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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重的玻璃巨响,金色饭厅的氛围被推向了顶峰。一桌原本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此刻人人领带歪斜衣衫不整,脸上多半泛着红晕。酒桌杯盘狼藉,但人们纷纷抬头看着唯一一个披着不着调的破洞牛仔外套和阔腿裤,站都站不稳的付辛博。他扔开玻璃瓶塞,摇晃着仰头把一整瓶酒倒进嘴里。
他几乎什么也听不清,脑子里嗡嗡地响。酒精从胃里一路燃烧到喉头一样滚烫发热,他不得不扶了一下桌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他脸上还带着轻浮的笑容,嘴里发出几个混乱的音节,把空瓶子砸在桌上,“怎么样?”
他笑得很大声,在一片追捧的欢呼当中得意地抬起下巴,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光不断让他感到昏厥,他只能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提醒自己清醒。
桌上的名流人士还在嘻嘻哈哈聊着丑闻和八卦,付辛博坐回座位,用力吸了一口身边男人殷勤递过来的烟。
“新朋友长得这么俊秀,没想到豪爽至此啊,”他凑过来在付辛博耳边大声说,“以后常来一起玩!”
“应该的,”付辛博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胳膊斜搭在旁边人肩头,嘴里叼着烟,“有吃有喝能玩能乐,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使命,明白吗?”
他们一齐笑起来。对面戴圆框眼镜的男人眯起眼睛望了他许久,清清嗓子给自己慢悠悠倒了杯香槟,“为了庆祝新朋友来,我特地给大家带来了我的宝贝!怎么样,想看看吗?”
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身旁递烟的男人骂了句脏话,“你这死抠驴终于肯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啦?听你显摆八百年了,还以为你打算捂着人家进棺材呢!”
桌上哄笑起来。付辛博盯着他,摄入过量酒精而颤抖的手慢慢稳定下来。
“什么宝贝啊?”他轻蔑地笑,“还有我没见过的好东西?”
“哎,”眼镜男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你年纪还小,这些事儿啊我们肯定经验比你丰富啊。”
他笑得暧昧,四周纷纷生出晦暗不明的响动。付辛博笑容僵了片刻,随后恢复自然,“那要是惊不到我呢,你就自罚三杯。”
“好,一言为定!”眼镜男毫不犹豫地拍手,“来!”
付辛博身后的帘子缓缓拉开。他转身一愣,一直以为那是一扇落地窗,却没想到玻璃背后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纯白的灯光自上而下笼罩着,除玻璃外的三面墙都是镜子,让人全方位看清空间内的一切。
空间正中央放着一个两米多高的金色大鸟笼,但鸟笼中关着的并不是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侧躺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腕和脖子上拴着沉重链条,双眼蒙着黑色的布料。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那个男人皮肤白皙、容颜绝色,虽然看起来身材有些瘦弱,但一双长腿和隐藏在衬衣领下胸口的却有让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付辛博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不得不把头低下来以免失控的表情被察觉。大脑有短暂的一片空白,而后一阵血压持续升高带来的眩晕和耳鸣才迟钝地反扑。身后的人争相发出了令人作呕的惊叹和口哨,他紧紧地捏着桌子边缘,指关节泛着青白。
“是不是宝贝,你们说说?”
“怪不得藏着掖着,原来是这种美人!”
几句话的尾音飘得付辛博心脏狂跳,他勉强笑了笑,没出声。
“给我们展示展示,玩一玩呗。”
“脾气好不?我家那个脾气可坏了,架不住会撒娇,每回又哄得我心软。”
“这个看起来乖得很哪。”
付辛博抬起头,从玻璃的反射里冷冰冰地盯着眼镜男。
那个人拿起手里的遥控器,随手按下什么键,鸟笼中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惊醒过来,众人看见脖子上的链条闪过一些微小的电流。
场面十分刺激,饭厅里又大呼小叫起来,鸟笼中的人似乎能听见,抬起头透过一片漆黑的视线看向这边,大约意识到有很多人正看着他,吓得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下去。
“怪害羞的。”
付辛博刚想站起来,身后眼镜男又按下按钮。鸟笼中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在电流持续的刺激下不停发抖,铁链敲在地面上叮当作响,给这个场面增添了余兴节目。
他被电流控制着抬起下巴,看起来轻薄的皮肤上漫浮起血管和青筋,额间不停冒着冷汗,众人耳边充斥着铁链的响动和他的呻吟。
“妈的,这太好玩儿了。”付辛博身边的男人搓着手,“你小子怪不得要独享呢,这要是我……嘿嘿!”
“怎么样公子,你觉得如何呢?”
眼镜男抬起眼打量着这位新来的朋友,从他一掷千金包下整个顶层,到上下结交他们这群以吃喝玩乐为人生奥义的狐朋狗友,他从没在这人脸上见过渴望和讶异的神色,他时常纳闷这人年纪也不大,却像看遍了奇珍异宝世事百态一样,任何东西都无法让他激动,任何人都拨不动他的心弦。又有谁能给出让他也为之疯狂的东西呢?
付辛博站起来,眼里的阴翳掩藏不住。他没听眼镜男说话,死死盯着鸟笼里紧皱着眉头不停喘息的人,手又不自觉颤抖起来。
最后他转过身,迎上眼镜男探究的目光。眼镜男发现他眼里如墨的黑,笑着递上遥控器。
付辛博看都没看一眼,将手里厚度一公分有余的玻璃酒瓶猛挥起来用力砸碎在眼镜男头上。
玻璃碎裂和哀嚎声同时响起,饭厅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场面瞬间一片混乱。持械的人群纷纷涌入,拎着这群酒囊饭袋的后领把他们逮了起来,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权贵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付辛博接过枪,朝着玻璃墙面一角扣动扳机。一声巨响后玻璃轰然碎裂,鸟笼里的人再次被声音吓得向后躲。
付辛博三两步冲上前,身后大厅里的人已全部被制服,抱着头蹲在地上。他用力敲开鸟笼的锁,扑在那个人身边,解开他身上的铁链。
“新成……”付辛博声音颤抖,抱着他的手几乎不稳,“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现在没事了,别害怕……”
脑后的绳结松开。一丝光线从滑落的黑布外透进来。张新成眯起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还跪坐在地上,被用力拥进一个怀抱里。温热的泪水顺着付辛博的脸滑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闻到付辛博身上的烟味和酒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心里空洞而麻木,并没有太多感觉。手腕和脖子上沉重粗糙的负累消失了,但磨出的伤口还在隐约刺痛。他觉得过了很久,这个人才稍微松开了他一些,小心地抚摸着他脖子上的伤痕。
“疼吗……”付辛博哑着嗓子。
张新成缓慢地眨着眼睛,垂下来的发丝微微遮挡着他的视线,漂亮的眼珠像透明水晶,散发清澈但冰冷的光。
“你是谁?”他问。
付辛博愣了片刻。张新成看着泪水从他错愕的眼中掉出来。
“你说什么?”付辛博低声问,“你生我气了……对……是我不好,我当时不该跟你吵架,但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我每天都在找你,我……”
他突兀地截住话头,呆望着张新成茫然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张新成没说话,睫毛有规律地抖动。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他想了想,但不打算理会。地上很凉,他垂下目光奇怪地摸了摸,又去打量为他打造的纯金鸟笼。
付辛博一时慌神,无措地跪在他面前,大脑混乱不堪。他瞥见刚才坐在他身边的男人蹲在地上还小心地投来视线,一对上付辛博的目光吓得缩成一团。
“还看哪?”付辛博冷冰冰地问。那个男人惊慌起来,嘴里念叨着求饶的话,让付辛博烦躁不已。
“把他眼睛挖出来。”付辛博不耐烦地说。
空间内响起男人凄厉的尖叫,张新成依然没有反应,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付辛博嗓子一堵,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他小心地伸出手,好像对待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害怕轻轻一碰就会把他碰疼了。张新成没什么表情也不置可否,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付辛博紧抱着他单薄的身躯,心几乎凉得透彻。他明白这的确不是原来那个他熟悉的张新成,绝对不是。
胸口一阵紧缩的窒息感让张新成挣扎着醒了过来。窗帘密不透风地拉着,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身旁的人在梦里还皱着眉头,胳膊死死抱着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打量这个普通的房间。看起来他不是在酒店,而是在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固定居所里。主人原本生活得很有仪式感,摆件香氛收纳柜一应俱全,桌上还有几个相框。但东西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这些日子没怎么收拾整理。屋内弥漫一阵淡然又似乎有些熟悉的木质香,张新成说不上喜欢,但也不难闻。
窗帘是深蓝色。窗外的光穿进来,将微弱的蓝打在整个室内。他看得无聊,投向远处的视线又模糊不清,不得不再次去打量眼前的人。
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但感觉上应该有很长时间。他好像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然后什么也不记得,毕竟他记性不好。总之面前的人看着十分疲倦,眉头紧锁,脸上冒了点胡茬,呼吸也不太平稳。大概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吧。
张新成想坐起来,但总觉得会吵醒他,只好躺着不动。身上套着一件稍显宽大的纯棉睡衣,被窝里干燥而温暖。他摸了一下脖子,好像缠着条纱布,有股清幽的草药味,原本刺痛的感觉减淡了。
他心里钝钝地痛,用手搓了搓脸。不过也许这个人并不喜欢让他受伤,倒不是件坏事。
他睡得大脑昏沉,思维七零八落。身边的人一动,缓缓抬起疲倦的眼皮。张新成扭过头,对上他十分温和的目光。
“你醒了。”他声音还哑着,“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
张新成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机器,过了很久才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付辛博本想摸一下他的头整理凌乱的发丝,刚伸手就发现他下意识往后躲,眼神快速闪避。他心里又一阵酸苦,收回胳膊起身,小心地帮他掖好被子才走出了门。
张新成躺了一会儿,身上不如想象当中酸痛僵硬,慢慢地坐了起来。地上有一双棉质拖鞋,脚伸进去被细软的绒毛包裹,像房间里的空气一样让人安心。
他坐了片刻,用近视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模糊的四周。
桌上堆放着些生活用品和一台电脑,主机的信号灯有规律地闪动。他不自觉地发了会儿呆,看着桌上右手边的相框。
两个人的合影。张新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人和自己长得别无二致,但又奇异地让人觉得十分陌生。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实在想不起来关于这张照片的一切。
付辛博刚端着菜出来,看见张新成站在客厅的窗边向外眺望,几乎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了?”
他急急忙忙把菜放下,陶瓷敲到桌子上的声音有点大,张新成猛一回头,目光下意识地瑟缩,然而没有动。付辛博想去拉他的手,想起自己手上还有油渍,又收回来,“吃饭吧,我做了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小心翼翼。张新成从他的目光里解读出了这四个字。他低下头没回答,过了片刻后才又看了看窗外,“我睡了多久?”
分不清时间。这是常有的事,但无知无觉依然叫人困苦。
“……三天。”付辛博神色复杂,说实话要不是张新成偶尔会有意识地转动眼球和皱眉,他就要以为张新成昏迷了。
“哦。”他看起来不太意外,几乎漠然地转身到桌前坐下。
付辛博擦了擦手,“你刚醒,我就先做了点清淡好消化的东西,不然容易肠胃不舒服,你尝尝。”
张新成听完沉默地拿起勺子,挖了一点蒸蛋送进嘴里。
付辛博期待他能给出点评价。以前张新成不管吃到好吃还是不好吃的东西都要跟他分享一下感受,经常叽叽喳喳地分析食物构成,相比起来付辛博比他挑,但多半东西他只说得出爱吃和不爱吃来。
然而张新成只是吃得很慢,没说一句话。付辛博忍不住问:“好吃吗?”
