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
成步堂在勇盟大学上学时,矢张经常跑去他宿舍找他玩。他自己呢,高中念到一半就对学业彻底失了兴趣,毕业后自然也就一身轻松地跳进了社会的漩涡,但那并不妨碍他隔三差五同小学到现在的好哥们寻点乐子,不是吗?矢张打工的热狗店就在大学旁边呢。
“其实你是找不到别的地方能让你免费看电影了吧,”成步堂吐槽道。
矢张“嘻嘻”地咧嘴一笑。现在是凌晨一点,明天成步堂没课,在公共休息室跑DND的同学十分钟前推搡说笑着上楼回宿舍了。两人常会瞅着没人的机会偷偷占用公共资源,用休息室里的电视放影碟看。上次矢张得意洋洋地带来一张盗录的《复仇者联盟》,那部电影正在电影院热映,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尽管他们两个对超级英雄都说不上多了解,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虽然矢张看完除了美艳的黑寡妇啥都没记住。
这回轮到成步堂来挑片子。作为朋友,矢张一向无法理解成步堂的电影品味。他自己呢,喜欢有着精彩特效和爽快剧情的商业大片,如果有漂亮的当红女星参演就更好了。而成步堂那小子自从学了戏剧表演就一天比一天神神叨叨,老爱看些不知所云的文艺片,或是数年前甚至更早的老电影。好吧,只要有美女他就看,但上个月成步堂不知道从哪搞来了《断背山》,矢张坐旁边看得满头雾水,两个男主角的互动让他疑窦丛生。电影放了没多久,他已然抵达甜蜜的梦乡。再睁开眼时屏幕上在滚动片尾的演职员表,而成步堂抱着抽纸哭得泪水涟涟。
两人在电视机前的一块地毯上坐下,矢张拆开一包从发小宿舍摸出来的薯片(成步堂发出了抗议,但他并没有听见),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最近迷上的女孩——她时常光顾矢张打工的热狗店,据推测应该是勇盟大学的学生。成步堂忙着捣鼓DVD放映机,时不时应两声,他敲打了几下接触不良的电视,屏幕总算亮起来,显出放映机等待插碟的界面。
“好了,哥们,”矢张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问,“咱们今晚看啥?”
成步堂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光盘盒,在他面前晃晃。矢张愣了会,发现自己正同艾丽·伍兹和她的吉娃娃大眼瞪小眼。
“这不是我们小学看的电影吗?”他疑惑道。
“最近刚好又想看了。”
他把光盘塞进放映机,电视机闪几下,映出电影的开场。成步堂满意地哼了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矢张旁边的空地上。
要再看一遍《律政俏佳人》,矢张是没什么意见。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现在回忆,他还能模糊地记起些那天的情景。他、成步堂和御剑捏着电影票去了学校附近的影院,看完出来三人一起买了橘子汽水。成步堂为艾丽的成功感动得稀里哗啦,一直在谈论她如何实现事业和爱情的双丰收。御剑很在意电影中展现的法庭和他实际上所旁听的那些庭审的差异,还一脸严肃地说了一些关于什么“刻板印象”的叫人听不懂的话。成步堂笑着,说,御剑以后当律师,一定比电影里的帅。御剑闻言偏过头去,红了脸颊。然后矢张告诉他们,他觉得女主演很漂亮。两个好友闻言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根本没认真看这部电影吧?”御剑问道。
再重温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御剑会那么说。女主演就是很漂亮嘛!不懂得欣赏的家伙!随着情节推进,为了挽回前男友的心,艾丽下决心要考上哈佛法学院,屋子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薯片袋窸窸窣窣的动静。成步堂盘腿坐着,一手支在大腿上撑着下巴,另一手拿块薯片一点一点啃,似乎若有所思。矢张瞟了眼身旁的发小,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
“成步堂啊。”他沉重地开口。
“嗯?”那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矢张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已然觉得自己发现了隐藏的惊天秘密。
“我完全理解了。”
他发小看了他一眼。“你又懂什么了?”
“当然是你要申请法学院的原因啊!!我已经知道了!”矢张得意地宣布道。
前不久,原本打算当演员的成步堂突然发疯一样的要当律师,旁人怎么劝都听不进去,貌似还为此跟他家里吵了一架。一阵鸡毛蒜皮之后,现在成步堂确实是正儿八经的法律预科了。以前空闲时他会去剧院或学校附近的酒吧,或是兼职给漫画家当助手赚点外快,最近他却把所有课余时间用来准备LSAT,消磨在当地法律图书馆。对于发小的变化,矢张当然是无法理解的。当时和他约会的女孩喜欢神秘学,提出了些玄学解释。具体的矢张没听懂,听完后他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中邪了吧!女孩翻个白眼,那之后就再不肯跟他出去玩了。
成步堂嘎吱嘎吱地嚼着满嘴的薯片,发出一个短促的“啊?”,神色没什么变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矢张指指屏幕。“她,”他严肃地点头,又指指成步堂,再点点头,“你。”
成步堂:“……什么意思?”
“你看啊,”矢张开始分析起自己精妙绝伦的理论,“艾丽是为了挽回华纳才突然决定要去法学院,你呢?你也一样啊!”
他愤慨地一拍掌,又猛地拍成步堂的大腿:“你小子,恋爱了!!”
成步堂嘴里的薯片喷了出来。
“什、什么……!”他在剧烈咳嗽的间隙中勉强说道,“我没——他不是——而且——我——!”
“喂、喂喂喂!没事吧成步堂,别死了啊!”
“我没事,”成步堂喘着气,“不是,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别装了!!”矢张一副“我还不知道你吗!”的样子,“肯定是有个女孩吧!你想追人家没追上?还是追上了人家又把你甩了,所以你想学艾丽去挽回一下?谁啊谁啊?她是学法的吗?你们学院的?画画的还是跟你一样演戏的?你咋都不跟我说啊!我们不是朋友吗成步堂!!你太伤我的心了!!!”
“你都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爱情啊!美好的、令人心驰神往的,爱情啊!!“越想矢张越觉得自己的推论合理极了,“你跟她都爱穿粉色!”像发现决定性的证物一般,他指着艾丽的制服向成步堂大声宣布。
“我——哈?”成步堂傻傻地张着嘴,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他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套头衫,上面用蓝色和紫色写着他们艺术学院前段时间活动的标语。
“成步堂啊成步堂,除了爱情,还有什么理由让你和家里人吵架,还天天泡图书馆?肯定是有个美丽得令人心碎的女人,残酷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说到这里,矢张想起自己的前任,眼泪都要出来了。
“哪来的女孩啊!”成步堂申辩道,但矢张才不会相信他呢。成步堂这小子嘴里就没一句真话!直到高中矢张才知道发小在四年级时有个暗恋对象,要不是真心话大冒险,成步堂可是什么都不打算跟自己的好兄弟说。后来他又对和他们一起上数学课的女孩有好感,大半个学期后矢张才从同学口中得知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学戏剧的都这个鬼样子!上半年矢张喜欢上了一个成步堂的同学,那个狠心的女人也是的!三次约会后就不接电话了!
想起曾经交往过的女孩们,他的话匣子就像泪水一样止不住,转眼就追忆起那年那日美好的年华,明媚的花和如花的她……不出十分钟,他就整个人挂在成步堂身上呜呜哇哇地叫,说什么爱情是个伤人的魔鬼,能让人感受天国的无上喜乐,转眼又能把人踹进悲苦的地狱!与其受这种折磨,不如让我死吧!!唉成步堂,我看你也别学什么法律了,爱情这种东西分明就是上帝降给人类的惩罚呀!奔向注定要心碎的结局有什么用呢!不管那个女人是谁,兄弟啊,你还是忘掉她吧!……
“现在快凌晨两点了,兄弟啊,你小声一点吧!这里是宿舍啊!”成步堂几乎是哀求道。
就像他把兄弟的话当耳旁风,转而在地上打滚一样,他兄弟也完全没有听取他的忠告,图书馆和法院还是照去不误。又过一段时间,成步堂脸上弥漫着晕乎乎的傻笑,跟矢张说自己交到女朋友了,他们在法院一见钟情……矢张迷茫地说那你想追回的那个前女友呢,不想追了吗。一瞬间成步堂的笑容消失了,露出像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的表情。
“都说了不是……唉。”他睁着一双悲伤的眼睛,“我没有前女友啊,小千是我第一个交往对象。”
“那你之前那么拼死拼活地学法是干啥啊?”
成步堂低下头,皱着眉像是要哭。“……确实不是为了追回前女友啊。”
矢张这才相信,随后又开始念叨,你小子命真好啊竟然还有漂亮姑娘对你一见钟情真看不出来啊……再过几个月,看电影时随口做出的推论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时间的河流将他们这群清澈愚蠢的二十岁青年送去了意想不到的地方,不再是年轻人的矢张,才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回想起曾经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4
闲着没事就会想去骚扰亲友犯贱,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那天亲爱的阳菜酱再一次地抛下他,远赴欧洲拍写真去了。矢张无事可干,蹲在自己出租屋楼下的电线杆旁,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相册里全是他和阳菜的照片,越看越想,越想越看——矢张觉得自己快被折磨死了!翻翻短信,昨晚给阳菜发的信息依然是未读状态。打开推特?不要在这时候给他推送情侣博主啊!
眼泪汪汪地痛骂一番蓝色小鸟后,矢张打开手机通讯录,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苦楚。手指划呀划,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他摁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对方接起。冷硬的男声说道:“这里是御剑怜侍。”
“御——剑——!是矢张啊!”
矢张听到电话那头的发小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又干嘛了?”
“不是啊喂!是我啊御剑!我是矢张啊!”
那边停顿了片刻,大概是在重新确认通话界面的姓名。“你又干嘛了?”御剑无情地问,背景音里传来不知道谁的模糊笑声。
“什么意思啊!”矢张抱怨道,“沒事我就不能给好朋友打电话吗!”
御剑又叹口气。矢张几乎都能想象出他这时的模样:一只手放耳边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揉着他那皱得能夹死只苍蝇的眉头。他这个好朋友小时候就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还记得户外活动时间,九岁的御剑不肯参加其他同学的游戏,独自坐在树荫底下读他爸爸的法律书籍。成步堂总去坐在他身旁,听御剑喃喃些关于法庭的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看他,好像和他待在一起就已经心满意足。矢张拿着皮球跑去找他俩玩,成步堂却竖起食指贴在唇上要他小声些,别打扰怜侍看书。后来御剑转学走了,十五年后再重逢,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甚至要变本加厉。现在检察官大人面上冰霜终年不化,眉间皱纹比矢张最爱去的那家快餐店桌上的油渍还要顽固。于是,好心的矢张觉得自己有责任推着老友找点乐子!近来他逮着机会就给御剑拨个电话过去,找他说些闲话。御剑呢,偶尔也很赏脸地笑两声,这给了矢张鼓励。比方说,虽然御剑接起电话还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叹了两次气,但至少他没直接挂电话!这难道不算成功吗?
“御剑,御剑,我跟你说啊,我要死了啊!!”矢张开了免提,对着麦克风大叫道。对面一言不发,想必现在胳膊抱在胸前,食指敲打着手臂,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吧!那他就不客气了!
于是矢张就像倒豌豆般把满肚子苦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呜呜呜,我的阳菜酱不在,好寂寞好伤心啊!御剑你说,她去欧洲拍写真,那边那么多帅模特,她会不会忘了我啊?我想她想得饭都吃不下啊!今天中午我就吃了半个汉堡!我刚才蹲电线杆旁边,有个阿姨问我要不要给我介绍救助站!咋这样!我跟你说啊,我最近找了个新兼职,在商场扮人偶,可热了,还有小孩拽我尾巴,呜呜……你知道吗,昨天我在便利店碰见成步堂了!结果他装不认识我,还一脸凶相地吼我!他怎么这么坏啊!!
御剑那边传来阵咳嗽声,像是谁被水呛到了。接着又是有人小声说:“见鬼,给我张纸——谢啦,宝贝。”
谁在说话?那个声音隔了段距离,很微弱,隔着电话有些失真,听不出性别。谁在叫谁宝贝呢?——难、难道御剑交了女朋友?!长了那样一张小白脸,女孩们肯定像蝴蝶扑向花一样扑到他身上吧。——可、可是啊!御剑那家伙,竟然在他因思念而备受煎熬的时候,甜甜蜜蜜地跟女朋友在一起吗??
