不?”
傅西洲平复自己的呼吸,盯着他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
“随便你了……反正我死了也没人知道。”他茫然地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视线仍然一片血红,“就是便宜了她这个垃圾……”
没有我,她肯定幸福得多吧?陈任忽然这么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明明她是这样的贱人,却还能私自幸福。倒是傅西洲要倒霉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他这么又穷又孤独又扛揍的沙包,虽然只是时间问题,但他还是为能给傅西洲添哪怕十秒钟的堵而感到痛快。
“你疯了是吧。”傅西洲咬着牙说。
“疯了的人是我?”陈任又一次笑出来。
傅西洲沉默良久。最后他缓缓起身,朝陈任伸出手。
陈任还在出神。他看见傅西洲的眼眶红着,甚至闪烁泪光。就这么一瞬间,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多年前一地的玻璃碎片迟来地扎在脸上和身上。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以说他甚至是个有点迟钝的人,迟钝到跨越了那么多年才开始觉得疼,疼得他终于发觉自己还有一颗疲惫不堪的心。傅西洲见他半天没动静,只好主动把他拉了起来。陈任痛得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送你去医院。”傅西洲说。
“……你现在送我去医院人家非得帮我报警不可。我倒是无所谓啊。”
傅西洲动作一顿,随后他去掏衣服内袋。
“哟……”陈任靠在墙边,笑一下就咳一声,咳一声就痛一下,“傅总真够威风的,只要有钱想打就打。”
五脏六腑都回荡着针扎般的刺痛,陈任觉得自己身体里大概是块海绵,捏一下就能呼啦啦渗出血。
“那你想怎样?”傅西洲发现这人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都到这份上了还要磕碜他两句。
陈任没说话,面无表情地靠着墙歇了一阵,而后慢吞吞撑着身子站起来,忍着疼一步一顿地走。
傅西洲还蹲着,看他硬撑的背影。最后他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开车送你回。”
“你赶紧滚!”陈任不耐烦地吼,头都没回,“我看见你就想吐,别他妈再惹我。”
傅西洲皱起眉头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他发觉头顶一闪一闪的路灯彻底熄灭,陈任慢慢随着那暗下去的光逐渐消失。傅西洲才开始回忆自己找陈任是想说什么来着,大概每次都是这样,总被一些事打断,或是总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剑拔弩张。可是如果真的心平气和坐下来给他们很多时间,傅西洲就会说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身体,心里,都很疲惫,但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或者离了弦的箭。他找不到任何机会休息,谁能在水里找到一口气来呼吸呢?他不想承认每次和陈任打一架,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揍了陈任一顿,他就像浮到了水面上换了气一样,如蒙大赦。
原来他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大概一直都是,只是到现在他才舍弃了一些东西,来承认这样的自己。

助理进办公室时瞥见他电脑屏幕上开着凌天的股票,傅西洲捏着眉头在思考什么。
“吃饭了是吧?”傅西洲心不在焉地问。
“嗯。”助理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傅总你这几天看着脸色不大好……要不休息一下?”
傅西洲笑了笑,没答她的话,“帮我订张下周一早上去新加坡的机票。”
“好。”她说。
傅西洲刚站起来,手机就又响了。他一边看消息一边朝餐厅走,助理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找到机会开口。
傅西洲在桌前坐下,扫了眼今天的午餐。菜色不错,但他实在没什么食欲,只好无言地拿起手边一杯新鲜橙汁抿了一口。
他还在看工作文件,几乎过了好几秒钟才迟钝地觉察出不对劲。虽然他对吃不怎么上心,但味觉还算灵敏,这杯橙汁的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味道稍有不同,似乎多了点奇异的咸味。他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想多了,然而还是放下了手机,将玻璃杯拿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
虽说橙汁本就不是清澈透明的,但傅西洲还是看见了里面诡异漂浮着的细小颗粒。差不多在同时他感到胃里一阵古怪的异动,猛烈尖锐的呕吐感涌上来,食道像被什么黏糊糊又火辣辣的东西缠住。他立刻拨了助理的电话,但接通的那瞬间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傅总,有什么事吗?”他听见助理在电话里问。
傅西洲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胃里有什么东西像岩浆一样滚烫地往上涌。酸涩又腥臭的东西在他开口的瞬间喷出来,他看见洁白桌布上溅上的鲜红色斑点。
“傅总?”
“你现在过来……别跟别人说。”傅西洲最后撑着说完这句话,听见有什么东西清脆地响了一声,随后掉进一片漆黑的昏沉中。

傅西洲醒过来时天色已晚。助理很焦虑地站在他床边出神,看见他睁眼简直要下跪,“傅总你可算醒了……简直吓我一大跳……”
“……你没跟别人说吧?”傅西洲的胃和食道泛着阵阵酸苦,反应了一会儿才问。
“我没有,我哪儿敢啊。但是瞒着这么大的事我一样也不敢,”助理满脸惊恐,“傅总你知道我说了多少个谎才骗过公司的人吗?”
傅西洲闭了闭眼,“没事儿了,有我在呢。”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助理还是压低声音,“傅总你是吃了……”
“你该下班了吧,”傅西洲淡淡地说,“先回家。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怎么跟同事说的,自己要记得,别自相矛盾。”
助理很多次欲言又止,傅西洲只是平静地对她笑。她只好拎起包,临走时又回头,“可是也没个人照顾你……”
“放心。”他说。
天色越来越暗。医生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洗胃后没什么太大问题,但要求他留在医院继续观察。傅西洲躺在一片洁白的病房里,思索着一切可能性。千头万绪,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瞎猜的希望太渺茫了。一杯橙汁有多少人参与制作,经过多少人的手,在保密的情况下很难调查。他刚睡了一觉长觉实在没有困意,只好打开手机看工作消息。
他的表格还没加载出来,电话响了。傅西洲一愣,发现竟然是许久没联系的陈任。他调整了一下自己才接通。
“你现在在哪儿呢?”陈任直截了当地问。
“我在家休息。”傅西洲回答,“找我要钱是吧?上次的伤好点没有?我给你打医药费过去。”
陈任大声“嘁”了一下,怒而挂了电话。傅西洲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脾气,但懒得管他,于是接着看表格。没过几分钟陈任又打电话来,傅西洲无奈叹了口气。
“我今天有点累,你有事就……”
“你在医院吧。”陈任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

探视时间早已过了,傅西洲只好披上外套偷溜出来。室外冷风凛冽地刮,傅西洲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在医院侧门的长椅上看见陈任带着个畏畏缩缩的男生走来。
到了傅西洲面前,那人仍旧低着头,努力往陈任身后躲。傅西洲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几眼他,“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是那个碰我瓷的兄弟呗。骨折好了?”
