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叫道枝骏佑,生活在一个海岛上。这里不大,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樱花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给她起名叫小理。
我问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说,“骏佑,妈妈希望我们骏佑能得到庇佑,平安长大。”
直到有一天姐姐告诉我,我才知道,怀孕时,她一直以为我是个男孩。这个名字本来不属于我。
那它庇佑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人呢?不知道。
那天姐姐拉着我到她的床前,说,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要快乐。
“骏,神明会保佑你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姐姐的神情那么严肃。不,不是严肃,也很温柔。我不懂。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天的衣服,很漂亮,像雪一样白。
她说,骏,别像我一样。
然后她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有几次我很想姐姐,问妈妈,姐姐在哪?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管妈妈当时在干什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总会红了眼,叹口气,“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里很好,很美,姐姐很喜欢那里,所以可能不回来了。”
“有多美?比那棵樱花树开花的时候还美吗?”
“是的。”
啊,那我原谅姐姐不愿意回来了。比大海边的樱花树还美,如果是我,我也会愿意留在那里的。
可是姐姐不会想我吗?真的有那么美的地方的话,我一定会带上姐姐和妈妈呀。那我不原谅她了,她都不带上我诶!要是她某天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的话,我就缠着她到我去那个地方!
只是偶有一次,岛上的人闲谈时,我听到了,姐姐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我没听清,也可能他们没说。不过,姐姐好像不会回来了,不会对着我笑,不会摸着我的头喊我的名字,也不会陪我去樱花树下看海了。
风卷着海浪拍过来,我攥紧了衣角,没有哭。
那一年,我十岁。
除了那棵樱花树,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美子姐姐了。不过这是在姐姐去世两年之后了。
见到美子姐姐那一天,是个雪天,很冷,我照旧去找小理。下着雪,白色的樱花飘在小理身上,像是又一个花期。
我看着雪落在海面上,天气阴沉。在树的另一边,我第一次见到了美子姐姐,她穿着跟姐姐走时很像的白衣服。有一瞬间,我竟然认为那是姐姐。我注意到,她的侧脸和姐姐很像,于是我走到她的身边。
“打扰了…”
我想问她,她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穿这样的衣服。然而话未出口,她猛地扭过头,眼睛是红的。
我愣住了,因为那天的姐姐,也是这个表情。我不太懂,又很揪心。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服饰。那她,也会像姐姐一样,在不远的将来到另一个国度吗?
我开始害怕。见到一个人的第一面,我竟然在担心她会不会死。
可能是她发觉我的惊讶,对着我笑了笑,说:“这个冬天真冷呢。”
可是,每个冬天都是一样冷的呀。我这样想。
“姐姐…”我停了停,补充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的。”
“你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呢?”又觉得这样贸然的询问有些失礼,赶忙接上,“只是有点好奇。我的姐姐穿过和你很像的衣服。”
“这个是婚服。”她弯了弯眼角,很温柔。
“这衣服真漂亮。”
“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穿上。”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因为穿上这件衣服,就会死掉吗?”
“死掉?”
“姐姐穿上它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岛上的人都说姐姐死了。”
是死亡啊。十几岁的孩子可以把“死亡”这个词说得那么轻巧吗?可以把亲人的离世看得那么轻松吗?只是习惯了姐姐的离去了吧。从八岁到十岁,在不知道姐姐的离世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不会死掉,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和死掉差不多的。”那个姐姐的眼睛看向别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是一艘开出很远的船。
她轻声道:“你姐姐一定很勇敢。”
“那姐姐,你会死吗?”
“人都会死的。”她说,“但我现在不会了。”
“我希望你活着。”
“为什么?”
我直言:“因为你很像我的姐姐。”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是这样认为的。她重重点了点头:“好。”
我又问:“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
“美子。”
“我叫道枝骏佑。”我回答得很快,“那你姓什么?”
“叫我美子就好。”
“姐姐不告诉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我嫁了人,要改姓的。”
“就像妈妈以前姓‘中村’,现在姓‘道枝’一样吗?”
