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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西】不要在雨天捡狗回家

Summary:

现代背景的兽人paro,想吃狗猫就写了!
???乔 x ???西,两位究竟是什么呢w
关于兽人的部分是私设,大概就是能变成人类形态的动物
总而言之是西撒捡到了一只JOJO并且带回去养起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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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否则他会用湿漉漉的爪子把你的世界弄得一团糟,还眨着眼睛对你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盛夏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还是晴天,走到半路就已经大雨滂沱。西撒撑起伞,像往常一样走上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

他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向里面看去。可是这次依然没有见到那个身影。

——第一次见到那只狗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也下着雨,只不过没今天这么大。他刚拐过路口,就对上了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无人的巷道里坐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狗,品种看着像德牧,皮毛是漂亮的金棕色,背脊上覆着一层深色的硬毛,耳朵尖尖地竖着,时不时耸动几下。

西撒不太喜欢狗,本来想装作没看到,可是离开时那只德牧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要是雨势继续变大,那家伙一定会感冒吧。想到这里,他又折回来,蹲下身,把伞往德牧的方向倾了倾。

德牧立刻凑上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团棕色的旋风。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皮质项圈,项圈下方晃晃悠悠地吊着一枚金属制的铭牌。西撒伸手捏住那枚铭牌翻过来,上面刻着四个字母。

“JO……JO?”他念出声来。

德牧的尾巴啪地一下竖起,整个身子全力往前蹭,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西撒被它撞得蹲不稳,一只手撑在地上才没直接坐进水洼里,伞也被撞歪了,雨丝浇了他半边肩膀。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狗。

西撒推开那张拼命往他脸上凑的脑袋,问:“你的主人呢?走丢了?”

名为JOJO的狗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只是绕着西撒的腿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水里扫来扫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西撒四下看了看。这条街不算宽,两侧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店铺,因为下雨,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热狗的老头缩在棚子下打盹。没有看起来像是在找狗的人。

“好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我陪你等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JOJO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用鼻子拱一拱他的手心,乖巧得不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

雨停之后还是没人来找它。西撒只好带着JOJO到附近转了两圈,走上那条通往城郊别墅区的滨河步道时,JOJO突然竖起耳朵,嗖地窜了出去。跑出几步它刹住脚,回头看看西撒,又看看道路的尽头。

西撒知道它认出了回家的路,于是冲它挥了挥手。JOJO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看了他一眼,接着便迈开爪子跑走了。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相遇,然而第二天,他又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了JOJO。不只是第二天,后来连续一周,JOJO都在那个巷子口准点蹲守,风雨无阻,有时候嘴里还叼着颗球。它看到西撒,尾巴就摇成螺旋桨,整只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然后在最后一刻急刹车,把鼻子塞进他的手心里。

从手忙脚乱地扔出第一颗球开始,到后来会主动蹲下来揉它的脑袋,再到某天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看见那个棕色的身影,这个过程花了三个月。JOJO的品相很正,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受到精心饲养的。鉴于这块地方离富人区挺近,他推测JOJO大概是个白天关在院子里太久,傍晚自己跑出来放风的小少爷。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JOJO没有出现。

起初西撒以为是下雨的缘故。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出了太阳,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大概是终于被主人发现偷偷溜出去玩,下了禁足令吧。西撒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每次路过巷口时,依然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去。

伞面上的雨声噼里啪啦地响着。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要慢上许多。正要离开巷子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视线角落闪过一道银光。

西撒猛然停住脚步,迟疑片刻,转身向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

墙根下面果然坐着一个身影,但却不是记忆中的大狗,而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他孤零零地坐在JOJO最喜欢的那块青石板上,稍长的棕发不断往下淌着雨水,T恤和牛仔裤都被冷雨浸透,紧紧贴着脊背和肩线。

在他胸前,由细链穿着的银色铭牌左右摇晃,篆刻其上的字母一明一灭地反射着天光。

听见脚步声,青年缓缓抬起头,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撞入西撒的视线。他似乎正在发烧,脸上浮着层病态的潮红,看过来的目光却满是锐利,牙关紧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就像一只被遗弃之后,对着任何靠近的人警惕龇牙的大型犬。

青年盯着他,身体绷成一道弧线,肩膀微微弓起,露出明显的戒备姿态。西撒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双眼和对方齐平。

“嘘——别怕。”

他把声音放轻,同时试探性地伸出手。青年看着他自顾自接近的动作,眉间的沟壑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威胁的低吼。

“不认识我了吗,JOJO?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明显怔了一下。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两只毛茸茸的东西突兀地从西撒的金发间弹起。

三角形的、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准确地来说,是猫的耳朵。

那并不是什么道具或者装饰,而是一双真正属于活物的淡金色猫耳,它们在雨幕中轻轻抖动一下,甩掉了几滴吹进巷子里的雨水。西撒保持着掌心向上的姿势,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倏然瞪大,声音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和你,是同类。”

 

 

 

 

02

 

几十年前,世界出现了一场少有人知的异变。

自那时起,地球上的一小部分动物突然拥有了转化为人类形态的能力,可以随意切换人身与兽身。不明真相的世人借用神话中杂交怪物的名号,将这群特殊的存在统称为“奇美拉”。

虽然本体是兽形,但转化为人类形态时,奇美拉的外观和心智都与人类别无二致,不过在身体虚弱,又或者是情绪剧烈波动时,它们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便会减弱,有时还会露出兽形特征。