男生身子一僵,唯唯诺诺点头,“好了……好了……”
傅西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可他嘀咕完这两个字又低下了头,小心打量陈任。
“看我干什么呀?”陈任有点不耐烦,“你看见什么你就直接说。”
“哦?”傅西洲打量他。
那男生脸憋得通红,又犹豫了好半晌才说:“上周……我舅托关系让我进了凌天的后厨打工……”
“然后呢?”傅西洲淡淡问。
“今天早上,我……我看见有个在厨房洗盘子的,把什么东西倒你杯子里了……用个纸包着的,我真没看清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杯子?”傅西洲问。
“中午我去收垃圾,看见那盘子端到你的餐厅里去了。”
傅西洲听完这话思忖片刻。听起来虽然没有特别可靠,但这小子应该不至于莫名其妙诓他。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不记得名字,我记不住,太多人了。我只记得他也是来打工的,然后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呃……我跟他基本没讲过什么话,不太认识。”
“那你应该记得他长什么样?”
“这个记得。”男生点头。
傅西洲不得已再次联系了助理,让她疲惫的身躯再受累半夜加班一下。
那男生跟着助理去见画像师。陈任一屁股坐在傅西洲身边,脸上的伤还没完全褪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傅西洲此刻精神不济的模样,最后赏了他一个白眼。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你老婆不来看看你?”
“你老惦记这事儿干什么?”傅西洲觉得好笑,“我这样的人还结什么婚。”
此言一出,傅西洲觉得自己说多了,于是只好立刻闭嘴。陈任有点不是滋味儿起来,虽然他没听懂,但似乎也隐约发现傅西洲言语里的古怪。
傅西洲伸出手想搭他的肩,陈任下意识地缩了起来躲开。
傅西洲一愣,“干嘛……我又不打你。”
回答他的又是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他无奈一笑,“我以后都不打你,行不行?难为你特地打电话来关心我是不是出事儿了。”傅西洲说不了两句就给他添堵。
陈任冷笑一声,“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当我的ATM。听你那半死不活的声音就知道你也没我想得那么聪明。”
“的确是命大,幸亏我就喝了一点,而且送来及时,不然真没人给你报销了。”傅西洲抬起头靠着椅背,放空地看向天际。
“你打算怎么办?”
“请你和你兄弟守口如瓶,这个事除了咱们几个别往外说,一个人都不行。”
“你不报警?”陈任很意外。
“不。”
“为什么?这看起来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吧。”
傅西洲笑了笑,“对啊,我才刚当上副总没多长时间,就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那你还要忍?”陈任心想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凌天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股价波动很大。这件事再传出去不知道明天开市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到时候证监局要我们停牌,那帮老东西非得把我吃了不可。”
傅西洲闭上眼,两根手指拧着眉心。脑子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一抽一抽地疼。
陈任看他这副烦得不行的模样没吱声,本来想再敲他一笔,但又不想急在这一时。他刚想说点什么,傅西洲的电话就又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就立刻接了起来,声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任窝火地坐在一边。他懒得等,看天看地看了会儿灯下飞着的小虫子,还是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傅西洲发觉他要走了,看了他一眼。陈任跟他摆了摆手转头就走,傅西洲把手机拿开了点。
“陈任,”他喊住已经走出去几步的人,“谢谢你啊。”
陈任不知怎的听得浑身刺挠,头也没回地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他想,早知道真敲他一笔了。

一周后他忽然收到傅西洲发来的消息,要他去酒店找傅西洲。
陈任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回了个“你有病吧”。
傅西洲说有个礼物想送给他,作为上次的谢礼。陈任回你直接折现给我就行,老子没空。
傅西洲就没再回消息了。陈任无语到气结,说折现就不理人了,堂堂总裁如此抠门,资本家的嘴脸真是难看。于是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按时间地点出门来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酒店,从前陈任一分钟都没在它门前停留过。
他刚到门口,冷风吹得他缩起脖子靠在门边石狮子上。不一会儿他看见傅西洲披着大衣从电梯门里走出来,身边一个长相出众、身材高挑的短发女人和他挽着手,俩人有说有笑。
陈任愣了两秒,而后又往边上挪了挪。他不清楚这会儿该不该叫住傅西洲,但是明明是傅西洲叫他来的。
于是在他们即将远去时,陈任还是在他们身后“喂”了一声。
傅西洲还笑得很开心的模样转头过来看他。陈任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浑身不太自在,视线飘向别处。
“这是你说的那个男孩子啊?”陈任听到他身边的短发女人问。
他心里忽然沉下去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得他很不舒服。
“你先去车上等我吧。”傅西洲拍了拍女人搭着自己的胳膊。
女人的高跟鞋逐渐远去。傅西洲来到陈任身边,拍拍他的肩,“冷不冷,外面风这么大。”
陈任莫名有点烦躁,向他伸出手,“礼物呢?”
傅西洲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礼盒,放进他手里。
“什么啊?”陈任盯着盒子。
“打开看看。”
陈任其实认得,盒子上赫然打着一个鼎鼎大名的奢侈品牌子标识。他拆开包装,盒子里躺着两枚精致的黑金色圆形袖扣,周围一圈镶着细小碎钻,看起来低调但不失华贵。
陈任沉默了半晌,把盒子合上。
“送我这个,什么意思?”他语气冷淡。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颜色跟你挺搭……”
“是吗?”陈任不耐烦地打断他反问。
傅西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挑起眉毛,“你不喜欢吗?”
“我明天就挂闲鱼卖了。”
傅西洲被他逗笑了,“随你吧,你不喜欢的话随你处置好了。”
陈任低着头。他一反常态地没骂傅西洲几句,而是紧紧捏着手里的盒子。这对袖扣的价格应该超过了他原来打算敲他一笔的数额,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开心。
“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傅西洲朝他挥了挥手。
陈任从来没这么讨厌他过。甚至他有种冲动,想把这个盒子扔到他身上让他滚开。他脸色铁青地抬起头盯着傅西洲的背影,他想不明白傅西洲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不管哪一种,都恶劣至极。他没想错,傅西洲就是一个恶劣至极的人。

客厅的灯亮着。傅西洲等水烧开的工夫已经对着电脑屏幕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手撑着脑袋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短发女人倒了杯水搁在他桌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刚想伸出手帮他按摩太阳穴,傅西洲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看见女人第一时间就立刻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屏幕合上了。随后他们二人都是一愣。
女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收回手退开坐在他的桌边。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傅西洲笑。
“我看你可怜啊。”她凉凉地回答。
傅西洲回避了她的目光,坐直身子揉了揉脸。
“今天晚了,你先回吧。”他说。
女人朝他翻了个白眼,起身拎起包,大步走向门口,潇洒挥了挥手,“不用送了。”
傅西洲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才重新打开电脑。其实这里面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他也觉得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挺好笑,或许,也挺可怜。

陈任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傅西洲联系。他发觉日子过得麻木了,他已经从该对世界好奇的年纪到了对世界很不耐烦也没什么兴趣的年纪,但其实并没有经历太多。所以有时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这么一副淡漠的心肠,只有在特别不爽的时候,才会想着找谁发泄一下。这个人就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关联。
傅西洲送他的袖扣他没卖,转头锁进了柜子里。他不想看见这玩意儿,但又希望哪天能物尽其用一下,万一升值了换点钱总不亏。
本来他不想再和傅西洲扯上什么关系,直到那天他又晃到她家门口,发现人去屋空,一切生活用品都没留下,甚至连生活过的痕迹都淡去一些。他对着空屋发愣,后知后觉自己也像这间屋子被骤然搬空徒留四壁,破败不堪遍布灰尘,心脏跳动一下就在这里寂静空洞地回响。
在这一瞬间陈任发现自己真的忍无可忍。
傅西洲连日来没怎么睡好觉,午后一直对着电脑发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但他此刻看都不想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橘子,然而半天没剥开,他没什么胃口,看到吃的就烦躁。
保姆在门边对他抱歉一笑,“有位先生找您。”
陈任慢慢地走进门,还像以往那样低着头,手插在兜里。傅西洲打起了点精神,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他,“有什么事给我打个电话就好,怎么还跑过来了?”