张新成动作稍顿,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付辛博瞬间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低下头搅着面前的排骨汤,又抬起眼睛轻声问:“你……有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吗?”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张新成放下勺子抬起头。
“什么?”他问。
付辛博呼吸不畅,心脏在不停地抽痛。他调整了一下表情,“你不记得我是谁?”
“不记得。”这句倒是答得很快。
“我们……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吵了一架,那天你转身就走,然后就再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我找了你很久,但不管是我还是警察都找不到你的任何线索,直到前段时间我才发现你的行踪。”他说完才敢去看张新成的眼睛,可发现那里面仍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
“是吗。”他说。
“对不起,”付辛博无意识地捏着桌角,“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我……”
张新成安静地眨着眼睛。
“你一点儿都不生气吗?”付辛博有点绝望地问。
张新成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淡淡地问。
付辛博的目光躲了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是责怪他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来救他,可实际上张新成只关心具体时间。
“一年前。”他有些艰涩地说,“我们……在一起四年,在这之前。”
“哦……”张新成点点头,继续吃他的蒸蛋。
付辛博觉得胃一阵刺痛。他勉强喝了几勺汤,小心地换了个话题,“你感觉好些了吗?下午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张新成依然低着头没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嗯……”医生用掌心兜着下巴,皱起川字眉仔细地看着ct片。
“什么情况呢?”付辛博在他身后靠墙叉着手。
“你看啊,这是正常人的片子。”医生挂了另一张影像图,“这么大一块,都是损伤区域。”
付辛博凑过去,“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那可能性多了去了,像撞击啊、药物啊、缺氧啊、电击啊都是会伤到大脑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也很难判断了。”
付辛博听得心里发凉,手心却在出汗。他停顿了很久才接着问,“失忆是因为这个吗?”
“我只能说这个是主要原因,但是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肯定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心理方面,精神方面,都会导致失忆的。”
付辛博长叹了一口气。
“还有可能恢复吗?”
医生思考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呷了一口茶,“原则上我们都要积极地劝导家属,不过跟你我就实话实说了,根据我的经验,损伤到这么大一块的,完全恢复的希望……”他本来想说“很小”,最后还是委婉了,“不太大。”
张新成还坐在休息室里。付辛博透过单向镜,看着他眨着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打量面前闪光的仪器。
“你就没有一个好消息能告诉我吗?”他疲倦得不想动。
“是你要往好处想啊!”医生放下保温杯,“人找回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不然在那个昏天黑地的鬼地方继续待不死也跟死掉了一样啊。我跟你讲,你这还只是开始,要做好心理准备啊。人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以后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改变的,你要有耐心知道吧,我看你今年可能不比去年轻松。”
付辛博恍若未闻,他盯着张新成的身影出神。医院冰冷的LED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刚才医生让他躺下他就躺下,让他闭眼他就闭眼,乖巧得像个提线木偶。
如果是在以前,张新成肯定有一大堆问题,问这是干什么的,那是干什么的,好奇心是他对这个世界伸出的触角之一。
付辛博忍不住地回忆以前,忍不住地对他现在的模样感到痛苦,甚至是恐惧。
他下楼拿了药,回到休息室时张新成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来。付辛博调整了表情和声音,在他身边坐下,“你现在想回家,还是我们出去走走?”
“都行。”张新成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决定吧,我都听你的。”付辛博盯着他的侧脸。
张新成抬起头,红色围巾遮挡了他颈部可怕的伤痕。
医院大楼外的榕树长得茂盛,枝叶密集地投下一片阴影。两个穿着鲜艳衣裳的女孩在阴影下跑闹。
“出去走走吧。”他说。
付辛博开车来了他们住处附近的公园。早上出门上车时付辛博看见他开后座的门愣了一下,因为过去张新成一直坐副驾驶,副驾驶的位置也一直都是他自己调的最舒服的角度,现在仍然保持着,他却不记得来坐。最终付辛博还是没吭声。张新成一直缩在后座上看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这座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付辛博无比熟悉,但张新成十分陌生。日薄西山,不少老人小孩在公园里玩乐,还有健身的年轻人绕着中央的大草坪一圈一圈地跑步。
张新成的手被付辛博拉着塞进他兜里,两个人一摇一晃地在水泥地砖上慢慢行进。
“以前咱们老来这儿散步,感觉也是年纪到了,越来越觉得这项活动有意思。你老是说现在就开始散步等到七八十就不知道该干啥了,”付辛博扭头打量他平静的脸,“我一度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在这里散步了。”
张新成茫然地看向远处,视线几乎找不到焦点。下午新配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让他的视线清晰很多,但他的眼睛依然沉沉的,没什么光彩。
“这个花坛,还记得吗?有回咱们捡到一只小黑猫,就这么大。”付辛博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给人家买了罐头,还以为是流浪猫,看它吃得正开心想着怎么拐回家,人家主人来了,”他笑道,“赔进去两个罐头做好事。”
张新成顺着他的手低头看向花坛,边缘散落着小枯枝和干瘪的花瓣,没有温度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他毫无反应的模样难免让付辛博失落,但他还是说道,“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事,我们再走走。”
公园一头挨着一条江,几个热爱钓鱼的人戴着个斗笠坐成一排在江边垂钓。风比起另一头显然大了许多,付辛博伸手拢了一下张新成身上的大衣和围巾。
“我俩有一回没事儿干,在这儿钓鱼。你那天运气特别好,钓了老大一条鱼,你还特别高兴说回家有鱼吃了。”
张新成听着他说,想象了一下自己撑着根鱼竿坐着把躺椅在江边吹风钓鱼的模样,觉得陌生又遥远。
“后来……”付辛博停了一会儿,回忆起当时张新成的模样,“你又说不敢亲手杀了它,给它放回去了。这鱼丢回去的时候还溅你一身水,回家一路上都听你骂骂咧咧的。”
但他们那天很开心。夕阳落在张新成低垂的睫毛上,给平淡的面容增添一层阴影。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付辛博描述的场景很好想象,但像在听故事,或是看电影。隔着无法触摸的屏障,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属于他的人生里。
他安静地站着,凝望那些一动不动的垂钓者发呆。付辛博在心里叹气,他记得张新成在他面前原本是很好动的一个人,现在时常静得像一尊雕像。
“风大,别在这儿站太久。”张新成晃了会儿神,付辛博已经挡在他身侧风吹来的方向,把他严实地捂在怀里,“我们过去那边。”
张新成身上穿的都是原来他自己的衣服,如今总显得大了一些。付辛博一碰到他的肩和背就想起带他回来的时候帮他洗澡时看到的那些恐怖的伤痕。
泛红的痕迹一下刺痛他的眼睛。他开始做梦,时不时地幻想那些疼痛,被风轻轻一吹就无法抑制的疼痛。
事实上大部分伤口张新成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他觉得付辛博过分小心,但只是默不作声地顺从。
他们走到几乎天黑,张新成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些。车到家楼下他从后座里钻出来,冷不丁转身看见身后的车打了远光灯,他被强光吓得一抖,立刻伸手挡住光线,不断地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后退。
他呼吸急促地转身,无法控制地紧张和惊恐,正好撞在付辛博身上。一双胳膊落在他背后,“没事没事,只是车灯而已,没事……我们先进去,不怕……”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从应激的眩晕里回过神来,双手从颤抖中慢慢稳定,呆呆看着付辛博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
思维的迟缓又令他变得不安起来。他坐在桌前反复看那张照片,可还是毫无印象。窗台上的玻璃缸里逡巡着瞪大眼睛的游鱼,那些同样记性不好的小东西,却大概过得比他幸福得多。
他听见付辛博收拾完碗筷进门的声音。一杯水被塞进他手里,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好。
付辛博掌心里有几粒药,张新成一看见就僵硬地扭开头,努力克制自己想做出的过激举动,但仍然脸色发白。肺泡不停地紧缩,他又不得不拼命呼吸,好让自己缓过来。上一次吞下这些东西之后,身体的变化让他至今想起都产生无法面对的恐惧。
等他终于平静一些,付辛博蹲在他身边,给他一个个讲药的功效。张新成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盯着水杯里透明的液体不出声。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付辛博没忍住叹了口气,他拿起张新成手里的水杯,把手里的药片全扔进自己嘴里,顺着水一口气咽了下去。
张新成还没来得及阻拦,眨着眼睛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看没事儿,”付辛博笑笑,“别害怕,吃了能睡得着,精神也好一些。”
他又重新倒了一份药出来递到张新成手里,耐心地等着。后者看着手里的药片,呼吸间挣扎了许久。他看看付辛博,又看看掌心,似乎喉咙里哽了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东西,最后水都快凉了,才犹犹豫豫地闭上眼吞了下去。
他喝了好几口水,压制着内心不安的感受。付辛博靠过来把他抱进怀里,在他恍惚的时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低声说。
夜风凉得刺人。付辛博浑然不觉地在阳台坐了许久,身边放着空酒瓶。他不太容易喝醉,但有时候不得不出于短暂麻痹自己的需要而喝得没什么节制。
他对时间流逝毫无感觉,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已经后半夜,翻了翻联系列表,本来想找个人倾诉一下,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张新成的事他不想跟别人多说,况且虽然他帮助别人是常有的事,但不太习惯向别人求助。
站起身才发现胳膊被风吹得有点僵硬。他去冲了个热水澡洗掉身上的酒精味,看见房间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亮,大概张新成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小心地推门进去。
出乎意料地,室内空调的热风通通消失,窗子大开,夜色肆无忌惮地涌入。张新成下巴垫着手背趴在窗台前,眼睛像没有温度的无机质,反射着窗外的莹莹光亮。他许久没有修剪而显得过长的发丝在风里来回摇晃,深蓝窗帘飘拂在他身侧,拢着略显单薄的影子。他看起来似乎变得透明了,又似乎是一块漂亮柔软但十分冰凉的人形凝胶,一捏就碎裂,从掌心中滑走。
付辛博皱起眉头去关上玻璃窗,寒风被隔绝在外,张新成抬头看着他。
他这才发现张新成上衣的扣子几乎全都解开了,胸前斑驳的伤疤几乎一览无遗。他愣了一会儿,张新成在他面前起身,伸手剥下肩上的衣服。
白皙的肩颈连同脊背一并暴露在冷空气里,张新成想伸手去抱他,被付辛博一把抓住了小臂。
他的手指顺着小臂一路到了腕关节,几乎用全力攥紧。张新成感觉到轻微的疼,带着些畏惧又疑惑的目光打量他的表情。
付辛博的指尖能发现张新成的脉搏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吓人。他的眼里也看不出紧张或是期待。
这双眼睛几乎刺痛了付辛博。他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松开手对着他发红的手腕露出歉意的神情,帮他拉好衣服,重新系上扣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意滔天,但没搞明白恨的对象究竟是谁。扭曲的怒火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随后又立刻黯淡下来,寂静得像一片废墟。他不停压着心里的情绪,好让自己平静地说出:“不冷吗?睡觉吧。”
张新成低着头驻足良久。他的手早已冰凉了,但敌不过眼里的寒意。他冷冷地盯了付辛博一眼,转身躺上床钻进被子里。
付辛博拉好窗帘,在窗边站了片刻。深蓝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尽量小心、尽量轻声地叹了口气。
被子里张新成的手还冷着,付辛博抱着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似的人,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秋冬的空气逐渐干燥,他摸了摸张新成手背上的皮肤,想着明天拿支护手霜出来。
“我……”他想说什么,又如鲠在喉。脖子上明晃晃的伤痕就在他眼前,他轻轻贴上去吻了一下。
“我爱你。”他好似自言自语地说。
你爱我。张新成闭着眼,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你爱我,可我是谁呢?