人类生性仇视异己,对自身之外的种族都抱有强烈的敌意,再加上奇美拉的独特之处满足了一些人的猎奇心理,让不少心怀贪念之徒妄图利用它们谋取利益,久而久之,所有奇美拉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藏身份。一部分奇美拉直接放弃了人形,宁可作为野兽度过短暂却自由的一生;另一部分则仔细学习人类社会的法则,小心翼翼地藏匿在人群之中。

而西撒·A·齐贝林,就是生活在人类世界的奇美拉之一。

西撒的住处是典型的一室一厅,客厅角落立着一个三层的攀爬架,最高处铺着绒毯,晴天时是阳光最好的位置。所有家具腿上都仔细地包着防抓垫,沙发上摆着几个鱼形抱枕。冰箱旁边的收纳架上,金枪鱼罐头和食材贴着标签,分门别类地放着。

浑身湿透的青年站在玄关处,像初次进入新领地的小动物那样左右环顾,略带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西撒换完鞋,从浴室里拿出一块干燥的毛巾,丢到他的身上。

“自己擦干净——啧,忘了你才刚转化没多久。”

西撒走过来,把毛巾从青年手里抽走,盖在他湿淋淋的头发上,简单搓了搓。眼前人站起来后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他有些不爽地咂舌,拉着毛巾往下一扯,拽得对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祖母绿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闪动着飘忽不定的光。那块篆刻着“JOJO”的铭牌挂坠落在两人之间,不住地来回晃荡。

刚才,西撒便是通过这块铭牌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奇美拉的血脉是隐性遗传,转化可能发生在一生中的任何时段。那只名为JOJO的德牧,应该是在不久前完成了第一次的形态转化。初次转化的奇美拉身体虚弱,本就会反复高烧,更何况JOJO还淋了雨。

这样的话,前几天它的消失也可以解释了。JOJO受过训练,应该是被主人从小养大的。朝夕相伴的宠物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寻常人根本难以接受。大概是勉强收留了几日,最终还是被无法接受现实的主人狠心抛弃了吧。

西撒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或者同情心泛滥的猫)。但是,新生的奇美拉没有合法的社会身份,没有自保能力,连形态掌控都做不到。放着不管,自己下场凄惨不说,很可能连累其他奇美拉被发现,再次将这个异类的族群推到世人眼前。

所以,他决定先把这只淋湿的大狗捡回家。

“说起来,你为什么一直不出声?”

就算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也应该能够发出声音才对。如今变成人类模样的JOJO眨了眨眼睛,碰碰自己的喉咙,然后微微张开嘴。西撒一下子明白过来:高烧导致了声带发炎,自己刚转化时也经历过类似的并发症。

他握住了JOJO的手臂。JOJO有点惊讶,但并没有反抗,而是顺着他被带到了浴室前。西撒看了看浴缸,又看了看JOJO,然后伸手去脱后者的衣服。

事发突然,JOJO实打实地愣了几秒钟,直到西撒开始解他的皮带,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猛然往后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掀了一半的上衣放下,同时死死拉住自己的裤子,仿佛皮带上系着的是他的全部尊严。

“过来,我要给你洗澡,这样下去会烧得更厉害的。”西撒看着他通红的脸,面无表情道,“害羞什么,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看过?”

闻言,JOJO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又在原地和西撒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由着西撒帮他脱掉湿衣服,略不情愿地坐进了浴缸里。

西撒在心中默数三下,唰的一下拧开热水,然后迅速退出浴室。五分钟后,他全副武装地站在浴室门口,穿着防水雨衣、戴着橡胶手套,神情严肃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水汽弥漫的空间。

与之相对,JOJO好像对水没有什么抵触。热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前,只露出一部分微微泛红的肩膀,他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下巴搁在膝头,从下往上看着西撒的动作。西撒咬咬牙,迈出了第一步。

“水、水温还可以吗?”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他说话时不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JOJO看着他如同面对某种史前生物一样面对浴缸,像是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一样,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自己竟然被一只狗嘲笑了。

西撒深吸一口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在浴缸边坐下,尽可能让动作显得专业而果断。花洒的水流冲在后背上,带走雨水和泥渍。JOJO舒服地合上眼,露出软乎乎的神情。

“转过来一点,头发也要冲一下。”

JOJO乖乖地转过头。棕色的头发湿透后颜色变得更深,贴在头皮上,有点像JOJO还是一只德牧时带着一身湿哒哒狗毛的样子。西撒慢慢移动着花洒,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挤出洗发水——他平时自己洗澡都没这么细心过。

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淌,快要流进眼睛的时候,西撒曲起指节帮他擦掉。这时候他发现JOJO的后颈上有一小块星星形状的胎记,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JOJO的眼睛随即睁开了一条缝,偏过头,从睫毛的缝隙里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

明明还是狗形态的时候有过更亲昵的举动,但如今的场面却让他感觉有点尴尬。

“你的主人,”西撒只能开口打破这种古怪的沉默,“你和她吵架了吗?”

