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赵光义爱你，垒成坚固、不可动摇的叙事。你被编织其中，终究融为你赖以生存的天光。
冯继升爱你，柔软的爱。爱里有被迫留出的广阔，生出温暖的洋流。你在这里同他盘根错节，隐秘中呼吸。
你不过是只燕——南与北，天与地，往来迁徙。自然跟随的轨迹。
2.
赵光义要回美国了，晚上六点的飞机。他此番回国本意要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半年没见你，磨着泡着要日日粘着你。去机场的路上他的右手扣你的左手，有意无意地触到你中指上的戒指。Catier的对戒，交往半年时一道选的。短短的岁月便被配上别人海誓山盟时才会出场的重量，你彼时就有小小的恍惚，但那时你于他的爱意汹涌着，你愿意陪他。
车窗开一小条缝，风吹得他刘海翻飞。他望着窗外，说真想时间倒流回两周前刚刚落地的那个下午。你的左手覆上他的右手，风声里混着你小声的回应，你说，我也是。
你陪赵光义值机，送他至安检口，进入队伍前他又拉着你去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最后的片刻温存，过去几次他也有过这样要在最后再与你安静度过半小时的执拗。今天他只是坐着，你们之间沉默，你希望他也能懂你在这样的时刻没有多少开口的意愿。最后他起身，一反往常地告诉你不必再送，几步路而已。他拥抱你，下一次这样的拥抱或许又是半年后，没有定数。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你点点头，被赵光义紧握的手随他远去而滑落。他走出去几米远，你注意到他脚步停顿，下一瞬他猛地回头冲来抱紧你，你被他撞得疼，抱得也疼。
鼻根的酸涩中你听到他在你耳边颤抖，你想拨开他的刘海去看。
“再等等我，等我回来，像之前那样留在我身边”
他还是只能一个人去美国。这次他也没有再回头。
3.
坐上了车，窗外的景色与方才是相反的。你将窗子留一小条缝，没有拢好的头发被风束着送向那一道出口，够不到，半空中徒劳摇荡着。
方才告诉赵光义自己离开机场了，他回了个好。他在想什么呢，留下这样一句话，倒像是有几分感到已经没法全然的留住你了。猜他的心思也是徒劳，你们远了很久，久到哪怕在他面前败露你想他都不会生出太大的挫败。
你学着他那样抚摸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随后你收起来，收进匣中。
你在手机上编辑消息，【我现在在来的路上】。收件人是冯继升，你们的聊天框是一片空白。
4.
门被拉开拥抱迎上来，冯继升抱着你转身，脚把门带上。脑袋在你脖颈又嗅又蹭，过了会儿停下了，闷闷地传出一句：“我好想你。”
话到了嘴边，突兀坚硬地横亘在紧抿的唇之间。你还有赵光义的离开，赵光义的存在，你与冯继升的关系，你在刚刚与赵光义分别后便来到相好之人住处来这般多层纠缠重叠不得厘清的现实带给你的一阵难以名状的悲伤、烦、怅然的混合物。你当然是想的，你就在这里，尤为具体的人证物证。但你至多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上。冯继升的头发很软，性子也软，只有这样的人才经受得住自己处于多余却必要的地位。
冯继升没期待过你会说我也是。你亲亲他，吻落在鼻尖，嘴唇，冯继升脸红扑扑的，怔怔地看着你。你喜欢他这样，让你感到他全然地属于你。
他向你展示等待你的期间为你做的海鲜粥，许是早上就开始准备的，你之前每每尝到都赞不绝口。自然感谢他，还有片刻感动，但当下又没有胃口。冯继升闷着点点头，陪你一起坐下在沙发上。
胸口仍有厚重的情绪沉浮着，表现为一种佯装的懒散。冯继升已经足够了解你，才生出关切。你拉他的手到自己左手上，两根手指摆上中指的尾端，附着在皮肤上的由金属替换成令人酥麻的体温。他打开电视，为你调到你最喜欢的电影。看了看你的手，用热的掌心紧紧地握住了。
电影你们已经一起看过很多遍，所以在无关紧要的档口，冯继升问你，等下准备做什么？
他是还在对你的关切里，你还没能从这股粘稠的情绪中将自己连根拔起，所以你摇摇头，说没想好，余光里冯继升轻轻地深呼一口气。
电影的后半截里你睡着了，梦见赵光义特别生气地拽着你的手向前走。长长的桥，很浓的雾气覆在前路，身后有哭声传来。回头看，冯继升站在那儿哭得肩膀耸动，你下意识露出体恤的笑，想冲他喊不准哭了。雾开始变得尤其得浓，下一秒你就不能再找到他。赵光义在愤怒中箍紧你的手腕，你仔细看，他的脸上也静静地挂着泪痕。你便吻上去，你心爱的人似乎在因你而流泪。
醒来后，电影已经停下在黑幕。没有开灯的客厅在夜晚中几乎陷入黑暗，只剩冯继升的房门下散出一道暖黄的光。你无从得知他在做什么，在他房门前听不到什么声响。或许是睡了，抛下在沙发坠入多情人惨遭修罗场梦境的自己，一人独享这张你们一起去挑的大床——你便推开了门。
两条雪白光滑的腿，裸露止步于宽大白衬衫挂到屁股的下摆。全身镜里映出冯继升错愕的神情，他急着转过身来，又让你瞥见来不及扣的前襟下的一片春光。你饶有兴致地盯着冯继升，他的脸立刻烧红了起来，避开你的眼神，但缓缓向你靠近着。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的话，那我们，要不要做？”
5.