药物对恢复记忆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功效,但张新成的精神的确好一些了。闲着在家的时候他开始摆弄以前他自己买回来刚拼了个小角落就再没往下玩的拼图。原图当时因为占地方被付辛博收了起来,拼图块也没分区,又是个抽象的油画图案,难度相当大。但他现在有了大把时间,除了和付辛博出去走走就一直在研究这幅拼图,似乎这事成了他唯一的乐趣,所以他也没向付辛博要回那张原图。
付辛博拉开屋子里的窗帘,试着问张新成,“会很刺眼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张新成看着洒落进来的阳光,把阴影里的拼图朝窗边挪了挪。
他的头发又长了很多,看着十分乖顺。温和的自然光线落在纤细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眸上,让他看起来终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
有一个月了。付辛博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还是态度冷淡、也想不起任何事,但这样也总是好的。
他们之间话不太多,有时付辛博跟他讲讲以前的事,但他时常听得心不在焉、一声不响。付辛博想起医生说不建议强迫,能做的就只有帮他把拼图散块翻到正面,让他找起来容易一点。
张新成有时对着暖黄色的壁灯发呆。付辛博眼中总有他过去缩在那个角落里翻书的影子,光线柔和安静,但很清晰。现在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却总是雾蒙蒙的,好像泛着些擦不掉的水渍。
午后的公园里日光正好。一把巧妙的长椅让阳光只落在他们身上和腿上,脸被树枝阴影遮挡得正好。光线就这样只暖人不刺眼,张新成晒得有点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眯了会儿眼睛,转头对身边的付辛博说:“我有点儿困。”
“那你睡会儿吧。”付辛博很自然地把胳膊伸开,将他一把搂进怀里,“等一下我叫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找家店吃吧。”
“都行。”他说。
付辛博噎了一下。他的确是第一次从张新成那里得到关于吃的这样一个回答。以前张新成就算同时有两三件事忙得不可开交也能张口就天南海北花里胡哨地点菜,涉及了非付辛博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不能得的食材,最后付辛博十有八九找家好吃的餐馆解决,因为虽然张新成能说菜谱但事实上不是很挑。
“我带你去吃个海鲜火锅好不好?”他盘算着张新成也清心寡欲一个多月了,也许吃点好吃的能调节他的心情。
“好。”依然是十分顺从的回答。
张新成的耳朵贴着他的毛衣。他听见平稳有力的心跳很规律地响着,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温度让人觉得那么舒服,值得依靠。
“我还是想不起来。”他嘟囔了一句。
“没事儿,”付辛博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慢慢来。”
冬日的风都被挡在外面。张新成缩在他怀里,沉沉地睡过去。
店里楼上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城市夜景。火锅店内凡是能站的地方都被腾腾热气包围,张新成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菜谱,眼里难得放着亮光,付辛博担心他想把所有菜都点了,忙着跟他排除了几个不能和药一起吃的东西。
店里声音嘈杂,张新成盯着锅里咕咚咕咚狂冒的气泡,又冷不丁被塞了一盘油焖大虾在面前,眼睛眨巴了几下,刚拿起筷子付辛博就皱着眉头伸手来夺,“这个太油……”
他刚说到一半就对上张新成失落的眼神,瞬间卡住没说下去,手也停在中间。
张新成又眨了两下眼睛,付辛博撤了手,“好好好吃吃吃……”
难得的,他在张新成低下去的眉眼里看到一点笑意,顿时有种自己还不如一盘油焖大虾的挫败感,但心情也跟着店里的热气升了温。他想会好的,也许这个冬天过去一切就都好起来了,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只是需要时间。能用时间和陪伴解决的问题算什么问题呢?他有这个自信,他还有机会弥补那些伤害,还有能力创造新的开始。
“你喜欢的话,下次我们还一起来好吗?”他问。
升起的热气中张新成的目光变得模糊。付辛博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夜里气温骤降,今年首次寒潮南下,室外像速冻层,不断散发刺骨的冷气。付辛博把他们俩一起塞进还没跟上降温速度尚有余温的家门里,转身把冷空气关在了门外。张新成还在低头找拖鞋,付辛博靠在门上拉了他一下,他就随着这个力气飘进他怀里。
在外面的时候付辛博不太和他过分亲密,但在家就好像要把外头的份都找补回来似的,他时不时就被这人一言不发地拉过去拥抱或者单纯贴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已经习惯了。
张新成围巾上又软又温热的羊毛和落在他颈间的几撮发梢让付辛博心里安定许多。寂静的客厅里他感受着怀里人稳定的心跳、规律的呼吸,还有慢慢眨着的眼睛。他总要用一些实感来提醒自己张新成已经回到他身边,一眼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不需要再担惊受怕夜不能寐。他总要宽慰自己高度紧张了一年的心。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闷闷的声音响在张新成耳边,张新成听得心脏猛一紧缩,随即才意识到这句话里没有伤害的意味,慢慢地舒展开来。
付辛博抱了一会儿,确认这人结结实实在他怀里,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松开胳膊,“我去倒杯水,一会儿把药吃了。”
暖风从卧室空调里扑出来。张新成看了一半的书放在桌上,蓝色书签从书页里伸出一截,是一只小鲨鱼图案。他脱了外套,正回忆看到了哪儿,付辛博把水杯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样把药片倒在他手里。
轻微的,一个刹那的触觉。付辛博觉得顶多算触觉,没有疼痛。只是冬天再常见不过的现象,这里那里都难免。
“哗”一声,一手的药片掉在地上。张新成被静电吓得猛一缩,接着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指尖的触感被无限加深,付辛博看着几秒钟之内他的额头上就沁出一层冷汗,紧接着瞳孔不断地放大,身体颤抖,用力地呼吸。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究竟在哪里了。像突然被拽进没顶的深水中,一些被切得支离破碎的片段反复地上涌。他听见类似指甲刮着黑板的尖利声响,毛骨悚然的笑声,四周是深蓝色的墙壁,眼前模糊又恐怖、数不清的眼睛和嘴巴拼接成的脸,无法停止的刺痛又一次袭来。
他喘不上气,拼命张开嘴呼吸。他狼狈地跌坐在电椅上,那几个人绕着他走来走去,声音一直回响在他耳边,但他什么都听不清。电流不断穿过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和眩晕让他惊恐又绝望。
付辛博不停大声喊他的名字,但张新成什么都听不到。他坐在那把再寻常不过的椅子上,双臂紧贴着扶手不停地颤抖,脸上满是汗水。付辛博明白过来,刚才的静电让他开始复刻某一次被强制电击的经历,而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他从没想过张新成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用尽全力想把张新成从椅子上拉下来,但几乎没有扯动分毫。看起来十分可怖的青红血管又浮上脖子,张新成在椅子上扭动挣扎,肌肉不断痉挛抽搐,后脑撞向椅背试图转移疼痛,强迫性地用尽全力咬着下唇,把那里撕扯得鲜血淋漓,无论付辛博怎么让他松开他都听不见,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喉咙发出的哀嚎。
他完全陷入了那场无法摆脱的疼痛里。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哭,但又好像没有,哪怕电流停止,全身的器官依然在刺痛的余韵里徘徊。除了痛,似乎已经丧失了其他感官。反复的电击让他把这种痛感刻进骨髓里,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占据他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张新成的头精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眼前都是斑驳明亮的白色光点,衬衣几乎被汗水湿透,下唇的血顺着下巴和脖颈流进洁白的衣领中。付辛博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目光,睁大的瞳孔空洞、恐惧又带着哀求,眼泪失控地从那里滑出来。他知道张新成把他当成那个用电击惩罚他的人。最后他小心地用脸蹭着付辛博伸过来想帮他擦掉眼泪和汗水的手,轻微摇着头。
他惊慌的眼眸慢慢暗了下去,像一束火光在漆黑中熄灭。付辛博抱了他很久他才终于喘着气慢慢合上双眼,从这场痛苦中解脱出去。但付辛博陷入了更加无法逃离的泥沼里,他跪在椅子旁边抱着他无声地流泪。幽暗的光从窗帘缝隙中一刀劈进来,在地面落下令人不寒而栗的银白色。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相互撕扯,脑部传来的刺痛让张新成有种想吐的感觉。他无意识地蜷缩着身子,紧靠着唯一能触碰到的地方,不停轻微颤抖。窒息感还在不断翻涌,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顶是让人睁不开眼的白色大灯。但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光线昏暗,自己缩在一个柔软的被窝里,只是虽然被子很厚,他的手依然是冰凉的。他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自己究竟在哪儿,扭头去看旁边空荡荡的枕头。
冷的。他的手背靠了一下那个枕头,接着用指尖摸了摸下唇。血止住了,但一碰就是尖锐的刺痛。张新成忍不住狠狠皱起眉,抓着被子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身。
打开门,他踏进没开空调的客厅里,冰凉的空气一下将他裹住。没看见人影,只有一些细微的声音。他跟着声音走过去,看见阳台灯开着,付辛博背对着他在打电话,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酒瓶。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付辛博才摇摇晃晃回过头来,发现他的身影时一顿,立刻又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那一瞬间张新成已经看清他哭得通红的双眼。付辛博挂了电话,有点僵硬地站在阳台上片刻,用力地擦了几下脸,把酒瓶堆在角落里,才转身进门。
他边走进来边把外套摘了披在张新成身上,试图笑一笑,“你睡了好久,感觉怎么样……我去做饭。”
张新成没说话,只是直直盯着他,盯得他不得不立刻逃窜。
付辛博几乎没有停留,一头钻进厨房里。张新成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外套笼罩下的单薄身影被一片漆黑的客厅逐渐淹没。他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全身都冷得僵硬,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他想也许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个不可逆的程序,付辛博还在起点呼唤他,他却已经摧枯拉朽地衰败和腐烂,在没人发觉的时候变成形犹在神已灭的模样。
这又是何必呢?他茫然地想。
原本和缓一些的氛围又回到冰点,付辛博比原来更加小心,屋内开着最大功率的加湿器,衣服面料换了不易起静电的纯棉和真丝,就连毛巾都重新买了珊瑚绒的。
张新成的态度依然冷淡。难堪的模样已经让他想想就觉得麻木了,被人拉来扯去的提线木偶本不该有什么情绪,这样对任何人都好。
他们还常去公园散步,但从正午到日落走走停停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也是常有的事。付辛博的确有些束手无策,无论是药物还是医院的心理治疗都对张新成的症状都没什么明显效果,他很想积极给出点帮助但又害怕适得其反,上次张新成过激的反应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如果再发生一次,他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谁会先崩溃。
风开始吹,付辛博伸手把张新成头发间不知哪儿沾上的小花瓣捻走。他低头在他耳边问,“地铁站边上新开了家超市,我们去逛逛好不好?”
