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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小鹿乱撞当然是怦然心动,但是小鹿狂撞应该就会头破血流。摁着小鹿的脑袋硬撞,那么就只剩下了谋杀一种可能。而继国缘一对哥哥属于关心则狂乱,狂乱后硬来。因此,很难判断心里那头小鹿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
继国缘一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一个游戏制作人。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是一个做游戏的人。这两个表述之间的差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的账单是自动扣款的,冰箱里永远有吃的,工作室的窗户外面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会落一地金黄。这些事和中奖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中奖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他二十二岁,刚毕业。某天他去便利店买便当,顺手拿了一张年末彩票,号码是他和哥哥的生日。中了。金额大到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把钱存进银行,继续在家做游戏。
他的第一个作品叫《总之去了异世界》。一款恋爱题材的射击游戏。讲的是一个失忆的黑长直少女在异世界里一边打怪一边谈恋爱。他花了两年,一个人画完了所有的立绘、背景、CG、像素动画。他画得非常好——这不是他说的,是那些极少数玩过他游戏的人说的。美术部分无可挑剔,光影、质感、氛围,每一帧截出来都能当壁纸。但问题是,《总之去了异世界》是一个游戏。游戏需要关卡设计、数值平衡、操作手感、剧情分支逻辑。这些东西,继国缘一全部不会。
他在Steam上发布了。首周销量:四份。
其中一份是他自己买的,用不同的账号。
剩下的三份,他至今不知道顾客是谁。他查过一次买家ID,一个叫“用户1234”,一个叫“宇宙最强猗窝座是也”,还有一个叫“童磨@#¥%”。他盯着那两个ID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第二年他又做了一款游戏。世界观更大了,美术更顶了。他学会了用Unity做简单的过场动画,给黑长直女主角加了三十套可更换的服装,每一套的褶皱和光影都画到他手腕酸痛。但射击系统还是太难——他不觉得难,他觉得刚刚好。他测试的时候能无伤通关。发布之后,首周销量:十一份。这次他只买了三份。有进步。他对着后台数据点了好几下头,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维持这个姿势大约十五秒。
现在是第三年。他的新作即将发售。
这款游戏他做了一年半。美术方面达到了他个人的巅峰水平——他画了超过两百张CG,光影和构图都能直接印成画册。他给黑长直女主角设计了四十二套服装,战斗服、常服、晚礼服、和服、旗袍、水手服、护士装、女仆装——后面几种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画,但是画都画了。战斗系统他觉得自己已经放水了,调整了弹道速度,把敌人的弹幕密度降低了百分之三十,还加入了简单模式的辅助瞄准。他在简单模式下测试了十次,每次都能通关。他觉得这回应该没问题了。
他的哥哥继国严胜,知名漫画家,作品被改编成动画、真人电影、舞台剧,获奖无数的青年才俊,在两周前的一次晚餐中问他:“这次卖不好怎么办。”
缘一当时正在洗碗。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声。
“那就卖不好。”
严胜没有再说什么。缘一也没有再说。他们那天晚上各自回了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有开灯。
那天之后,哥哥就变得很不对劲。
*
具体来说,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缘一起床的时候,严胜已经出门了。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严胜是漫画家,连载期间作息确实不太规律,但通常不会比缘一起得还早。其实也不能说是起的早,因为缘一是直接熬穿大夜还没睡。但总之严胜已经出门,餐桌上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字迹很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工整。
缘一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贴在冰箱上。他没有多想。哥哥是畅销漫画家,工作忙是正常的。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处理。游戏还有两周就要发售了,虽然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但他还是习惯每天打开工程文件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微调的地方。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情况越来越奇怪。
第一天晚上,严胜十一点才回来。缘一在客厅画画,听到门锁响动,抬头打了声招呼。严胜应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房间,连外套都没脱。
缘一闻到了一点烟味。
很淡,混在严胜身上惯有的洗衣液清香里,几乎察觉不到。但缘一确定那是烟味。
严哥哥不抽烟。从来都不抽。他说过烟味会影响嗅觉,嗅觉反射到神经,神经影响大脑,总之一切不良的生活习惯都对画画没有好处。缘一记得这句话。
第二天晚上,严胜回来得更晚,快十二点。这次他带了宵夜回来。他坐在缘一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缘一注意到他的眉头是皱着的。还是那种在想事情、想得很深、并且想的事情不太好的皱。画起来要仔细斟酌线条才会传神的程度。
“哥哥,”缘一说,“连载不顺利吗?”