“是你把她藏起来了。”陈任的声音低得没有一丝波澜。
傅西洲拿起水杯,发现里面没水。他只好放下杯子坐直,“是。我给了她一笔钱送她和她奶奶离开了。”
“她们去哪儿了?”陈任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她们走吗?”
“我问你,”陈任抬起头一步步走到他桌前,傅西洲抬头就能见到他眼眸中暗含的歇斯底里,“她们去哪儿了?”
傅西洲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情你们两个都不是真正犯错的人,都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凭什么管我和她之间的事?”
“陈任,难道你想靠恨一个女人过你这一辈子吗?你为什么要拿上一代人的事拼命折磨自己……”
“我就是不想放下!”陈任忽然提高音量,在厨房做饭的保姆都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我就是不愿意和解,我就是不想释怀,那又怎么样?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操控一切?我告诉你,我就是要恨她一辈子,我也要她恨我一辈子但永远都摆脱不了我!我就要这样过我的一生,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他的表情几近狰狞,朝着傅西洲大吼。桌上的水杯被他用拳头砸桌子带起来的震颤带得轻微晃动作响。
傅西洲依然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她恨你吗?她在可怜你你看不出来吗?”
“你说谁可怜?”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他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又朝椅背靠下去,轻声问,“其实没有人欠你,也没有人该向你道歉,你只是这个世界众多倒霉蛋之一。能不能别整天怨这个怨那个,花点时间好好收拾你的人生,不比现在作践别人也作践自己来得好吗?”
“我再说一遍,我陈任就算是天底下最贱的人,我也得拉着她给我垫背!”陈任的手指狠狠抠着桌子边缘,“她到底在哪儿?”
“啪”一声清脆响,傅西洲用冷冰冰的手扇了他一巴掌。陈任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片红肿。
“我说过不打你了,这次是例外。你就不能活得像个人样吗?你往后退一步好好考虑一下……在你还有选择的时候,在一切还能挽回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听不懂吗?”
陈任发了好久的愣。室内的空气如此沉寂,傅西洲看着他,眼中又是那种令他熟悉的……急迫和失望。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傅西洲看见门边的人伸进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大约是没想到还有别人,看见陈任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回来了?”傅西洲马上换了表情,对他温和地笑,“找我有事儿啊?”
“哥……打扰你们了吧?”傅云深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你先上去休息吧,过会儿我去找你。”傅西洲看起来毫不在意,对他摆了摆手,“出去那么久,记得有空去看看爷爷,他很想你。”
“我刚去过回来的。”傅云深神情有些黯淡。
陈任瞥过目光,看见傅西洲的脸上出现一丝歉疚、疼惜和于心不忍。
“爷爷最喜欢你,你去看了他,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傅西洲安慰他。
傅云深点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钻进来趴在傅西洲耳边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陈任愣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低声交谈的两个人。明亮的吊灯下他看见傅云深那件精致工整的蓝黑色西装外套袖口露出的衬衫上有什么东西发着亮。
傅西洲无奈地盯着弟弟,“你们这是把我安排好了是吧?”
“哎呀,”傅云深开始他一贯的伎俩,“哥,你说我好不容易才到了这一步就等你点头了。你肯定不会舍得让你弟弟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捏着傅西洲的肩,语气软绵绵黏糊糊还带着点讨好的笑,惹得傅西洲忍不住去拍他,“好好好了你别这么跟我讲话,我怪瘆得慌。一会儿我帮你看看,行了吧?”
“你太好了我英明神武的哥哥……”傅云深手上用力又猛捏了傅西洲两下,捏得傅西洲直想把他拎起来,他又巧妙地躲了开,“那就交给你了哥,我最相信你了。”
他高兴得一路小跑离开了房间。陈任还尴尬地侧对着傅西洲,不小心闯进了别人家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他又觉得反胃,恶心得想吐。
傅西洲明媚的笑容和慵懒的语气在傅云深离开时慢慢收了起来。
“你就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陈任的声音轻微颤抖,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惊慌地望着明亮的落地窗。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傅西洲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打开文件夹准备办公。
陈任慢慢转过身。傅西洲看见他脸上的泪落在干净的办公桌上。
“算我求你了,好吗?”
傅西洲闭上了眼。
“砰”一声巨响,陈任的手狠狠砸在傅西洲面前的文件上,把平整的几张纸攥成了皱巴巴的纸团。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陈任睁大眼睛瞪着他,神色中布满难以言说的疯狂,“那就别怪我了。”
傅西洲皱着眉头没吭声。陈任一把抓起他的陶瓷笔筒用力摔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整座房都能听见的响动从他手下炸开。陈任后退两步,阴沉着脸转身离开傅西洲家。
傅西洲又开始头疼,他打开抽屉翻出止痛药扔进嘴里,才想起杯子里没有水,于是坐着恹恹地干吞了下去。保姆小心地来到门口,傅西洲淡淡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瓷片说:“收拾一下吧。戴个手套,别把手划伤了。”

病房里苍白得像一片废墟。空调开得很足,但傅西洲仍觉得冷,紧紧裹着大衣缩在椅子上。他面前的老人形容憔悴安静躺着,身上接着线和透明管。心电图在一边均匀响着轻微滴声。窗外夜色已浓了。
傅西洲在这里几乎坐了一整天。他望着爷爷的脸,但什么也没想。某一天开始他发现他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不再恐惧,不再质疑,也不会后悔。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此冷血的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个家族,他心里的仇恨和恼怒是否真的应该存在。
这个人曾经对他很好,他们像一对普通的爷孙,一个普通的家庭。他在脑海里已经回忆了千万遍,那些场景像可以随时调阅的幻灯片,需要哪一帧就能看见哪一帧,他并不否认。
“爷爷……”他轻声唤道,“我来了。”
病房中依旧安静。傅西洲仍然呆望他虚弱的容颜。
“医生说您的情况有好转了,也许会醒过来。云深很高兴。也对,他是您最喜欢的孙子,你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您还记得吗?小时候他遇到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第一个跟您说,然后才告诉我,最后才是他的妈妈。我也一度觉得……我们是很好的一家人。”
傅西洲深吸了口气,脸上无所谓地笑了笑,“可惜啊,您那个儿子是个有点贪得无厌的人,原本他可以坐在您一手打下的江山上,有家族产业,有钱,有时间,有婚约,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可是他还想有一份爱情。如果不是他这么不知满足,也许大家都过得更幸福一些,您说是不是?”