JOJO的主人似乎是一名精致干练的女性,这是从德牧身上偶尔闻到的木质雪松调女香上得出的结论。听到西撒的话,JOJO立刻沉入了浴缸里,在水里吐出一小串泡泡,似乎在表示自己对于那个主人的不满。西撒不由得笑了起来。

“人类很胆小,有时候会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事物。”西撒趴在浴缸边,对着那片泡沫说道,“你的转化可能吓到她了,但这不意味着她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她是你的家人,而家人是我们最亲近的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气泡停了一会,JOJO从水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西撒伸手摸了摸那头因为沾水而变得柔顺的头发。

“要是不想回去,你也可以先待在我这里。”

JOJO的目光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又定定地落在西撒身上。

 

 

 

 

03

 

综上所述,西撒开始了自己猫生第一次的养狗历程。

他上网搜索了“大型犬”“德牧”“食谱”“狗饭”等关键词,最终确定了“鸡肉南瓜泥”这个看上去就很有营养的食物组合,对着菜谱严格照搬每一道程序,还往成品里面加了点胡萝卜调节颜色。

JOJO看着碗里那坨黄红相间的糊状物,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西撒解下围裙,坐到他旁边。

“你不喜欢?”

青年抬起头,向他投来了一个很难说清是什么含义的眼神,把那碗神秘物质推到一边,自己走到冰箱旁,从里面端出了西撒昨晚吃剩下的意大利面。

……好吧,他忘记JOJO现在已经做人了。

奇美拉转化为人时,包括味觉在内的身体感觉也都会变得和人类一样。西撒还没有完全适应JOJO的人类形态,刚才干出的事相当于给人吃狗饭。他有点心虚地倒掉锅里剩下的南瓜泥,把意面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圈,又煎了块牛排摆在盘上。

这一次,JOJO的眼睛在看到那一大块肉之后明显亮了起来。原本以为他会把餐桌弄得一团糟,现在看来好像没有担忧的必要。西撒托着下巴看JOJO端着碗咕噜咕噜地喝汤,想:连冰箱都会开,是主人有教过吗?

“就算德牧很聪明,但到这种程度已经有点离谱了吧……等下,JOJO你在干什么!!”

西撒眼疾手快,将JOJO送到嘴边的餐盘劈手夺下,避免了后者把整块牛排连盘带肉一起吞进肚子里的惨剧。他把椅子挪到JOJO旁边:“人类吃饭是要用餐具的。看着,右手握刀,左手握叉——不是这样握的,你是要捅人吗?”

JOJO闻言,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手里反握的餐刀。西撒叹了口气,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这样,食指放在这里,拇指按住这个位置。切的时候用叉子固定住肉,然后——”

他带动JOJO的手,切下一小块肉。

“好了,现在用叉子叉起来,然后放进嘴里。”

JOJO吃掉那块牛肉,鼓着腮帮子心满意足地咀嚼。然后他摸索着自己又切了一块,没有送进嘴里,而是举到西撒面前。

西撒对着叉子愣了一下,莫名想起JOJO还是狗形态时,把没吃完的肉干推到他脚边的样子。过了半晌,他张嘴吃掉了那块肉。

“……谢谢。”他一边嚼一边嘟囔。

JOJO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恍惚间,西撒仿佛看见了他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摇晃。

——果然是他想多了,眼前的人本质上还是那只傻狗。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穿和睡的问题。西撒的出租屋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住过,他从柜子深处扯出一条新浴巾,叠了两下铺在沙发上,再放上小鱼干抱枕,充当JOJO的临时狗窝。接着他又翻遍衣柜,找出一套自己最大的家居服。JOJO穿上之后裤脚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手腕也只能勉强遮住。

西撒盯着那段露出来的手腕看了片刻,在已经快要写满的采购清单最后又加了一行。

JOJO退烧之后的第二天,西撒决定开始对他进行社会化训练。他让JOJO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和他面对面坐着。

“我们这种存在叫做‘奇美拉’,如你所见,可以变成人类的形态。第一次转化可能发生在任何时候,是不可控的,但是只要熟练掌握技巧,就能够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自由切换。”

他集中精神,两只猫耳从发间弹了出来,同时尾巴也从衣摆下方钻出,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晃动着。

“像这样。”西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现在试试看,能不能把耳朵和尾巴变出来。”

他并不是第一次在JOJO面前露出本体,然而再次看到西撒大变活猫的JOJO似乎还是很惊奇,视线牢牢地锁在那两只尖耳朵上。西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喂,不要开小差。想象你的本体形态,耳朵比我大一点,尾巴没那么长,毛色应该是棕黑相间的——”

JOJO伸手,捏住了那只动来动去的猫耳。

“——!!?!”

西撒浑身一颤,尾巴上的毛瞬间向四面炸开,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蒲公英。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自动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猛地向后仰倒,一屁股摔在地上。JOJO好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双眼呆呆地眨了一下。

“你、你……”躺在地上的西撒捂住自己的耳朵,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随便摸别人的耳朵很不礼貌!!”

JOJO立刻坐直身体,但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愧疚。他的目光在四周飘忽了一会,又悄悄地转了回来,落在西撒那条不断甩动着的长尾巴上,蓝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想都不要想。”

西撒警惕地把尾巴藏到身后。JOJO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乖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哈……再试一次。”

他在心里默念着不要和一只狗计较,深呼吸让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恢复正常。“集中精神,感受身体里那种——呃,那种属于动物的本能。”

JOJO如言闭上眼。半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算了。”西撒最终选择放弃,“可能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改天再试。”

不过就算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JOJO也没有再变回过原来的形态。不仅如此,他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西撒估摸着他的喉咙应该好得差不多,准备让他逐渐学习人类的语言,毕竟奇美拉转化成人形之后的外表年龄是动物形态年龄的等量换算,如今的JOJO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性,不说话就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为了自家(存疑)狗狗的健康成长,他仔细研究了油管上的幼教视频,还网购了一套畅销绘本,每天晚饭后把JOJO按在沙发上,指着上面的图画让他看。