张新成依旧眨着空泛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站起身,张新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一阵奇异的烟味飘过来,他转头看见热闹的公园大树下站着一个黑衣男人。他长发过肩散落在脑后,发丝在风里轻轻飘荡,黑色长款外套让他在树荫下看着不甚显眼,但高个子、苍白的脖颈和细长的双眼却又让人印象深刻。他叼着根烟,静静看着他们。
这一眼就让张新成几乎移不开眼睛。他怔了片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付辛博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看见什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他顺着张新成的目光看去,但什么也没发现。张新成愣愣地盯着树下,那个男人犹如鬼魅般消失了。
是我又出现幻觉了?张新成想。这其实也不是稀奇的事,创伤留下的伤害太深,他的幻觉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于是他摇摇头,跟着付辛博慢慢地走。拐角的砖地长了青苔,他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再度出现,站在树下手插着兜,紧盯着张新成的身影。他看见张新成回头,对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掌,指尖朝自己靠了靠,示意张新成过去。
无论是直觉还是理智都告诉张新成不该去。他觉得这个人莫名眼熟,这人明显也认识他,但却不主动上来打招呼,说明他不想和付辛博见面。这种危险的信号让他惊惧,却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引力,张新成几乎是用力眨着眼,命令自己不去管。但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屈服了。
他腿一软靠在付辛博身上,又把他吓了一跳。
“没事……”张新成轻声说,“我感觉有点头晕,没什么力气,想坐一会儿。有糖吗?”
付辛博扶他在长椅上坐下,摸了摸口袋,又四处张望,幸好不远处就有一个小便利店。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他说完就一路狂奔出去。
张新成带着点歉意目送他的背影,随后立刻站了起来转身朝那棵大树下走去。
那个男人见他折返回来,笑着耸耸肩,又像个幽魂似的飘向公园外的长街。张新成一路追着他若隐若现的背影,拐进了一条阴冷的楼道。
他进楼道前就已经找不见男人的影踪,只能左右张望着试探地踏进来。一进楼道他又闻到那阵熟悉的烟味,于是迈开步子朝楼上走去。
台阶上有一点灰,踩上去细碎的尘土飞在鞋边。天色已昏沉下来,他慢慢地往上走,楼道角落里堆放着各种破旧的家具和杂物,看样子很久没人收拾。他迷茫又机械地走着,心跳越来越快,直到猛然间见到楼梯上方那个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栏杆上,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张新成一愣,下意识地后退。某些模糊的画面像要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蠢蠢欲动,冷风自男人身后由上至下向他扑来。
“好久不见。”长发男人轻声说,声音在楼道中回响。他细长的眼眯起来,笑意盈盈,温和的模样。
张新成犹豫了很久。
“是吗?”他问。
男人一挑眉,“你忘了?”
张新成开始呼吸不畅。
“也对,”男人说下去,“那么高强度的电流会给身体造成点伤害也正常。只是你连我都忘了,我还真有点伤心。”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男人轻笑两声,“你一点都不记得的话,就不会跟上来了。”
张新成闻言一僵,躲开了他的目光。
“刚才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空气里似乎漂浮着让人喉咙发痒的东西。
“看起来他对你很好。可是我才是这群人里对你最好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
“没事,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这话与某些时刻听到的话重叠了。张新成猛地一抖,抬起头惊恐地望着他。
“别害怕,也别多想。其实你心里清楚,你和他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全都一样,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就像以前那样,好吗?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不对。张新成后退了好几步靠在墙上,头脑中混乱的碎屑像刀片一样四处飞舞,留下深深浅浅的疼痛。
男人一步步下台阶朝他走来,他想起这个人总是这样居高临下看着他,面带微笑,眼神温和,哪怕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也像在看一幅图景、一件艺术品,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跟我走,”他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张新成头痛欲裂,心悸的感觉像不断摇晃他的全身,让他晕得想吐。巨大的心跳鼓噪在耳边,他感觉到男人拉了他一下,他吓得拼命甩开。
他靠在墙角里,视线清晰了一些。男人好整以暇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目光十分玩味,嘴角带着冰冷的笑容。
“看来你是真的都忘了。”他轻声说。
张新成紧闭着眼睛捂上耳朵。
“忘了你是谁,你都做了些什么。忘了每天晚上你疼得睡不着觉,只有一根接一根抽我的烟才能缓过来,忘了你怎么躲起来怎么哀求我,你全都忘了?多自私啊。”
男人没有碰他,但张新成的喉咙像被谁一把攥住,喊不出任何声音。他跌跌撞撞向下跑,差点摔下楼梯,冰冷的扶手上长出了刺一般不停划着他的掌心。他跑到楼底才敢抬头看,那个男人又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心脏在不正常地震颤,他才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动作迟缓地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个“哥”字在跳动。他把声音关了,又放回口袋,浑浑噩噩地朝前走。江边清冷的风不停掠过,他头重脚轻,双腿发虚,无论如何也没法平息心脏剧烈的鼓动。好一会儿后他迟钝地意识到那可怕的烟味又一次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胳膊卡住脖子,连拖带拽地挪向冰凉的江水。
张新成用手肘猛击钳制住他的长发男人,听见他闷哼一声后想趁机挣脱,但又被他扯着头发拽了回来。身后猛一阵推力让他摔进冰凉江水中,窒息感瞬间加剧了他的惊恐。
身上沉重的衣服都在将他往下拖。他双眼紧闭,破碎的画面在跌撞间诡异地拼接在了一起。冰冷房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男人的皮鞋踩在地上很响亮,不断绕着他来回走动。身周灼伤的疼痛快把他逼疯,男人把手里的烟塞进他嘴里,那近乎麻痹了感官的气息终于令他恢复了神智,但他仍蜷缩在被子里发抖,迷恋地看着手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扇门打开之前,他的膝盖贴着冷得刺骨的地面,男人笑了笑把点燃的烟头朝下,扔进他的手里。他被烫得一抖。
“赏你的。”长发男人说。
一股巨大的力把他托了起来。张新成浑身湿透,呛着水不停咳嗽,拼命摸到了坚实的地面,尖锐粗粝的石子磨着他的手掌。付辛博将他拽上岸边,压着他肺泡里的水。
张新成咳了许久,水滴顺着他的头发不停坠落。他看见长发男人倒在地上,眼睛仍死死盯着他,但挣扎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新成……新成!”付辛博一直喊他,张新成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付辛博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抱住。他吓得脸色苍白,无意识地流泪,不停伸手抹着张新成脸上的水,心脏还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狂跳。
张新成慢慢地扶着地面想站起来。付辛博拉着他,他用力甩开了那双手。付辛博愣住了。
等他站起来已经过了许久。长发男人头上都是血,发丝沾满了浓烈的殷红,四肢不太自然地摊着,喉咙里却还发出了对张新成的哈哈大笑。他笑得力竭,却好像见到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停不下来,视线落在他湿透的笨重模样上。
张新成四下看了看,发现边上一块大约是建筑废材的水泥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一大块几十斤重的水泥板举起来,接着用力砸在长发男人的头上。那笑声瞬间被掐灭了。
张新成勾起嘴角,苍白如纸的脸上出现了怪异的、犹如厉鬼的残酷笑容。深黑色的眼眸紧盯着地上尚在抽动的人。
“赏你的。”他轻轻说。他又看了这破烂的躯体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走。
付辛博抓住他的手,他甩开了。付辛博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什么也没听到。最后他只知道付辛博一直默然跟在他身后,天边的落日余晖被完全吞没了,地平线上只有一片孤寂血色。他又开始恍惚,天空中苍茫的暮气既黑又沉,紧紧压在他头顶上,裹得他无法呼吸。他看见枯黄落叶纷纷洒下,远处蓝色的光一闪,随后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付辛博又是几天没睡着。张新成不停发高烧,身上滚烫。他好像又在做什么梦,有时好像极力忍受,但付辛博只能隐约听见他漏出嘴边无法分辨的呓语。
付辛博累得想睡,但无论如何没法入眠。闭上眼他就想起那天张新成一个人拖着身子走的模样,他昏过去时面前有几十级向下的台阶,要不是付辛博跑得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甚至不太敢离开这个房间,更别说离开这个家。他心里盘桓着找不到出口的怨恨、责备、愤怒和恐慌,于是最后又只能通通指向自己。这种让他的心总是悬在半空的感受几乎从没有过,他开始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过去和现在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接连几天的焦虑后张新成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神色十分憔悴。然而付辛博甚至开始恐惧他醒来的时刻,他担心这一出后几个月来的努力又前功尽弃,这种结果他还得花时间去接受。
空调的气流声先闯进了张新成的意识。他睁开眼,付辛博躺在他身边,好像睡着了。但他一动付辛博就醒了过来。
好像总是这样。类似的场景张新成经历了好几次,他觉得疲倦。
罕见地,付辛博没有问他感觉如何,也没有急急忙忙去给他端茶倒水,而是对着他出了会儿神,目光迟钝望着他烧得发痛的眼睛。
他似乎有点委屈,酸涩的声音忍不住向外涌,自说自话一般喃喃道,“你烧了好多天……你差点被江水冲走,差点从楼梯上面摔下去,吓死我了……”
张新成没说话,付辛博闭上了眼。
“你陪陪我,我想睡一会儿。就十分钟,十分钟我就起来。”
他在被子里拉着张新成的手,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好。”张新成还是如他所愿地答应。几乎一个瞬间他就睡着了,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头发安静散落在枕头上。
这时候张新成慢慢意识到,或许付辛博才是他们两个中更加脆弱的那个人,他也需要保护和照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干等脚下的孤舟沉没。
付辛博梦见张新成像个湿漉漉的破布娃娃一样从台阶上坠落下去,而他伸出手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他无法阻拦地摔向湍急的江水。
他被剧烈的心悸惊醒,手里空空荡荡。他立刻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张新成坐在地上,如往常一样拼那块大拼图。
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久的气,努力让心跳平复。张新成发了会儿呆,起身拉开窗帘。
明亮光线瞬间倾泻而入,付辛博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他盯着张新成背光的身影,有些无助地觉得怀里空落落,又起身下床从背后抱住他。
梦境中双手的虚空太过真实,他忍不住感到一阵又一阵后怕,紧张地绷着身子,呼吸沉沉落在张新成耳边。就差一点,差一点点他就又会失去,他拥有的一切构建起来千辛万苦,但击碎它就像戳破一个泡泡一样简单。
“你……”张新成靠着他温暖的胸口,却仍觉得发凉,被双臂越来越紧环绕的窒息感又令他不寒而栗,“别这样抱,我有点儿喘不上气。”
付辛博才如梦初醒地松开胳膊,低下头向他道歉,“对不起。”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你的电话吗?”张新成忽然问。
付辛博一僵。他沉默了片刻,小声地顾左右而言他道:“我睡了多久……”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
“……什么?”付辛博茫然地看向他。
张新成转过头,付辛博看见他从前一向温和而多情的眼睛此刻在明媚的阳光里坚硬得像极地的寒冰。
他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我不想待在你身边。我不想待在任何人身边,你、他,都一样,我都不想。”
有那么几秒钟,付辛博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才艰难地在死寂的空气中听见这句话。
“什么意思?”光线那么刺眼,付辛博发现自己看不太清他的脸,“你觉得我和他……和他们都一样吗?”
