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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离生活很远这个点，初始觉得白鸟比自己更有话语权。
毕竟从再次见面到彻底滚在一起，初始基本没看见他出现在除了琴房和卧室以外的地方。
就连对方其实会自己下厨房做两个清淡的菜而不是永远靠着外卖续命这个事，都是初始赖在他家不肯走后才发现的。
或许是因为对方长得就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泛着某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站在嘈杂的人群之中，不会那么突兀，却又让人光是看见他就觉得耳目一新。
思及此，初始抬眼看向似乎正趴在露台栏杆上发呆的白鸟，今天天气不错，天很蓝，有微微的风，拂过对方头顶那两束标志性的细长羽发，发尖抖抖，有种很惬意的感觉。
思路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初始支着下巴半躺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杯被喝动过的白开水——离生活很远这个标签，或许可以给那位出生在商业帝国的花环，给那位从小被众星捧月的虚荣，甚至可以给那个一路平平淡淡却在前几年意外走红的自由插画家洛深。
但是唯独他和白鸟……或许还要带上对方的弟弟白枭，他们仨真是和这个词沾不上半点。
“要抽烟去阳台。”白鸟的声音离得很近，初始这才发现对方此刻已经抱着平板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跃动。
初始把自己思考时会下意识塞进口袋里摸索的手抽了出来，摊开，试图向对方展示空空如也的掌心：“我戒烟很久了。”
这句倒真不是什么糊弄人的说辞，他在见到那个叫做小初的孩子后，就逼着自己把这个会污染信息素纯度的不良习惯彻底改掉了。
白鸟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了一瞬，但还没落向他便又收了回去，初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发现对方正在玩一款市面上小有名气的音游。
十根手指跟着屏幕上落下的音符块与乱跑的判定线上下翻飞，初始就这么斜靠着看他打了一个满分全连。
“厉害啊。”初始感慨，那些乱飞的东西他可完全看不清。
“是背了谱面的，”白鸟瞥了他一眼，摘下耳机熄灭了屏幕，“这种难度的谱，初见我也没把握。”
说着，他放下平板站了起来，朝着后面半开放的小厨房走去：“要喝酒吗？”
“好啊，”初始这下倒是从善如流了，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向了某人进了厨房就率先进行清洗的手，“随便来一点就行，别太苦。”
一颗水珠沿着纤长的指节外沿滚落，嘀嗒落在案板上，又被他蹙着眉抽了张厨房纸巾快速擦干净，再重新擦了擦手，白鸟这才转身去拿调酒用的那些东西。
大概很少有人敢想让那位如今声名在外的大演奏家用他的那双手去调制一杯普普通通的鸡尾酒——甚至不是什么高级的货色，就是最普通地、基本没什么技巧地将几种酒液一股脑混在一块摇两下，然后倒进加了冰块的厚底玻璃杯、最后缀上一两片薄荷叶。
“喀哒”一声，这样的一杯酒被推到了初始跟前，琥珀色的液体勾勒着其中冰块的轮廓，本该是很普通的一杯酒，却也因为端它过来的人显得昂贵了起来。
“你当年要是肯在那里坐吧台，应该能赚得比待在台上弹琴多些，”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初始咂咂嘴，笑着看向重新窝进沙发里打音游的某人，“至少我会很乐意点你的单。”
“你那时候也不见得比我富裕到哪去。”白鸟这次是真的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他的猜测。
闻言初始喝酒的动作一顿，放下杯子无声地笑了笑。
——
初始那个时候其实很惊讶，他虽然是重生之人，但他没想到上辈子一直想把自己当笼中雀圈养的那个赫赫有名的音乐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一间堪称低档的酒厅，在台上皱着眉头弹电子琴。
当时他刚杀了人，手上身上都还裹着散不掉的血和火药的味道，只是要了一杯冰水，接着坐在了吧台最靠里的阴影中。
初始和这个酒吧的调酒师有点交情，对方虽然有好奇过眼前这个年纪小得离谱的孩子为什么会有着一副完全成人的做派，但这显然不是自己应该去细究的。
在余光瞟到白鸟后，初始便熟练地开始和调酒师套话，得知这个弹琴小子是最近新来的，似乎很缺钱，老板那边看了他提供的身份证件，他才刚成年。
“你有什么疑问吗，小不点？”看见了初始眼里明晃晃地不相信，调酒师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笑，“还是又看出什么了？”
“那家伙顶天上去16岁，不能再多了。”
听了这话，对方面上流露出一丝诧异：“挺有眼力见啊小不点，我们老板之后心血来潮查了他的来头，这小子今年才15岁。”
“那你们还留他打黑工？”初始挑了挑眉。
“他琴弹得不错，老板喜欢，”调酒师耸了耸肩，开始慢慢削手里的冰块，“况且你自己还在这儿坐着呢，我们要是真那么正规，大概第一个就会把你赶出去，小不点。”
“哈，也是，”初始垂下眼看着自己端着酒杯的手，小小的，被冰冷的杯壁冻得指尖通红，倒显得更加有几分属于孩童的可怜可爱感了，“再给我调一杯冰茶，拉蒙。”
“要请客？”被叫做拉蒙的调酒师熟练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但目光还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向这个只比吧台高出一点点的小孩儿。
“点他一首曲子要多少？”
初始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只是用手指抹掉了玻璃杯外壁的冷凝水。