“是的。”
“那姐姐以前的姓氏是什么呢?”
她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让我叫她“美子”。
“我姓什么,很重要吗?”
话题的最后,她看着远处的黑点消失,眼角的一滴泪滴了下来。我看着她,莫名也有了一阵心痛。
以上,就是我和美子姐姐的初遇。在岛上,在离开姐姐之后,在遇到莲之前,她是除了小理外,我最好的朋友。或许比小理还要好,只不过小理陪我的时间更长,我嘴上不愿意承认吧。原谅,人总是会念旧的。
十六岁那年,母亲说,我该嫁人了。
嫁人?我不要。我这么想,也这么告诉她了。
这四年我与美子几乎朝夕相伴,认识到了很多认知以外的东西。她给我讲大化改新、明治维新,给我讲外面世界的山川、峰峦,给我讲西方大陆上的平等、自由。每次有新东西的时候,我都会崇拜地看着她。
我是真的觉得她特别特别厉害,知道很多东西。我从来没有上过学。起初还会读书,姐姐死后,书都被妈妈扔进大海里了。
经过美子姐姐的熏陶,我开始认识到,女孩子可以不用嫁人,可以出去工作,可以治理国家,也可以不用改姓。
她带我来到一个带锁的大箱子旁边,打开,里面有很多书。她说,这是她偷偷带来的,谁都不知道。我是第一个。
她拿出一本卷边的书,指着书上的插图,压低声音:“小骏,你看。外面的女人可以不用穿和服,她们穿裤子。她们可以读书,甚至可以教给男人读书…”每次讲到岛外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得惊人。
有次,我问她,姐姐,结了婚幸福吗?
她说,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含糊的回答。不过,在她倒茶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胳膊上的伤口,新鲜的。
她不幸福。我擅自认为。
这四年,我渐渐长大,姐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她生产完,躺在床上时,我问她,“姐姐,生孩子疼吗?”
“疼。所以我们小骏以后不要生孩子,好不好?”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凑在我耳边轻轻说,声音很虚弱。
如今年近三十的我,再一次回顾这段过往,忍不住流泪。美子姐姐该有多疼啊。
接受的新思想比我多、比我早,更向往自由,更追求平等,更注重自我,却被逼着嫁人、生子。
我很庆幸那一天,在樱花树下和她说了话。她说,她本打算一死了之。但看到了我,又觉得一定要把我送出去,要让我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迎风奔跑。
美子姐姐让我心中自由的那颗种子发了芽。
母亲说,骏佑,你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我说,我不结婚。
妈妈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不像是在看我。
见她不说话,我又说,我不嫁。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那么冷静而坚定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良久。“骏佑,别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妈妈,我不要结婚。”我鼻尖一酸。所以,妈妈只把我的想法看作任性吗?
“骏佑,到了年纪,谁家姑娘不嫁人?”她的语气褪去了平时的温和。
“那我不要当姑娘了,我不要当女孩了!”我几乎要哭出来,我也真的哭了。大喊道:“反正‘道枝骏佑’这个名字本来也不是给我的不是吗?它本来就是一个男孩的名字,不是我的。你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我的出生!”
我跑了出去,去找小理。很晚了,美子姐姐应该已经睡了。
听着大海的浪潮声,靠着樱花树,我坐了下来。
结婚吗?姐姐因为结婚,去了天国。美子姐姐因为结婚,每天都很痛苦。甚至妈妈,因为结婚嫁给了爸爸,要承担爸爸的债务,过得很艰难。
在这座岛上,我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妻子,会外出工作。她们只能在家,在这座小岛上,围绕着丈夫和孩子。像是美子姐姐说的,丈夫是行星,她们是卫星,被引力抓住,哪里也去不了。以后生了女儿,女儿也会变成别家行星的卫星。
结婚,又有几个是因为真心相爱呢?