严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他说,语气很平,“很正常。”
然后他继续吃,吃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游戏Steam页面那个‘加入愿望单’的数字……在哪里看?”
缘一愣了一下。“商店页面右上角。”
“哦。”
“怎么了?”
“没什么。”严胜低下头喝汤,“随便问问。”
缘一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那天晚上严胜房间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期间他出来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隐约听到房间里有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严胜在打电话。
凌晨两点,打电话。
缘一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想了想,哥哥从小教育自己偷听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他为自己点点头,继国缘一你真棒。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第三天,事情变得更可疑了。
那天下午,缘一去书房找一本参考书。书房是他们两个人共用的,严胜的那半边书架上塞满了漫画单行本、分镜稿和各种各样的设定资料集。缘一通常不会翻哥哥的东西,但那本参考书恰好被严胜的一摞文件压住了。
他去移文件的时候,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缘一没有故意要看。他只是扫了一眼。然后那一眼让他定住了。
清单上写着:
童磨:10
猗窝座:5
十二鬼月:已确认
编辑部长:待确认
个人购入:20(保底)
总目标:100+
预算:见信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分批次,不要一次性,容易暴露。
缘一拿着那张纸,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老式电脑那样,一格一格地运转着。
童磨、猗窝座,这些名字听起来中二又酷炫,完全不像是哥哥不认识的人。还有编辑部长。为什么要拉上编辑部长?个人购入保底二十。不要一次性,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落在“预算”和“信封”这两个词上。
总感觉不太对劲。
他拼命把那种违和感压下去,直到那天晚上无意间撞见了更直接的证据。
他本来想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透过门缝,他看到严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鼓的。严胜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缘一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沓现金,厚度大约有两厘米。
严胜面无表情地把钱数了一遍,然后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件事,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走廊太安静了,缘一听得很清楚。
“明晚。老地方。东西我带来了。”
缘一靠在墙上。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冷掉的水。他攥着水杯站了很久,水一滴都没有喝。
完蛋了,他想。
哥哥肯定惹到黑社会了。
*
继国缘一的脑子,在某些方面非常灵光,在某些方面则不太好使。
他能徒手画出光影复杂程度堪比真实照片的CG,但他不知道Steam的推荐算法是怎么回事。他能凭直觉做出弹幕密度恰到好处的关卡,但他写不明白游戏简介,上一次的简介只有一行字:“这是一个射击游戏,女主角很酷炫。”
但是在“关于哥哥的事情”这一领域,他的大脑运转速度快得惊人。
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整理所有线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深夜外出。烟味。神情焦虑。凌晨两点打神秘电话。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带着某种紧迫感。名单上那些像代号一样的名字。现金。信封。“明晚老地方,东西我带来了。”
缘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一旦成形,就再也赶不出脑海了。
他的哥哥,继国严胜,知名漫画家,获奖无数,作品被改编成动画和真人电影,拥有百万粉丝——欠了高利贷。
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什么不好的组织缠上了。
那些人的名字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团体,还不知为何很耳熟,绝对是上过社会新闻的。哥哥一定被他们胁迫了。也许是赌博?不对,哥哥不喜欢赌博。那就是被骗了?被人设了局?
缘一越想越觉得合理。哥哥这个人,自尊心极强,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们虽然是兄弟,但严胜从来不会向他示弱。如果严胜真的陷入了什么麻烦,他绝对不会开口求助。他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他会深夜出门,去见那些不该见的人。他会准备现金,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他会频繁查看手机,因为催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因为那些威胁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而自己,身为他的弟弟,这三年来一直在做什么?