张新成没说话。他的半张脸落在再好不过的阳光中,而付辛博只能看到他无动于衷的阴影。
“为什么?”他真的不能明白,“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伤害,我知道很多事情无法挽回了,但是……”
付辛博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感到恍惚又困惑。
“……但是你为什么说我和那些折磨你、以你的痛苦为乐的人一样呢?”
张新成的眼睛里依然空空的。他好像思考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我不知道。”他说。
多完美的回答。付辛博想,只要他不知道,他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付辛博会无限地检索自己存在的错误,把自己所有一切都挖出来审视,任何的、任何的可能性都要被无情批判,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就算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那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做的一切……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
张新成沉默,但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付辛博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像连锁反应一样爆发出来,他抓着张新成的小臂,“在你回来之前的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你回来以后我每天依然还在担心你,害怕让你受伤,害怕让你再想起不好的经历,害怕你不开心,这些……这些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张新成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又皱起眉头用力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
他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付辛博“嘶”了一声,张新成才发现他手上缠着弹性绷带,腕部明显肿了一块,应该是和长发男人打斗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张新成漠然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他的脸上也有很明显的淤青,似乎已经消下去了一些,但看着仍然吓人。
张新成转身面向灿烂但陌生的阳光,“你对我说的这些,你这么长时间的痛苦难受,还有你这一身伤,我都毫无感觉……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
付辛博抓着手腕低下头,张新成看不见他的脸。
“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他。”
“……谁?”
“听你的描述,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付辛博感到胃里一阵挤压和扭曲的抽痛,又热又酸的液体似乎倒涌上来。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付辛博再无他法,只能逃避,“今天天气挺好,你想不想出去玩儿?或者想吃什么吗?以前你吃到喜欢吃的东西,再多烦恼的事都会暂时忘记,会笑得很开心……你再笑一笑好吗,你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张新成勾了勾嘴角。
“你想要的是这样吗?我学得像吗?”
付辛博呆望着他。
“你对我付出的一切,你说的爱,你看着我的时候……都只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说什么……”
“你和我说了那么多故事,那么多回忆,听起来很感人、很难忘,但我什么感受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该承认那是我的故事吗?我像一个……”张新成想了想,“没有灵魂的躯壳,你很执着地想把我变成他的样子。不是吗?你做的所有都只是一场自我感动……而我只是被你寄托感情的容器。你知道吗?你每天晚上睡觉都抱我抱得特别紧,几乎一直在说梦话。你好几次躲着我偷偷哭,你不会以为我发现不了吧?我觉得我也看够了……看够了你的强颜欢笑、若无其事,在我面前一直表演你不觉得很累吗?”
付辛博感觉有点站不稳,他扶了一下窗台,胃里像藏了一把横冲直撞的刀,痛得让他不停发抖。
“你就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他已经死了。”
“不是……”付辛博想反驳,但刚开口随之而来的就是食道涌上来卡在喉间的一阵腥甜,他用力咽了下去。
“你只能紧紧地抱住我,我这个……”张新成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颜色变浅,睫毛轻轻颤动。
他靠近付辛博,在他耳边轻叹,“墓碑。”
反胃的感觉几乎占据了付辛博全部的神经,他转身跑出门冲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呕吐。满池壁上喷的暗红鲜血让他愣了好长时间,最后他几乎颤抖着打开水龙头,冲走了那些恐怖的痕迹。
“我跟你讲哦,胃出血你要重视起来,这个胃出血它有可能是慢性胃炎导致的,这个慢性胃炎是有可能引发胃癌的,这个胃癌早期不好发现的,发现好多都是晚期了,我见过最快的一个啊,从确诊胃癌到一命呜呼总共就半个多月时间啊你看看。到时候你又要来跟我哭诉说舍不得让你那小男朋友守寡了。”
付辛博靠在角落里,身上披着件厚外套,神色很是疲倦,闻言用力闭上了眼,“你说话真不中听。”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忙得要死了还在这里给你做一对一心理咨询,没跟你收费就不错了,还负责哄你啊?”医生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献,嘴里念叨着跟文献不相干的话,手里还能剥着一个核桃。
“我只是想不通,我真的心里难受。”
“我就说了吧,”医生往下翻了一页,“这种事情家属是不好受啊。你家已经算好了,哎我之前接过好几个阿尔茨海默病人,那个才叫折磨。我个人觉得啊你不能刻舟求剑,是吧?你想想人就是会变的,哎这一年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他也不一定跟一年前一样了,更何况是这么大的变故啊。不仅是身体,性格、想法、生活方式、喜好、习惯等等这些都可能不一样了,你要拿个玻璃罩子给他关里面再拿个模板给他套的话那是我我也不高兴的呀。”
“我真没这么想,”付辛博苦笑一声,“我只是……我只是想说说以前开心的事,说不定能有助他回想起来点什么。”
“挺好玩的啊,你看他情感封闭的症状比较严重,但又非常敏感。”
“好玩在哪儿?”付辛博几乎有点怒了。
“他都把你摸透了,但是你对他还是一无所知啊。现在他的问题是他不想承认失忆前后的自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啊?”
“为什么?”付辛博愣了。
“我帮你谈恋爱啊?你问我。”医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冲他横眉竖眼。
付辛博垂下目光。
“行了啊,有事情你跟他好好沟通沟通。我跟你讲这个就是要有耐心的,急不来,你要做好打持久战准备啊。这个拿去。”
医生把一袋子药丢给付辛博。后者打开来翻了翻,“他还没吃完呢……”
“给你开的,我的天。”医生没好气地用笔敲桌子,“记得把钱转我!一吵架就来找我我成你娘家人了还。”
付辛博一时语塞,“……你胡说什么呢!”
走出医院大门,他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从监控里看着张新成的身影。上次他主动离开又不接电话失联以后他就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为了平静下来,他不得不这么做。出门前他锁好了门窗,哪怕有五分钟看不见张新成的身影他也会感到坐立难安。
他还在玩那副拼图。付辛博看了他一会儿,刚上车系好安全带,就发现视频里张新成静静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摄像头……也就是屏幕外的付辛博。
他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张新成一定会发现。但张新成只是盯着他默默注视,没有什么动作,而后继续低下头寻找散落的那些碎片。
付辛博站在门外想了很久,才终于开锁进门。张新成恍若未闻地坐在地上,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一进这个房间,付辛博就又开始不自觉地紧张、难以呼吸。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帮他把背面朝上的拼图块翻过来。
他才发现这个当初张新成心血来潮买来再没时间拼过的大拼图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其实现在张新成拼得很慢,只是花在上面的时间变得很多。
于是付辛博大约相信了,也许一幅拼图带来的陪伴和慰藉都比他要多。
“出去一趟想得怎么样?”张新成冷不丁问。
“我买了条鱼回来,很新鲜的。晚上做点鱼汤喝。”付辛博回答。
张新成扔下手里捏着的拼图块。
“我们一定要这样互相折磨下去吗?”
付辛博笑了一笑,身子一晃靠在床边上。
“我对你而言就只有折磨吗?”
张新成叹了口气。
“你不明白,这些都不重要。你让我走吧。”
“不可能。”付辛博咬牙切齿地说。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伸出胳膊抱住他在阳光里看起来快要透明的身体。
张新成还是没有挣扎。付辛博的掌心贴着他的脸,他的耳朵能清楚听见隔着衣服付辛博胸口里炙热的心跳。
片刻后付辛博叹了口气。他松开手,对着拼图上风景油画的图案发呆。
“你……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爱我了,”他轻声说,手指在掌心反复摩擦,腕骨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我不相信。”
张新成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他笑了好几声抬起目光。
“你这人实在是……”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想了片刻还是敛起笑容扭过头,“……很傲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按在已经成型的油画图案上,用力抓起已经拼接整齐的碎片。
他不知道付辛博究竟还在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期待,又或者这份期待根本就不属于他,而属于他身上那个被苦苦等候和找寻的影子。一个成年人应该对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问这种问题吗?真是荒唐,真是离奇,真是大言不惭。
“……你觉得我还能爱谁?”
他红着眼睛把手里的碎片扔了出去。拼图像肚子中间被剖开几个大口子,看起来十足地残缺破败,而那些失去的零碎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他扔得用力,脸上却依然很平静,似乎在机械地完成什么操作。
这句话对付辛博而言又是一种不挑明的指责。他又蜷缩起来,冰凉的手指忍无可忍地捏着手腕。
张新成垂着头想站起来,付辛博立刻挡住了他的路。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能高兴一点点……”
“那你放过我吧。”张新成轻声说。
“是你放过我!”付辛博忍无可忍地吼道,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立刻后悔了。可嗓子堵得厉害,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新成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向门口走去,拿起了衣架上的外套。
“等等……”付辛博觉得胃又抽痛起来,“你要去哪儿啊?”
他靠在床边,血再度涌上来的感觉让他几乎眼冒金星。
“我只熟悉一个地方。”他听见张新成说。
“什么?”付辛博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了许久才反问道,“你还想回去?”
“再见。”张新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随着大门一声轻响,付辛博呆坐在屋内开始全身冒冷汗。他心跳得极快,呼吸急促,完全无法使自己冷静下来。那幅拼图的空缺像身上的一个血洞,付辛博总是疑似看到它淌出红色的液体。
张新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跟随感觉走。天气很不错,云层一簇一簇地绽放在蔚蓝色的晴空,日光打在远处写字楼的透明玻璃窗上,反射出闪耀温柔的光。
他心里很平静,有时他在镜中看着自己古井无波的目光都觉得空洞且无聊,仿佛敲一下这幅躯壳能听见悠悠扬扬的回声,无法言说的寂静让人提不起兴趣。即便努力回忆付辛博口中曾经那个生动可爱又多愁善感的人,他也觉得奇怪。奇怪的是付辛博为什么要把另一个人塞进他的身体里,又或者奇怪自己为什么发自内心地希望能拥有那样明媚、能照亮别人也不叫人受累的灵魂。
巷中两侧的墙壁粗糙,上面还有大约是孩童或者顽劣的青少年用粉笔和喷漆留下的大大小小涂鸦。张新成沿路看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
张新成趴在付辛博背上,很享受代走服务,还嫌他走得不太稳。
“哥,”他的脸贴着付辛博的后脖子,嘟嘟囔囔地念叨,“我刚才做了个梦。”
“嗯,”付辛博应了一声,任劳任怨地背着他走,“啥梦啊?”
“我梦到……有人骂你,莫名其妙的。我把他们都揍了一顿。”
付辛博笑起来。要不是张新成几乎不喝酒,他还以为这人在说醉话。
“那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揍的?”
“用那个……榴莲,西瓜,柚子,石榴……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
他感觉到付辛博笑得他也跟着震,“你是水果忍者啊。”
“不是不是……你还夸我很英勇,还给我拍照来着。”
“好,好好好,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啊,”付辛博没忍住补了一句,“水果大侠。”
张新成对付辛博的吹捧十分受用,在他背上满意地“嗯”了一声,“以后上地铁我叫人给你让座。”
“行了忍者,你都醒了自己下来走两步?”