男人们可以出岛,可以工作,回到家还有打扫好的房间和准备好的饭菜。更甚,有时候不顺心了,还可以打骂自己的妻子、孩子。
结婚就是妻子失去自由,过苦日子吗?
岛上的人说,渡边家的小儿子,自己一个人去了东京。现在办了厂、挣了钱,满世界旅游历。在这时,没有妻子反而成了男人们可以炫耀的东西。妻子是累赘,妻子管得多,妻子没见识。
没有妻子,可理所当然地出入形形色色的春楼,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一个适龄女子的倾慕。是风流才子,是潇洒不羁。
那他们的妻子呢?只是一个用来衬托丈夫的工具吗?
想到了美子姐姐,想到了妈妈。
啊,好难过。
现在的我叫道枝骏佑。结了婚,又该叫什么?
天已经很晚了,月亮停滞在天空。很圆,很亮。为什么偏偏在难过的时候,月亮会这么圆满呢?我望着面前被波涛撕碎的月影发呆,无端羡慕水中的圆月。尽管动荡漂泊,尽管虚无缥缈,至少是自由的。只要有水,只要有月,就可以到天涯海角。明月高悬,风起云涌,浪花直达天边。站在海面上的话,大海会不会把我托起来,送出这个小岛,送到月亮上呢?在月亮上,我是不是就可以俯瞰整个地球,看到南极的冰川和赤道的雨林了呢?
身后有响动,我没有回头。
“骏佑。”
是母亲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疲惫。
“骏佑,回家吧,晚上风凉。”
我没应声。见此,她又叫了我一声,骏佑。
“我不结婚。”太久没说话,声音有点哑。
“你必须结婚。”
被海边陆风吹散的水汽又模糊了眼睛,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接着,我听到了母亲在我身边坐下,再然后,肩膀被披上了一件衣服。
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连生气都不能理直气壮。要怎么讨厌起妈妈啊。我更难受了,心口堵得厉害,眼泪印在了裙面上。
沉默了很久,浪声都变得柔和,她开口道:“怀着你的时候,妈妈就想着,叫你‘佑’。神明要保佑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骏佑,我当时确实认为你是个男孩,山本家的奶奶说的,所以提前给你起了名字。”
然后呢?我认真听着,姿势没变。
“等你出生,我才发现,啊,是个女孩子呀。那‘骏佑’这个名字就不能用了呢,你可能要叫‘佑子’或者别的什么了。说实话,你差点就不叫‘骏佑’了。”
母亲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有力。
“你出生那天,你的父亲去世了,在海上。我抱着你,听藤本叔告诉我,他离开家的时候还在感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了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从前我追问,她总会立刻岔开话题,久而久之,“父亲”于我,只剩一个模糊的名词。
我抬了头,向身侧的母亲看去。她是多么温柔,又是多么悲伤。
“你父亲是个好人,对我是好的。和别的男人相比,他尊重我,不会打我骂我,很难得。”
“他会帮邻居修漏水的屋檐,会把受伤的小动物带回家照顾,会在出海回来时给我和姐姐带些新奇的小东西。岛上的人都说,道枝是个热心善良的人,说道枝家的女人命真好。”
“他没有因为你姐姐是个女孩就她不好,他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一切都顺着她。给她买书买首饰买衣服,让别的小孩子好一阵羡慕呢。”她的眼角生出褶皱,露出浅淡的笑意。转而,那个笑僵住,消失。她的声音染上了哽咽。
“但是他侵犯了你姐姐。”
周围的风骤然静止,海水也不再流动。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
“骏佑,那天藤本叔一走,我就确定,你该叫这个名字。骏佑,妈妈对不起姐姐呀。”
“我没办法反抗你父亲,没有能力,没有勇气。你出生那天,你父亲去世那天,我和姐姐很高兴。我们骏佑呀,一出生就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
她勾了勾嘴角,眼中有泪花在闪。
“我以为他走了,我和姐姐总算熬出了头。但没有。骏佑,他经常去遊郭,为此欠了一身债。他的工作和出海,只不过去城里挥霍下由头。而且,”她深吸一口气,“他把你姐姐卖了出去,去换钱。”
心底泛出一阵恶心。
“那天,那些人找到我,把他做的一切都摊在我面前。说,要不然还钱,要不然把姐姐送出去。嫁给有钱少爷,也不是什么坏事。”母亲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我问他们,要多少钱。他们给的数字我一辈子也攒不到。当时觉得很可笑,我们每天在家等他,期盼他回家,指望他养家,依靠他生活。我和姐姐的全部生活,都比不上他的一次潇洒。”