“御、御剑!”矢张不可置信地叫,“你在干什么啊?你那边是不是有人陪你啊!我刚刚听到有人说话!”
“我在上班呢,”御剑的语气平静如同一潭死水,“当然有人跟我一起。”
“是在骗我吧!绝对是在骗我啊!!今天是星期六啊!谁会在星期六上班啊!”
“我就会啊,”对面淡淡地回道,“我们办公室的都会。”
“我才不相信呢!人一周上六天班的话,会死的啊!”
电话那头那个不属于御剑的声音小声附和道:“对啊,会死的啊!”话说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只要有案子,我们星期天也要上班的。”
“怎么可能!!”
检察官嘟嚷了些听起来像是“说了你也不信”的话,但矢张并没有在意。“要骗我的话,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啊!呜呜,御剑你,你果然是——”
“——是机器人,”另一个人说道,声音闷闷的,似乎是在憋笑——
“是交女朋友了吧!!”
在爆发之前,世界安静了大概2.75秒钟。
“我?女朋友??”御剑,在这场对话中一直如卡皮巴拉般波澜不惊的御剑,几乎是用他喊“异议!”的法庭音量叫道,另一个人大笑起来。御剑又说了什么,“你在开玩笑吗,矢张,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之类的,貌似还夹了句德语的感叹,但矢张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他终于认出了背景音里的那个笑声——
“成成成成成成步堂——!!”
那个笑声绝对是成步堂吧!绝对是啊!成步堂现在和御剑在一起,现在和御剑在一起的人是成步堂……在矢张孤单寂寞冷的时候,那两个家伙竟然丢下他——
“你、你们两个是在约会吗!!”
“什么……!”御剑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卡住了,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旁边的成步堂倒是很没好气地回了句:“约什么会啊,我们哪有时间约会啊!查案子呢。”
这种鬼话矢张当然是不信的。谁家好人放假还上班啊!
“你放假难道罪犯也放假吗?”成步堂反问道。
……哦,那倒也是。
可是啊!他现在这么难受,成步堂和御剑竟然偷偷摸摸地私会,不仅没邀请他,甚至连说都不打算跟他说一声!难道他就不是他们的朋友了吗!而且听成步堂那小子笑得那么开心,哪里像是在调查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搞不好他们俩是在哪个酒吧里喝酒,故意说是查案来哄他!矢张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感觉被抛弃了,十分钟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人了呢!
“喂!你们现在在哪!我要过去找你们!”如同下定决心一般,矢张朝手机大喊道。
“犯罪现场是你想进就能让你进的吗?”御剑有些不满地说。
“那为什么成步堂就能进啊!”
“我是律师好吧?!”成步堂抗议道。
“他有被告人的委托书,我给了他调查许可。”
“那你不能也给我一个许可吗!!”
御剑直接把他电话挂了。
矢张不服气地又打回去。
又挂了。
又打回去。
如此往返几次,大概御剑实在是被他缠得没招,终于把地址用短信给他发了过来。矢张一看,认出是附近一家大型商场一楼的咖啡馆。果然那两人就是丢下他自己出去玩吧!矢张更加如此坚信了。
直到他来到目的地,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LAPD”四个大字——印在警车上,数辆警车封锁了现场。他的两个发小钻出黄色警戒线来迎接他,都是一脸烦躁,全然没有刚刚电话里那副轻松愉悦的样子。
“不要。碰。任何东西。”御剑恶狠狠地说,“如果你破坏了现场,我会让人当场逮捕你。”
成步堂朝他耸耸肩,一副“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转身翻垃圾桶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整个下午,矢张都跟在两个发小身后看他们戴着橡胶手套挑挑拣拣,又听他们就对被害人造成致命伤害的钝器到底是不是烟灰缸展开争执。直到日落西山,金橙的晚霞笼罩了整座天使之城,矢张也还是没听懂案情——因为每次他想提点问题时都会被御剑一记眼刀堵上嘴。如果目光有实体,矢张这会应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虽然生气的御剑就像麦片泡牛奶一样平常,但他最近脾气也太大!唉,加班加的吧。
今天的搜查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准备下班的警员们边闲聊边进行收尾工作,拍照留存现场情况,填写物证移交表。随着南加州闷热的晚风一同到来的是一下午不见人影的绫里真宵,抱着杯奶茶,轻快地越过警戒线,飞进了咖啡馆。
“怎样怎样?进展得怎么样了?”她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坏笑,“你们都聊了什么?成步堂哥,待会你可要全部告诉我!”
真宵偏着头看看成步堂又看看御剑,却发现两人都挎着脸,就将笑容收了回去。“怎么那副表情……发生什么——”话到一半,她目光一转,看见站在律检二人身后的矢张。
“——诶诶?!始终先生??”
“呀!真宵酱!”矢张也挺高兴地冲她挥手。
真宵看起来非常困惑。“始终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矢张听说我们在查案,也想来看看。”御剑干巴巴地说。
灵媒少女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了一会,朝成步堂比了个“怎么回事?”的口型。
“等会再跟你讲。”成步堂同样以口型无声地回答。
御剑一直在现场留到交接完成。等最后一批物证登记好装上车,天边已然由金转紫,四人这才在渐暗的暮色中离开。真宵提出要去附近一家快餐店整点薯条和芝士汉堡,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三人跟在她身后。矢张随口找了些话题抛出去,成步堂时不时挤两句“那很好了”“那很坏了”,御剑偶尔“唔姆”一声,只有真宵兴趣盎然地追问,喔喔,然后呢?
3
矢张在心中决定,再也不来旧金山了。
说是为纪念他们交往两个月,有希提出两人来场情侣旅行。此时洛杉矶近三十度,阳光毒辣,晒得人胳膊发烫,他一身短袖,揣着防晒霜和墨镜拖着行李走了。谁知刚下飞机,旧金山就给了他个下马威——冷风迎面袭来,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能想到加州之内两地竟各自过着毫不相干的两个季节?!
马克·吐温有句名言:“最冷的冬天就是旧金山的夏天。”矢张现在算是领教到了。好嘛!湿冷、多雾,充满海风咸味的旧金山!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要在这和有希度过如梦似幻的一周,想到他们一同乘船游览金门大桥,手牵着手,紧紧相依……矢张觉得,就算自己回家打两个月的喷嚏也值得!
谁知道讨人厌的天气只是旧金山同他开的第一个玩笑。也没人告诉他城市的地形这么陡啊!蜿蜒的街道盘旋在山间,各色建筑在其中倒是能找到自己的落脚点,可矢张的脚就遭殃了。毕竟是跟女友出门旅行,他特意穿上新买的帆布鞋,经典、时髦,与他的衣服配起来很是帅气,可惜鞋底薄得像纸,偏偏他还买大了一码,全天下也找不出比这更不适合爬山的鞋子了。一天的行程下来,矢张的后跟已经磨出了泡,脚底板硌得生疼,因为脚趾不断顶到前面,指甲好像要刺进肉里,也成为折磨他的一部分。看着女友早早准备好的徒步鞋,他只能欲哭无泪。而接下来两天,这座海湾之城也没给矢张好脸色看。想去恶魔岛可船票售罄,上了观景台发现金门大桥被雾遮得严严实实,在渔人码头的人山人海中挤了两个小时,走进餐馆打开菜单却被物价惊掉了下巴。一杯拿铁十二美元,你咖啡里泡的难道是硅谷的金子吗?!
众所周知,当你以为自己已经触及厄运的巅峰时,前方一定还有更倒霉的事等着你。
到了第五天,两人在一家浪漫的意大利餐厅用过了晚餐,有希说自己还想逛逛附近的商业街,于是矢张同她吻别,自己溜达着回旅馆。他吹着口哨上了楼,拐进走廊,正打算掏出房卡开门,却看到房门开着。
什么情况?难道进贼了?那对方可算是来错地方了。这次旅行花光了他半年的积蓄,眼下他穷得叮当响,仅剩的零钱正随身揣在兜里呢。
矢张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他想都没想就弯腰捡起来——冰冷的金属,很沉,是一把手枪。
哈?什么情况?他往房间里走,拿着枪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真枪吗?怎么会出现在我和有希的房间?也是矢张看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绕到床边时竟然又被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
他抬头,刚好同地上一双空洞呆滞的眼对上视线。
是的,这就是旧金山为他准备的最后一份惊喜:一具凭空出现在他酒店房间的陌生尸体。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矢张也说不清楚。旅馆老板报了警,陌生的警探喊着什么“呈堂证供”的就冲上来把他摁在地上。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茫然地坐在拘留室里,警察问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我要见我的律师!”矢张想起,成步堂好像跟他讲过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呃,在律师到场前,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警察笑着离开了,难道他说错了什么吗?可那家伙就是这么教他的啊!总之,现在拘留室里只剩矢张,他抓过桌上的电话,拨下熟悉的号码。
大概两个小时后,有人来开门,带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成步堂龙一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呜!呜哇哇哇!”在这个时候见到发小的面孔,矢张感动非常,如果不是带了手铐还隔着防弹玻璃,矢张就要冲上去抱着他哭了,“成步堂!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啊!!”
“这还算来得慢啊?”成步堂无语地笑了,“要不是我刚好在旧金山,你明天才能见到我。”
嗯,对哦,这里不是LA哦。
“行了,矢张,老实交代,你又干嘛了?”他的好友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你怎么会在旧金山,而且还又被抓了啊?”
“情侣旅行!跟你说啊,我和有希这几天——”矢张竖起大拇指,深吸口气,正要把这五天受的罪都讲给好友听,就被成步堂下句话堵了回去。
“停,等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你是什么时候被逮捕的?”
他问一句,矢张说一句,他就在笔记本上记一句。每次矢张想借题展开一下,抒发自己苦闷的心情,成步堂都会残忍地打断他,进入到下一个问题。
你现在被正式指控什么?
杀人啊!
你有没有和警察说什么话?
我说了,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好吧,现在从早上开始,一步一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哦哦!早上我和有希在旅馆旁边的早餐店吃了干炒蛋和咸香肠,我跟你讲啊,有希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起来美呆了!我就对她说,甜心,宝贝天使!你简直就——
成步堂深深地叹了口气,抓了一把他到处乱翘的刺猬头。
“喂!你怎么还不耐烦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委托人啊,你不应该认真听我说话吗!”矢张委屈地叫道。
“你又不给我委托费,我也没有义务要听你的流水账,”成步堂抱怨道,用笔在他的本子上画圈圈,“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出来玩一次,结果你给我整这出……”
出来玩?“这么说来,成步堂,你怎么会在旧金山啊?”矢张歪起嘴思考道。
“跟你一样啊,”律师把圆珠笔按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咔哒咔哒,“御剑到旧金山出差,我陪他来的。本来计划在这待一周,他处理完工作我们就能到处逛逛……”
矢张这才注意到,成步堂没穿他工作时那身蓝色西装,而是一身常服。灰色的卫衣外套,内搭的T恤上写着“世界上最‘还行’的律师”,脖子上还挂了个拍立得相机。……呜呜,他们怎么又两个人偷偷约出来玩,不邀请我!这朋友也太不厚道!矢张忿忿地想。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很大度地决定,这次就不跟他们计较!
矢张大概把自己当天所作所为讲了一遍,每次讲到精彩处时,成步堂都会打断他,重新将话题引回案子上。他对此颇感委屈,想提出异议,但被忽略了。大多数时间成步堂保持着冷静,追问一些矢张看来莫名其妙的事,间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在矢张讲到自己是如何发现那把枪时,他的专业态度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还以为之前御剑的案子时你就该学到了,”成步堂说,“别乱捡地上的枪。”
“呜呜呜……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把枪嘛……”矢张哭道。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全世界最‘还行’的律师”合上本子,把它和笔一同塞回卫衣口袋。“我需要了解的就这么多。”成步堂站起身,“待会检方会对你进行讯问,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就怎么跟他说。”
“啊?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呃,”矢张回想起他上次当被告时的情形,“提醒我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之类的,吗?”