“这是花。这是太阳。这是兔子。这是苹果。”西撒一个一个指过去,“跟我念,苹——果——”

JOJO盘腿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西撒沉默了一会。“JOJO,”他指向自己,神色变得严峻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JOJO拿过他手里的绘本,翻到其中一页,举起来给西撒看。这本书讲述的是以森林为主题的童话,小动物们时不时会召开圆桌会议,商量应该如何分配粮食和领地。JOJO给他看的这一页上,一只神气活现的金色小猫正在整理自己的领结,准备着给其他小动物一个下马威。

……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但至少明白了JOJO在理解能力上并没有障碍。西撒指指自己的嘴巴,放慢语速,以便JOJO看清他的口型:“是说名字啦,我是西撒。这个名字很好念的,你试试。西——”

JOJO皱了皱眉,跟着张开了嘴。“嘶——”

“对!就是这样,然后用你的声带发音。”西撒鼓励他。

可是JOJO只是一直发出那种宛如煤气泄漏的气音,最后由于喘不上气而咳嗽了起来。西撒连忙上前拍他的背,JOJO捂着喉咙,抬起头,带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齐贝林啊齐贝林,你到底在干什么,压力一只小狗?一股罪恶感从西撒心里油然而生。他下定决心,握住青年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没关系JOJO,就算你是只笨狗,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04

 

一周后,西撒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事情是从他教JOJO使用厨房工具开始的。他向JOJO示范怎么用开罐器开罐头,JOJO全程在一旁走神,甚至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西撒本来已经接受了自家(存疑)狗狗可能是个笨蛋的事实,第二天醒来后却发现厨房台面上摆着三个开好的罐头。

虽说奇美拉转化成人类之后食性也会变,但多少会受到本体口味的影响。沙丁鱼罐头太好吃,以至于西撒兴高采烈地吃完,才猛然对食物的来源产生了疑问。他向客厅探头,JOJO正趴在沙发上翻他后来塞进柜子里吃灰的那堆绘本,听到响动冲他转过脸来。

“这些是你开的?”

JOJO点头。西撒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人类发明的这种藏好吃东西的铁皮罐子难开得很,当初他自己都研究了半天,凭着一腔必须吃到沙丁鱼的信念坚持了下去,但是JOJO看他做了一遍就会了。

不仅如此,他发现JOJO学其他东西的速度也很快。不管是电视、微波炉还是洗衣机,不出一会就能自己操作,然后在西撒摸他下巴夸他好狗狗的时候开心地眯起眼睛。

——可是要说他聪明吧,JOJO又经常听不懂西撒的话,有时候还会反过来给西撒添堵。

那天晚上,身为现役大三生的西撒正在书桌前赶DDL。论文的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他盯着屏幕,注意力高度集中,忽然间两条胳膊从背后环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随即出现在他肩膀上。

“JOJO——!”西撒差点没一拳挥出去,“我在工作!”

JOJO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子。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从侧面看着西撒的电脑屏幕,里面满是好奇。

“别闹,我还剩个结尾。”西撒推他的脑袋,“自己玩去。”

他之前担心JOJO无聊拆家,特意买了只跟之前德牧玩的差不多样子的橡胶球,然而JOJO变成人形之后好像失去了对玩球的兴趣,他没松手,目光落在西撒写到一半的论文上,眼睛随着一行行文字上下转动。

有一瞬间,西撒产生了他真的能看懂那些单词的错觉。然而JOJO很快转向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噜声,撒娇似的一下下往西撒身上拱。

“……不是不陪你玩,我现在真的有事。”

做人比做猫要累多了。做猫的时候只要打打滚晒晒太阳就行了,做人还要上学打工写论文。JOJO完全无法体会他这种成年猫的烦恼,噘起嘴开始生闷气。他左顾右盼了一下,视线锁定在西撒桌角的一支数位笔上。下一秒,那支笔就到了他手里。

“喂!”

JOJO唰的一下从西撒肩头退开。他叼着数位笔,动作敏捷地跳上床,盘腿坐在西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西撒做了几次深呼吸,心平气和道:“把笔还我。”

JOJO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向前递了递。等西撒伸手去接的时候,他又迅速把手缩了回去。西撒的手僵在半空中。

“……最后一次。”他沉下声,语气带上警告,“给我。”

JOJO把笔放在自己手心里,伸出手,掌心朝上,距离西撒的指尖只有三厘米。

西撒往前探。JOJO的手往后缩了一点点。

西撒又往前探。JOJO又往后缩了一点点。他每次后缩的幅度都和西撒向前的幅度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一毫米。可以,还是个数学小天才。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JOJO点头。点到一半顿了一下,迅速切换成摇头,但为时已晚。西撒猛地扑了过去,膝盖落在床垫上,瞳孔收缩、身体前倾,俨然一副猫科动物捕猎时的姿态。JOJO被他扑得猝不及防,后背陷进被褥,但仍不忘把笔换到另一只手里。他立刻横过身子去抓,结果重心一歪,整个人吧唧一下摔在JOJO胸口,鼻尖蹭过对方的颈侧,闻到了他们共用的洗发水味道——海盐味的,自己上周换的牌子。

JOJO的身体在他下方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家伙在笑。胸腔的震动通过西撒的下巴传递过来,听起来憋得很辛苦。

他反手一握,终于扣住了那支笔,用手臂支起上身,刚好悬在JOJO的脸上方,距离不超过十厘米,近得能看见对方浅褐色的睫毛根。JOJO从下方望着他,脸上带着尚未淡去的笑容,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已经空了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握着,像是忘了收回去。

西撒的眼睛也是绿色的,不过JOJO的眼睛颜色要比他深一些,如同湖水的绿。他有些出神地望着那片水面上的小小涟漪,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刚刚,是不是被这只狗逗了?