张新成又闭上眼,从鼻子里发出一连串不情愿的声音,晃了晃双腿,而后美其名曰:“下雪了,我在给你挡雪呢。”
付辛博无奈,“好好好,有劳张老师了。那你抓紧点儿。”
他一说话就吐出一串白气,张新成乐呵呵地看着那串白气又倏地一下消失。
细小的雪花落在张新成手背上,沁得一凉。
他抬起手背,那里什么也没有。张新成一愣。显然这不是下雪的天,气温早已回暖,可他刚才分明感受到手背上那一点冰凉。
他迷茫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回想,甚至呆呆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自然是空荡荡的小路。
他沉默良久,又有些魂不守舍地朝前走去。他已经基本失去了分辨知觉中真实与虚幻的能力,刚才的感觉也许是某些时刻的回忆,但万一,万一是他的想象呢?
他又缩起身子,说真的,家里的空调挺暖和。
背后再次传来一阵急切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几步他就到巷口,直接拐上人多的大路。无论这次的脚步声是真是幻,他都可以不留情面地甩掉。然而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皮狂跳,分明觉得那追上来的是恐慌、焦虑和不安,是总让他不知如何面对如何把握的心情,付辛博以为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有一天能让他好起来,但风和日丽的时刻比过去的凄风苦雨让他感觉更加不真实。
他还时常见到那个深蓝色的房间。有规律地昼伏夜出,质问他究竟为何白日做梦。
他几乎停下了脚步,任由那声响靠近。
也有可能,其实什么都没有,连一片雪花都不存在的虚假。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把他撞得向前跌去,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又把他紧紧勒回某个怀里。
又出现了,那种不容反抗的力气让他再次下意识紧张得出汗,全身紧绷,肌肉不停颤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块白色的布料瞬间覆上来,身后的人用力捂住他的口鼻,苦涩难闻的气味霎时占据了他的感官,他下意识地抓住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拼命挣扎。
身后的人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在他耳边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我不能。”
也好。张新成这样想着,他可以说服自己在承受的是一种暴力,而不是爱。前者让他有借口去辜负和抵赖,他觉得轻松得多。身后这个人,这双眼睛,本身就让他无地自容。
他在意识不清醒间一直觉得喉间残留着麻醉剂又苦又酸的味道,很不舒服地下意识咽口水。直到他被扶起来,温热的液体带着蜂蜜清甜慢慢滑进他嘴里,那阵怪异的味道才慢慢消失了。
他醒来时窗帘拉了一半,付辛博坐在他床边背对着,似乎在发呆。
张新成努力眨了好几下近视的眼睛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把刀。他很焦虑地将那把短刀在手里来回搓,尖利的刀刃几乎划到手掌。
张新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在一片死寂的房间中轻声道:“其实人体组织和器官要比你想象得硬,更不要说骨头了。考虑到你手腕还受伤,我建议你换一个……更称手的工具。”
付辛博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回望他,手里的刀停了下来。那目光很难描述,像劫后余生的颓败与迷茫,又闪烁着难以忽略的偏执。
“另外在浴室搞这个更方便清理,如果我还没死透血很容易喷得到处都是,没洗干净的话夏天会有蚊虫。你要是不介意一会儿直接划这里,”张新成指了指脖子,“用点力,伤口足够深就算我立刻躺在抢救室也救不回来,干干脆脆省得你半中间后悔。就是我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儿……”他又停顿了一下,“……难受。”
付辛博勉强笑了一声。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什么方面的知识都好奇。这些东西你倒是记得很牢。”
张新成一愣。其实他没有怎么思考,只是本能地根据自己的了解说出一切。
“想好了吗?哪个地方的切片……或者是标本?”
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窗外的盆栽上,轻轻挥动一双轻盈的翅膀,它的翅膀在日光下竟然隐隐约约反着光。张新成只扫了一眼,付辛博却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刀收了起来,“我累,懒得收拾,想想就算了。你醒了就好,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起身去拿外套,低着头道,“摄像头,定位器,我都拆掉了。明天下午我帮你约了复查,如果结果没什么大问题,你想走就走吧。只有一点,不许你再回去。”
他一口气说完,没看张新成,径直打开了门。
他站在门边许久,硬是忍住回头的冲动,犹豫了半晌才小声补上一句,“有空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张新成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
付辛博开车到了医院楼下,奔向熟悉的楼层,一头扎进诊室时差点撞上正好出来的患者。
他有些恍然地推开门,医生正举着杯子喝茶,看见他水都差点喷了,“哎我说你怎么又来了?这里是诊室想进就进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啊?出去出去!”
“我……”付辛博发觉诊室里还有实习生和助手,此时一同齐刷刷盯着他,不免有些尴尬,“呃……我就是睡不着……来找你拿点安眠药。”
“哎哟这一年精神科跟你家差不多了熟门熟路,你要吃自己去开啊,把我当哆啦A梦了是吧?”医生没好气地反问,“我现在看门诊啊忙得水都没空喝了,你都不知道这里排多少人,你要做心理咨询改期啊,今天就是特朗普来了也不好意思恕不接待,来来有病前台刷医保挂号没病出去把门给我带上。下一位王小姐。”
付辛博挨了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只好老老实实退出去关上门,心里的郁结更甚。他必须要找人说话或者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否则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家实践那些已经不是一闪而过而是盘踞在内心的念头。他买了瓶酒,但并不想喝,漫无目的地顺着江边走过来又走过去,低着头沉闷的神色惹得路过的好些人都投来担忧的目光。最后他坐在阳光晒暖了的长椅上,看着天边一轮金红的落日。无数人走过他面前,他一个也没注意,只是呆坐在长椅上出神地想心事。下午阳光还正好,傍晚时分却陡然增加湿度,刮起阴冷的风。付辛博坐了好久才发现有点冷,缩了缩身子,但仍在自己的世界里徘徊。长椅边人来人往的走廊顶灯亮起,有个三口之家坐在廊中聊天,一只蓝色蝴蝶从阴影中飞出,落在走廊出口的盆栽上。付辛博盯着它缓慢扇动闪着微光的翅膀,突然从思维中被拎了出来,只记得满心去欣赏它美丽的斑纹。
走廊上的孩子们注意到了它。可这只蝴蝶十分敏锐,在几只胖乎乎的小手抓过来之前,它悠然地扇着翅膀飞走了。飞得不太快,但天已经黑了下来,它很快就消失在一片夜色中。孩子们发出了失望的声音,然而天真幼稚的世界里永远不缺新鲜的事物,他们立刻又快乐起来。很难有成年人不羡慕孩童纯粹简单的快乐,付辛博亦然。
他从公园热闹的夜景坐到一片冰冷凄清,那瓶没开封的酒还捏在他手里,可他已经不打算喝了。江面上倒映着岸上彻夜闪烁霓虹灯牌鲜亮的光,微微在风中皱起波纹。
他还是不想回家。走的时候他没有锁门,他害怕自己无法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这会让他的处境瞬间跌回那日夜焦虑,只能靠吃药才能睡着的一年。
人总是贪婪的生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只希望张新成仍然还好好活着,哪怕从此失散他也无所谓。但是人回到他身边,又希望他能恢复记忆,能回到从前,能重新接纳彼此,能再拥有爱,这样他的愧意多少能得到缓解,能卑鄙地让时间来挽救他犯下的错。可大概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必须把他一开始许的那个还没有得寸进尺的愿望当成最坏的结果,再说服自己接受,这样想来似乎也不算太坏了。付辛博难得想开,对着空无一人的夜景笑了笑,反正他是最懂得分寸的,最懂得让步的,最识趣的,最礼貌的,最了解张新成的。他没有说假话,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凌晨三点多,付辛博打开家门。他看见鞋架上张新成的运动鞋还在,愣了片刻。随后他几乎直奔向卧室打开门,熟悉的人竟然老老实实睡在床上,甚至给他留了半边。
虽说也是他自己让他做完检查再走的,但付辛博还是一下安心许多。他迷迷糊糊地把酒塞进冰箱,又去洗了个澡,轻手轻脚上床的时候张新成还是醒了过来。
外面天都快亮了。张新成半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看窗子,又看看他。
“抱歉,把你吵醒了。”付辛博轻声说。
张新成没搭理他,又闭上了眼,脸蹭了蹭枕头。
“复查之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付辛博说道,“就这一次。”
张新成似乎睡着了,半天没回应。付辛博正想着等他醒了再说,却隐约听见身旁的人喉咙里响起一个不甚清晰的“嗯”。
付辛博笑了笑,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面。
全市最大的水族馆即便在工作日也热闹非凡,张新成站在门口对着大招牌思索,付辛博随口问:“有印象没有?你以前老爱拖着我来这个地方。这里的鱼全都认识你,要是知道你把他们都忘了,肯定要伤心了。”
张新成瞪了他一眼,被他拽着过安检,一头扎进深蓝色的世界。
他对于这种蓝色隐隐有些不安。但周围人来人往,蓝色中漂浮的鱼类看上去惬意而悠闲,张新成有种看到火场里有老头悠哉垂钓的矛盾和不和谐感。
付辛博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感觉不太舒服吗?要是不舒服我们马上出去。”
“倒也没有很不舒服……其实我还再想往里面走走。”
“好,”付辛博戴了个帽子,温和的眼睛隐在白色帽檐下,“那我们再往里走走。”
他始终拉着张新成的手。张新成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猛然间扭头,右侧一只锯鳐摇头摆尾地从他身边经过,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
他没看介绍牌,但立马就想起了这只鱼的品种。他又低下头,困惑地开始思索。
前方的电梯已经排了一个不短的队。张新成正站着打量眼前柔软漂浮的水母,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张新成转头一看,是一个圆脸小男孩。大约正在看见什么好奇什么就伸手抓什么的年纪,也不害怕,睁大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哎哟,”男孩身旁的卷发女人看上去是他的母亲,这才注意到自家孩子抓了他的衣服,“不好意思,小孩子调皮。”
她带着歉意笑了笑,随后蹲下身来,“不要随便抓别人的衣服,这样很没礼貌的,知道吗?”
“没关系没关系。”张新成摆摆手。
“哥哥的衣服好看。”那男孩往母亲身后躲,眼睛却还好奇地注视着他。
“好看啊,我买的。”付辛博在张新成身侧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得意。
张新成对他有事没事就要狗摇尾巴出来宣示主权的行为一阵无语,只好对男孩眨了眨眼睛。
男孩的母亲客套地夸赞一番,付辛博也慷慨地从口袋里拿出进来时买的纪念品糖果塞在男孩手里。
“哎呀太客气了……你还不赶紧说谢谢?”
“谢谢……”那男孩嗫嚅着,怯生生地说,“……叔叔。”
张新成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付辛博瘪了嘴。男孩的母亲顿时十分尴尬,“抱歉……小孩子乱说话,真的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呢,我以前怎么教你的!”