“小时候我经常看着您和云深在一块儿。他妈妈工作忙,云深很多东西都是您教的。我记得那会儿他刚学写字,您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您的一手好字我一直很佩服。您也可以握着我的手教我一次吗?就写这一句……”
傅西洲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陈旧的照片,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温柔笑着的一家三口。父亲和母亲的手搭在傅西洲肩上,他看着照片恍惚地去摸自己的肩。
他把照片反过来,“这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好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云深。他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可却还能说他不想跟我争。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该不该让给他的东西,在您的指示下,都已经让给他了。爷爷,我什么都没有。”
傅西洲把照片收好,寂静无声的灯光下,他慢慢站了起来,把手伸向床上老人的氧气面罩。
“我听说人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如果您能听见……”
氧气面罩离开了那张遍布皱纹的脸。床上双眼紧闭的人无意识地张大了嘴,脸色越发青白。
傅西洲安静地流着泪。他脸上的表情很麻木,可眼睛却不停涌出难以言说的悲苦。
“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操纵了你儿子的命运,操纵了我的命运……现在我只好还给你,都还给你。”
心电图的平稳波动霎时崩溃,傅西洲看着那张浮现出痛苦神色的苍老脸庞,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见有护士立刻站起来跑过去,他愣了一会儿,对着合上后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电梯门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泪水适时从他脸庞滑落,他用手背擦了擦,大步迈出缓缓打开的电梯。
他坐在车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停车场里的光线很足,但他缩在一片阴影中,总疑心谁路过能看见他此时的模样。一切结束得比他想象中还顺利,可他感觉不到任何一点快意,只有无尽茫然和孤独,现如今他爱的和恨的都离他而去,这条路又将通向哪里呢?
手机响了很久,他才恍然去看。助理语气有些疲惫:“傅总,姜总这边有份加急的计划书要您现在过来签个字。”
“我知道了,”傅西洲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不太对,清了清嗓子,“我马上来。”
他的手落在方向盘上,才发现冻得有些僵硬。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将车开出了住院部大楼。

陈任坐在凌天门口,脸被湿冷的空气敲打,吹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想了各种方法找她的下落,但大约正像傅西洲这人的做事风格一样,没有给他留一点后路和线索。他发着呆,缩在口袋里的手怎么也不见热,还是像石头一样冰凉。命运对他的嘲讽他以为自己早就经历过,但他在夜里辗转难眠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仍然是傅西洲。他发现傅西洲对他的恶意要胜过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千百倍,最阴险的地方在于他最后仍然带着一副为了谁周全谋划苦心孤诣牺牲奉献的嘴脸。
四周越冷他越清醒。他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凌天大厦,想起自己有那么一些时刻竟然真的相信了傅西洲随手施舍的一点点……甚至称不上温暖……只是一些在意。他又觉得自己那么可笑。
他面前路人行车慢慢路过,直到夜已冷清,明月高挂。唯有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车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几乎从没见过夜间如此高速的逆行。
只是片刻功夫,他抬头望见立交桥上有一辆车正在下行,那是傅西洲的车。他隐约觉察出一丝古怪,预感却在一个瞬间就成真——
急刹时轮胎与路面摩擦出的巨响率先传来,陈任刚看到那个黑色的车影在立交桥出口路段一晃,紧接着又是一声撞击的“砰”声,傅西洲的车紧急掉头几乎整个甩了出去,从下坡旁的护栏边冲出翻在地上,车身立刻冒出黑烟。
那辆逆行的车只稍一停顿便扬长而去。陈任惊恐站起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散发透骨的凉。
傅西洲不记得自己昏过去多久,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唤醒了他的意识,他发现自己还趴在车里,车轮已经朝着天,挡风玻璃和前车窗都已经碎裂。幸运的是没什么东西贯穿或者压着他的身体——除了一大片玻璃扎在他的腿上。
嗓子里粘稠又干燥,他努力咽下去,撕裂的血腥味又反涌上来。他眼前都是血红的颜色,温热液体在慢慢离开他的身体。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能用得上力气。车窗已经整块碎下来铺在地上,他拼命伸出胳膊,艰难拖动沉重的身体向车窗外爬出去。
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头晕眼花,很快他的痛觉减轻了,但失血带来的冰冷刺骨更强烈,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傅西洲想不到那么多,只够凭着本能用力向外爬。铺着沥青的马路上满是血迹和锋利的玻璃碎片,发动机的烟味重得让他心慌。
他不知爬了多久才狼狈地把大半个身子扯出那辆遭殃的破车。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双沾了些许尘土的帆布鞋,黑白色的,他意识到他或许见过,但从没注意。
他慢慢抬起头,颈椎发出些许不妙的声响。陈任低着头面无表情打量他此刻的模样,眼底漆黑如墨,泛着晦暗不明的微光。
傅西洲什么也没说,只是蜷起身子把小腿最后一截努力拽出来,躺在地上喘了会儿气,慢慢撑起身子。
他的一条腿已经被玻璃划了一长条口子,鲜血不断涌出来。傅西洲不好判断到底有没有划到动脉,只好用一条腿支撑着靠在车上用力站起来。