“而他死后,我们还要在他的阴影下过活。”
“姐姐…”我不由自主念出来。
“她听到了。为了不让我难办,她同意了。”说到这,她终于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我明明把门关上了,也让她回房间,说一切都交给我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我忽然懂了,姐姐那天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一句“骏,别像我一样”。
她想活,想逃,想自由。可是她做不到,只能寄托在我身上。
姐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我和妈妈都不知道细节。或许妈妈知道,只不过不愿意告诉我。
我把手搭在母亲胳膊上,“妈妈,我不结婚。这也是姐姐的愿望。”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妈妈喃喃。
我不知道那天我们在树下坐了多久,只知道在最后,月亮沉了,太阳升了。东方第一缕阳光漫到海面上时,我伸出手,想要接住它,一片花瓣正好落在掌心。
樱花开了,春天来了。
莲,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天来的。
从美子姐姐家到我家,有一个小码头,我在那第一次见到了她。
我记得格外清楚:她的头发挽成利落的髻,手里拎着一只大皮箱,一身黑裤,衬得那件衬衫愈发干净洁白——这还是后来莲告诉我的。那样的衣服,叫做“衬衫”。
我身上的和服好像与她格格不入。
不,是她与我们这座岛都格格不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我觉得她想美子姐姐口中,接触过新思想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好想和她说说话,聊聊天哦。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又是怎么看待我们这座岛的呢?
她会在这座小岛待多久?如果时间长一些,我一定要和她认识一些呀。
我心不在焉地往家走。
快到家时,远远地看见一抹白,心下一动。随着距离的缩近,我渐渐看清——是她。我的眼睛瞪大,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冲出来。身体比理智先做出反应,我开始奔跑,向她的方向跑过去,脚下的木屐在踩在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像是命运一样,又不太恰当。可能是认为只要接近她,就能改变些什么。
“怎么了?”
哦,不。真正到她面前,才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没敢抬头,只盯着她脚边的皮箱。她的眉毛一定皱在一起,觉得我很莽撞很莫名其妙吧。
我的呼吸很乱,心跳很快,而且脸一定很红。
太冲动了,好丢人啊。
好在妈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开了门。
“骏佑?”她看了看我,视线转到旁边那个女生身上,声音立刻变得客气热络,“目黑小姐。”
目黑小姐?她姓目黑吗?
被叫目黑小姐的女生面向母亲鞠了一躬:“夫人。”
“到了怎么不叫我?失礼了。”
她摇了摇头:“和您没关系,是船到得早,在周围又不熟悉,就先到了。”她的眼睛瞥向门边的风铃,那是我拿玻璃瓶做的,画上了几朵粉色的樱花。
“而且您的房子很好找,和信里说的一样。很别致。”
“谢谢。”母亲说,看起来很开心。目黑小姐双手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骏佑看到你会很高兴的。”母亲又把目光放到我身上,“这是我在信中提到的,我的小女儿,骏佑。”
她又朝向我:“二小姐。”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和她的姓氏一样,颜色很深,像是夜晚的大海。很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和对母亲的尊敬不同,于我,她带了点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眨眨眼。
“目黑莲。”
“我可以怎么称呼你呢?也叫目黑小姐吗?”
“都可以。”
“我可以怎么称呼你呢?可以叫你莲姐姐吗?”