想到这里,西撒立马坐直了身体,丢下头上浮起问号的JOJO冲出房间,甩上了浴室的门。

难以置信。作为一只成年猫,成熟稳重的奇美拉前辈,人类形态的年长者,他居然被一只傻狗牵着鼻子走,简直是猫生一大耻辱,绝对不能让自己那个同为奇美拉猫的塑料朋友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JOJO到底是聪明狗还是傻狗?

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只心眼子很多的狗。

这是西撒在第二天得出的结论。次日中午他睡醒后先去洗了把脸,擦着脸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往里一摸,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长条、表面有细小凸起的东西。

西撒在原地静止了一会。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脊背弓起,整个人瞬间向后跳开,后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料理台边缘。冰箱门大敞着,一根黄瓜安安静静地横躺在最下面一层的隔板上,绿油油的,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他捂着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三千米,花了五秒钟确认那只是一根黄瓜。一片空白的大脑缓慢地重新转动,之前在超市买菜时被友情附赠了一根黄瓜的记忆浮现出来,当时他就想立刻转身丢掉,又怕伤了店员小姐的心,于是把那根可怕的东西放在袋子最底层,一路带回了家。

说起来,放完东西再回来收拾时那根黄瓜就不见了。所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冰箱里?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一阵奇异的电流从身体的某个地方传来,回过头,JOJO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他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尾巴,上下左右仔细端详着。西撒立刻试图把尾巴抽回来,可是JOJO抓着那根蓬松的尾巴不放,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捏了捏。他顿时感到头皮都要炸了。

“——坐下!!”

与听到指令马上反应的德牧JOJO不同,人类形态的JOJO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慢慢直起身,后退两步,在厨房门口坐了下来。西撒站在冰箱旁边,心脏砰砰直跳,但理智已经重新上线。他看着老实坐好的JOJO,沉下脸质问道:“黄瓜是不是你放的?”

点头。

“为了吓我?”

眨眼。

“然后炸出我的尾巴?”

歪头,接着弯起嘴角。

“你还笑!!”

JOJO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西撒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眼睛睁大,眉毛下垂,嘴唇微抿。转变之快,切换之流畅,堪称变脸界的一代宗师。

“停,别给我来这套——”西撒指着他的鼻子警告。

那道目光很快漫上了一层水汽。JOJO的眼睛湿漉漉的,从下往上望着他,睫毛在厨房顶灯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明明站起来要比西撒高出一截,此刻却耷拉着肩膀缩成一团,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在欺负小狗的坏人。西撒的手在空中僵住半晌,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扶上额头。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无聊的事。”

他转身,拿起冰箱里的黄瓜,狠狠咬了一口。

 

 

 

 

05

 

JOJO最近有点蔫吧。

倒也不是很明显。饭还是照样吃得很香,西撒做饭的时候还会在旁边递铲子。但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困扰的事。有时候他还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如果能变出尾巴,这时估计就会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西撒翻了几个宠物论坛的帖子,将可能导致狗狗精神不振的原因依次比对了一下,得出结论:JOJO的运动量不够。德牧是工作犬,需要大量的户外活动,长期关在室内会抑郁。虽然JOJO现在是人形,但奇美拉的动物本能不会因为形态改变就完全消失,这就和西撒人形的时候还是有点怕水一样。

——简而言之,他忘记遛狗了。

西撒把网页关掉,心里涌上一股货真价实的愧疚。

第二天早上,西撒从鞋柜深处翻出了一根狗绳。那是他以前帮邻居临时照看她的柯基时买的,只用过两三次,尼龙材质、荧光橙色,握柄处有一个可以调节长度的卡扣。他把狗绳拿在手里拉了拉,确认卡扣还能正常工作,然后走到客厅。

JOJO看见那根狗绳,整个人呆滞了一瞬间。他正在吃早饭,手中的吐司停在半空,目光从狗绳移到西撒脸上,又从西撒脸上移回狗绳。然后他放下了吐司,毅然决然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大大的叉。

“呃,我带你出去玩。”西撒尝试讲道理。“大型犬出门要拴绳,这是规定。”

JOJO把交叉的手臂收紧,坚定地举到面前。

西撒看了看手中的狗绳。好吧,虽然他的意思是把绳子套在手腕上,但是牵着人形态的JOJO出门,确实很像什么奇怪的角色扮演。JOJO走过来,十分嫌弃地将西撒掌心里的那根狗绳拍掉,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你的意思是要牵手?”