但成步堂只是耸耸肩。“没必要,”他说,“因为——”
开门的嘎吱声代替了他的回答。御剑怜侍从门外走进来,夹着两份黄色的档案袋。
“嗯,就是这样。”成步堂挠了挠后脑勺。
没错,受旧金山县地检指派,御剑,作为前来交流的外地检察官,负责起诉矢张的案子。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就这样在缺乏回避制度的情况下诡异地运转着。接下来就是庭审,成步堂没带西装,借了御剑的穿。手法、动机,对证言犀利的追问——矢张坐在被告席上听着两个发小朝对方甩出一个又一个“异议!”,竟生出丝看人变戏法的趣味来。一天后,法官敲下法槌,他获得了无罪释放。
温暖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没有任何东西,比离开拘留所的那一刻更能让人具象化地感受到自由的味道。统治旧金山近一周时间的海雾终于散去,露出橙红色的金门大桥。庭审结束后,他们一起吃了午饭,矢张把有希介绍给两个发小,还去御剑那儿坐了坐。这位检察官在旧金山最好的酒店包了个套房。矢张原本想在那多待会——毕竟一晚2000美元的房间,咱一辈子能见几次呢!但有希劝他快走。“我们还是别多打扰他们比较好,”她说。矢张不明所以。
当晚他同女友吃过了饭(成步堂和御剑谢绝了晚饭的邀请,没关系,刚好可以过二人世界!),手牵着手散步。他们买了些啤酒和零食,正准备去海边,这时一通工作电话打来叫走了有希。她为不能再多陪他而道歉,然后就回房收拾行李赶明早回LA的飞机去了。矢张心碎万分但无可奈何,独自拎着袋啤酒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转念一想,酒买都买了,不喝也是浪费,如果女友不在,那就去找兄弟吧!
兄弟!兄弟!没有女朋友的世界一片冰冷,和兄弟的友谊好歹还是个安慰。矢张打的前往诺布山顶,在酒店门前下了车。这座气派得令人心惊的建筑物,跟他订的那家网红照骗旅馆根本不像是在同一个世界——光滑洁白的大理石柱撑起门廊,精心剪裁过的灌木在夜色中是镶嵌在灰白墙体边缘的一圈模糊阴影。巨大的玻璃雨篷下,穿着体面制服的门童正在为客人开门。门推开,扑面而来的冷气裹挟着某种香氛的味道。大堂地上铺着纹理大理石砖,很安静,只有几个衣着考究的人坐在沙发区低声交谈。
像御剑那么有钱可真好啊!矢张想道,世界上的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呢!还好成步堂跟他一样穷,他多少有点心理安慰。不过话说回来,成步堂那小子住哪啊?他和御剑一起来的,御剑总不能也给他在这开了个房吧?原来陪检察官大人出差就能住在这么好的酒店吗!那下次御剑出差的时候也把矢张带上好了!人多热闹啊!
他在大堂中央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御剑发消息:“你现在和成步堂在一起吗?”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
他又发:“我来找你们喝酒!”
还是没有回复。
矢张耸耸肩,把手机塞回兜里。他还依稀记得房号,没必要再问。
或许是运气好,又或许是他走得十分理直气壮、就好像自己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即使他脚踩一双磨损帆布鞋,手拎一袋便利店买来的啤酒,跟四周环境格格不入,前台竟然也没盘问他。矢张进了电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酒店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面是燕麦色,嵌着一条一条的木饰面。每扇厚重的木门之间相隔十几米,灯光打在门边刻着门牌号的小铜牌上,算来这层楼总共也就三、四个房间。印象中御剑的房间在走廊靠后,矢张凭着记忆找到正确的那扇门,站定,抬起手敲了三下。
无事发生。
他后退几步,抬头再次确认了门牌号。好像是这间啊!矢张侧着身子把耳朵凑到门前,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能听到点声音。音乐,有人在说话——那是在放电影吗?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笑声,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更多的笑声,两个人的笑声交叠在一起。
喂!搞什么啊那两个家伙!乐得都听不见敲门了吗!矢张不服气地又敲了三下,比上次更用力。
笑声停了。先是沉默,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后面的成步堂——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看到矢张,他“嗤”地笑了一声。
“干嘛啊,大晚上的,”成步堂的语气甚至有些无奈。
“有希临时有工作,回LA去了!”矢张呜呜地抱怨,“我一个人好寂寞啊!要死了啦!”
成步堂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往门框上一靠。“那么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呢?”他心平气和地问,一手叉着腰,丝毫没有放矢张进门的意思。
“这不是来找你们喝酒嘛,”矢张拎起手中装着啤酒的塑料袋,“还好你们也在这啊!要不然,我就只能一个人在冰冷的海风中孤独终老了!”
成步堂盯着他瞧了一会,嘴角挂着一抹奇怪的笑意。是那种数学考试发现第一题就不会时,人会露出的笑。带着几分认命,还有几分看破红尘的超然。
不知怎么,矢张被看得有点心虚。“成、成步堂!”他忍不住叫,“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个发型像刺猬的男人笑了笑,手把着门,回头冲屋里喊:“怜侍?”
“我听到了,”御剑疲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成步堂把门拉开条缝。矢张挤进去,看见御剑抱着胳膊站在玄关处。
算一算,矢张认识御剑也有十几年。但无论是以前那个一本正经的小学生,还是现在这个不怒自威的检察官,从没见他这么邋遢过。闷闷不乐地撇着嘴,头发到处乱翘。总是熨得平整的衬衫上满是褶皱,没戴领巾(原来他有脖子啊!),扣子还扣岔了。怎么回事?矢张低头看了看表,才九点啊?这么早他就要上床睡觉吗?不过如果是御剑的话,好像也并不令人吃惊。
跟白天相比,套房的起居区混乱了许多,或者,至少是在御剑能容许的范围内混乱了许多。茶几堆着没收拾的餐盘,抱枕掉在地上。电视里是一部陌生的电影,遥控器在桌边摇摇欲坠。成步堂咕哝了句“我去趟厕所”,就消失在一扇门后。矢张在沙发坐下,手边摸到件软软的衣物。拿起来一瞧,“全世界最‘还行’的律师”,正是成步堂一下庭就换上的那件T恤。他环顾四周,看到红色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在单人沙发上,御剑把它捡起来,折叠整齐放好,然后坐下。椅背上搭着一截白色绸缎,应该是他的领巾。怎么突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是什么地方奇怪呢?矢张说不上来,于是决定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嘿,你们这有吃的吗?”他把啤酒从袋子里拿出来,撬开一罐,“喝酒还是得吃点东西啊!”
御剑叹口气,“我去叫客房服务。”
那天晚上三人聊到半夜,矢张一罐接一罐,大半的酒都下了他的肚子,醉倒前最后的记忆是搂着成步堂唱Carly Rae Jepson的《Call Me Maybe》。再次睁眼已经是次日早晨,阳光撒进落地窗形成块块光斑,爬上矢张被沙发压出印子的脸颊。
叫醒他的是成步堂。“醒了?”律师嘴里叼了根牙刷,说话有些含混,“感觉怎么样?还行就起来吃早饭。”
矢张试着坐起来,宿醉的头痛立刻像一根狼牙棒一般将他击倒。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御剑套房的沙发上和衣过了一夜,身上盖着床酒店提供的羽绒被。门嘎吱一声,房间的主人从浴室里走出来,已然梳洗齐整,貌似还冲了个澡,仪表完美无缺。
矢张花了好一会才攒够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力气,还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这早饭真的还要再吃吗 ……不、不过啊!那可是高级酒店的行政酒廊,要是不去蹭一顿,岂不是亏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只觉得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差点趴在大理石盥洗台上吐出来。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发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御剑拿着个小罐子,大概是某种护肤品,说什么都要往成步堂脸上抹,成步堂不乐意,发出突然被从窝里拎出来的老鼠般的尖叫声。两人都是精神抖擞,没有半点宿醉的痕迹。明明昨晚是一起喝酒的……不过那两个家伙好像确实没喝多少?
2
叶樱院案后发生了很多事。矢张自己呢忙着创作绘本,意外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成步堂没了律师执照,还收养了个女儿,现在在餐馆里打牌,鲜少见人;御剑又出了国,一待就是两年,和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只有在新闻上才能看到他的面孔。紧接着是疫情,等矢张反应过来,他已经有半年没见过成步堂,而上次同御剑见面时,那位检察官还在查一柳万才的走私案。
直到前些日子,独立日游行上发生了恐怖袭击,爆炸造成数目惊心的伤亡——法律黑暗时代的又一起惨剧。洛杉矶地检为此特意将御剑怜侍从德国召回,而他也不负期望,一个星期之内就将主犯抓捕归案。接下来两个月,组织头目接连落网,几乎每隔几天熟悉的红衣身影就会出现在电视上。这个案子也宣告了御剑的正式回归,结案之后他再次飞往欧洲,这次却不是为了在那边长期工作,而是协助LAPD追查一名逃出境的连环杀手。从本地毒枭到跨国诈骗,困扰警方许久的几个大案在他的手上接连告破。用个诗意的说法:魔鬼检察官降临了犯罪的天堂,那些生意见不得光的人对他无不是又恨又惧。
老友好不容易回国,当然是要约出来玩的。矢张先后给御剑打了好几通电话,前两次都转到了语音信箱,第三次倒是接了,可御剑张嘴就是副上班上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对于喝酒的邀约也是以“很忙”两个字回绝。转眼御剑回国已有数月,矢张见都没见上他一面。
圣诞节将近,《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已经在超市里循环播放。节日用品堆在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绿色,丝带和亮片,礼盒、包装纸、贺卡,销售牌上用花哨的字体写着“假日快乐”“完美的礼物!”等标语。人明显比平常多,一排排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互相碰撞着堵住过道,孩子坐在儿童座椅里尖叫,皱巴巴的小脸涨得通红。矢张推着车慢吞吞地走在其中,忧郁地望着来来往往的情侣和家庭,不住叹气。
上个月他同交往半年的美绪分了手,又一次心碎。虽然已经经历了无数回,但他恐怕永远都习惯不了被心爱的女孩狠狠甩掉的痛苦。上帝啊……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她因厌恶而崛起的嘴唇,她决绝的话语,她可爱的脸庞上燃烧的愤怒……那些影像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播,矢张觉得自己的眼眶又要湿润了,还好隔着口罩,过路的人无法看清他的悲惨。他早早就计划好了圣诞节和美绪一同度过,可现在却一个人在超市里买冷冻披萨……不远处一对情侣正在比较两盒不同品牌的酒心巧克力,男孩笑着说了句什么,女孩撒娇般地推搡了他一下,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这幅景象对于矢张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不就是巧克力嘛,有什么了不起啊!那种东西,我一个人也能吃啊!赌气一般,矢张气冲冲地往购物车里扔了不是一盒而是整整三盒巧克力,甚至都没有检查口味。
“你为什么要拿那么多巧克力呢,矢张叔叔?”一个孩子的声音说道。
矢张回过头去,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看着他,正是成步堂的女儿。
“美贯!”他感觉心情好点了。成步堂美贯是个可爱的孩子,任谁见了她都会忍不住微笑。矢张弯下腰来想和她击掌,美贯伸出一只小手拍拍他的掌心。
“矢张叔叔,摸摸你的口袋吧!”
“啊?……”矢张伸手一掏,发现口袋里凭空多了什么小物件,拿出来看,是颗红绿包装的圣诞节糖果。
“圣诞快乐,矢张叔叔!”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见美贯甜甜的笑容,“我本来还准备了亮晶晶的彩纸屑,但爸爸说不能在超市地板上扔垃圾……”
“谢谢你呀,美贯!也祝你圣诞快乐,”他把糖纸剥开,糖果扔进嘴里,“呃,我不叫矢张!我叫天流斋马西斯!”
“好的,矢张叔叔,”女孩乖巧地说,“所以矢张叔叔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巧克力呢?”