晚饭过后,我敲响了她房间的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她在收拾箱子,里面的物件一一列开,我一眼就捕捉到几盒颜料,很惊喜:“诶?目黑小姐会画画吗?”
“都可以的,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她冲我笑笑,“至于画画,我是个画家。”
“哇!好厉害!”我拉长声音惊叹。
专业的画家吗?诶诶诶!那被妈妈挂起来的画,岂不是都被她看到了?!好丢人啊,她一定觉得我画得很幼稚很拙劣吧。我瞬间窘迫起来。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二小姐的画,画得很好呢,角度很特别,很有灵气。”
“诶?”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却没看我,继续收拾东西。
“嗯。”
“我叫你莲姐姐的话,你别叫我二小姐了好不好?”我提醒她。“二小姐”这个称呼,总觉得疏远又生分了。未谙世事的少年,我喜欢她,希望她和我亲近些。
“那我可以叫您什么呢?”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妈妈叫我‘骏佑’,姐姐之前叫我‘骏’,我的好朋友叫我‘小骏’…”讲自己的名字会很害羞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有点发热。这时候倒觉得,幸好她没看我。
“那我还是叫您二小姐吧。”
“为什么?”
“她们都叫你的名字,叫您‘二小姐’,会显得更特殊。”
“嗯,有道理。”我歪了歪头,“那别人都叫你什么呢?我叫你‘莲姐姐’,是不是特殊的呢?”
“别人都和二小姐的母亲一样,叫‘目黑小姐’。至于‘莲姐姐’,二小姐是第一个。”
我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欲要说话,转念一想,又没什么要讲的了。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问题:“莲姐姐,你讨厌别人叫你的姓氏吗?”
这次她扭过了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美子姐姐的名字,只好用“朋友”这个词笼统地称呼。
“我的朋友,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姓氏。结了婚,也不告诉我她以前的姓氏。”
“她结了婚?”
“是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时语塞。美子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大概地说几个词:“她知道的很多,很厉害。”
沉默了一会,她说:“可能只有她的名字是属于她自己的吧。至于姓氏,从父亲的姓氏改到丈夫的姓氏,又有什么区别。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姓氏的。”说罢,又开始动作。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
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姓氏的。
像是无根的浮萍,到处漂泊。从女人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母亲,从父姓变成夫姓。好像女人从生来就是为了结婚,为了变成谁的妻子一样。只要名字是属于她们自己的。我忽地感到一阵心痛,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无尽悲哀。
莲姐姐果然知道好多啊。
这时,她绕到我面前铺床,揉了揉我的头发,眉梢微挑:“不过我不讨厌别人叫我的姓氏,我继承了家里的画业,父亲也是画家。”
表情很鲜活,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不是难受,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生动了。见多了妈妈眼底的沧桑和美子姐姐眉间的愁苦,这种没有悲戚底色的澄澈,在我的生活中已是近乎奢望。
“莲姐姐为什么会来这座小岛呢?来画画吗?”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个朋友介绍,这座岛风景很好,来散散步,找找灵感。”她伸手扯了扯被角。
“那你和妈妈是不是很早就认识呀?你会在这里住多久呀?”
“大概一个月吧。”她语气有些不自然,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我想是她赶路太累了,懒得细说,便不再追问,闲聊几句就离开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早饭时我问妈妈,目黑小姐呢?她说,目黑小姐出门了。
啊,出门了。于是早饭过后我也出了门,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说是闲逛,其实是在找莲姐姐的。然而从清晨走到正午,汗水顺着额角淌下,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也许是错过了吧。
我泄了气,走了一上午脚好痛,慢悠悠地晃回家,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莲姐姐从后院走出来。
“诶?”
“嗯?”