他这时候站不太稳,视线矮了陈任一截。他只能仰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他怀疑自己伤到了肺,一说话就想咳嗽,上不来气。大约有血混进肺泡里,疼得他不停皱眉。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就腿伤得比较重,他在心里祈祷自己没什么太大内伤,如果现在去医院,应该不至于没命。鉴于他已经在凌天门口,在等医生来的这段时间里也许他可以让助理把文件拿过来他签了再走。十秒后他开始思索这是否又是他那个倒霉后妈的杰作,既然如此恐怕这份文件没那么简单,也不急着签,先让助理把文件发过来他仔细看看。
他的大脑还在尽力运转,因此没注意到陈任脸上矛盾又阴沉的表情。他只看见陈任把手伸进口袋里,猛拔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用力捅进傅西洲的身体里。
冬日室外风中的金属冷得像冰,傅西洲先感到腹部一阵让人胆寒的凉意,他几乎冻得一哆嗦,而后才皱起眉下意识地抓着陈任紧握刀柄的手。
热量成倍从他身体中流失。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失措的目光投向陈任那张浸满痛苦的脸。
“我说过了……这是你逼我的……”陈任发着抖,惊恐的双眼不停涌出泪珠。
“傅总……傅大少爷……想来你这一生从来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吧?你想走哪条路,哪条路就为你铺好了,你想去哪里,也有人鞍前马后为你效力……所以你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是绕着你转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由你操控的,所有让你不舒心不顺眼的你都可以当成垃圾一脚踢开,所有不够平坦的路你都可以碾过去,对吧?至于我……只是你随手施舍的恩惠,是你光明坦途上的一块石碑,是你戴在身上的一个慈善勋章……而已。我是个什么东西,我遇见了什么,我是怎么想的……其实你从来就不关心,对吧?甚至是你每次见我,我们都没有好好地清楚地不被打断地说过几次话……真可惜这是一笔失败的投资……我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现在可以尽情后悔了……”
陈任说不下去了,他颤抖地松开手。傅西洲疼得不停抽气,仰头靠在车上,腿站不住地往下滑。
“为什么……你已经拥有一切了……可我的世界里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根本就不明白……”
“陈任……”傅西洲挣扎着发出微不可察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送给我跟你弟弟衣服上一模一样的袖扣?”陈任忽然呆呆问道。
傅西洲的意识开始昏沉。
“他戴着真合适……很好看。可是我,甚至都找不到一件可以和它相配的衣服……”
“你要是肯低下你高贵的傲慢的头看一看……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所以别怪我。”
陈任在一片血泊里后退,身上的鲜红让他恐惧地颤抖。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不过气,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他正想转身离开,忽然发现腿上有一阵微弱的力量。他转头一看,傅西洲倒在地上,正抓着他的裤脚抬头望着,目光里竟然有一丝怜悯和哀求。
“陈任……”
陈任根本没能听见他模糊的声音。他立刻甩开傅西洲,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去,身后留下一串骇人的血脚印。
他依着本能逃命一般跑。没有方向,也顾不上脚下的任何阻碍。凛冽冷风被他吸进肺里,过不多久又吐出来,嗓子又干又冷地冒出些许熟悉的血腥味。他跑了几公里,跑到精疲力尽才不得不停下来,几乎瘫倒在路边。夜已经深得凝固,他漆黑的双眼怔怔望着天空。
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他捂着脸痛苦地蜷缩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着用染血的双手按下了急救电话。
灼热的泪撕开冰冷脸颊落在地上。陈任不断地抱着自己抽痛的五脏六腑,“喂……”

一束温暖的光落在地上。灰蒙蒙的天色,灰蒙蒙的地砖。那个人穿着灰蒙蒙的制服打量灰蒙蒙的自己。
陈任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天气要变好了吗?似乎是短暂的。听说紧接着又要一场雨雪。天气再度转冷的时候,是他要离开的时候。
灰蒙蒙的门在雪下得最大的一天打开了。陈任背着包迈过门槛,外面是一间冰冷的巨大牢房。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这门的两边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一眼就看见路边那个侧对着他的男人。他还如记忆中一样个子高但总那么瘦,常常皱着眉头出神,目光却没有焦点。绝大多数认识他的人,甚至是为他忙前忙后的助理都一致认为他待人和善让人如沐春风,工作认真负责,几乎从不发火。
只有陈任始终知道他和自己是一路货色。只是他每次见到傅西洲,都会觉得他变得有些不同。这么些年没见,傅西洲变了更多,陈任总恍惚觉得他是那个人,但又哪里都不一样。
光是看他肩上的积雪,就能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浅灰大衣和黑色围巾在一片洁白中显得那么惹眼。
傅西洲微一转头就看见了他。飘扬的雪花不停吹落,他冻得有些僵硬。于是他站直了身子,朝他走过去。
陈任本不想搭理,他不知道傅西洲意欲何为。傅西洲出具了谅解书,但这么多年也从没有来看过他。不过他傅总想拦谁的路也没有拦不住的时候。
陈任没有动。小小的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他们两个人像冰雕一样站在雪地中对视半晌,之后傅西洲拿过了他的包,对他语气平淡地说:“上车吧,请你吃饭。”
陈任望着他发了会儿呆。最后他慢吞吞地爬上车,在一阵暖风里偷偷解冻。他看见驾驶座上的傅西洲衣服也泛着淡淡的水汽,好像被这种化开的水滴包围了,变得潮湿又模糊。
他以为傅西洲会带他去吃高级餐馆,印象里他们有钱人一般都去这种地方。但傅西洲停在街上一家热闹的面馆边,帮陈任推开了门。
监狱里的伙食虽不能说是虐待但也由不得他挑三拣四,于是这外界的烟火气此时显得格外动人。他在看菜单时悄悄咽着口水,点了碗肉多的,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傅西洲静静看着他。他自己面前放着一碗米粉,但他还是没怎么动。陈任眉骨上的伤疤仍那么刺眼,头发规整成了统一发型,傅西洲想,他还是长头发好看。
陈任一言不发地把面条往嘴里送,傅西洲胳膊撑着桌子,出神地接着凝望他。他以前从来没这么仔细打量过陈任,其实他的眼睛很亮,也藏不住事,刚才傅西洲看他的眼睛往哪儿瞟就知道他爱吃什么。可从前他一直没有发现过,那些被他忽略的,他总觉得不理解的,其实答案一直都在他面前。他是一本傅西洲没有兴趣和耐心去读的,一本并不复杂的书。傅西洲总是随手把他搁在书架上,每次看见都对幼稚的封面嗤之以鼻。其实傅西洲一开始就该发现的,他第一次看见陈任的眼睛时……就从里面看到了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光芒。