JOJO点点头,握住了西撒的手。

出门后,西撒有点后悔。说实话,和JOJO牵着手散步,感觉更奇怪了。

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砖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JOJO的步子比他大,但配合着他放慢了速度,两个人的手松松地扣在一起,时不时随着步伐碰上。身边人的体温比他略高一点,温暖的热度若有若无地从手心传来,他低头瞟一眼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最后还是没有抽开。

西撒教JOJO过马路。JOJO乖乖跟着他在路口停下,学他的样子左右看车。绿灯亮起的时候,西撒说“走吧”,他才迈出去,步调和西撒同步,完全不像网上说的那样撒手没。

走到公园附近,能看到其他遛狗的人。一只黑柴屁颠屁颠地从他们脚边经过,牵引绳在主人手里晃来晃去。西撒低头看了那只黑柴一眼,忽然想起:JOJO已经一个月没有变回过原本的形态了。

他听说过一些奇美拉难以转化为人形的案例,他们作为动物生活得久了,没法想象自己变成人的样子;但是像JOJO这样没法变回动物形态的,西撒还是头一次见到。

奇美拉这个物种出现的时间不长,很多事情都是通过经验得来,他自己也对转化的原理一知半解。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要不要带JOJO去看看医生呢……

西撒抬起眼,发现JOJO正用询问的神情望向他,或许自己的担忧流露在了表情里。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看见过你原本的样子了。”他咳了一声,“你还是当狗的时候更可爱一点。”

他故意这样说,以为JOJO会像平时那样气呼呼地跳起来,然而后者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像是要躲避西撒的视线那样,JOJO别开脸,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出去散步了。这次是JOJO主动开的门。在西撒还犹豫要不要出门的时候,JOJO已经把两个人的鞋都摆了出来,在玄关来回晃悠,一副催着他赶紧出发的样子。

西撒穿上鞋,心想这家伙的自主性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这次走的是和昨天不同的路线。JOJO拉着他的手,带西撒穿过了一条他之前从来没走过的小道,途中路过一家花店、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墙,还有一家正在收摊的水果铺。西撒正对着摊位上剩下的几个苹果挑挑拣拣,忽然发现手边的重量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连忙转过头。身旁没有人,小巷里很安静,水果铺的摊主正把空纸箱拆开叠好,落叶在地上被风吹着走了几步。

西撒把苹果放回原位,向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JOJO?”他有些焦急地喊道。

他又喊了几次,不一会就听见了脚步声。

准确地说,是爪子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轻快响声。

西撒抬起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巷子的拐角处向他跑过来。棕黑相间的皮毛,高大漂亮的体型,两只柔软的耳朵随着奔跑的动作一弹一弹,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映出他逐渐放大的倒影。

他蹲下来。德牧飞扑进他的怀里,热乎乎的舌头舔上他的脸颊,尾巴在身后甩得像是要起飞。西撒被舔得睁不开眼,手却已经自动找到了它耳朵后面的位置,指腹轻轻揉着那片柔软的短毛。

“你终于能变回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什么时候学会的?”

德牧自然不会回答。它从西撒怀里退出来,绕着他跑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裤脚,发出高兴的哼哼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JOJO在狗形态的时候比人形态要热情一点,也许奇美拉在转化的时候也会伴随着性格上的微小变化吧。西撒一边想,一边摸着JOJO的脖子,手指陷进厚实的颈毛里,JOJO享受地眯起眼,后腿在地上蹬了两下,尾巴不住地摇来摇去。

玩了一会,西撒拍了拍德牧的背:“走了,回家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来脚步声。回头一看,JOJO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JOJO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着另一头跑了。

“JOJO,等一下!”

西撒站起来跟上去。JOJO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跑没影了。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追着转了个弯,在陌生的街道里左右环顾。

半晌,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转过身,看到棕发绿眼的青年喘着气站在他的身后。

是人类形态的JOJO。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快上不少,像是参加完短跑比赛。

“JOJO?”西撒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又变回来了?”

JOJO直起身。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然后摊开双手。

西撒站在巷子里,风把爬山虎的落叶吹到他脚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学会转化了;想说太好了,你没事;还想说你很在意我昨天说的话吗,其实我只是开玩笑的,其实……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可爱。

但面对着人类JOJO,他是绝对不会把以上内容说出口的。于是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JOJO的后脑勺。

“下次别跑太远,还以为你走丢了。”

西撒故作冷淡地说完,重新牵起JOJO的手。JOJO摸了摸被拍的脑袋,眼角一弯,嘿嘿地笑起来。

 

 

 

 

06

 

开始带他出门之后,JOJO果然又变得有精神了一些。只不过,他在散步途中总会时不时消失,然后变成德牧的形态回来。

西撒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JOJO从来不在他面前转化,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

“毕竟大家兽形的时候都不穿衣服啊,所以特地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转化吗……”西撒看着趴在沙发上玩平板的JOJO自言自语,“这家伙真的很像人类啊。”

JOJO突然顿住手,画面中的小人立刻掉进陷阱,“GAME OVER”的电子音欢快地传来。西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又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忽然用拳头一拍手心,脑袋上方冒出了一个小灯泡。

“我明白了!”

趴着的青年浑身抖了抖,转过头,有些僵硬地望向西撒。

“JOJO,”西撒抱起双臂,笃定地宣布道,“我猜你有边牧的血统。”

JOJO眨眨眼。

片刻过后,他如小鸡啄米般热烈地点起了头。

不管是边牧还是德牧,JOJO显然是属于“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那一类狗狗。他能自己过马路,不会追着别人家的小狗跑,甚至还学会了用西撒的平板玩小游戏。虽然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他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知道怎么表达接受和拒绝,足够应付外出的基本状况。

更重要的是,西撒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随时陪着他。秋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他有课要上,偶尔还需要去做兼职。而JOJO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也需要学会在没有西撒的情况下生存。

于是这周六下午,西撒在桌上摆开两样东西。

他拿起其中的那部智能手机,朝着JOJO晃了晃:“这东西用起来很简单的,和平板差不多。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随便发什么都行。点这里,再点这里,按一下就会显示在文本框里,你看。”

JOJO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按照西撒说的研究了一会儿对话框和输入法,然后到处戳了戳,把屏幕转向西撒。