“莲姐姐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
“不是不是!”我赶忙摇头,“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妈妈说你出门了。”
“这样啊。我说我要出去画画,夫人可能就认为我出门了。”她拿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颜料,“不过,倒也算是出门,反正没待在屋子里。”
“诶?你画画了吗?我可以看看吗?”我很好奇,平时没怎么见过别人画画,尤其是莲姐姐这样的画家。
“跟我来吧。”她放下手中沾满颜料的布,转走进后院。
后院是妈妈精心布置的,小小的,但是可以装下整个海岛的春天。
院子的围墙不高,后面就是一片油菜花田,黄黄绿绿交织在一起,很蓬勃,很活泼。油菜花啊,总让人感到亲近呢。天空的蓝衬得这幅景象更加简单,简单的活力。小小的一朵,或是一片,金黄的,在风中晃啊晃。白天的海风吹过来,花很香,让人心情舒畅。虽是正午,不过天气不热,待在院子里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
莲姐姐的画里就盛下了这座岛最盎然的春天。
“画得好好哦!”
“谢谢您。”
“你平时都会什么画种啊?”
“都会一些,油画最好。”
“好厉害哦。”
“没什么。”
“你会画人吗?”
“会一点。”
“那你可以画一下我吗?我想看看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买下莲姐姐的画,放在床边。我可以拿零花钱给她。但是莲姐姐画得这么好,一定很贵吧。
“我不太会画人,抱歉,二小姐。”
“啊,这又没什么,不用道歉啊。”我摆摆手,看着画里的花,问道,“莲姐姐,你最喜欢什么花呀?”
“所有花都一样,没什么特别偏心的。”
“一种都没有吗?”
“二小姐喜欢什么花?”她反问我。
“樱花。”我即答。瞥到她画中的油菜花,想了想,又说:“油菜花也喜欢的。”
喜欢樱花是因为小理是我的好朋友,陪了我很久很久。那油菜花又是因为什么呢?大概是画中的花太明媚了吧。小小的花,随处可见的花,充满生命力的花。
“那我跟您一样。”
“诶?为什么?”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樱花好看吗?”
“好看的呀。尤其是花谢的时候,站在树下和下雪一样,特别漂亮。”
“樱花很短暂呢。”
“莲姐姐为什么喜欢樱花呢?也最喜欢花谢吗?”
“我更喜欢光秃秃的樱花树。”
“诶?”我的头向前探了一点。樱花不都是花期的时候最漂亮吗?为什么会喜欢光秃秃的树枝树干啊?
她不讲话,只是笑笑。
“为什么呀?”我凑到她面前。
她说,那要二小姐自己猜了。
那天,我和美子姐姐一起去找小理,吃过饭的午后,我们经常在树下聊天。出乎意料,那天莲姐姐也在,拿着笔刷在画布上描摹。
我告诉美子姐姐,那就是我给她讲过的画家,目黑小姐。终于找到机会把美子姐姐介绍给莲姐姐了,我很兴奋,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走。
拉不动。
“嗯?”我回头,一脸困惑。
美子姐姐有些为难,视线在莲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慌乱地移开:“小骏,还是不要打扰目黑小姐作画了吧。”
“那我们在这里等着吧,等她画完。”
“小骏,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啊?”自从见到莲姐姐那天,我就认定她们两个会很投合。我跟美子姐姐讲了很多莲姐姐的事情,她明明也很感兴趣,怎么见了面反而要退缩呢?
“我这个样子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姐姐跟平时一样啊。”我不解。
“算了,小骏,我回去了,还有要孩子照顾。”说完,她甩开我的手,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匆匆离开了。
“美子姐姐…”我的声音消散在樱花弥漫的香气中,并没有使她回心转意。
我不知所措,呆在原地没有动。我不懂,美子姐姐那么向往莲姐姐的生活,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放弃与莲姐姐交谈的机会。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我是不是不该让她跟莲姐姐认识?我做错了,对吗?
我越想越不安。美子姐姐在我心中一直是稳重的代名词,没有什么能让她变得慌乱,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我不要她和莲姐姐做朋友了,她不想去樱花树下就不去了,我们去山里面找蒲公英,去溪边玩水,不去找莲姐姐了。
我想追上去道歉,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二小姐?”