“没事没事。”付辛博总不能跟小孩计较,再说实在论年纪叫声叔叔也正常,就是旁边这个还能痛痛快快做哥哥多少让他心里有点不平衡。
送走这对母子,付辛博回头还能看见张新成脸上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付辛博拽他,“走吧哥哥。”
“好的啊叔叔。”张新成跟上,心里还是觉得莫名痛快。
二楼的总体氛围比一楼浓厚得多,电梯门一打开,就是一条360度环绕海洋生物的隧道,有时一片鱼群乌泱泱地从头顶游过,有时几只体型稍大鼓着金色鳍的呆板游鱼会停在玻璃前许久,发梦般打量半天游客才懒洋洋地漂走。还有些鱼带着神奇的暗黑色花纹,看样子没什么精神,时常趴着不动,但鳞片居然一个不注意就变了色。再往里走能看到深海区尖牙利嘴的大鲨鱼,似乎互相都不太对付,从另一只鲨鱼身边游过时尾巴甩得都比平时用力。
张新成完全沉迷其中,时不时就被摇头摆尾到处巡逻的各种水中精灵吸引注意,付辛博都快拽不动他,只好在旁边陪着他看。他走得累了,坐在侧边凳子上,伸出手指戳着紧靠在他身后的玻璃。一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食肉鱼游过来,大概是多起诈骗案的受害者,没上他的当去一头撞向玻璃,而是悻悻地离开了。
张新成奸计没得逞,只好放下指头打量它优美的尾巴。
付辛博在他不注意时默不作声地给他拍了张照。他打开相册翻回一年多以前,顿时出神许久。几乎一模一样的角度和表情再次出现在他手机里,只是上次拍完张新成质问他为什么把他拍得那么黑,这次他还在专注地盯着鱼看。
“这鱼咱们上回来还见过。这是……”
“鳄雀鳝,是最大的鳝鱼,长着和鳄鱼一样的尖牙和长嘴。它是很凶的食肉鱼,在水里几乎什么都吃,主要生活在北美的密西西比河和墨西哥湾,体长两米多,但是跟我俩加起来差不多重。”
付辛博听张新成自然又流畅地说完,低下头笑了笑。要不是介绍牌正好被他挡住,他还以为是照着读的。
“你还是那样,什么事你都知道。”
张新成一愣。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几乎和眼前所见的重叠了。那个声音,不知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还是在脑海中浮现的。
他们又绕着隧道走。张新成蹲在玻璃旁,看见海草床上两只螃蟹挥舞着钳子打架。
“想吃冰淇淋吗?我去买两个回来。”付辛博转头看见甜品站。
“好。”张新成心不在焉地答道。
两只螃蟹战况十分胶着,不知从哪里掀起了一个大海浪,直接把两只蟹卷了起来,但谁也不肯松开钳子,于是看上去像一对你侬我侬的情侣深情地携手冲浪。更不巧的是不知又从哪里漂来一个大龟壳,正好砸在他俩身上,撞了好一个大跟头。这乌龟在海浪里定下身子,刚伸出头就遭到四只大钳劈头盖脸的攻击,吓得又缩了回去。两只笨螃蟹就对着又厚又硬的龟壳戳戳戳个没完。
张新成心里乐开了花,以人类的智慧无情地嘲笑了他们,余光瞥见付辛博靠近的身影,忙朝他招手,“博哥你快点来看……”
同一时间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怔。付辛博抓着冰淇淋呆了许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坐在张新成旁边睁大眼睛问。
张新成回过神来,皱起眉抬头打量着顶上游来游去的鱼群,而后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是……你的名字吗?”
付辛博特意在这段时间里藏起了所有透露他名字的东西,他不用真名收发快递和外卖,手机备注只帮他写了一个“哥”,没带他见过以前认识的人。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希冀和期盼,觉得他有一天能自己想起来,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你刚才叫我什么?”付辛博又问了一遍。
“……博哥?”张新成犹犹豫豫,“是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想到……”
付辛博把手里的冰淇淋塞给他。
“你以后就这么叫我。”他说。
“……哦。”张新成咬了一口手里冰凉的甜筒,还是有些紧张,但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付辛博看起来很高兴。他对着翻他白眼的鲨鱼都能笑出来,几乎咧着嘴看向所有来往路过的人,最后视线还是停在有些不知所措的张新成身上。
张新成努力地回想,但那些线索又像飞鸟急速掠过而无法寻觅,回答他的还是一片空白。他正走神,忽然发现付辛博凑过来在他唇上用力地亲了一下,分走一点残余在唇上的冰淇淋果酱。
他再一次愣住,刚想躲躲闪闪地说这里这么多人,游客几乎紧挨着他们走过,付辛博明明从不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对他这么亲密。
可脑中的一片空白忽然撕了个大口子,露出的场景重叠着眼前的一切。
“你干嘛。”付辛博不好意思地笑,徒劳地躲了一下。
“什么干嘛?”张新成戳他,“我亲你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他眼看着脸红了,“这么多人呢。”
张新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面前是付辛博充满笑意的双眼,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好像鉴赏国宝似的。
“你今天……”张新成小声问,“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付辛博笑容一淡,收回了手。
“我们去那边看看。”他说。
被深蓝包裹的环形长廊像是首尾相接、没有尽头。张新成意识到现在已经是自己在拉着他走。两个观赏区过渡的通道比起方才的接踵摩肩幽静些许,付辛博停下来。
张新成左看看右看看,回过头报以疑问的目光。
“一年多以前,你失踪那天,我们就是在这里吵了一架。然后你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有印象吗?”
他们对视了许久,张新成又仔细观察了周围,最后摇摇头。
“这里应该是装修过了。”付辛博伸手去摸墙面,“漆的颜色更鲜亮,这儿原本还有一个小洞。当时有个水果糖的玻璃糖纸掉在角落里,垃圾桶后面有灰尘。我记得太清楚了,我连你那天的穿的衣服,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和眼神都能清楚地想起来,不管是对警察,对朋友,还是对我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想,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我真高兴你不记得了,只有我,只有我需要记住这些,只有我需要留在这里。”
付辛博的手在发凉,眼睛却热起来。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张新成说,“我们都不需要。”
付辛博只是笑了笑。这一年多他没再来过,也没从这里走过,他担心自己会不断重复体验那天的心情,虽然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如此。
他觉得自己不该往前走,明明是平坦的、只此一条的路,往前走会是怎样呢?他不愿意假设。直到张新成拽他的胳膊,他才踉跄一下。
“怎么还反过来让你安慰我了。”他笑。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以前肯定就是我安慰你更多,你核实一下吧。”张新成拽着他说。
走过去,自然什么也没发生。张新成还拉着他的手,像在水中拖着一条游得精疲力尽的鱼。
复查结束以后张新成去剪了头发,把过长又乱飘的发梢修得齐整些,看着很有精神。付辛博把掉在他肩上的碎发捻下来,端详了许久他的模样,看得他有点不自在。
“有什么好看?”他嘀咕了一句。
“去超市买点面粉和奶油,晚上帮我做个蛋糕吃行吗?”
张新成眨了眨眼睛,“那可以直接去买一个……”
“不,”付辛博摇头,“我们做一个。”
“但是我不会啊……”
“你听我指示就行了……”
于是莫名其妙地,他们买了一堆材料回家。都已经快过了晚饭时间,两个人还在厨房里忙里忙外。张新成的第一件事就干得困难重重,他拿着勺子挖了半天,怎么都没法做到铲起蛋黄的同时不带起一大摊蛋清。
“哎我忘了买那个……”付辛博还没说出蛋清分离器,就拿起勺子轻轻松松挖了一块完美的蛋黄到碗里,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
张新成瞪了他一眼,想问他怎么做到的,又觉得这么问显得自己很笨拙,只好在旁边呆呆看着他分好了三个鸡蛋。
“生日快乐。看看看,我做的。”
“你做的?”付辛博露出狐疑的神情,“那能吃吗?”
“一把年纪了过生日有人给你做蛋糕你还挑三拣四的,”张新成想翻白眼,“不吃我喂狗了。”
“你这上面全是巧克力,谁家的狗这么倒霉?”
张新成憋了半天,难得说不过他,情急之下把蛋糕往他手里一塞,“你爱吃不吃吧!”
“加点糖……你不喜欢吃太甜就少加点吧。倒点这个。”
张新成一时没注意到他说什么,靠在墙上发呆。隐约的画面又和现实重叠了,他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他做的第一个蛋糕。
“那我干什么呢?”张新成眼看着他要独立完成了,指着自己问。
付辛博把他推到打蛋器面前,对着指令面板,“你先按这个,再按这个。”
打蛋器开始嗡嗡地搅拌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等着就行了。”
张新成对蛋糕胚最大的贡献是按了两个按钮。后来他把按钮按得得心应手,可惜毫无成就感,有种被全自动机械入侵生活的挫败。抹奶油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自告奋勇要用奶油做出像蛋糕店一样漂亮的裱花,结果第一下就挤了一大坨在蛋糕边上,惹得付辛博一直笑。好在有了经验以后他还是有模有样地做了几个,卖相总还不算太差。他们又抹了果酱,放上了一个拿来装饰一个拿来偷吃的半篮草莓,最后将蛋糕塞进冰箱里冷藏一会儿。
付辛博给他倒了杯热牛奶,又去厨房里做了点菜。张新成抱着牛奶看着客厅里的挂钟,秒针在静静地走。有时他会控制不住去确认这是哪一年哪一天几点钟,以免发现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厨房里丁零当啷的响声,微波炉嗡嗡转动的轰鸣,窗外冷下来、潮湿下来的夜,轻微的雨声。原来下雨了,张新成愣了片刻,总觉得很久没下过了。挂钟仍在滴答,滴答。
付辛博点了一根蜡烛,插在冰凉清爽的蛋糕上。
“这蜡烛是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留下来的。那天我像以前一样给你买了蛋糕,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突然出现。”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吧?”张新成在烛光里慢慢地眨眼睛,“我记得你说我的生日在夏天。”
“但是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庆祝你开始新的生活。”付辛博对他笑了笑。
张新成一瞬间似乎没听明白,明白过后却又开始出神。
窗外的雨似乎下大了。他感到潮湿的空气正从窗户的那一点缝隙里挤进来,水汽零零碎碎落在他头发上,脸上,手背上。
这是对他的释放,他如愿以偿。但他只是觉得懵,就这么简单吗?他以为付辛博要像上回一样挣扎反悔、耍耍花招不让他走。
付辛博帮他切了蛋糕,他用叉子将自己挤上去的奶油挖下来塞进嘴里,冰丝丝的甜味钻进来,又柔又滑的奶油在口腔里立刻化开,他不由自主笑了笑。
“来陪我跳支舞。”付辛博对他伸出手。
张新成很意外地看着他,“什么?但是我不会……”
“你比我会多了,你就是想不起来。我教你。”
动作,技巧,他的确不太记得了。但身体大概默默为他留存着些肌肉记忆,他听着付辛博的提示自然而然地衔接了几个动作,拉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又转回他怀里。
音乐已经放完了,但付辛博仍然抱着他,脸贴着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自家沐浴露的味道。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平静的呼吸落在逐渐湿润的空气中。半晌后付辛博抬起头,帮他理了一下额间的头发。
“我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但之前总觉得我没有想好。不过现在,你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所以我还是要说出来。”
“什么?”
“也许对你而言有些残酷,但是我希望你明白,过去经历的所有一切,只要你觉得不重要,那么就都不重要。”
“不重要?”张新成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对,不重要。”
张新成身子一僵低下头,他意识到他们从没正面谈过他过去的经历,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我只想你明白,你一直在变化,一直在朝前走,一直在成长。这不是在抛弃、背叛自己,也不是在仰望过去。你什么都不记得,这其实很好,说明哪怕没有我,你也会在危险中保护自己、爱自己,所以只要你肯放下,你随时都可以放下。如果有一天你想起那些日子,觉得它们真的不重要了,那它们再也不重要了。”
张新成沉默了很久。这些话心理医生并不是没有说过,可从付辛博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有很多不一样的意义。
“那什么东西才是重要的?”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拥有的一切?”