上面是一连串乱码,还有一只小猫的emoji。

西撒盯着那个萌萌的emoji看了一会,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JOJO的认知。

“严正声明一下,猫有很多种,我的本体比这个大只帅气得多。”他抱起双臂,说道,“所以,不要把我和一般的家猫相提并论。”

JOJO捂住嘴,做出了一个似乎是表示“Oh my god”的震惊表情,用手在耳朵上比了两个三角形,又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放弃吧,我是不会给你看本体的。”

他无视JOJO不满的眼神,把另一样东西往前一推。

“至于这个,是家里的钥匙。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出门了。”

JOJO伸手的动作停在中途,抬眼望向西撒,像是在确认,而西撒只是耸了耸肩。他迟疑了片刻,把钥匙拿起来。那把钥匙顶端还连着一个金属环,上面挂了一个骨头形状的钥匙扣,亚克力材质的,右下端印着两个小狗爪印。JOJO盯着那根骨头看了一会。

“那个挂件是顺手买的。”西撒把目光移向窗外。

站在精品店货架前精挑细选了二十分钟这种事,JOJO并不需要知道。

JOJO把钥匙串塞进口袋里,用手掌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他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西撒。西撒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推门出去。

过了一会,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西撒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JOJO发来的短信,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只小狗的emoji。

他对着屏幕无言了一会,最终把那个emoji设成了发信人的备注。

从那以后,JOJO开始隔三岔五地出门溜达,但他总会在西撒之前回家。西撒推开门,就能看到一个倒着躺在沙发上看漫画,或者坐在地毯上剥橘子的JOJO,听见大门开关的声音,他就腾地一下抬起头。

这种时候,西撒会在玄关多站半秒,然后摸摸小跑过来的JOJO。指腹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JOJO便眯起眼睛,然后侧过脑袋,把脸颊蹭进西撒的掌心;手指停顿一下,他就会立刻睁开眼,透过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向他,然后用鼻尖顶一顶西撒的掌心,催他继续。

于是西撒的手从他的耳后滑到后颈,揉一揉那里有些扎手的短发茬,然后滑回来,继续挠他的下巴。直到JOJO彻底满意了,他才会直起身,后退半步,从西撒手里接过超市袋子,一蹦一跳地转身往厨房走,脖子上的铭牌跟着脚步在胸前晃来晃去。

西撒已经忘记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JOJO像人了。这家伙往他手下蹭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只忘记自己已经长大,还在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的大型犬。

不过,有件事一直困扰着西撒。

JOJO在外面的时间似乎越来越久了。有时会消失整个半天,有时西撒早上醒来,鞋柜里那双运动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出门的日子都是工作日,周末倒是会好好地待在家里,一直以来也没有在外面惹出什么麻烦。

可JOJO作为一只新转化的奇美拉,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秋季学期已经开始,西撒出门是要去学校,那么JOJO出门是去做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切着番茄的手一下子慢了下来。

——除了这里,JOJO本来就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周四的下午,西撒和JOJO面对面坐在客厅里。JOJO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热气。西撒给他倒了杯冰镇的柠檬水,看着他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杯。明明没人和他抢,为什么总是这么着急?而看着他放下杯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自己的嘴角却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西撒回过神来,连忙拍一拍松弛的脸颊,换上要说正事的表情。

“JOJO,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开口道,“如果你想回到主人那里的话——”

话说到一半,JOJO一下子坐直身体,大幅度地摇起了头,他看向西撒的目光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浓重的委屈。西撒连忙澄清:“我不是要赶你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家了,随时都可以回去。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你不想她吗?”

JOJO摆弄着桌上的杯子,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

西撒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奇美拉朋友,那家伙虽说性格比较混蛋,但姑且也算是懂点法律,可以帮你处理身份的问题,有了身份就能找工作、租房子,融入人类的社会。在那之前,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不过,不要因为一时的误会疏远重要的人。”

他盯着杯子里转圈的柠檬片,补充道。

“我……非常讨厌被人背叛,为此曾经度过了一段自暴自弃的时光。当时的我也一度以为主人不要我了,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只是没有办法再回来。”

这条街道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夜晚如同浸了水,远处的车灯和人声都透不进来,只能听见屋里电器的嗡鸣。西撒想起了在那不勒斯的老房子,为他梳毛的女孩,还有那个不告而别的背影。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在JOJO面前他很放松,就像猫对着信任的对象露出肚皮。

自己对JOJO,已经信赖到这种程度了吗?

想到这里,他立刻感觉有点脸热,正准备喝口柠檬水转移话题,肩膀却忽然被抓住了。

玻璃杯落到地上的声音哗啦响成一片。JOJO的力道大得出奇,手指隔着衬衫的布料陷进他的肩胛骨。西撒惊讶地抬头,四目相对,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有绿色的火苗在剧烈地晃动。那火焰仿佛在青年的身体里也熊熊燃烧着,让他挣扎着拧起眉,胸腔上下起伏,嘴唇不断开合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喉咙里膨胀成形,横冲直撞地想要脱口而出。

“……JOJO?”

西撒下意识喊道。

仿佛被这个名字惊醒,眼前人的瞳孔震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JOJO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顺着肩头滑落,陡然熄灭的眼睛垂了下去,不再看着西撒。他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杯,重新放回茶几上。西撒有些担忧地想去抓他的手,却被后退一步躲开了,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抬起头,但是在JOJO脸上看到的并不是嫌恶,而是一副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愧疚?