陈任饿得很,没过多久就把碗里的面条吞了大半,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没看见勺子,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这面汤浓郁鲜滑又热气满当,陈任彻底从冻得麻木的状态中活了过来,脸色显得有生机许多。
傅西洲依然一动不动地眨着眼。陈任埋头吃肉,热气扑在脸上让他视线模模糊糊的,他在这模模糊糊中又端起碗喝,却听见傅西洲说:“对不起。”
陈任一愣。他放下碗但仍低着头握着筷子。热气不断飘升,钻进他的眼睛里,于是它变得又潮又热又酸。闷闷的呼吸被包裹在这些挥之不去的热气腾腾里,明明还是傅西洲对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欠他,也没有人该向他道歉。
他没有说话,接着低头吃面。眼睛还酸得难受,他憋住一口气忍着,不想傅西洲仍然觉得他还是个小孩。但模糊的视线把傅西洲也打湿了,他朦朦胧胧坐在那里,被水汽团团包裹,像刚淋了一场雨。
陈任觉得嗓子堵得慌,有点吃不下了。傅西洲倒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好像这句话是批准他进食的口令。他大约是对着桌子轻轻笑了一声,小心夹起碗里的米粉。

傅西洲的家也和陈任印象中大不一样。他记得之前两次来这里都有保洁忙上忙下,灯开得很亮,不吵闹但总有些许小小动静。这次傅西洲只打开了玄关的灯,屋里漆黑又静悄悄,一点声音都不曾听见。
陈任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确认这里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傅西洲的弟弟也不在,甚至连家具陈设也悄悄减员,只剩一些普通而略显精致的小摆件。
傅西洲带着他上楼开了扇门,把他的包放进房间里。陈任打量了下四周,房间不太大,但采光很好。屋里有一阵檀木香。
这大概是他弟弟的房间吧?陈任这么猜。看来他弟弟喜欢简约的风格,从他活泼俏皮的外表倒不太看得出来。
“你的铺子我给你留下来了,你要是想回去我让人去收拾一下,这几天先住我这儿吧。”傅西洲对他说。
陈任眨了眨眼,半晌才听懂他的话,“……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你慢慢想吧。”傅西洲的手落在他肩上,他又下意识地想躲,但没躲开。
触碰一闪即逝。傅西洲转身出去帮他带上门,陈任在檀木香的余韵里呆站了一会儿,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最后一丝光从地平线上消失。陈任望着窗外,飞鸟从苍茫暮色中极速掠过,留下一串青色的残影。
夜里傅西洲端着杯温水上楼,陈任刚洗完澡。他被裹在带着毛绒的棉质睡衣里,小心地探头看了傅西洲一眼。
傅西洲把水杯塞进他手里。不冷不热,刚好比掌心的温度高一点点。
“早点睡。”傅西洲在他盯着水杯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是侧脸。陈任站着没动,想回望他时却只看见他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的身影。
陈任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身下的床垫很舒服,被套散发着一点点花香。他本有困意,但闭上眼怎么也没法进入无意识的状态。这一切都和他想得不大一样,他一直以为傅西洲会恨他,会像从前一样打他一顿,会用更阴暗或是激烈的手段报复他,可是都没有。傅西洲一直很平静,甚至平静得过了头,看着他的目光总是沉沉的、温热的,总觉得要溢出什么。
他又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的相框。相框是经典的原木色,但做工和细小花纹却很精致。陈任拿起来,发现那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中间的男孩笑得很可爱,圆脸,明亮的眼睛。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傅西洲那个爱撒娇的弟弟,鬼使神差地翻过来看见背面一句手写的“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又摸了摸那张照片上男孩的脸,却总觉得他笑得没那么开心了,隐约有些说不出的苦。一层薄玻璃隔绝了他的指尖,可是已经离了二十多年那么远。
他默不作声地把照片放回床头,静静躺在床上闭起眼。忽然想起那时傅西洲喝得有些昏沉,支着半个脑袋转过身来看他,带着醉意地笑。又见到他充满暴躁和阴鸷的眼神,挥起拳头砸向自己,痛得他喘气都像被针扎。
这些的,那些的,都是真实的时刻。他以前以为傅西洲对他假仁假义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货,可是大概这人在自己面前其实从来没装过,是没必要还是他不想,这陈任就不愿去琢磨了。
生长的这许多年里傅西洲像棵高大的树一直挡在他身前,遮住了些风浪,也遮住了很多阳光。

陈任以为自己醒得够早了。长期的生物钟让他几乎一分不差地起床,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可下楼时他看见傅西洲已经在做早饭,这早饭终于有点中西结合的小资风范,符合了一点陈任对傅西洲的想象。盘里一小块煎牛排和夹着香肠的吐司,手边一杯燕麦坚果酸奶。牛排的香味让陈任发觉自己都快饿穿了,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傅西洲正打算叫他,发现他已经自觉坐在桌前。他收拾了一下灶台擦擦手坐在陈任对面。
陈任很饿,但却半天没有拿起刀叉。傅西洲平静地剥着水煮鸡蛋,没有打破这沉默。
陈任低着头盯着餐盘,又抬起头看他,接着又低下头。
忽然,“咣当”一声,陈任把不锈钢刀叉一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傅西洲抬起眼盯着地上的餐具,又挑起眉毛问他:“干什么?”
傅西洲这副模样让陈任有点熟悉。可是接下来他依然淡淡的,甚至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不打我吗?”陈任小声问。
傅西洲被这找茬的行为逗笑了,“我在你心里这么爱打人吗?”
陈任心说废话不然呢。但傅西洲只是带着笑意白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去捡回来。”
陈任坚持了不到一分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去捡起餐具,拿到水池边冲洗后回了餐桌。
傅西洲把手里剥得光滑圆润的鸡蛋放进陈任盘子里,而后开始剥自己的。陈任低着头吃,总觉得不太自在。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我可以陪你去。”傅西洲忽然说。
陈任嘴里塞了一片吐司,可是停下了抬头意外地看他。傅西洲以为他会想一会儿,然而陈任嚼着吐司有点含糊不清地说:“真的吗?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可是,你不忙……吗?”