付辛博晃晃脑袋,对他张开双臂。
“那你呢?”张新成呆望着他,“你已经放下了吗?”
付辛博笑了笑。
“是吗……全都好了吗?不再失眠了,不说梦话了,不必抱着我睡了。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他非要离开的,他受不了付辛博对他满溢出来的愧疚。可是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付辛博的愧疚,他一无所有。
“如果你希望我好起来,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说。
张新成似乎听见心里一块大石头猛砸在地上。
他被面前的人抱紧,“我都看好了,如果你没有别的想法,南区石林街那边有一间小公寓,交通方便,采光很好,装修得也不错。秋天街边的树上会掉满地的银杏叶,你推开窗就能看到。附近生活节奏更慢一些,下楼就有市集和体育公园,有空的话可以去逛逛。你要是想见我打个电话,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如果你有自己喜欢的地方,那就都听你的。”
张新成靠在他肩上,他的眼睛同窗外一道,有雨细细密密地落。
“我总是跟你说,你以前怎样,现在怎样。是我不好,总纠结这些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难过。其实在我心里根本没有什么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全世界一直都只有一个你,我一直都需要你。在离开这里以后,祝你……”
祝你什么好呢?他犹豫了半天没说下去。在这之前他想了很久很久,他要想一个最好、最完美的祝福送给即将有新的开始的张新成,但也许他词汇量有限,也许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语言,总之他一直都没有想好,临到嘴边也不知该说这一堆备选词里的哪一个。
感觉他在肩头细微地颤抖,付辛博抱得更紧了些。张新成却略带抗拒地推开他低着头。他想了一会儿,又抬起目光打量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总是温柔望着自己的眼睛。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确大胆、任性,甚至有点为所欲为,可正是这双眼睛告诉他,他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心脏好像被夜里的第一场春雨淋着,变得又暖又湿。他强迫自己长时间盯着那双眼睛,接受他的目光,解读他的眼神,要是那里能有一点点虚假,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开,如他所言开始新的生活。在满地的银杏叶里不必回过头留恋任何人。
付辛博的手轻轻抹去他脸上滑落下来的泪。那一些轻微的皮肤接触却不知怎么发起热来,张新成哭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固执地睁着眼看他。蛋糕上半悬空的一颗草莓顺着边缘融化的奶油掉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底座上。小雨洒着玻璃,他们仍在餐厅暖色的光线中沉默地对望。最后张新成有点受不了地擦掉脸上的泪,有些混乱的话语好像从沉眠中被激活,争先恐后地越过他的喉咙想涌出来。
“他们中间……大多数我都记不清了……”
张新成惶然地用力眨着眼睛,付辛博皱起眉头。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听一个答案,而他永远不会去问这个问题。
“我只记得……有一个戴眼镜的人,你也见过的。还有一个……声音很沙哑的人,他好像受过伤,手背有一道很宽的伤疤,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还有……一个女人。她的指甲是磨砂的,紫色,我经常听见她笑,她笑起来声音很尖……还有一个外国人。他说的不是英文,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脸,有时候很混乱地出现,我说不清楚,也记不起来。还有……好几个房间,大多数是透明的,但有一个是深蓝色的。我经常坐在一盏灯对面,特别特别亮的灯,它不停照着我,我根本睡不着觉……”
张新成断断续续但坚持不懈地往下说,他似乎感觉呼吸不畅,用力抓着付辛博的手,“我有时候觉得很痛,特别痛……有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孤零零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和那个任人摆布的我。我不知道……其他的好像想不起来了……我就记得这么多。”
他喘着气,只是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克制地说完这些话,没发觉自己紧绷着身体,瞳孔放大盯着付辛博身后的墙。
许久以后他才感觉自己被拥进温暖的怀抱。付辛博拍着他的背,他慢慢收起全身坚硬的刺,慢慢软下来,蜷缩起来。
“我就记得这么多了……”他缩在付辛博怀里又嘀咕了一句,“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嗯。”付辛博的掌心轻摸着他的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
他紧靠着付辛博的胸腔,听见心跳不断地从那里翻涌搏动,贴着他的皮肤又开始发热。情绪在他们之中相互激荡,他感觉到现在付辛博愤怒,难受,于是又有点后悔就这样自私地把痛苦分给他一半。
“如果你还想起什么,还愿意告诉我,我随时都想听。”付辛博贴着他的耳朵,“我永远都想……和你分享这些。”
张新成恍惚地看见客厅的沙发上他俩坐着,也是一个落了雨的下午。张新成怕冷穿了一身毛茸茸的居家服,他们好像在下棋,付辛博下着下着一拍大腿,“哎……我又输了。”
张新成没好气地瞪着他,最后叉起两条胳膊,“麻烦你下次给我放水的时候不要那么明显让我看出来行吗?”
“好好好,”付辛博大笑,“我再精进一下这个……让你耍赖的技术。”
“不玩了不玩了。”张新成一扭身子去拿平板。
“就是啊,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付辛博责备地看着冤屈的棋盘。
张新成看了平板半天,又颇不服气地瞄了眼棋盘,“可能我就不聪明,不适合玩这个……”
“你怎么?”付辛博被他逗乐了,屁股一挪到他边上,“你怎么还内耗上了呢?我跟你说你现在跟只猫似的,”他抓了一把张新成衣服上的绒毛,“猫是不能内耗的知道不?”
张新成白了他一眼,付辛博伸出指头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我再研究研究……”他嘟囔着。
“行,研究研究有什么耍赖妙招……”
张新成“啧”一声气急败坏地把平板扔给付辛博,起身去倒水喝。
“你觉得……我还可以耍赖,可以反悔吗?”
“可以啊。”付辛博揉着他下午刚剪的头发,“我也……我也经常耍赖,经常反悔啊。你想反悔就反悔,我永远都让你反悔,让你耍赖,我可以永远都输给你。”
雨好像骤然增大了。那些无休止的水滴猛烈地痛击在窗台和玻璃上,又慢慢陷落在某个小水潭,滑向宽阔的地面。
春天的雨好像不太容易下得这么大。张新成心想,他闭上眼,在这个几近窒息的怀抱里更加窒息地去吻他湿润的双唇。
“那我现在就反悔了。”他轻声说。
回答他的是一个更紧密的亲吻。付辛博一开始很克制,直到紧贴的唇畔好像点燃了漫天烟尘般轰鸣起来,他才几乎全身心投进这个亲吻中。
两个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上一次这样的亲吻大约是在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里,在一个付辛博心情不大好的时候。
他有些情绪时大多表现得一如往常,只有张新成感觉得很明显。他摇摇晃晃坐在付辛博身边,手插在兜里,“我下午逛商场的时候给你买了个东西,要不要看看?”
“难得你逛商场还记得我啊。”付辛博的视线从腿上的电脑屏幕移开,表情平淡,“买了什么呀?”
“买了支唇膏,柜员跟我说保湿效果特别好,我想着冬天马上到了很干,就给你买了一支。”
“我那支唇膏还没用完呢,保湿也挺好的。下回别花这钱了。”付辛博虽然这么说着,还是伸出了手。
张新成把他的手拍掉,“你就试试呗,说不定比你那支好用,我给你抹。”
于是付辛博被他掰过脸,用兜里掏出来的细长膏体抹着双唇。他盯着张新成那张拼命忍着笑的脸,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又在使坏,但还是坐着让他涂完了。
“不错不错,”张新成评价道,差点让笑声跑出来,“很适合你。”
“满意了?”付辛博看他站起来一溜烟想跑,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看见画面里那个唇色鲜红喜庆、艳丽十足的自己,付辛博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机,“哎张老师您今年贵庚了?来来来你过来……”
后来吧,张新成就知道柜员没骗他,这口红保湿效果太好了,的确相当湿,颜色也不错。
身后抚摸着他的背的手紧了又松,付辛博在分开的间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才再次吻下去。手轻轻揉着他的腰,湿润的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无限放大的清晰水声和温热的呼吸声让张新成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地躲闪,但只能往他怀里钻,他觉得自己像蛋糕上的奶油一样慢慢在这个夜里融化了,温热无声地滑进他的怀里,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光线透过没拉紧的窗帘泄露进来,付辛博看见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虽然他早就见过,但还是摸着那些痕迹沉默了很久。张新成对他笑了笑,伸出胳膊将他拽过来亲吻。卧室里木质的香氛不停闯进来,他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像沉在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蓝色海域里,随着浪潮高高低低起伏。清醒的时候他半睁着眼伸出手,一片幽蓝寂静的光落在他的胳膊上。
“你看,”他说,“我们好像两只小鱼。”
付辛博亲吻他又垂下来的眼皮,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脖子上已经淡化的一圈伤痕。张新成安心地躺在他怀里,在叫人困倦的雨声中合上双眼。
他过去总觉得自己守着易碎品,脆弱的,透明的,泛着晶莹剔透蓝色的光。在这个夜晚里它终于伴随一声清脆鸣响碎裂了,满地狼藉似乎叫人烦忧,可他不用管,这一声响终于放他们自由,可以重新踏进代表春日降临的雨夜。漫长的,潮湿的,在黎明前缓缓止息的春雨。
付辛博一大早接到电话,也没看来电是谁就接了起来,“喂?”
“哦哟,好久不见了啊。我算了算你有日子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好了啊?”
“哪有那么快啊,”付辛博一听就知道是医生,“不过会好的。”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啊,你这个人。听上去恢复情况还蛮不错的嘛。”
“是啊,比以前是好多了,我俩都是。你今儿不看门诊啊?”
“记仇了是不是?我跟你讲,我最近忙得腰间盘突出都犯了,哎呀痛得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钟大夫一阵困苦。
“哎你小心点儿啊。”
“好嘛迟来的关心比狗还那什么……”
“你找个东西扶一下,”付辛博看着站上椅子的张新成,“小心别摔了。”
“你帮我看下挂正没有?”张新成调整着墙上拼图的位置。
“呃,右边再高点儿,啊对对,就这样。”
“我已经好了!”医生对着电话大吼,“治疗效果显著!”
“那就好啊那就好,”付辛博都没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都挺好的,我家那位都闲不住要出来上班儿了。”
“上班好啊,我要是领导人我要立刻出台相关法规命令你们资本主义的走狗都来体验一下上班的美妙。”
“好困啊,”张新成揉着眼睛,“今天起太早了。”
“那今天请假在家休息呗,又不差这点钱。”付辛博劝他。
“我要跟你们资本主义的走狗划清界限!”医生怒道。
张新成摇头,“不行,我得去。”说完一会儿以后又去黏着他的胳膊。
“怎么了?”付辛博笑。
“没事儿,我就是想,”张新成模模糊糊地说,“唉……算了,可能我就是总会爱上你的。”
付辛博都没发觉医生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手机一搁坐下来和他一起吃了早饭,又一道出了门。
“天气真好。”付辛博开车在路上,头顶晴空万里,“咱们周末去爬爬山?”
“好啊。我昨天看到山上的树叶都变红了,特别好看。我们去拍拍照。”张新成靠在副驾驶上,打量窗外的景色。
平板亮起,他低头看了会儿发来的电子文件,用笔小心地签下了“张新成”三个字。
车在红灯前停下,张新成笑着指了指头顶,付辛博跟着他去看。奇形怪状的云落在苍穹上,衬得天色纯净、明亮,铺开广阔无垠的一片蔚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