我身体微微一颤。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莲姐姐。她的嗓音像是盛夏冰凉的井水,让我安定下来。
“莲姐姐。”
“您怎么站着不动?发生什么了吗?”
我垂着眼睛,好半天才开口道:“我的好朋友好像生我的气了。”
“那就去争取对方的原谅,好吗?”她个子很高,此刻俯下身,视线与我齐平,“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没敢看她,身上有些躁动。
“嗯。”
“我今天和…和美子姐姐一起过来,想在树下聊会天,然后就看到莲姐姐在画画。”
“嗯。”
“我想让她和你认识一下,我和她讲过你,”我看了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将目光移开,“她对你很感兴趣。结果我拉着她去找你,她不想去,后来还说要回去了。”
莲姐姐像是思考了一会,说:“那个‘美子姐姐’是你之前说的,结了婚的朋友吗?”
我抿了抿嘴:“是。”
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搭在我的肩膀:“她很有可能不是在生你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我注意到,这次她没有带敬语。
“生自己的气?”
“是的,她可能还没做好要见我的准备。”
“这样吗?”
“嗯,给她些时间好吗?我也很期待和她见面呢。”我感到搭在我肩膀的手向下沉了沉。
“她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二小姐,您很善良呢。”又恢复了敬语。我的头偏向一侧,低下。
她却拉住了我的手:“好了好了,给您看看我的画吧。”
看画?我来了兴趣。莲姐姐的画,我看过几幅,都是很好的。不单单是“像”,每幅画都像是被珍惜了,被加入感情了。被加入感情的东西,总是比它原本更可爱。
这次画中的主角是小理。不单单是小理,还有它身后的海。这片海和我平时见过的不同,浪花更高、更大,海面更汹涌,樱花开得也比平时繁盛。
“没有把你的好朋友画得很丑吧?”
“莲姐姐知道小理吗?”我有些惊讶。
“夫人告诉我的。”
“哦。”我探探头看着画,“好漂亮诶!一点也不丑!”
我贴近看看,远离看看,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花总是会谢的呀,过了花期的小理,就不是这样的了。”
我喜欢落花,介于盛开与凋零之中。像是地平线,上面是天,下面是地。
“您会记住它的,对吗?”
“记住?”
“对,记住它现在的样子。”莲姐姐抬头看了看花,“不要遗憾,要记住。”
不要遗憾,要记住。
我望向莲姐姐的眼睛,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她的眼睛真漂亮啊,第一次见面我就这样想,现在更觉得要溺进去了。美子姐姐说过,海越深,海水的颜色越深。那莲姐姐的眼睛或许就是大洋中心最深的那片海域吧,致命,也动人心弦。
将来莲姐姐离开了这座岛,会记住我吗?
“如果二小姐喜欢,这幅画我可以送给您。”
“真的吗?”看着她点了头,我又说,“谢谢莲姐姐。”
她笑着转过身,收拾画具。我一咬牙:“莲姐姐!”
“嗯?”
“以后和我说话,可以不加敬语吗?”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半拍。
“好。”
从那之后的每天,日落之前,我和莲姐姐都会一起散步,沿着海岸,直到日落。
我踢着地上的石子:“莲姐姐,你说我会离开这座岛吗?”
“会的。”她的回答总是这么笃定。
“你去过很多地方,是吗?”
“是的。”
“你觉得哪里最好呢?”
“东京。”
“为什么呢?因为东京很繁华吗?”
“很繁华。”她看向远处的海平面,“而且我的家在那里,会有亲切感呢。”
莲姐姐的家吗?那一定和莲姐姐一样,很特别吧!好想去哦。
“东京是不是有很多画家呀?”
“有哦,还有很多画,各个国家的都可以看到。”
“那东京是不是有很多像莲姐姐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
我点点头:“对啊,像你一样…”我努力思考有什么词可以用来形容莲姐姐,“很特别,很帅气。”
“二小姐也很特别,很可爱。”她轻咳一声。
“真的吗?”这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直白地夸我,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原来我在她心中的,形象是好的呀,那就好。
然而她紧接着又说:“等将来二小姐结婚了,你的丈夫也一定会喜欢你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路边的野花。
快乐还没燃烧就被浇灭了,心里顿时凉了下来。
丈夫?