他说到一半想起来,这次自从见到傅西洲后他的手机再没响过,不像过去总是没完没了地打断他们。
“我有时间,”傅西洲很肯定地回答,“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

山路并不好走。傅西洲特地换了辆性能不错也不金贵的越野车,还是磕磕绊绊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陈任说的那间小木屋。这里已经属于市政规划的景区之外了,颇有点荒郊密林的野生气息,陈任手一指,傅西洲远远看见那座立在山林间的小木屋。
门上挂着锁,陈任熟练地掏出钥匙开门。屋内寂寥又荒凉,角落里甚至已经冒出了一点点杂草,陈任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以前都是我爸带我来这儿的。后来我自己再没来过了……太久了。”
的确很久了。陈任忽然有点后悔,傅西洲养尊处优惯了,突然住这破破烂烂的屋子,还到处都是灰,不知道夜里能不能睡着。
他没敢回头,所以没看见傅西洲在门口轻轻一笑。他把包放下撸起袖子,“我先把厨房收拾出来,做点饭吃。”
“啊……”陈任愣了片刻,“好……行,在那边儿。”
傅西洲找了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灶台。陈任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悄悄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就听见傅西洲说:“小时候我也住过这种地方,跟我妈一起,当时我还没灶台高呢,开始帮我妈干活了。”
陈任疑惑地缩回脑袋,怎么也没想明白,他家那么有钱何至于此呢。
两个人忙到快天黑,傅西洲才终于拆开买来的食材准备做饭。木屋本来不大,厨房的面积更是小得可怜,但陈任总觉得只让傅西洲一个人忙活自己闲着有点过意不去,挤到里头找活干。傅西洲指了指一袋西红柿,陈任就拆开洗了拿出刀准备切成块。
老实说,他几乎没怎么做过饭。换句话说,是他长大后就没有认真生活过。他的人生在十几岁的某天就拦腰折断,从此以后他觉得没什么认真对待自己的必要。他有点窘迫地拿着刀不知所措,总疑心自己要切到手,心里回忆着电视剧电影里看到的切菜细节,小心翼翼地将西红柿对半切开。
傅西洲忙着面前的菜没去看顾,结果不一会儿余光就瞥见陈任猛一缩手,但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打开水龙头冲掉上面的血迹。
他发现傅西洲看到了,所以很想扭过头去,总觉得能得到傅西洲不留情面的嘲讽。然而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傅西洲笑,只是看到他转身出去翻着包,神色平静地拿了一个创可贴回来,攥着他的手小心地帮他贴好那个还在微微渗血的小口子。
陈任觉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沉默不语。傅西洲没笑他,他该高兴吗?他有点捉摸不透这个傅西洲了,他对自己的好与坏从来都没来由。
“你去歇着吧。”傅西洲说。
陈任这下更不自在了,好像有种无形的失望目光盯着他,说他干啥都不行。
他半天没挪动,表情有点尴尬地杵着。傅西洲拿起案板上的刀,左手扶起西红柿,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顶着刀侧,“你以后这么切,就不会伤到手了。”
陈任点点头,“哦。”
“行了去歇着吧。”傅西洲语气很轻,陈任于是才挪动步伐,慢吞吞回了客厅。他到门边又悄悄回头看了眼傅西洲,他仍然神色平静地对付并不难对付的西红柿,看不出什么。
陈任靠在沙发上,隐隐约约觉得困。他觉得傅西洲这人现在对而言他跟手上这道不起眼的小口子似的,大喊大叫实在矫情,静下心来又总是很有存在感,一扎一扎的叫他睡也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出神。眼前的景致熟悉又陌生,终于来了,终于又来了。

一只灰色的兔子趴在地上啃着零碎草屑,啃着啃着嘴边蹭上了一地的泥。它嚼着嘴里的食物小心抬起眼打量四周,却没发现陈任就在它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牢牢盯着它。树林里清新的空气正将它的气味带给陈任,他静静看着那只兔子,先啃了个痛快又用爪子搓着脸,一对高高立起的耳朵不时晃动。
陈任有种冲动,想伸手抓它。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然而他撑着脑袋迟迟没有动作,只看着那兔子无知无觉地吃啊吃啊吃。
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来。这兔子终于察觉到危险,回头一看吓得蹬上后腿就溜走。
“怎么我一来它就跑了。”傅西洲停下脚步无辜地说。
你还好意思问。陈任翻了个白眼,目送那只兔子的仓惶身影。
傅西洲还披着厚厚的大衣。印象里陈任觉得他似乎很怕冷,不是一丝不苟的西装就是大衣围巾。他抬头看着面前一棵高大苍翠的松树,静静笑着。
陈任见过傅西洲很多次的笑容,总觉得这个笑不大一样。傅西洲平时笑大多是勾勾嘴角,像执行某种程式,但眼神没什么变化,笑意停留在眼睛那层表面上。可是现在他弯起眼睛,大概想起什么,目光透着柔和的色彩。
“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了。每次想起他的脸,都觉得模模糊糊,不太能跟照片上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他给我的感觉,就像这棵树一样,总是那么高,那么有力量,我得这么抬着头看。可能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
陈任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看着的确很高,身材也不瘦弱。
“我真记不起他的模样,但大概我长得有一点像他吧,所以我妈后来才会总把我认成他。不过我觉得我的性格大概不像,”傅西洲转过来,笑容又变回那种淡然的、到不了眼底的浅笑,“云深应该和他更像。一样善良、矫情、优柔寡断、多情、懦弱,做出了选择却承担不起后果,一个幸福但倒霉的人。”
陈任沉默地望着他。
“如果他还在,也一定更喜欢云深一点。至于我妈妈呢,更是一个慈悲得连蚂蚁都舍不得碾死的人,她经常对我说,万物有灵,不要伤害它们。”
“总之……”傅西洲收敛起了笑容,茫然地望向树林深处,“我想他们都不会喜欢我,也不肯原谅我。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陈任总觉得他在望着什么,但又没有焦点。他好像看见照片上那个圆脸小男孩在他身边,像看着一棵松树那样看他,抬着头,目光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傅西洲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到陈任身边坐下。
“那我就不太一样了,”陈任笑笑,“我对我爸印象挺深刻的。如果你爸小时候天天揍你,你也会把他那个歇斯底里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想忘也忘不掉的。”
陈任好像有点累了,调整了一下坐着的姿势,“我在懂事以前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是一个傻瓜。在那儿,就那个地方。”他手一指,“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那儿烧烤。那时候……她也在。”陈任一停顿,又接着说下去,“我们刚才还好好的……他接了个电话就开始大发雷霆,把所有东西都扔了,烧红的碳摔出去,能看到火星。我真特别害怕……我和她跑了出去,跑了很远很远,她一直安慰我,我们在一条小溪边看星星。天上的星星特别亮,特别亮。后来我爸找了一天才找到我,把我一顿毒打。打完以后他又哭又闹,跟我道歉,说他太着急了。你知道小时候我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吗?”陈任耸耸肩,“他打完我总跟我道歉,对着他亲手打出来的伤痕和痛苦说对不起,他说他是爱我的。”
“当时我真的太小了,我搞不清楚,什么都只能听大人的。于是我知道了,这是爱,你说是不是?”