……都是成步堂那个混蛋的错!第一次见到美贯时,成步堂将发小介绍给女儿:“这位是爸爸的好朋友,你叫他矢张叔叔就行了。”美贯很听话地应道,“嗯!矢张叔叔好!”矢张当然对此要提出异议!现在他是绘本画家天流斋马西斯,不是什么矢张!听完他的话,美贯疑惑地望向爸爸,似乎不知道怎样才好。而成步堂深深地看了矢张一眼,淡淡地对美贯说,“嗯对,这是你矢张叔叔。”从那之后美贯真的按她爸爸教的,只叫他“矢张叔叔”了!成步堂怎么这么坏啊!
“哈哈……圣诞节嘛,肯定要多买点,跟人分享啊!”其实好像没有谁能陪他吃巧克力……但他绝不会承认这种事的!
美贯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目光中有种奇特的重量,好像能看透人的内心深处,任何秘密都无处遁形。矢张几乎觉得背上有点发毛,有一瞬间他毫不怀疑,美贯甚至能看透他的胃,说出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牌子的酸奶。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是这样的吗!?
“哦、哦对了!”为了摆脱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突兀地开口,终于想起要履行一下自己作为成年人的职责,“话说啊美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成步堂呢?”
“爸爸在生鲜区哦,”女孩回答,大眼睛天真无邪,那种似乎能看穿灵魂的压力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是矢张的幻觉?“挑圣诞晚餐的食材,和御剑先生一起。”
“御剑?!”
美贯点点头。“真宵阿姨说,他是你和爸爸的好朋友,对吧?”
“当然啦!”矢张竖起大拇指,“我们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朋友了!”美贯现在10岁,10岁时御剑已经转学了,但那不重要!“他现在也在这里?”
“嗯!”小魔术师咧嘴一笑,“今年,御剑先生会跟我和爸爸一起过圣诞节!”
啊,那两个家伙又……!过去这么多年,矢张都觉得自己有点习惯了。……习惯被朋友抛下这种事也太悲凉了吧!“御剑回国后我还没见过他嘞。……那家伙现在竟然过圣诞节了?”
“大家不都过圣诞节吗?”
“御剑可不是大多数人,哈哈……”详情还是不要跟她细说的好。
“唔,御剑先生不信教吗?”
“他确实不信,不过不是那个原因啦!”矢张摸摸后脑勺,“这样,美贯,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爸爸呢?他知道得比较清楚。”
“好吧,”她有些担忧地说,“是我邀请御剑先生的,我不知道他不喜欢圣诞节……”
“别担心,孩子,御剑都答应你了,他肯定没有不高兴啦!”矢张笑嘻嘻地拍她的肩,美贯点点头,放松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太好了!我希望爸爸和御剑先生能高高兴兴的。”
“你已经跟御剑那家伙混熟啦?”
“虽然御剑先生很忙,但这几个月他没有工作时都和我们待在一起。”
“所以你邀请御剑跟你们一起过节?”
“嗯!”她叉着腰,笑容灿烂,“虽然爸爸在尽力掩饰,但美贯还是注意到了,这些日子他难过的时候比高兴的时候多。御剑先生回来后,每次他来拜访,爸爸的情绪都会高昂起来,但之后又会更加忧郁……我觉得,他是希望御剑先生能多陪陪他,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不好意思?怎么会呢!”那个厚脸皮的成步堂龙一?不会吧。矢张还记得以前那家伙腆着脸求御剑帮自己交房租的样子。
“是我的感觉啦!”美贯在口罩下嘟起嘴,“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就是了。而且不光是爸爸,御剑先生也会这样。
“我知道御剑先生在吃药让自己心情好一些。虽然他对我说那是治头痛的药,但我就是知道。爸爸以前对我说,御剑先生是个像石头一样的人,但是他和爸爸在一起时,我能看到他变‘软‘了。呃,不是那种身体变软了,是……”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是整个人的感觉变软了。我这么说会很奇怪吗?”
“真的假的哦……”
“真的!”美贯握起拳头,带着一个孩子所能表现出的最大的严肃,“同爸爸在一起的御剑先生和电视上的御剑先生真的很不一样!我还以为他会很凶呢。有爸爸在他就是会更高兴。每次御剑先生离开的时候,我能从他的表情和动作看出来他很难过,他也不想离开爸爸。我都看到了!”
“唉,也正常嘛,肯定是好朋友一起热闹更开心嘛!”矢张说,“那两个家伙可亲了。他和御剑啊,一有机会就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可恶的是,还不叫上我!难道我不是他们的好朋友吗!”
“你肯定是啊,矢张叔叔!”话说到这,女孩沉默了片刻,“……但是,我觉得,御剑先生应该是爸爸的‘特别的人’。”再次她开口时语气非常认真,“虽然春美觉得真宵阿姨才是,但是——”美贯骄傲地叉起腰,“我能看到春美看不到的东西!”
大概是话在心头憋了太久,一直找不到人分享,小魔术师的眼睛亮闪闪的,没等矢张回答,就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起来。
“每次他们在一起时,都会变得紧张。不是坏的那种紧张!我看见爸爸无意识地用手指扣腿上的裤子,啊,还有挠后脑勺。御剑先生有时候会用右手抓住左手的手肘,然后偏过头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经常偷偷看眼对方,但如果对上视线又好像很尴尬……大人真奇怪呀,如果想看的话大大方方地看不就好了吗?
“……真宵阿姨也是爸爸的好朋友啊!但是爸爸对她的态度和对御剑先生不一样……还有那位神秘的牙琉先生,也是爸爸的好朋友,但是爸爸从来不让我见他……我觉得爸爸好像努力地想讨御剑先生开心,但又不知道怎么做?真奇怪……
“……其实我早就看见过御剑先生的照片哦,爸爸有很多收起来的照片,大部分都有御剑先生……有的是合照,春美和真宵阿姨也在里面!还有你呢,矢张叔叔。但是有的照片里只有他们两个,站得很近……以前爸爸的钱包里也有御剑先生的相片,我刚到家里不久就注意到了。我问爸爸这是谁啊,他笑着说不用在意……那个笑是装出来的。后来爸爸就把钱包里的相片换成我了。……
“爸爸一直在关注御剑先生,在电视新闻和报纸上,每一条他都会看。不过当时我只能认出新闻里的和家里相片上的是同一个人,并不知道他是谁……所以当御剑先生真的出现在家里时我很惊讶哦!简直有点像动画角色成真了一样!……”
“噢、噢!”矢张听得云里雾里,于是开始甩袖子。
“综上所述!”美贯一脸严肃地说,谁知道这么小的女孩从哪学来的这种文绉绉的词?好吧,她爸爸毕竟以前是个律师……“我认为,御剑先生一定就是爸爸的那个‘特别的人’!……矢张叔叔,你觉得呢?”
突如其来的互动环节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啊?我吗?”矢张挠挠头,他能有什么感想啊!在钱包里放兄弟的照片是不是有点肉麻了!不过那两个家伙一直挺肉麻。
“‘特别’……嘿,是挺特别的啊。你爸爸当年考法学院就是为了追御剑那家伙呢。还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他,只有我才能拯救他’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吗!”美贯大吃一惊。
“比珍珠还真啊!不过美贯啊,你干嘛整天光琢磨他俩啊,我跟他俩认识快二十年了,都搞不懂那俩人脑瓜子里到底装的啥。这个年纪不该想点更有趣的事吗?玩具、漫画书,还有动画片什么的……”
“对我来说很有趣!”她斩钉截铁地说,“因为爸爸——就是我以前的那个旧爸爸——和爸爸——现在的爸爸——都说美贯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平常多观察多思考,以后会很厉害的!在观众的脸上变出笑容是最伟大的魔术。所以,观察爸爸和御剑先生、让他们幸福是我的任务!——大魔术师成步堂美贯的冒险!”女孩戏剧性地张开双臂,不知道从哪里飘下来彩色纸屑,恰好组成魔术师完成表演时的场景,吸引了周围路人的目光。“……啊哦,”她看着满地的碎纸,嘿嘿一笑,有些尴尬地敲敲自己的头,“我最好在有麻烦之前先把它们捡起来。”
“美贯!”超市的嘈杂中,一个焦急的男声格外清晰。两人循着声音看去,御剑怜侍本人正往这边大步走来。矢张很少见到他穿那套标志性的洋红色西装以外的任何东西,但今天的御剑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勃艮第红针织衫,配一条黑色围巾,还戴了眼镜。那家伙终究向近视眼投降了啊!回想起来,他这老朋友视力一直不太好,小学时就经常眯着眼睛看人,还被误以为是傲慢的表现。
“哟!御剑!”矢张冲他招手。
御剑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美贯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天哪,你跑到哪里去了?”检察官面色惨白,声音比平常粗糙,好像刚刚一直在忍住不哭出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我们快吓死了!”
美贯惭愧地低下头。“我没事的,御剑先生……”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跑的!看到矢张叔叔在这里,我就过来找他说话……害你和爸爸担心了。”
“什么,矢张?”御剑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落在发小身上。他站起身,上上下下把矢张打量一番,好像矢张比他多一个脑袋似的。最终,御剑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在全世界的这么多人当中……”他摇摇头说,“没想到我也会有感慨‘还好是你’的一天。”
“喂喂!这是什么意思啊!”矢张大叫道,“你就是这么对待许久不见的老友的吗!刚刚我还给你打了招呼,结果你理都没理我!”
御剑也不回答,给了他个“我现在没空跟你胡扯但我心情很好所以待会可以考虑一下”的眼神,转过身掏出手机,兀自拨通了电话。
“龙一,我找到她了。……她跟矢张在一起。对,矢张……”说到这里,御剑笑着摇了摇头,“是吧?……我们在摆着巧克力的货架这边。……嗯。你也跟工作人员说一声。……”
挂断后,他牵着美贯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得到了女孩的拉钩保证,这才把注意力转到矢张身上。
“好久不见。”
“还不是你小子不接我电话!”矢张乐呵呵地凑过去,亲热地揽住御剑的肩,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检察官瑟缩了一下,“真是好——久啊,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待在欧洲,再也不回来了呢。”
“我想我终究还是属于洛杉矶。”御剑的话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矢张大笑起来。“欢迎回家,哥们!真不知道你为啥那么喜欢德国,那里的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德国有很多狗,”御剑无力地说,意味不明,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他们聊了一会,简单地交换了近年的生活状况,矢张的部分主要是感情,御剑的部分主要是工作。两年以来矢张换了五任女友,而被御剑定罪的犯人远不止五十个。他再次向矢张解释了自己确实没空出去“聚一聚”,自从回到LA,检察官手上同时处理的案子就没少于过三个,十二月又是噩梦的高发期,如果不是美贯的邀请,他本打算用加倍的工作麻痹自己熬过去的。
矢张见发小面容憔悴,眼下积着青黑,显然是许久没睡过好觉,不由得同情地拍拍他的背。
成步堂很快赶来,显然被女儿的走失吓坏了。他紧紧抱住美贯,良久才放开,眼角似乎带着泪光。这种情绪也传染给了美贯,当她终于从爸爸怀里钻出来时,小小的鼻尖变成了红色。御剑从包里掏出纸巾,塞给成步堂一张,然后蹲下来擦干美贯脸颊上的泪珠,整理她被成步堂抱乱了的头发。三人又凑在一起轻声交谈,两个大人再次确认美贯平安无事,美贯认真地保证下次在公共场合要做什么一定会先跟陪同的成年人讲。矢张在旁看了会,觉得这幅画面还怪温馨的。幸福快乐的一家人一起过圣诞?嘿,说起来他还没在绘本里画过这个题材……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问过爸爸并得到同意之后,美贯就离开到几米外的货架自己去找爱吃的果汁软糖去了,留下三个成年人叙旧。成步堂推着购物车,听矢张抱怨烦人的编辑,眼睛却一直看向不远处女儿在货架间欢快地穿梭的身影。话语间的空档,御剑扯扯他的衣袖,两人凑近商量是否有买蛋酒的必要,浑然不知在此时此刻的矢张眼里,温暖的兄弟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绘画参考。
关于自己最近在忙什么,御剑不愿讲太多,只模模糊糊地说了句“很快你们就能在新闻上看到”。涉及检察官办公室什么不能说的机密,看来是别想让他张嘴了。矢张遂转向成步堂:“你那牌打得怎么样?”