“200一首曲子，”拉蒙将调酒器里的金棕色的液体倒进面前装着冰块的长玻璃杯，接着转身切了一片新鲜的柠檬塞了进去，“500……能叫他下来陪你喝一杯。”
这下轮到初始笑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钱包，并没有思考太久就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从钱夹里捏出一小叠钞票，放在桌面上往前推：“让他下来，陪我说会儿话。”
“小不点，你来真的？他可完全没有受过那方面的培训……何况你、呃……”拉蒙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收下了初始的钱，朝舞台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一个服务生立刻小跑到白鸟跟前耳语了几句。
琴音中断，但很快由另一个人接上了，白鸟被带下了台，像是没听清刚才的话，他向那个服务生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坐在吧台靠右的那位小先生想请你喝一杯。”
初始看着白鸟从舞台侧边慢慢走过来，对方甚至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试图让表情更自然一点，只是紧紧抿住的唇和下压的嘴角让他整个人显得依旧紧绷，远远看着像一颗青涩的柠檬，散发着某种尖锐的气息。
白鸟则是直到距离初始不过几步之遥的时候才看清这位“小先生”的样子。
比起被指名陪酒的不安与紧张，一种叫做疑惑的情绪率先占据了他的全部——眼前的家伙分明只是个稚嫩到不像话的小孩。
可对方像是完全不在意白鸟看见自己后起落的情绪，只是将那杯刚刚调好的长岛冰茶推了过去：“你好。”
“……您好。”静默片刻，白鸟拉开一旁的高脚凳坐了下来，还是选择了用敬称称呼自己的客人。
“来，请你喝。”
对方的声音也符合白鸟猜测的年纪，脆生生、嫩嫩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活泼感，只是配合上对方真实的所说所做，有种难言的荒谬。
“抱歉……我不会喝酒，”下意识想要拒绝，白鸟很清楚这间酒吧的混乱与黑暗，不仅能收下自己工作、甚至能还会放这么小的孩子进来点酒喝酒，“您找其他人会更好。”
“拉蒙手艺不错，试试吧。”初始只是又把杯子往对面推了推，语气中却带上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鸟被这话压迫着，不自觉端上了那只玻璃杯，反应过来后也只能垂着眼喝了一小口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谢谢。”
气氛又重新陷入了沉默，初始撑着自己还有些肉乎乎的脸颊看向白鸟，被盯着的人只是低垂着眉眼望着自己杯子里那片柠檬，看着它在冰块的缝隙间挣扎着往上浮。
酒吧里花花绿绿的灯光让对方那头雪白的发丝也染上了几分颜色，初始的目光从白鸟清秀的侧脸慢慢往上移，落在那两束细长的羽发上，四周的灯光闪烁跃动，却好像永远无法撼动这两束洁白的羽发分毫。
突然，羽发的末端一抖，白鸟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小孩儿。
——
“还记得我后面让你弹的曲子吗？”初始把杯里的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微眯起眼，像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白鸟也结束了手里的这局音游，此刻抬起头看向刚才侃侃而谈的男人，只是平板的银幕上没有跳出全连的标签，若有人仔细看他这局的得分细则，会发现他漏了一个音符。
“不记得了，”他放下了平板，顺手带起了某人喝完的杯子，“不过……原来那个时候的人就是你。”
初始眨眨眼：“你居然没认出来吗？”
“当初的那个小孩儿我还记得，看着不过八九岁的小东西一个人跑去酒吧还点我陪酒这种事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白鸟将杯子里剩下的冰块倒进水槽，接着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这只杯子，努力让自己忽略初始那过于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但我确实从来没有把那个小孩和你联想在一起。”
“为什么？”初始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可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儿了，身高腿长的青年做出这个姿势看上去有些滑稽和幼稚，“难道不会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将洗干净的杯子倒放在沥水架上，白鸟抬眸，定定地看了初始一会儿，面上突然冒出一丝笑意，并有着扩散的趋势：“细想一下也不太惊讶，无论是当年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变成了现在的你，还是如今最年轻的黑帮头领曾八九岁就会独自去酒吧，都不奇怪。”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初始似乎也被撩起了些兴致，他翻过沙发，快速贴到了白鸟跟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额前飘着一根孤零零的碎发。
“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我能说什么？”
白鸟回看向对方，面上的那丝笑意轻飘飘散去，仿佛刚才短暂的冰雪消融不过是一场幻觉，碧绿的眸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显得清澈剔透——他这下看起来离生活又很远了。