他依然笑着看傅西洲,但傅西洲望向他的眼神没有笑意。
“我一直很害怕这个东西,因为真的很疼。但是又很渴望这个东西,因为我爸死了以后,我一无所有了。这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也是爱他的,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小溪边偷偷扎了个草戒指,想送给她。但是那时我敢没说出口,我想以后总会有机会说的,再后来过了一年,五年,很多很多年。我才知道草会腐烂的,人也会。”
陈任的肩膀松垮下来,疲倦地合上双眼。傅西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落在他带着一丝委屈的侧脸。
树林里很静。除了偶尔响起的鸟叫声。陈任发觉有几滴冰凉的东西砸在脸上,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傅西洲的腿睡着了,脖子还有点僵硬。
傅西洲一直默然靠在树上,看见他坐起来,轻声说,“下雨了。”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鸟鸣反而更响。
陈任半睁着眼睛好似还没睡醒,他呆望了傅西洲一会儿。傅西洲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在山林里迷了路绕着圈子的大野狗。
一滴雨落在他眼睛旁。陈任不自觉地揉了揉眼,冰冷的水渗进眼睛里,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傅西洲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擦掉他脸上像泪痕的雨水。陈任睁开眼,傅西洲又牵动嘴角笑了笑。
他低下头紧紧拉住陈任的手,站起身带着他往回走。陈任的思维接近停滞,像个布娃娃似的跟在他身后,任由他牵着。小雨让林中雾气弥漫,陈任很快发现他看不见路,恍然间这四周的景色似乎一模一样。天光也越来越暗,陈任有些心慌地觉察他已经判断不出自己在哪儿了,但前面的傅西洲没有停下脚步。陈任想按理来说应该是自己比他更熟悉这里才对,可是傅西洲走得毫不犹疑。
于是他又淡忘了那种紧张焦虑,平静地被他拉着走,尽管他觉得已经走得比理论上久了很多。脚下的泥土已经从干燥松软变得有些黏糊泥泞,在天色即将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陈任终于远远瞧见那座小木屋的轮廓。
陈任走得累了,他低头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自己的手很冰凉,但傅西洲的手是那么热的。
傅西洲在门前转过身,等着陈任掏钥匙。身后的陈任睁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手仍没有松开。他往前扑,傅西洲后退一步靠在木屋边,陈任的脸凑过去想亲吻他。
傅西洲下意识地扭开脸避过了这个吻,但表情没有意外、厌恶或不耐烦。陈任又呆看了他一会儿,只好退开。
傅西洲又转过来看他,陈任低下头,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失落但想假装不在乎的神情。他瞧这模样实在想笑,伸出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再抬起脸来,闭上眼轻轻吻上去。他发觉陈任紧紧搂着他,很用力、很贪婪地回应着他,像是想从他身上吸走点什么。那些不知是雨还是泪的东西从陈任面颊上胡乱滑落下来,躲进傅西洲手心里。
陈任近距离地闻到傅西洲身上的檀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他曾以为冰冷的人有这样温热的手和嘴唇。他发现自己曾经的怨恨终究来源于对他的那些期待和迷恋,迷恋他的一切……甚至是与父亲相似的暴力。
那种暴力让他苦不堪言,但又非常上瘾,以至于他不得不承认傅西洲说不打他时他有那么一点点……失望。他的父亲已经让暴力和爱血肉混合地长在他身体里,以至于他根本没法把它们清清楚楚地区分开。
就像现在,他其实特别期待在这种暧昧又温柔的氛围里,傅西洲能打破这种舒服来狠狠咬他一口。嘴唇上的神经末梢特别丰富,只要咬破他能疼一整天,这种疼让他觉得被在乎,被需要,被爱。但傅西洲显然没有这种想法,他连抚着陈任侧脸的手指都很柔和。于是陈任尝试性地咬了他一下,期待傅西洲能狠狠报复,可是傅西洲只是轻轻分开,用指关节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夜色笼罩山林,木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不甚明亮的光。现在傅西洲终于如他所愿暴力了一点,陈任无处可躲,失焦的瞳孔过了好些时候才慢慢汇聚到傅西洲胸前挂着的吊坠上。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十字架,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陈任没想过傅西洲会戴这个东西。它一摇一晃地悬在陈任头上,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
陈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伸出胳膊把他搂得更紧一些。傅西洲擦掉他额上细细的汗,陈任埋在他颈窝里,闻到让他镇定的檀木和雪松。
他向下摸到傅西洲腹部的伤疤。有点发抖地又握紧拳头。他想起那时他像现在一样也发着抖,内心满是荒芜与茫然。
傅西洲在亲他的耳朵。陈任不停在他怀里发颤,眼睛里隐隐约约的酸涩上涌。
“没事。”他听见傅西洲在他耳边说,“想哭就哭吧。”
傅西洲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陈任流着泪慢慢地睡着。月色慢慢地离开窗前。雨又慢慢地下着。
那天晚上陈任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那年见到的场景,他被傅西洲割开喉咙倒在地上,是那个倒霉的尸体,而傅西洲站在他身边冷冷地低头俯视自己,明明动脉割开血会飞溅,可他身上干干净净,手一挥就让人把他塞进一个明黄色的裹尸袋里。他对那种毫无感情的目光充满了畏惧。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他在噩梦的余波里喘气,平复自己的心跳。他转头看着傅西洲,身边的人也像被噩困在某个痛苦的梦境中,皱着眉头呼吸急促,手紧握成拳。陈任很想知道他究竟见到什么,但傅西洲没有说一句梦话,甚至没有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傅西洲看起来才安静了点,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逐渐平复。陈任在被子里蜷起身,在他身边闭上双眼。

雨声渐密。傅西洲站在越来越大的雨里,树叶和枝头落下的雨水纷纷砸在他头上和脸上,可他低头望着地面一动不动。他已忘了站在这里究竟有多久,他好像已经彻底变成一座雕像。
一把黑色的伞挪到他的头顶,隔开冰冷的雨幕。傅西洲终于转动生锈的脖子,看着来到他面前的陈任。
陈任低头看着傅西洲脚边,那里躺着一只夜莺灰败僵硬的尸体,旁边是一个绳子断掉的黑色十字架挂坠。
那夜莺还睁着双眼,瞳孔却已经浑浊不堪。尸体的一部分似乎已经在雨水的作用下融入泥土。
陈任第一次见到傅西洲双眼空洞,流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无助和恐惧。他脸上冷的雨和热的泪混在一起,眼眶里还在向外淌着那些不明所以的液体。
“你相信有天堂吗?”傅西洲忽然问,他泪流满面,声线也跟着细碎颤抖。
“我不相信。”陈任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地狱呢?”
“没有天堂,当然也没有地狱。”
傅西洲勉强笑了笑,“万一真的有呢?像我这样的人……会下地狱吗?”
“像我们这样的人,”陈任停顿片刻,“配不上天堂,也不至于下地狱。你知道我们会去哪里吗?”
“……我不知道。”傅西洲回答。他竟然害怕听到这个答案。
“我们会从里到外开始衰竭,吃不下东西,走不动路,掉光所有头发和牙齿,苦不堪言地死去。接着,我们会全身浮肿僵硬,被埋进漆黑的地下,被几米深的厚土压着包裹着,内脏和皮肤通通烂掉,散发恶心的臭味,眼球、大脑、器官都被一群饥不择食的虫子一口一口啃光,最后剩下一堆凌乱又丑陋的骨架,被慢慢溶解成碎渣混进泥土里,永远不见天日。”陈任笑了笑,“这才是配得上我们的结局。”
傅西洲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要是说有灵魂的话,大概会一直在这个地方。哪里都不会接受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吗?除了这个乱七八糟的人间。”
傅西洲闭上眼,泪水还在争先恐后朝外挤。他听见陈任上前,张开胳膊紧紧抱着又湿又冷的他。他们挤在伞下,像两个见不得光的野鬼。他发现自己是这样脆弱不堪,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反而是他最不知该去向何处时。他真希望有个人来告诉他这一切是否正确、是否值得,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又该如何准备。在混沌不堪的路上不停前行让他觉得这样疲倦。
在紧紧相拥的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他们两个变成没有形体也没有声音的游魂,在这庞大的人间里惶惶然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意义地飘荡。他们始终紧握着并不存在的虚无双手,遥望千千万万的人从那一头来,又渡了河去,登上彼岸……他们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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