“运气不错,目前还没输过。”成步堂正忙着检查一瓶鲜牛奶的保质期,漫不经心地回答。
“运气不是什么长久的策略,”御剑皱起眉头,嘴角紧抿。
波鲁哈吉的职业牌手抬头看向忧虑的检察官,调侃地挑了挑眉。“你在担心我吗?”
御剑搭在车把上的手抽搐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抓住另一边的手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别过头去。
“不相信我的运气的话,要再跟我玩一局试试看吗?”
“我对打破你的连胜记录没兴趣。”
成步堂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坏笑。
“那玩脱衣扑克?这个你有兴趣吗?”他把胳膊支在购物车把上,手撑着下巴,拖长了语调,“虽然我一般不提供那种服务啦,但为了你的话——”
御剑噎住了,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一阵猫科动物般含混的咆哮,脸涨成了苹果一样鲜艳的红色。
……啥玩意。
矢张的目光在两个发小之间游移,试图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羞恼之下御剑轻轻推了一把成步堂,说了几句“你这人真的是”“不知羞耻的男人”之类的话,语气比起责骂倒更像是埋怨。被训斥的男人却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
有着丰富的感情生活,矢张当然知道脱衣扑克是什么。这种充满情趣的游戏当成前戏相当不错,跟一个前任交往时,他曾提出来要玩,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被女孩狠狠嘲笑了一番。
……所以成步堂刚刚是在和御剑调情吗?
“喂,你们俩在搞什么啊,”矢张茫然地问。
“他又在胡说八道,别管他,”御剑咬牙切齿地说。
美贯抱着零食嗒嗒嗒地跑回来时,成步堂脸上还挂着那副贱兮兮的坏笑。女孩疑惑地看着三个大人,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笑得那么猖狂,御剑先生又为什么像逃避现实的鸵鸟一样垂着头,耳尖红像像要滴血。这事矢张没法跟她解释,一是有些少儿不宜,二是他自己也一样迷茫。如果御剑是个妹子,那这段对话的含义就很明显。如果换做另外两个男的,矢张会怀疑他们是不是gay。但是成步堂和御剑?不能的吧!他从九岁起就认识他们了!他们是兄弟啊,是铁哥们,怎么能和哥们谈恋爱呢?
最终,矢张决定把这段对话归纳进两个发小身上那些他无法理解的部分里。反正关于那两个人,莫名其妙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条。
1
五月中旬,矢张接到了一通来自成步堂的电话。
“哟,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过来?”矢张兴致勃勃地说,他当时正在吃早餐,果酱抹面包——说是早餐,其实当时已经快十一点。“哦对,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你拿回律师徽章啊!”
“谢了,”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成步堂的微笑,“我在书店看到了你的新作,也恭喜你啊。”
“嗨哟,别提了,”矢张笑嘻嘻地说,“我画了好久呢。编辑催得我命都快没了,还好卖得还不错。——你呢,大律师?最近怎么样?你打电话过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啊。就是想跟你说,我和御剑要结婚了。”电话另一头的那个男人说道,语气平静。
“……什什什什什什么?!”这个意外的消息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在眼前,矢张惊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怎、怎么回事啊成步堂!你们怎么就要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的事,”对方答道,“我星期一刚求婚成功。”
“呼……”矢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成步堂要和御剑结婚了。怎么可能啊!他们可是好兄弟啊!转念一想,他的意思一定是打算和御剑把婚礼办在同一天。那两人还真是像连体婴一样!唉,成步堂也真是的,不把话说清楚!害他吓一大跳。
短暂的震惊之后,矢张不禁悲从中来。他两个月前和前女友分了手,现在正处在悲惨的单身期,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两个兄弟竟然已经找到了恋人,而且都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办双重婚礼,听起来就很有趣。可惜不能带他一个!
“你好像听起来挺惊讶?”成步堂的话语中带着笑意,“明明都这么多年了。”
“是挺惊讶的啊,”他做了个鬼脸。在矢张印象里,成步堂自从大学那件事就没再进入过正式的关系,当上律师之后甚至连个约会对象都没有了,大概一直被前女友带来的心理阴影所困。而御剑更是据他所知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浪漫上的兴趣,像纯粹是天生缺了那方面的神经。又或许学法必须断情绝欲?记得大概是2017年那会,矢张有几次想介绍姑娘给成步堂认识,那家伙每次都以一句“没兴趣”冷淡地回绝,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试图帮发小脱单了。
不过想来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上了三十,不再是年轻人,结婚稳定下来也正常。
“那要再次恭喜你咯!”矢张用刀挖了一大团果酱,均匀地抹在面包上,“我本来以为你们两个没那方面计划呢,毕竟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呢?”那边传来脚步声,成步堂大概是一边说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踱步,“我可是一直梦想着这一天啊。”
“那就是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得偿所愿!”矢张把面包送进嘴里,“真好啊!不像我,呜呜呜……”他把两个月前的事告诉了对方。
“你是怎么做到把所有的对话都引到你自己身上的啊?”成步堂笑了起来,“唉,算了。这次打电话本就是来问你的。一是邀请你参加婚礼,二是……我们想请你当我们的伴郎 (groomsman)。”
“我的个老天,你们是真要结婚啊。”矢张嚼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当然啦,哥们,那肯定的啊!——等等,为啥我不是首席伴郎(best man)?”
“我的首席伴郎(best woman)老早就被真宵预定了,御剑那边应该会是冥,”以他对成步堂的了解,那家伙现在应该在挠后脑勺,“而且你可是我们俩共同的朋友,要是只代表我们中的一个的话不会怪怪的吗。”
“说的也是哈。啥时候办婚礼啊?”
“那得看什么时候能订到场地呢,总之还要好一段时间,定下了就告诉你。”
踱步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椅子吱嘎作响,成步堂找了把椅子坐下。
“哦,对了,最近真宵应该会打电话来跟你商量,你记得接。”
几天后,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拨到了矢张的手机上,接通后果然是绫里真宵那活泼的声音。
“我真的太高兴了始终先生你知道吗!”她的语速很快,“十年啊!我想吃这顿婚宴想了十年了!十年前我就跟成步堂哥说,到时候你一定要让我当你的首席伴郎啊!当时我还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上席了,谁能想到一过就是十年?我那时还提出要当他第一个孩子的教母,结果他问我是不是没睡醒,呃啊……
“算了,先讲正事,”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真宵似乎在翻什么本子,“伴郎的事成步堂哥跟你说了吧?确定能来吧?”
“当然啦,我两个最好的哥们结婚,我怎么能缺席呢!”矢张应道,“嘿,时间定下来了吗?上次成步堂说定了会告诉我,我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还没定……”真宵沮丧地说,“婚礼场地太难找了。成步堂哥和御剑检察官跑了好多地方,最近他们每天一下班就去到处看,但年内几乎全满……有的地方排到了2035年,你敢信?”
“2035年他俩都要成老头了吧!”
“成步堂哥本来就是老头——啊,你们是同龄来着……呃,对不起……”
“嘿,我比那两个家伙小一岁哈。”
真宵很敷衍地“嗯”了两声,然后继续说。“御剑检察官说他们在找小一点、冷门一点的场地看看。所以我还抱了一点点婚礼能在今年办的希望……我年内就要出国修行,明年办就吃不到席了……”她话语中的哀伤非常真切,“而且小冥明年也要被调去海牙——海牙在哪啊!”
“好像有个什么海牙画派来着……”矢张歪着头思索道,“应该有吧。”
“那是什么?不不不,算了!我等会去问成步堂哥吧。呃,总之,在找到场地前我们打算先把别的事办了,”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始终先生最近在LA吗?”
“我在波特兰呢,签售会!”他高高兴兴地说,甩起了袖子,“我的绘本新作。真宵酱想要吗,我可以寄给你一本签名版的!”
“真的吗!好耶!谢谢你!”这边能听到真宵高兴地拍了下手,“婚礼随行团的各种问题都得确定一下,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
“我今年还挺忙的,嘿嘿,毕竟新书卖得还不错,”矢张抓抓脑袋,多少有点得意,“需要的时候就联系我吧!”
签售会告一段落,矢张没有回LA,而是直接飞去芝加哥参加美国图书馆协会的年会,期间狩魔冥打来了电话。“我才不管你在忙什么,白痴。下个月你最好是能到洛杉矶试你的西装!”她在那头咆哮道,鞭子打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矢张下意识躲了一下,“我弟弟的婚礼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所以七月份时,怀着莫大的恐慌,矢张出现在礼服租赁店门口。迎接他的是热情的店员、笑容满面的真宵,还有冥的鞭子。“你是最后一个到的,”那个德国女人冷冰冰地说。矢张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狩魔冥了,如今她褪去了少女的圆润,瘦削脸庞利落的线条增添了威严,更使她令人生畏。量尺寸时两位女士简单告知了他目前的情况:大部分供应商已经确定下来,为新人定制的结婚礼服正在制作,至于时间和场地嘛……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真宵说,“总能找到的。”
冥抱着胳膊,叹了口气。“时间和场地本该是第一优先级,事到如今竟然还没搞定,”她眉头紧拧,手指揪住自己的衣服袖子,“我从没见过这么乱七八糟——这么愚蠢的婚礼策划。”
“小冥最近很担心,”真宵语气轻快,面上却沾染了一丝不安,“我打算把修行延到明年下半年了,但她的工作调任推不掉……成步堂哥和御剑检察官的婚礼这样的大事,作为他们的好姐姐,我们都想亲眼见证。”
“肯定能办成的啦,”矢张挠了挠头,在冥的瞪视下讪讪地笑着,“成步堂和御剑哪次不是最后关头突然就搞定了?”
真宵点点头,双手合十,也笑了,“我想我们都在等一个最后的大逆转吧!”
“寄希望于运气,那两个家伙……”冥哼了一声,“看来愚蠢确实会传染,跟辩护律师待久了能改变一个人的大脑结构。”
八月末,矢张正在纽约州某处山间参加一个年初就定好的艺术家驻留项目,他打算在这里完成新作的分镜。就在这时,他再次接到了来自绫里真宵的电话。
“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始终先生!”她兴奋地叫道,“来了!是逆转!有人取消了预定的场地,刚好场地经理是成步堂哥以前的客户,就先联系了他们——九月二十号!就在——”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地址,“——算啦,不用记,之后地址会发你的。婚礼前夜办单身派对,你要记得把时间腾出来哦!”
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矢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铃就又响起了,来电人是御剑怜侍。
“喂,矢张?”检察官态度比真宵平静多了,明明他才是要结婚的人,“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通知你,婚礼——”
“哦,时间是吧,刚刚真宵已经跟我说了来着。”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愣。“是吗?”他轻声笑笑,“我确实注意到真宵君对这整件事热情非常……总之,毕竟决定得突然,或许你会想检查一下你的日程表?”
“呃啊……”矢张抓了抓头,在心里大概计算了一下,“九月中……我想想,驻留项目怕是还有小半个月才结束,然后是收尾工作,出版商那边也得去一趟,估计九月中旬才能回洛杉矶。”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哎呀,反正婚礼前一天肯定能到啦,你结婚我还能不去吗?”
“婚礼前一天晚上?”矢张能从御剑的声音里听出他皱起了眉头,“那彩排——”
“嘶……”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没关系吧?我又不是首席伴郎啦,进退场的顺序和站位什么的,发邮件告诉我就可以了!到时候我见机行事。”
“哈??”
突然拔高的音量吓得矢张把电话拿得更远了些。“干嘛那么大声……”
“你确定这件事发个邮件就能搞定?”