画画。做游戏。花两天纠结女主角该穿哪双鞋。
缘一从床上坐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是准备拿着数位板砸人的天生肌肉发达的强壮宅男。
他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跟过去看看。
*
第二天傍晚六点,严胜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虽然款式很低调,但穿在他身上和走秀的服装也没差。临走前他在玄关停了几秒,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缘一从工作室的门缝里看着他。严胜的侧脸在玄关灯光下显得线条很硬,表情有种刻意的镇定,像是一个上战场前在做心理准备的士兵。
门关上了。
缘一等了三秒,然后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跟踪自己的哥哥这件事,听上去很奇怪。缘一自己也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直接问,严胜一定会否认。如果强行介入,严胜可能会更加隐瞒。他必须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严胜没有开车,而是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缘一也拦了一辆,上车之后说了一句“跟着前面那辆车”。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了油门。
半个小时后,严胜在一条商业街下了车。缘一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的跟踪方式基本是从电影里学的:压低帽檐、利用行人做掩护、时不时假装在看手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觉得自己这样看起来很隐蔽,但实际上在六月的傍晚,一个戴帽子还把帽檐压得很低的人走在路上,已经引来好几个路人回头了。
严胜停在了一栋楼前。
缘一抬起头,看到那栋楼的招牌。
“万世极乐——高级和牛专门店”。
他眨了眨眼。
高级烤肉店。也是。黑社会谈事情,当然不会在路边摊。这种级别的店面,包厢肯定有隔音。而且消费够高,说明对方在给哥哥施压,让人在这种地方消费,本身就是一种敲打。
严胜走了进去。缘一等了一分钟,然后也推开了门。
店内装修很高级,灯光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服务生迎上来问他几位,他说找人,往里张望。他看到了严胜的背影,正在被领进一个半开放式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花哨的衬衫,头发是浅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让缘一很不舒服的笑容。他正对着严胜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不知道是童磨还是猗窝座还是什么人,总之不是好人。
要不等哥哥走了之后偷偷把他打一顿吧?
缘一被安排在离那个包间大约五米远的散座上。他随便点了几样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
哥哥打招呼的时候没有控制好音量,缘一听到了童磨的名字。可随后声音就小了下去。
他们开始谈话。缘一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画面。
严胜的表情很严肃。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信封——就是书房里见过的那个。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童磨拿起信封,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笑得很夸张,肩膀都在抖。他说了句什么,缘一分辨不出来,总之表情很欢乐,欢乐得很讨厌。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严胜的肩膀。那动作在缘一眼里,完全是胜利者在拍失败者的肩膀。意思是:这次算你识相。
然后童磨开始点菜。
他点菜的方式很特别。菜单翻得很快,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服务生的笔都跟不上。他一边点一边笑,对着严胜说话,有种不是自己付钱而产生的豪气。
严胜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手指扣着茶杯。
缘一把盘子里的牛舌戳了四个洞。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打人过。
但他不能。
因为他一旦出手,就意味着他会把哥哥的“秘密”捅破。严胜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如果当众让哥哥难堪,这比打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餐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童磨一直在说,严胜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缘一看不到哥哥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膀很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某种体面。
最后童磨站起身,拿着信封挥了挥手,走了。走之前还说了一句什么,惹得旁边的服务生都忍不住低头。严胜没有回应那句话。他独自坐在包间里,对着满桌残羹冷炙,坐了很久。
缘一也坐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一切细节补充完整:哥哥每周都在和这个叫童磨的人见面,给他现金,请他吃昂贵的烤肉,忍受他的羞辱。那个名单上的人名,大概都是类似的角色。而“总目标100+”……缘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
也许哥哥欠的不是高利贷。也许哥哥是被卷进了某种更糟糕的事,某种需要用“每个月完成任务”的方式来偿还的事。那些人给了他一个额度。他必须每月达成。否则——
缘一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他的宅男脑袋里充斥着各种可怕的念头,每一个都让他想要嚎叫?