“好歹感慨一下吧，”初始故意露出些无奈的表情，“比如说我们真有缘之类的。
毕竟十几年前的故事，能在今天的闲言碎语里重新汇聚，不觉得很浪漫吗？”
白鸟眨了眨眼，雪白纤长的睫毛像被人洒了闪粉，在灯光下熠熠有光。
初始似乎执着于等一个他的回答，沉默就这样又一次在两人之间弥漫。
直到敲门声响起。
“我去开门。”白鸟从初始的身侧走过，beta淡淡的雪松味如昙花一现，撩过alpha的鼻尖。
白枭在白鸟开门的时候笑得自然且温柔，圆梦村剧团年轻团长的亲和力包裹着玫瑰信息素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但在他看到初始后，笑容里立刻挂上了一丝不耐烦：“为什么他在你家？”
“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白鸟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让开身子，“先进来坐吧，枭。”
比起白鸟的平淡和疏离，白枭对初始的戒备和烦躁几乎完全摆到了明面上，玫瑰柔软馥郁的香气在见到对方后都带上了锋利的刺。
但似乎……只针对初始骚扰他哥的行为。
而不针对初始骚扰自己的动作。
“你个变态离白鸟远点，”比如现在，被圈在初始双臂之间的人正微微蹙着眉头，“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对他搞了什么幺蛾子……”
“所以，团长大人会惩罚我吗？”
干脆转手把对方当个大号安抚娃娃抱在腿上的初始倒也不介意白枭嘴上的那些威慑，只是手也在不安分地到处摸捏，给对方彻底撩炸了之后又将人箍在怀里轻轻顺毛。
白鸟对此不予置评，只是抱着自己的平板坐在一边，戴上耳机继续玩音游。
指尖在屏幕上跳跃，点出一个又一个彩色的“perfect”，虽然白枭的到访中断了两人之前对于过去的评论，但初始的那一番回忆，确实也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踏入那间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前的一些故事。
用余光瞥了一眼刚被初始吃豆腐胡乱摸到炸毛的白枭，白鸟暂停了手上的这局游戏。
“你很缺钱吗？”
属于孩童的，脆生生的音色带着些不敢置信的语气，那个小小的初始眨着眼看着同样年纪不大的白鸟。
“那这些给你。”
看着有些陈旧的纸币带着令人安心油墨味被塞进了白鸟的口袋，他的脑袋有些发懵，竟然也一时间忘记了拒绝这笔来路不明的钱。
也许可能不是忘记了……而是他的确很需要这些钱。
总之，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收下了。
“暂时别来这边弹琴了，太乱。”
没有人会把一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小屁孩的劝诫当一回事的。
除非他莫名其妙给了你一大笔钱。
而当年那些钱确实成为了他和白枭能拥有如今生活水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所以当那个小东西的脸和眼前的初始重合后，白鸟更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诞了。
简直是在耍流氓。
声名在外的大演奏家与能源巨贾的初见是在一个不入流的小酒吧，市面上的那些情爱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白鸟站了起来，走近了还在沙发上胡乱打闹的两人。
初始见他靠过来了，便笑着停下了动作，只是依旧抓着白枭的一个腕子，不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
“晚上吃什么？”白鸟在距离两人还有一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目光滑过双方的面孔。
“啊？”白枭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常小问题砸得一愣，反倒是初始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有点想吃炖菜了。”
他把玩着白枭脸侧的一缕半长不长的碎发，浅笑着看白鸟打开自己的手机，然后点进了那个放在明面上的外卖软件。
“要点青菜吗？”将已经点好炖菜的屏幕放在了白枭跟前，但白鸟这句话还是对着初始问的。
“看他咯。”
初始亲昵地靠在了白枭的腰侧，然后被对方没好气地用胳膊夹了一下脑袋。
“那就多补一份清炒时蔬，我还点了三份糖水，权当甜点了，”点完菜后把手机还给了自家哥哥，白枭再次试图从初始的怀里站起来，“好热，你松开。”
“我又不热，不放。”初始双臂十指交叉箍在白枭的腰上，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恶劣笑意。
“你不热我热，放开我变态！”
“不放，除非你亲我一口。”
白鸟在点好菜后便坐在一旁安静地操作下单支付，听了这话后突然偏头在初始脸侧用唇贴了一下：“你松开他，抱久了确实热。”
初始被这下亲得一怔，回过神来后笑得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
“这不行，我要的是枭亲亲。”
得寸进尺。
被两兄弟用眼神各剜了一刀后初始笑得更开心了。
——
门又一次被敲响，白枭去开了门，提着外卖的袋子放在了桌旁，接着将里面的东西摆上了桌。
“啊，好香。”初始揭开了炖菜的盖子，发出感慨。
白鸟替白枭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也安静地开始吃饭。
热气升腾，带着食物的香味，冲淡了三人纠缠的信息素。初始嚼着嘴里的饭菜，目光却不住地在另外两人身上打转。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们如今的身份确实离生活很远，但至少他自己很清楚。
生活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