“你、你是在质疑我临场发挥的能力吗御剑!我告诉你啊,之前我在咖啡馆碰见了前女友——”
御剑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叹息。“行了行了知道了,”他打断矢张的讲述,“你先看能不能回来参加彩排吧,如果不能再说。”
一切都同矢张预料的分毫不差——他的飞机于九月十九号中午降落在LAX,确实没赶上彩排晚宴。哈!不愧是他!矢张拖着行李到酒店睡了一下午,傍晚起床收拾了一下,换上干净的体面衣服,就直接去了真宵在邮件里提到的地址。
说是单身派对,其实就是一次挂了个名的亲友聚餐,在帕萨迪纳老城一家迷人的意大利餐厅的包间里举行,参与者十来个人。矢张推门进去,见到的大多是他也熟悉的面孔。温暖的灯光下,明天就要结婚的两个男人挨着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成步堂的胳膊搭在御剑的椅背上,两人正说着话。美贯坐在旁边,没有加入成年人们的交谈,而是边看手机边喝一杯橙汁。听到矢张的声音,他们都起身跟他打招呼。
成步堂和御剑会一起办单身派对,事到如今,矢张听说这个消息时只觉得意料之中。那两个人都不喜欢热闹,社交圈较小且大幅重合,分开各自庆祝反而麻烦。婚礼都安排在同一天的两个人,单身派对当然也会黏在一起。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派对的形式……
听说这是两位准新郎自己提出来的愿望时,矢张其实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会更传统一些。
“那可是最后的自由啊,老兄,”他在电话中对成步堂说,“你就不想用这时间再放纵一下吗?换我我就这么干。”
成步堂被逗乐了。“我和御剑才不会一起去脱衣舞俱乐部的好吗,”他笑了一声,“哪有那样的事啊!我不会用那种方式侮辱御剑,也完全不想那样庆祝。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想,也会被真宵和冥直接否掉。”
“我又没说脱衣舞女,”矢张摆了摆手,“御剑那家伙,大概会像一个维多利亚妇人一样羞愤而死吧。我是说,做点比单纯吃顿饭更狂野的事——喝酒、卡丁车,或许去赌场玩两把之类的……”
“打牌还是可以的啊?但事到如今,还搞什么狂野的单身之夜就没意思了。我们早就不是单身……而且,如果我和御剑都喝得烂醉如泥,你让美贯怎么办?”
服务员推门进来收走前菜餐盘时,包间里已经笑作一片。食物、酒水饮料和落在深色木桌上的暖黄灯光很快就让众人放松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红酒、黄油和烤面包的味道。寒暄、翻旧账、交换现状,间或夹杂着半认真的人生感慨和指向两位准新郎的善意玩笑。外套和解开的领带乱丢在角落的小沙发上。话题牵引之下,众人纷纷讲起他们记忆中有关今晚两位主角的小故事,尤其是两人共同参与的案件。有些矢张也参与其中,但更多的他从未听闻,或只是曾从新闻或谈话间隙中捕捉到过一些边角料。这会糸锯刑警正面带微笑地回忆一场大约十一年前的庭审,是成步堂职业生涯最早期接手的案件之一。由御剑负责起诉,提出的指控包括持械袭击和绑架,但辩方最终成功证明了被告只是受到胁迫的事后从犯,并非主犯。
“当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呢?”大块头刑警拍着成步堂的肩感慨道,他已经有点醉了,“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愁善感的御剑检察官!他几乎无法停止谈论你的说。”
“哪有那么夸张,”御剑面不改色地喝了口红酒,耳尖却红红的。或许是因为酒精。
“你当时可凶了,”成步堂声音柔和,看向御剑的眼神只能被形容为喜爱,“龇牙咧嘴的,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扯着我的领带把我拽到空房间里,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我呢,结果只是来提认罪协商。”
“我那时心里很乱,”御剑轻声说,矢张颇为惊讶地看到,他竟然没有躲开成步堂的目光,而是同样深情地望了回去,“有太多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噢,我敢打赌,”忙着往嘴里大口塞意面的真宵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独自面对那么多‘多余的感情’一定很困难。”
闻言,成步堂父女呵呵地傻笑起来,御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咕哝了句“饶了我吧”。
然而众人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第二道主菜端上来时,一条美云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她御剑哥如何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时刻挂在嘴边,大家都听得兴致盎然——除了当事检察官本人之外。
矢张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今晚所有的谈话,所有的故事和玩笑,都围绕着成步堂和御剑两个人展开。他们的新娘呢?嘿,并不是说他非要窥探发小们的感情生活不可,但单身派对上不就应该聊点这种东西吗?这么多未成年人在场,成人话题自然是免谈,那爱情故事总得分享一下吧!明天就是婚礼了,到现在他连新娘的名字都不晓得。
于是矢张把自己的疑问抛给了坐得离他最近的人——一柳弓彦。
“嘿,你知道新娘是谁吗?一晚上了,怎么都没听人提起过。”
“新娘……?”弓彦疑惑地张了嘴,然后,顿悟在他眼中闪过,头顶的翘发从“?”伸直成“!”,“哦!我明白了,你是想问这个对吧!”他抬起双手,拇指和食指相对,比出一个取景框,“新娘就是即将结婚的女性,她们一般会穿白色的礼裙!”
跟随御剑学习数年后,一柳弓彦成为了一名相当出色的检察官,但在日常交流中,他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敏锐。
“哎呀,我是说明天的新娘啦!”矢张甩了甩袖子,“明天的新娘是谁啊,我都还没见过她们呢。”
弓彦头顶的“!”又弯回了“?”,他挑起眉头,表情茫然,像是拼命想理解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明天哪里有新娘啊?”
“结婚啊!”唉,这孩子真是!矢张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明天成步堂和御剑不是要结婚吗?新娘子呢?”
年轻的检察官看起来快要哭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就是矢张从一柳弓彦那里得到的最后的回答。
举行婚礼的场地是帕萨迪纳北侧山脚一处旧庄园,尽管离洛杉矶市区不过一小时车程,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林荫隔绝了南加州九月的酷热,城市的喧嚣为草木轻柔的沙沙声所代替。主宅隐藏在大片橡树与桉树林后,有着奶油白的石墙和许多浅木色百叶窗。作为傧相团的一员,矢张在场地提供的房间过夜,方便第二天起床后便迅速投入婚礼的准备。
清晨的空气里充满了鸟鸣和刚出炉面包的味道。他本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下了楼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投入到忙碌中。工作人员抱着成束的鲜花穿过走廊,昨晚还空荡荡的草坪现在已经摆上了成排的白椅。简单的午饭后,庄园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改变。铺着亚麻桌布的长桌摆上鲜花和擦得发光的餐具,仪式用的木质花架于树下搭好,白玫瑰藤和薄纱顺着两侧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原本悠闲的众人似乎终于想起他们不是来这度假的,房子里频繁响起开关门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糸锯和真子慌张地走来走去,貌似是那位粗心的刑警弄丢了袖扣。美云在四处寻找不知所踪的Pess,想给狗狗系上领巾。矢张原本只是想找点水喝,却莫名其妙地帮工作人员搬起了几箱酒。他刚从储藏室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冥。“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她尖叫道。被粗暴地扔进准备室时,矢张暗暗庆幸狩魔冥今天没带鞭子,在好友婚礼前被抽得皮开肉绽可就太糟糕了。
这间准备室貌似是新郎同伴郎团共用,成步堂已经穿上了婚服,端着一杯水坐在窗边,若有所思。等矢张换上香槟色的西装走出更衣间,他还坐在原处,姿势分毫未变,连杯中的水也不像有减少。
“你马上就要结婚了,现在倒是挺冷静哈?”矢张笑嘻嘻地在好友身旁坐下。
成步堂虚弱地笑了两声。“哪有,”他气若游丝地说,“我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凑近了看,虽然这位新郎一脸安详,面色却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攥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昨晚我还觉得,在我们共同走过这么多年后,结婚只是一个形式,”成步堂低声道,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木纹,比起在跟矢张交谈,更像是一个梦游的人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吧?几句誓言,在一张纸上签字。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会改变什么。直到今早醒来,我独自躺在床上,一切都变得清晰得吓人……
“我要结婚了,”他的语气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要和我一生的挚爱结婚了。”
这个男人突然像醉鬼一样大笑起来,配上惨白的脸色,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然后,短暂的爆发之后,成步堂把脸埋进手心,轻轻地抽泣。
“如果七年前你告诉我这一切真的会实现,”他吸着鼻子说,“我一定会觉得你是在骗我。”
矢张有点被吓到了。这个又哭又笑的疯子是谁啊!从小到大他记忆里的成步堂都是温厚随和的,脾气好到有点逆来顺受,很少有极端的情绪,就连生气都稀罕。虽说是个哭包,但他的眼泪总是来得汹涌去得迅速,像这样压抑在胸腔的泣声倒是第一次见。
“喂!你、你没事吧!”矢张手忙脚乱地探身取了几张纸巾塞到发小手中,那边成步堂已经平静下来,正镇定自若地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怎么突然……要不要我叫个救护车?!”他笨拙地拍打着成步堂的背,问道。
可那个刺刺头并不领情。“你打我干嘛啊,”成步堂抱怨着躲开,“把我肋骨打折了就真得叫救护车了。”
“喂,我可是在安慰你小子啊!”矢张大叫道。
还没等对面答话,一个面熟的工作人员就在这时走进来,催新郎去拍婚礼前的见面环节。矢张转头看向成步堂,却发现他早就站起了身,一脸和熙的微笑,“马上来。”说话时声音已然沉稳如常,全然听不出刚才哭过。他理理袖上的褶皱,同工作人员寒暄几句,便随她出了门——态度亲切,西装笔挺,春风满面,意气风发,看不出半分紧张的迹象,只留矢张在原地被大律师精湛的演技和出神入化的虚张声势震撼得无以复加。
仪式前最后一段时间过得很快。宾客接连到场,有人在调试麦克风,摄影师把傧相团拉到花园里拍合照,结束后又像赶羊一样将他们赶去一片树荫下集中。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风柔和了阳光带来一丝凉爽,隔着层层树木,可以听见草坪方向传来音乐和谈笑声。工作人员最后低声确定流程,摄像扛着相机来回穿梭。矢张掏出手机再次核对了一遍自己待会的站位,确保已经牢记在心。美贯坐在树荫下念念有词地背稿子,作为新郎的女儿,她要在婚宴上致辞。Pess乖巧地趴在她腿边,尾巴一下下拍打着地面。成步堂正站在人群边缘跟真宵说话。——等等,那是真宵吗?看穿着确实是她没错,可外形相貌却有所不同……她好像长高了,下巴上多了颗痣,气质也不太一样。从洋溢着青春的活泼变成了一种可靠的、坚定的温和,比起明媚阳光更像坚实的大地本身。矢张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这幅样子不像真宵,可也不像是哪个陌生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这个角度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两人拥抱了一会,分开时成步堂的眼里泪光闪闪,脸上却带着大大的微笑,不像年过三十、事业有成的律师,倒像个站在讲台上等着老师发奖状的小学生。
他兄弟泪腺发达这一块,二十多年来倒是一直没有变过。听说成步堂在First Look上又抱着御剑哭了一场,矢张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出门前装那一下,一见到御剑就又破功了吧!恰好御剑那家伙也是个不相上下的爱哭鬼,怪不得他俩亲呢。诶,这么说起来,矢张突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见着御剑。他不在新郎休息室,难道在另一间?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房子里一共就两间休息室啊,新郎一间新娘一间……
天色渐暗,傍晚的日辉斜落进林间,将整片草坪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灯串提前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发出白色的微光。晚风还未褪去太阳的热度,带着柑橘和茉莉的芳香,吹得人心醉。不知何时开始,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只有舒缓的弦乐四重奏随风送到耳旁。负责主持仪式的审判长最先穿过草坪中央的长道,在拱架下就位。紧接着,傧相团也被示意入场,都身着米白或浅香槟的礼服。冥和真宵作为首席伴郎走在最前,矢张同其他成员跟着她们,在审判长身后呈半圆形排开。他趁这个空档观察起四周。鹅黄和浅橙的天空下,一片边缘模糊的柔软阴影是庄园的淡色石墙。宾客的一张张脸庞也像融进了这梦境般的淡金一般,几乎有些不真实。成步堂的父母坐在第一排中间,他们从中央谷地的老家赶来,还带来些自家的农产品。两位老人显然也认出了儿子的童年好友,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御剑没有还在世的父母辈亲属,坐在相应位置上的是信乐盾之先生。对上了矢张的目光,他点点头,脱帽致意。
下一个穿过草坪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有些特殊,长着四条腿,显然并不完全理解婚礼的庄重。Pess快满十二岁,背有点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见她慢吞吞地走过,胸前挂着戒指盒,众人都忍不住露出微笑。比起护戒的职责,这条白色德牧似乎对周边的人类更感兴趣。她不断地停下脚步,用嘴筒子拱那些伸过来摸她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嘤声,想讨块零食吃。美贯就在这时蹲下来,她拍拍手,张开双臂,呼唤狗狗的名字。听到她的声音,Pess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踱到女孩怀里,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直到Pess被美贯牵住,在前排站好,笑声才逐渐平息下来。舒缓的钢琴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朝过道尽头望去。
蜜色的光辉之中,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几乎让矢张认不出来。成步堂一身白色礼服,戴着白玫瑰配尤加利叶胸花,缎面戗驳领和领带却是他标志性的深蓝。他面容平静,甚至比平常还要镇定,只有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乍看之下新郎气定神闲得不像将要步入婚姻殿堂,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矢张瞧出了端倪。认识这小子二十多年难道是白瞎的吗?成步堂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见地颤抖,肩膀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最吸引矢张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其中燃烧着一束熟悉的火焰。那道火焰,矢张之前是见过的。当他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笃定地说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当上律师时,当他站上法庭不顾一切地为御剑辩护、将要伸出手指指出证言中的致命漏洞时,眼底都带着那样相同的闪光。决心、渴望和近乎狂乱的灼热执念的怪异混合物。
矢张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窥见了发小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与先前在休息室不同,此刻攫住成步堂的已经不再是紧张,而是濒临失控的亢奋。死死盯住猎物等待时机的猎犬,在终局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有一刻,矢张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空白,成步堂在他眼里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然后,那种好像要吞噬一切的危险火焰转变成了某种更甜蜜的东西。
御剑朝这边走来时,动作意外地有些局促。同样身着白西装,他的礼服领子是勃艮第红。胸花也以白玫瑰为主,但搭配暗红浆果。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这位平日里凛若冰霜的检察官神情温柔了许多,微笑甚至称得上是腼腆。平时自信又从容的他,似乎不习惯在这样一个充满感情的场合成为注意的中心,不知放在哪才好的手无意识地整理起袖口。短暂地同成步堂对上视线,又像被那道目光烫到似的飞快地别过头去,抿起唇笑了。成步堂也咧嘴冲他露出一个几乎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他看向御剑时,眼中那种暴烈的感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矢张简直以为刚刚只是自己的幻觉,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狂热的喜悦和期盼。猛兽变成了一只因主人归家而兴奋起来、激动地摇尾巴的犬。
……这对吗。为什么我会觉得我一个哥们在对另一个哥们摇不存在的尾巴?