你从一点点取了外带，风风火火地踩着自行车进了校门。和你从小一路同一个学校读过来的姚药药和窦豆豆到了大学仍奇迹般地与你的命运粘合着，只不过两个学药的人纷纷树立学术目标至博士，你做了那个最早脱离无涯学海的。你说这是一个上天赐予你的机会，成为好友们艰苦困难时刻坚强后盾的机会，使好友们可在学术海洋中畅游而无后顾之忧——比如现在为朋友们带来奶茶外卖的动人之举，绝不是因为自己想喝爱喝。
你们聚首于西食堂的一角，距离你们上一次见过去两周，话题积攒到能细数每一个精彩细节的数量。过会儿药药提起自己准备加入一个新社团，“你等下陪我一起去呗，”她吸一口奶茶，“以后活动也一起叫上你。赵光义走了你看起来还挺无聊的”
话没说错，但你于内心显出一缕被拆穿的尴尬。你和赵光义恋爱快三年，生活中种种已经被套嵌进一副成双成对的样子，赵光义走了，你在经历一场需要时间的重整。他有机会通过这场美国的外派中晋升，你是很支持的。你知道换作你是他，也会盼望恋人的支持。
但你还是在赵光义不知道的地方哭了几场。堂堂离人泪少东家有自小培养起的酒量，为灌醉自己你啤的黄酒白酒威士忌混着喝，吐了一两轮。大学城僻静的小路上响过你的鬼哭狼嚎和药药豆豆的合唱。
你已经哭完了，导致你送赵光义走那天流不出眼泪来，他却触景生情在你肩膀上哭，在赵匡胤臂膀里哭。你扯着袖口为他抹去这样沉重的泪，也终于从眼眶坠下来两滴。人是为什么哭？你只是感受到一阵悲伤的缺失猛烈地冲击着你，便提前任情绪决堤了。当下你感受不到太多，但知道心爱的人在难受，你至少也该有他一半难受。
缺失的背后是什么。对你独处的无法期待，对你们爱情路途遭受距离阻碍而不可遏制地感到恐惧。你没去想，你对爱情里的自己没有那么好奇。
6.
姚药药带着你一路摸索到了活动室，敲敲门，门内传来一声稳重的“请进”。
只有一个人站着，白色衬衫外套一件浅灰色罩衫，衬着他轮廓圆圆的，带刘海的好学生发型，平和、安稳、周身氛围中极少的攻击性，让你觉得自己对他一览无余，80%的为人好像已经被你把握了。
“冯老师你好，我是和你联系过想加入社团的姚药药。”姓冯的负责老师笑眯眯地望着她，随即你也被提及，“我带了我朋友来。她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现在…是隔壁外国语大学的击剑队校队教练。”
原来是同行，他向你投来添了几分亲切的眼神。
“外校的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我们都很欢迎。”
于是你便被一同欢迎了下来。姚药药跑来此工科聚集的金工手工社团，据说是为将读研以来的怨气全然发散到这些物件的制作过程中，顺带预备做把用来防身的锤子。姓冯的社团负责老师全名冯继升，机械工程学院的讲师。
冯继升提前博士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已是很佼佼者的优秀。有过两任女友，任期皆两年左右，都是年上。社团成员组局迎接新人，这些讯息不由分说地钻进你脑中。桌上嘈杂，药药作为在校生被格外热烈的以各种形式问候，她兴起，欢快中灌了自己几杯酒，此时已有要不省人事的趋势。你正准备打电话让窦豆豆来一趟，几个高声谈论着冯继升的人突然噤声了，是他来了。
冯继升读取到了你的困扰，不落座径直向你走来。“我送你们回去吧，我开车来了。”“冯老师不是来和大家一起吃饭的吗…”你不愿麻烦他。听他们一番八卦，冯继升于你更加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原先你自以为是掌握到的80%，蒙上两层朦胧。他身上似乎沾着超脱世俗的氛围，你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一路人。
你和他在众人的沉默中焦灼着，因而越发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带着姚药药坐上了他的车，透过后视镜，你们的视线有过几次交汇，没有人打开话头。
你们一行人来时叫的车，车程最多十五分钟，回程却显得无比漫长起来。你又从后视镜中看冯继升一眼，他专心于前路，你得以端详他片段的五官。冯继升被你盯得紧了，抬眸看向你，默认的和善表情。
“冯老师也是本校毕业的吧，今天我听小李他们说了。”你要掩盖你的尴尬，还是打破了沉默。姚药药枕着你的肩膀，睡得很沉。
“对”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小李他们说的你别全信了。”他知道哪些信息四处流传着，有一丝恰好可爱的慌张。
“那我也能喊你一声冯学长了”你笑着，冯继升没回话，气氛是轻松的。
等他送你们到博士宿舍楼，你扶着药药甜甜地冲他喊冯学长谢谢你呀。冯继升点点头，红着一张脸回车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