JOJO带着那有些悲伤的神色,对着想说些什么的西撒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

 

 

 

 

07

 

JOJO消失了。

西撒晚上回家,发现屋里空无一人,玄关的鞋架上只剩下自己的鞋子。

起初他以为JOJO出了什么事,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备注着小狗emoji的号码。铃声从里间响起来,他顺着声音走到厨房,看到自己给JOJO的手机和钥匙串整齐地摆在餐桌上,那根骨头形状的钥匙扣落在一边,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回去了啊。”

他把钥匙扣收起来。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肉干,是JOJO还在时买的。西撒盯着那包肉干看了一会,然后砰地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西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工作,一个人从巷口经过。巷口空荡荡的,没有趴在青石板上冲他摇尾巴的大狗,也没有抱着膝盖可怜巴巴淋雨的青年。

甚至连雨天都少了很多。他抬起脚,看着刚才踩上的一片红色落叶,这才意识到已经入秋了。

进屋后他放好东西,变回猫的形态,在攀爬架上缩成一团,享受黄昏降临前的最后一点阳光。JOJO不在,至少他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回原形了,也不用担心冰箱里冷不丁冒出的黄瓜。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样生活的。

他往旁边一滚,将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压在身下。

最近课程进入期中,论文、报告和小组作业像约好了似的一起涌上来。西撒把自己埋在图书馆,白天上课,晚上赶图,回家倒头就睡。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没再想起JOJO,只是偶尔在超市买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多拿一盒牛排,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要放回去;或者是洗澡时发现花洒的角度被人调过,废了点劲才把有些生锈的底座掰回去,再把水温升高,调到对他来说刚好的温度。

周五的时候,西撒去学校交课题中期报告。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阳光是秋天特有的带着凉意的金黄。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教授提出的几处修改意见,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街区之间。

这不是他平时回家的那条路。两侧的行道树从法国梧桐换成了银杏,路面从水泥砖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高高的围墙外面能看见几座独栋房子的尖顶。他对这条路隐约有点印象,散步的时候JOJO带他走过几次,只是这次他埋头想事情,走得更深。

西撒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看了看身后。再往前走的话,应该就要到那片城郊的别墅区了。那里的建筑很漂亮,是复古的英伦风格,只是平时冷冷清清,雪白的砖石总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准备导航回家,刚划开屏幕,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远处的行道边,一只德牧正蹲坐在一片草坪上。棕黑相间的皮毛在日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骨架匀称挺拔,撑起流畅的身体弧线。它正专注地舔自己的前爪,听到脚步声,直立的耳朵轻轻耸动,转过头来。

目光交汇,西撒不由得惊喜地叫出声。

“——JOJO!”

“汪!!”

JOJO兴奋地回应着,朝西撒飞快地冲了过来,四只爪子腾空的时间比着地的时间还长。风吹过奔跑着的身体,深浅的毛色交织流动,它像一颗毛茸茸的导弹,猛地扎进了西撒的怀里。

西撒被扑了个正着,踉跄一步,后背撞上地面,双手本能地抱住怀里这团温暖的大型毛球。他把脸埋进德牧颈间蓬松的毛里,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太阳和青草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里?”他揉着JOJO的脑袋,感到它的尾巴在自己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拍。“最近怎么不来巷子了?”

JOJO又叫了一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是要把缺席日子里攒下的热情全部倾倒出来。西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脸颊蹭着它的耳尖。身上的热源让他想起JOJO作为人类时,趴在他腿上睡觉的重量。

“没良心的笨狗。”他低声说,“……我好想你。”

德牧舔了舔他的脸颊,那感觉有点痒,西撒不由得笑起来。他按住那颗不断往前探的头,把它的耳朵翻过来又翻下去,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亮了JOJO眼睛的颜色。

——晶莹的,透亮的,仿佛在微微融化一样的琥珀色。

西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猛然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时,JOJO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某个地方望了一眼,然后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转身向着道路深处跑去。他站起来,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条件反射地看向德牧跑走的方向。

几十米外走来了一个人。微微翘起的棕发,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砖红色的卫衣开衫,脖子上的金属挂坠在黑内搭的映衬下闪着冷光。德牧欢快地冲过去,在他裤腿边来回绕圈,一蹦一跳地上下扑腾。青年蹲下身抱住它,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

然后他转过脸,祖母绿的虹膜里清晰地映出了西撒的倒影。

青年慢慢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西撒。那只德牧在他的手臂里扭来扭去,舔他的下巴,他回过神来,将怀中的大狗往上托了托,后者如愿以偿地攀上了他的脖子,两只前爪搭住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向后回头。

一人一狗,青与金的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西撒,鲜明的色彩在他的视野中重叠又分离,如同某种华丽的视觉魔术。

——如果JOJO只是一只普通的狗,那么在过去几个月里湿漉漉地闯进他家,把他的生活和心都弄得乱七八糟的那个人,又是谁?

秋日的凉风吹动空气中所剩无几的水汽,光线在草叶垂下的露珠之间温吞地闪耀着,好像预示着雨季的结束,又代表着一个新季节的开始。暂的沉默过后,棕发绿眼的青年有些局促地笑了一声。他歪了歪头,说出了自那个雨夜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

“……汪?”

 

 

 

 

END/TBC?

 

Notes:

*所以谜底揭晓,是很像狗狗的人类乔x很像人类的猫咪西!
*其实这个设定本来构思的是上下篇,但由于本人三分钟热度,目前已经想去写下一个设定了hhh
下篇有缘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