还没等矢张的大脑将这点新发现加载完毕,那边两人已经在拱架下面朝彼此站定。音乐弱了下去,审判长清清嗓子,用法槌在演讲台上敲了三下。
“肃静!肃静!”
人群中最后一丝窃语也平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花架下。矢张看看相视而笑的两个发小,看看审判长,又看看草坪另一头被遮掩在树影下的过道起始处——空无一人。他觉得自己困惑到了极点。什么情况?怎么直接开始了?新娘不入场了吗?
“现在本院宣布,”年迈的法官低头看了看稿子,“开始审理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婚姻成立一案。”
一阵笑声在宾客间传开。怎么还开上庭了!而且为什么是成步堂和御剑的婚姻啊?他的视线挨个扫过这些面孔,却发现似乎没有人对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有什么意见,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两位新郎看起来倒是有些犹豫,似乎都条件反射地想接一句“辩方/检方准备完毕”,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检方——哦!今天要做开场陈述的好像是本院啊,”审判长惊讶的样子就好像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一样,“嗯……从十一年前的州诉绫里一案开始,本院有幸见证了控辩双方是如何相伴,一路并肩走到今天。相信在座各位也是一样。”
喂!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啊!如果疑惑能可视化,矢张头顶大概正在经历一场火山爆发。
“经审查,虽然辩方和检方长期存在意见分歧与利益冲突,却始终维持着多方面的合作——”
什么合作??那个老爷爷记性一向不好,可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发现这场婚礼少了新娘吗?!
“——不过就本院所知,目前加利福尼亚州并没有法律明确禁止律检不正当交往。”
人群中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御剑偏过头去掩饰弯起的嘴角,成步堂却全神贯注地看着御剑,好像世界上这许多事物当中,只有御剑是值得看的。
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了矢张,但他无法分辨其真正含义。
“因此,”审判长露出一个微笑,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一样皱在一起,“法律自然也约束不了两位当事人在庭外同居多年,共同抚养未成年人一名、犬类一只。”
为什么还不让新娘入场?
“经综合考量,法庭有充分理由相信,双方已形成稳定、排他的亲密关系。”
——亲密关系??
“说实话,本院曾一度以为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毕竟双方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
等等。
“但事实证明,这种担忧是多余的。”
现在这是在干嘛??
“据本院观察,两位当事人对于缔结婚姻一事,均长期存在持续、强烈的主观意愿。”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带书包却被通知突击考试的小学生。这是什么新型婚礼流程吗?没人通知他啊!!
“看来,在相伴多年之后,他们仍然将对方认定为自己愿意与之相伴一生的人。”
矢张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每一双眼,但无济于事。每一张脸都带着欣慰的微笑,平和地注视着法官和两个容光焕发的男人。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同他共享这份恐慌。
“控辩双方在这之上达成的共识,本就不需要法庭来批准,但本院很荣幸在此见证。”
为什么,在加州九月温热的晚风中,他却感到手脚冰凉?
“……现在,按照惯例,如果有人反对这场婚姻,请现在提出异议,否则永远保持沉默。”
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矢张已经举起了右手,话脱口而出——
“——我有异议!”
此言一出,全场每一道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惊愕的,困惑的,不解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仪式场突然变得如此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这样一来矢张也被搞得有一丝心虚,但他还是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是,哥们,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新娘呢?”
一片死寂。
审判长拿着法槌的手停在半空中。宾客们面面相觑。御剑像金鱼一样半张着嘴,破天荒地竟显得有些茫然。而成步堂的眼神看起来简直是想杀了他。
“证、证人!”审判长终于反应过来了,“请你进一步解释你的发言!”
“新娘什么时候入场啊?现在这里只有两个大男人啊!这不太对吧?”矢张渐渐有了些底气,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的矛盾,“你们是不是把流程搞错了?”
然后,凝固的空气开始松动。几声刺耳的抽气,几声呆滞的“啊?”。有人浑身发抖,好像在拼命忍耐。御剑缓缓捂住了脸。怒气冲冲的狩魔冥用德语厉声说了些什么,依旧捂着脸、似乎不愿面对现实的御剑嘟嚷着回复了她几句。矢张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啥,但坐在前排的一个金发青年——大概是御剑的哪个下属吧,话说怎么感觉挺眼熟,好像经常见到——分明就是在偷笑。他有种感觉,应该不是对他发言的赞赏。
“这位证人,”审判长眨了眨圆睁的眼,“目前加州法律并没有规定婚礼必须要出现新娘。”
这句话像石子一样卡住了思考的尺轮。矢张的大脑停止了加载,他觉得里面一定有个零件坏了。
“那是啥意思……”
成步堂深深地叹了口气。“意思是,”他疲惫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刺刺头,“这场婚礼没有新娘。我和御剑,我们要同彼此结婚。”
什、什么?!
“你、你们是同性恋?!”
“当然不是,”御剑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两个脑子有坑的异性恋男性,冒着被整个法律界蛐蛐的风险进入完全柏拉图式的婚姻只是为了一点点的税务减免。”
“啊?”
“要不然呢??”抱起胳膊的御剑俨然已经切换到了检察官模式,“我和成步堂住在一起,共用账户,共同报税。美贯是我们两个抚养长大的,她也叫我‘爸爸’。所有正式场合我们都一同出席,是对方的紧急联系人,并且这么长时间以来,”说到这里时,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了,“我们一直称彼此为自己的‘伴侣’(partner)!!”
矢张张大了嘴。“你们说的‘同伙’(partner)难道不是——”他犹豫了一下,“‘法律同伙’(partner in law)……之类的吗……!”
这下目瞪口呆的轮到御剑了。
“干、干嘛啊!”矢张申辩道,“都有‘犯罪同伙’(partners in crime)了,那肯定也有个‘法律同伙’吧!”
“‘法律同伙’……?”御剑重复了一遍,摇着头,好像不敢置信似的。
“你们法律界的术语那么多,既然有‘犯罪同伙’为啥不能有‘法律同伙?!’”
“‘犯罪同伙’不是法律术语,”成步堂幽幽地说。
……
一阵诡异的沉默。
然后,突然地,真宵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法律同伙’!哈哈哈哈哈……”她捂着肚子,另一手搭着冥的肩膀,乐得直不起腰,只差跪在草坪上捶地了。
以此为界限,就像得到了允许一样,在场所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有的捂着嘴,有的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美贯极力压抑着肩膀的颤抖,春美很体面地背过身去。刚刚矢张注意到的那个金发青年咧着一嘴闪亮的白牙,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正在录像。审判长也不得不咳嗽了两声来掩饰表情。就连狩魔冥都不禁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眉头倒是锁得更死了。Pess不知道人类在笑什么,但见大家都这么开心,她也快乐地摇起了尾巴。
在一片快活的气息中,成步堂长长地叹口气,抹了把脸。
“……矢张,”他语气沉痛,“你本来以为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以为你们是好兄弟啊,要不然呢!”
“那这四个月以来你觉得我们在干嘛?”
“呃,我想着你们是要只是打算在一起办婚礼,你懂吧?两对新人,两场婚礼,同一天。就是,朋友一生一起走嘛。”
成步堂揉了揉眉心。或许是因为终于知晓了他们的关系,矢张发现他这个动作颇像御剑。
“我发誓我绝对不止一次当着你的面亲过御剑,他也一样。”
“我以为你们欧洲人就是那样打招呼的呢!”矢张突然觉得有些委屈。这怎么能怪他!两个好友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竟然没有一个人来通知他?他才是该抱怨的那个吧!“我怎么会知道呢?你们俩好上了也没告诉我一声啊!”
“我甚至都不是欧裔!!”成步堂崩溃道,“他们英国人也不怎么行吻面礼!!”
沉默了半晌的御剑突然开了口。“我跟你出过柜的,”他安静地说。
“嗯?”矢张噘着嘴,努力回想了片刻,“不可能吧,我没印象啊!”
“有一天下午,你硬要到我和成步堂的案发现场来,”御剑提醒道,“你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哪有那样的事——”话还没说完,矢张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么回事。
“我当时几乎是在冲你尖叫,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同性恋?’,”他垂下眼,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如果你以前不知道,那之后也该知道了。”
矢张有点汗流浃背了。“我,呃,我没听见……”
御剑轻笑了一下。“嗯,我想也是。”
远处的天空已从金色转变成暖橙色和蜜桃色,室内已经点起了灯,亮光透过窗户微微闪烁着。一些记忆碎片浮现在矢张脑海里,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细节突然变得空前的清晰。
交换的眼神,暧昧不清的话语,那些在他眼前发生却被他视而不见的吻。合作,对立,一次次并列在新闻头条的两个名字。忒弥斯的天平与利剑,美国司法界的两颗明星。美贯牵着他们的手蹦蹦跳跳。御剑戴着律师徽章站上辩护席。成步堂寄出的无数封信连同思念化作白鸟向大西洋彼岸飞去,最后,一切回到原点,变成坐在树下的两个小男孩。
“噢,”他说,“噢。”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吸引回众人的注意力。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本院认为本案已经不存在任何争议。既然证人已经充分了解了案件事实,我们就继续审理吧。
“那么,请两位当事人向法庭——噢,不对,是向彼此做出陈述。
“检方可以开始了。”
此时矢张还沉浸在刚刚的冲击中,事后竟回忆不起他们的誓词说了什么,但他从没想过能在御剑怜侍脸上看到那种柔情似水的神情,而成步堂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足足有五页的稿子,却在粗略翻阅之后嘟嚷了句“写的啥玩意”就牵起御剑的手开始自由发挥。
我的两个发小在谈恋爱,这么多年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实话,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才好。现在回头看去,就像近视的人终于戴上了眼镜,许多曾被他忽略的事突然都有了新的含义。在超市的那次,在旧金山的那次,在犯罪现场的那次。还有更多更多。最让矢张不甘心的是,他竟然这么多次跟正确答案失之交臂?!嘿,他并不是完全的瞎子。就在收到婚礼邀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将真相握在手心,却自己打消了那个念头。天哪,他不是还曾经把他们带着美贯的样子当做三口之家的绘画参考吗?现在回忆起来,御剑向他出柜的时候,最先是成步堂的一句话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句话是——?那时有希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原来是那个意思啊!天哪,他还错过了多少?从最初的最初,成步堂不就是为了御剑才当的律师吗?他怎么会没想到呢?为了心爱的男人去读法学院,多么经典!简直就像艾丽·伍兹——
诶。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咔哒”一声连上了。
淡紫和粉蓝的暮色之下,两位新郎已经交换完戒指,握着对方的手,周身笼罩着幸福的光辉。但矢张并没有在意,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十四年前的一个电影之夜,在勇盟大学的男生宿舍,伴着薯片看《律政俏佳人》。成步堂穿着一件粉色套头衫,而他做出了一个当时自认十分正确、现在回看更是万分天才的名论断——
“依据加利福尼亚州赋予本院的权利,我宣布二位结为合法配偶。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矢张抬头时,刚好看到成步堂伸手托住御剑的脸颊,而御剑垂下眼睫……
“等等!”