他在严胜起身离开之前买了单,提前走出烤肉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商业街的霓虹灯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一明一暗。他站在店门口的一棵行道树后面,看着严胜走了出来。
严胜在店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等出租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有些疲惫,但更多的像是如释重负后新的压力才刚刚开始的倦怠。
缘一看着那个身影,想起很小的时候,严胜也是这样。那时候父亲冷落他,是哥哥偷偷跑来找他玩。哥哥和他说想要出去放风筝就来找他。哥哥为了他被父亲打。那些瘀青在背上,哥哥说一点都不疼。
现在这个人站在那里,独自扛着所有事,依然不说一句话。
缘一深吸一口气,转身拐进另一条街。
他拿出手机,打开网银,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中奖得来的那笔钱,他几乎没有动过。除了日常开销和买游戏素材,剩余的数字足够他过一辈子。也够把哥哥从任何麻烦里赎出来。
他把手机收好。
在回家的地铁上,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他不会当面问严胜。他要自己找出真相。
第二,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不管需要花多少钱,他要解决这件事。
这是他不擅长的事,但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
接下来的一周,缘一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严胜开始变本加厉地可疑。
首先是他开始在深夜频繁使用书房。门总是关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缘一以送茶为由进去过一次,严胜迅速关掉了一个页面。虽然速度很快,但缘一还是瞥见了一眼——那是一个聊天界面,对话框里密密麻麻的字,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看起来很华丽的二次元角色。严胜正在打字,表情非常专注,专注到都没发现缘一已经走到身后了。
“哥哥,”缘一把茶放下,“很晚了。”
严胜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你先睡。”
缘一没有走。他站在严胜身后,看着屏幕。严胜没有打开那个被他关掉的页面,而是打开了画稿——正在画的是一个战斗场景,画面冲击力很强。
但缘一注意到,在任务栏里,还有一个最小化的窗口。那个窗口的图标是一个通讯软件的图标。
他在和谁聊天,深夜。
缘一回房间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首先排除女朋友,应该也不是编辑。大概率是那个名单上的其他人,童磨吗?还是猗窝座?但为什么要用聊天软件?电话不是更快吗?
除非——对方在给他发什么东西。证据。威胁信息。或者是新的任务。
缘一的后背有点发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那天中午,他刷手机的时候,社交媒体推送了一条动态。
是严胜发的。
配图是一张精美的手绘插画,画的是缘一新游戏的女主角——黑长直少女手持太刀站在月光下,裙摆被风吹起,背后是漫天星辰。这画风一看就能看出来是哥哥。
配文是:“近来发现一款游戏,美术之精妙令人叹服。发售在即,大家可以关注。”
缘一盯着这条动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严胜从来不发这种内容。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向来是编辑在帮忙打理,本人最多发一些官方公告和偶尔的日常生活照。这种突然的热情推荐,语气又这么生硬,完全不像他的风格。而且哥哥真的看过他的游戏吗,突然发这个,会不会是一种隐晦的求救?
缘一往下滑,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东西。
评论区里,有个认证账号留言了。那个账号的头像正是那天在烤肉店里出现的童磨。
他留言的内容是:“哎呀呀,居然是黑死牟阁下亲自推荐,看来这游戏非玩不可了呢~期待期待~”
然后他发了一串emoji。
缘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哥哥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面有的同样风格的代称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渗透进了哥哥的生活圈子。这不是普通的威胁。这是长期的、有组织的控制。
缘一闭上了眼睛。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他想,事情比他最初估计的还要严重。
那天晚上,严胜回来得不算太晚——大约九点半。他换鞋的时候对缘一说,“我去煮点面,你要不要?”
缘一说好。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煮面一个切葱。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像回到了以前——他们还没成年的时候,经常这样一起做饭。那时候严胜会把他切得歪歪扭扭的萝卜丝推到自己那边,把自己的切好的换过来。
“哥哥,”缘一说。
“嗯?”
“最近很忙吗?”