话像失控的列车撞出了他的牙关,矢张猛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成步堂:
“原来你上法学院确实是为了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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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成步堂龙一越发坚信,在他订婚后向他宣传结婚的种种坏处的人全都是在骗他。
那些可笑的家伙们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却只字不提死后也有两种去处:坠进地狱或升入天国。嘿,他之前是不是还以为几句誓词不会给生活带来任何改变?哪知道自己原来错得这么离谱。新婚的清晨他从睡梦中苏醒,睁眼看见的第一件事物就是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安静的睡脸。那副样子成步堂曾见过无数次,却还是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阳光泼洒在他们的婚床上,御剑银灰的发丝也沾染了暖色。一时世界缩小到了他们相拥而眠的被窝,成步堂带着孩童般的惊叹凝视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激烈的爱意在心中翻涌,甜蜜感几乎让他全身发痒。
如梦似幻的蜜月更是火上浇油。曾被成步堂龙一连同戏剧一起抛弃掉的浪漫主义,竟又在这副愤世嫉俗的律师的躯体里死灰复燃。每天清晨醒来,每晚下班回家,每一个对视和微小的肢体接触,甚至每次低头看向手上的婚戒——无名指上微弱的冰凉触感是那样真实,成步堂都又觉得自己心中对御剑的爱意又膨胀了几分,在那之前他还觉得自己不可能比现在更爱御剑了呢!而在御剑的眼中,他也读到了同样的感情。酷爱加班的检察长现在每天六点半准时离开办公室,回家同丈夫和女儿共进晚餐。美贯回到自己房间去后,两人就能享受一段独属于他们的时间。并不是一定要做什么,仅仅是抱在一起说些体己话就已经很幸福了。即使白天要骑着自行车在整个洛杉矶穿行、被不配合的证人折磨,只要想想回家后的温柔乡,成步堂都觉得自己简直是活在玫瑰色的气泡中,稍不留神就要被裹挟着飞上晴空。
是的,虽然婚礼上出了不小的乱子(坏事的背后……唉,说真的,他在期待什么呢?),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真宵出国前笑成步堂把结婚戒指当律师徽章使,见人就出示。美贯在晚饭时抱怨说她的爸爸们最近变傻了。心音和王泥喜更是巴不得离他十米远,他们的工资还没有高到愿意听老板秀恩爱的地步。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上班日。最近事务所没有案子接,律师们都快闲出病了。前两天美贯主持了一场办公室灭火器轮椅速度赛(顺便一提,冠军是心音),今天王泥喜把三毛子抱到办公室来,现在三个小的都围在他工位旁逗猫。成步堂也凑过去看了一会,自觉融入年轻人的话题还是有些吃力,就回到自己桌前找点闲事打发时间。给查理浇完水,盯着对面的板东酒店发了会呆。给御剑发了十几条短信,静待繁忙的检察长什么时候腾出一点宝贵的时间回复丈夫的奇思妙想。他有一台相当好的笔记本电脑,可惜还是不太会用,工作之外只能做些最基础的消遣。打开亚马逊漫无目的地搜寻,要不给Pess挑个新项圈?算了,那只德牧已经快被怜侍宠成公主了。最近成步堂养成了看房地产网站的爱好,没有任何搬家的意愿(现在他们住的房子非常好),纯看,看到还顺眼的就堆进发送给御剑的短信。
一个上午就这样虚度过去。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改一改自己的遗嘱时,矢张推门走近了事务所。
对于这个把自己的婚礼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成步堂发现自己相当宽容。近来他正处于人生赢家模式,眼里的天空都比以往要蓝几分,已然是“春风得意”概念本身,自然也就懒得和发小计较。在别人结婚时大喊“你们是同性恋?!”确实有点冒犯,但那毕竟是矢张。矢张什么德行,成步堂还能不知道吗?一根没有任何恶意的搅屎棍。
总而言之,他今天其实相当乐意被矢张打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说话总是好的。矢张也是相当不客气,冲他打了招呼就非常大方地往沙发上一坐,伸了个懒腰。成步堂收好手中的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等着听这位老友有什么大新闻要发表。
矢张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婚戒上,吹了声口哨。“哇哦,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真的结婚了。”
成步堂咧嘴一笑。“如假包换,”他得意地抬起左手展示,让镶在戒指里的粉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破天荒地,矢张竟然没有立刻开始哭诉自己新一轮的悲惨感情生活,而是抱起胳膊努着嘴思考。“所以你现在还是同性恋吗?”
……我服了。
“首先,我是双性恋,”成步堂用一种给小孩解释加减乘除的耐心语气说道,“其次,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吧?我才结婚不到两个月。”
“嗯,那倒也是。”矢张心不在焉地研究起沙发上的一块污渍,突然叹了口气,咿咿呀呀地又抱怨起来。“喂,我最近发现,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你们在谈恋爱啊!”为了表示愤慨,他捶了捶抱枕,“熟人就不必说了,我上次去法院处理交通罚单,发现那里的人也知道。法官、书记员、素描师、法庭记录员……第一法庭门口那个法警说他从2017年就开始支持你们了!”
“我上次开庭时他还跟我道喜来着。”
“哈!那天回家之后我就开始好奇,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们的事,你猜怎么着?”矢张手又在沙发上一捶,“你们俩的风流韵事是法学院学生最爱的八卦,他们在开盘赌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倒是成步堂没想到的。“啊?还有这事?”
“真的!2018年就开始了,后面跌下去了几年,你拿回律师徽章后又涨了回来。你们的婚礼登报后,还有不少学生在论坛发帖庆祝自己押中了呢!”
那纯粹属于意外。成步堂和御剑都不希望婚礼办得太声张,特意只请了最重要的亲友参加。可不止怎么消息竟然传到了大泽木夏美耳朵里,结果可想而知。次日一早,二人发现他们身着礼服携手而立的照片登上了数家法律报纸和行业网站首页。一夜之间,全美每一个关心司法新闻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婚讯,甚至有从未谋面的联邦检察官发来祝贺邮件,还说自己是他们的CP粉。
矢张的讲述仍在继续。“你知道你们有粉丝吗?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关于你俩的专帖,持续活跃了十年!他们分析你们的庭审录像,翻你们的法庭记录,还有人专门整理时间线……”
成步堂有点吃惊。他听说过这群“法庭迷”的存在,但盖楼盖了十年的论坛帖?真的假的。就连他销声匿迹的那段日子也……?
“还没完呢。”矢张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成步堂明白他要放大招了,不由得也在椅子上坐直了些。
只见矢张掏出手机,划拉两下,举到他面前。成步堂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背景是红白两色的网站,网站最顶端赫然写着“1 - 20 of 2173 Works in Miles Edgeworth/Phoenix Wright”。
“这个网站上有2173篇你和御剑的同人小说。”
他接过手机,大概翻了翻。比起小说网站,这玩意长得倒更像法律检索网站。没有图片,没有推荐流,没有广告,页面全是文字。标题和作者名,一长串灰色的他看不懂的标签,然后是一段简介。
“California Legal System RPF?”成步堂指着一行字问道,几乎每一篇文章的标题下方都标着相同的字样,“RPF是什么?”
“不知道。”矢张拿回了手机。真可惜,他本来想试试点进一篇看看。晚上回去问问美贯好了。“重点在于,热度最高的那一篇小说有十八万点击量。十八万人。他们都知道。”
“知道什么是RPF吗?”
“知道你们俩在谈恋爱!!”
“……噢。”成步堂移开目光。想到有这么多人对自己的私生活感兴趣,感觉有点微妙。
“更有甚者,”他的老朋友沉痛地说,“我在来这的路上发现,就连板东酒店门口停车场的保安大爷都能娓娓道来一段你们两个的爱情故事!比我知道的还详细!”
“哇。”
对于这个干巴巴的“哇”,矢张似乎很不满意。他义愤填膺地瞪了成步堂一会,很快又自顾自地陷入到悲伤当中,瘫在沙发上望天花板。
“全世界都知道我两个最好的朋友在谈恋爱,除了我之外……”矢张眼泪汪汪地说,“为什么都能看出来,就我看不出来?”
成步堂突然有种预感。他好像知道这场对话接下来的走向了。
“果然是我在感情方面有问题吧!果然吧!所以我才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心碎……!!”
这下好了。
那边矢张已经开始呜呜地哭诉自己最新一轮的恋爱悲剧,成步堂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知怎么,矢张似乎有把每一段浪漫关系都变成日间肥皂剧的超能力,听起来倒并不无聊。
“我的感情生活就像《权力的游戏》,”他悲伤地说,“每当我想着,‘好的,就是她了!她就是我生命中的女主角!’,她就一定会离我而去!我永远都猜不到主角!甚至连她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这样说不太吉利吧?”成步堂有些不安地扯出一个微笑。《权游》里那些被误认为是主角最终又下线的角色不都死了吗?
矢张并没有在意。“为什么我总是搞不明白这些事!”晶亮的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我上次约会还是三个月前呢!那简直是场灾难……灾难!我以为她喜欢我,结果她只是想找我约稿……呜呜呜……”
“唉,”成步堂同情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你就是太容易上头了,不要过早地下结论啊。”
“可是!可是我真的以为……”
“看吧。你刚才也说了,你每次都以为对方就是真命天女,每次结果都撕心裂肺的。如果只是抱着更轻松的心态说不定会好些。”
大概是听不惯他的过来人语气,矢张不满地哇哇叫了起来。“喂喂喂!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家伙给我恋爱建议了啊!不要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成步堂把手一摊:“我好歹也是个已婚人士……”
“已婚怎么了!已婚了不起啊!”矢张不甘心地大喊道,“你上次跟人上床是什么时候?!”
?这什么鬼问题。
“呃,”成步堂犹豫了一会,“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问这个?”
突然之间,矢张脸上丰富的表情全部消失了,变得异常严肃。
“昨天晚上?”他再次确认了一遍,如临大敌。
“怎么了吗?”
“成、成步堂!”
“干嘛?”
“你昨天晚上和谁上的床?”
……这家伙到底想问什么啊?即使认识矢张这么多年,也很少从他嘴里听到这么费解的话。作为回应,成步堂只是再次抬起左手,展示无名指上的圆环(真宵的嘲笑在他耳边响起,但是,谁在乎啊!)。“你猜猜看?”
好像在处理一个格外令人难以接受的谜团,过了好一会,矢张才艰难地开了口。“难道是……御剑?”
“……恭喜你答对了?”成步堂挑起了眉头。这段对话到底在往哪去。哇,我竟然在跟我的合法丈夫上床!是啊,多么令人意外的真相!厨房里竟然有叉子耶!真是重大发现!
可是这个重大发现显然深深地震撼了矢张。
“你……你们……”
“我们?”
“……真的?”
“……真的什么?”
“你、你们真的……”
成步堂被逗笑了。“矢张,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而那边的矢张像离了水的金鱼一样,张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从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单词。
"Wait, gay sex is real? "
成步堂的下巴掉了下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