严胜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还好。截稿期快到了。”
“哦。”
沉默。
缘一把葱花撒进碗里,厨房里只剩下筷子磕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他想问很多事。想问那个童磨是谁,想问烤肉店那天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个名单上的人到底在对你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问了,严胜一定会说“没什么”。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了。严胜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所有重量都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对别人说,一点都不重。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对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严胜吃得很慢,缘一吃得更慢。窗外的风把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落在桌面上,让人心烦意乱。
缘一看着严胜低下去的头,看到他头顶的发旋。他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扎马尾,鬓角很长。只是最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整齐了。发尾有些干枯,像是没有时间打理。他经常会用哥哥的头发当作画参考,所以所有的女主角都是黑长直。
“哥哥。”
“嗯?”
“如果——”
严胜抬起头。
缘一顿了一下。“……如果我的游戏这次卖得不好,你会失望吗。”
严胜放下了筷子。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喝了一口面汤。然后他说:“不会。”
“真的?”
“真的。”严胜的语气很平静。“你画得很好。一直画得比我好。这跟销量没有关系。美术不会因为卖不出去就变得不好看。你的主角……”他顿了一下,“她很可爱。衣服也画得很多。会有人喜欢的。”
缘一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严胜嘴里听到关于他游戏内容的正面评价。严胜从来不提他游戏里那些女仆装和旗袍,偶尔提起来也只是说“你又熬夜画那个了”。缘一一直以为严胜觉得他做的游戏很无聊。
“哥哥,”他说,“你玩过我的游戏吗?”
严胜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两秒。“没有,”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快,“只是大概知道。”
缘一没有再问。
他低头吃面,心里却把刚才那两秒钟的停顿收了起来。
哥哥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
游戏的发售日期定在六月一日。
缘一发现严胜在社交媒体上的宣传活动已经升级了。他不仅发了一条动态,还在后续几天连续发了三条。每一条的宣传话术都不一样,但同样生硬。有一条配了他画的女主角水手服版,配文是:“制服设计精良,参考价值极高。”
缘一看着那条动态,攥紧了手机。这和哥哥以往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更像是被胁迫了。
他还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广告传单。不是信箱里的,是直接贴在门上的。传单设计精美,印着他游戏的女主角,下方有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字:“《总之去了异世界2》,六月一日,正式发售。”
他拿着那张传单,站在门口。
传单的印刷质量很高,纸张是铜版纸,摸起来有厚度。这种传单不是随便打印的,需要找专门的印刷店制作。成本不低。
严胜从门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缘一把传单藏到身后。“没什么。”
严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回房间了。
缘一站在玄关,把那张传单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女主角的视线正对着他,笑容明朗。那是他亲手画的。他记得画这套战斗服时自己熬夜到凌晨四点,因为裙摆的褶皱一直不满意。现在他的画被印在传单上,被哥哥到处派发,而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一件事。
他回到工作室,打开后台,查看愿望单数据。数字比上周涨了一些。他又打开社交媒体,搜索自己游戏的名字。跳出来几条结果。除了严胜的动态,还有一些陌生账号在发推荐。那些账号的头像大多是二次元角色,发的文案大同小异:“听说是神作级别的美术”“射击+恋爱,这组合有点意思”“冲美术也要买”。
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都在最近一周内。
缘一看着屏幕。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笑。
哥哥在帮他宣传游戏,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哥哥用的是什么方式?用自己的名气和资源去做自己不擅长也不情愿的事。这些虚假的推荐,这些新注册的小号,根本不像是正常的宣发。这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完成某种指标。
是谁给他定的指标?
只有一个答案。
缘一百分百确定这是某种羞辱仪式。对方肯定威胁哥哥说事到如今你就在你干净整洁认真打理的社交账号上去推荐你弟弟做的无趣游戏吧,否则你现在就要……
但是不是哪里不太对?他有点想不通。
发售前夜,缘一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明天游戏就要发售了。不管销量怎么样,事情都不会结束。如果卖得不好,对方的恶趣味或许就达成了目的。但如果卖得好,对方会不会提出新的,让人难以接受的任务?
他不能等。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打开手机,搜索“童磨”。
搜索结果没有直接显示那个烤肉店的男人,但有一个相关词条引起了他的注意——“童磨漫画作者”。他点进去,发现这个人和哥哥一个杂志社。擅长的是恐怖漫画,但是画风很梦幻,很唯美。
但漫画家为什么会在烤肉店里收现金?
缘一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是真的,但他利用职务之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也许是帮哥哥和某些组织牵线。不管怎样,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他又搜索了“猗窝座”。
这个名字同样是漫画作者。画得是正经纯爱的恋爱漫画,之前还得过好几个奖。
他点进获奖名单,看到了第一名是黑死牟,配的封面是哥哥的作品。
他又想起哥哥从来不肯告诉自己他的笔名,也不让他看自己的作品,他之所以能认出来,还是之前偷看了屏幕。
缘一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放下了。
猗窝座。童磨。他回忆起来,这两个名字第一次出现,不是在他发现名单的时候,而是在更早之前。他第一次查后台数据的时候,买家ID里就有这两个名字。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去年,第二款游戏,卖了十一份。其中三份是他自己买的。剩下的八份,他一直以为是陌生人。但现在看来,那些“陌生人”——“用户1234”、“宇宙最强猗窝座是也”、“童磨@#¥%”——全是他认识的人。或者说,全是和哥哥有关的人。
三年前,第一款游戏,卖了四份。他自己买了一份。剩下的三份,都是叫“用户1234”的。那个ID像是随手打的,毫无个性。一个会用这种ID买东西的人,大概率是对网络不太熟悉的人。是不喜欢在网上留下痕迹的人。
是那种直到去年还在用初始用户名、今年才学会改ID的人。
缘一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严胜说的那句话:“你的女主角很可爱。衣服也画得很多。”
哥哥玩过他的游戏。
也许每一款都玩过。
*
六月一日,游戏正式发售。
缘一一整天都待在工作室里。他没有刷新后台,没有看社交媒体,没有查看愿望单数据。他打开了画布,画了一张新图。女主角穿着最终战的那套战斗服,站在废墟里,身后是漫天大火。她手里的武器不是任何一把剑,而是他在游戏里藏的唯一一件隐藏道具:一个信封。拾取之后会有一个增益效果叫“兄长的守护”,每次战斗可以释放技能,防御力提升百分之五十,持续六十秒。
这个彩蛋,他只在自己的测试存档里触发过。没有攻略,没有提示。要找到它需要完成一系列毫无逻辑的隐藏任务,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场景里获得。他做这个彩蛋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第二个人发现它。
他只是想让这个道具存在于游戏里。
发售首周的销量在周五下午统计出来了。
缘一打开Steam后台,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数据页面。
一百二十份。
他看了三遍。确实是一百二十。比他预期中的“大概还是十份左右”要好很多很多。没有好到可以称之为成功,但也没有烂到需要为此难过。他的游戏依然是一个除了美术一无是处的射击游戏,评分网站上多出了几条评论,都是在说“美术太强了但是操作好难”一切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树正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板上,光斑明灭不定。他想起自己做第一款游戏的时候,半夜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他问严胜是不是他盖的,严胜说不是,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风不会从衣柜里拿出毯子再叠好放在人身上。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哥哥真好。
现但其实严胜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这种沉默的、不愿承认的温柔。买游戏也好,贴传单也好,发社媒动态也好。所有这些笨拙的努力,都指向同一件事:哥哥在试图保护他。保护他什么呢?保护他不被销量伤害。保护他不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保护他,让他知道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看。
继国缘一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门开了。
严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松散地搭在肩上。他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色。但表情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放松。像是一个考完了期末考的学生,不管成绩怎么样,考完了就是考完了。
“走吧,”他说,“帮我刷盘子。”
缘一眨了眨眼。“什么?”
“厨房里的盘子。”严胜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周一次都没帮忙洗过。今天该你了。”
缘一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决定先刷盘子。然后再趁哥哥不注意的时候,告诉他自己都发现了什么。
当然原先的猜想,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