这个词离我好远,又像是一堵墙,把我们横亘在两边。
“我不会结婚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涌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她和我不站在一边,感到她也没有那么了解我。
循着惯例,继续散步,谁都没说一句话。快到家时,她慢慢地说:“我也不会结婚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在快进门时告诉她:“我迫不及待要去东京了。”
话毕,我没看她,自顾自回了房间。
“美子姐姐,喜欢是什么?”我捡起脚边落下的樱花,看向在身旁绣帕子的美子姐姐。
“怎么,小骏有喜欢的人了?”她停下手中的针线,带着笑意,眉毛上扬。
“没有!”我赶忙摆手,手中的花慌忙掉落,“绝对没有!美子姐姐你不要乱想啦!”
“明明乱想的是小骏吧。”她好笑地摇摇头,“问一下而已,怎么这么慌张?更让人怀疑呢。”
我有点心虚,又随便捡起一朵花,把花瓣一片片揪下来,心里默默数着。
一片,莲姐姐喜欢我。两片,莲姐姐不喜欢我。三片,莲姐姐喜欢我。四片……喜欢。
诶诶诶?!啊,不可能吧,莲姐姐不可能喜欢我!一定是数错了!再来一遍。
一片,喜欢我。两片,不喜欢我。三片,喜欢我。四片,不喜欢。五片……不喜欢。
啊…不要啊,莲姐姐不喜欢我吗?好难过哦。不准的不准的,再数一遍啦!
一片,喜欢我。两片,不喜欢我。三片,喜欢我。四片,不喜欢我……
“小骏?”美子姐姐放下手中的针,点了点我,“这是在做什么呀?这些花可没惹你哦。”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扭过头不去看她,然后听到她温柔又无奈的叹息:“你呀,可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我看着地上的落花,忽然意识到,莲姐姐快走了。
一个月好快好快,明明最喜欢落花,觉得凄美且浪漫,现在看到地上这些樱花尸体,只觉得刺眼又讨厌。心里像是堵了块湿棉花,闷得发慌。想做点什么,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好讨厌这种感觉。
好舍不得哦,但莲姐姐还是要走的吧,她不属于这座小岛。好想哭,不想让她走,心里却很清楚她不可能留在这里,甚至希望她能离开。
我也不懂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了。是像对美子姐姐那样的亲密吗?还是像对逝去姐姐那样的依赖?她不是我的亲人,那是朋友吗?可对朋友,心为什么会跳得这样快?
我到底是喜欢莲姐姐,还是喜欢她身上不属于这座岛的新鲜气息呢?
想不通。
但离开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盯着莲姐姐的眼睛,“不会…这不可能…”
“二小姐,对不起。”她深深鞠了一躬。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道歉。”视线剧烈晃动,我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带着她的脸在我眼中也碎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对不起。”
……
“你经常看我。”
“是。”
“为什么?”我抓住最后一线期待。
“为了画您。”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我还以为…”闭上眼睛,“是我多心了。”
“对不起。”
“您为什么骗我,说不会画人物。”
她沉默了一会。意料之内,又是一句道歉。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为什么不骗我了?在前一天晚上才让我知道第二天要结婚,这样难道不好吗?!”情绪终于决堤,我越来越激动,“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明明可以完成任务,轻轻松松离开这座岛不是吗?这样就可以省去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了。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听到这些话?”
声音发抖,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是泪。不,不应该哭的。
难怪。难怪她一直夸东京繁华,难怪知道我讨厌“结婚”这个字眼,还会提起“丈夫”。原来她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万籁有声,然而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东京,结婚了婚,生了子,平庸且痛苦地过了一辈子。
“对不起。”
还是对不起。
没有回响,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应该怪她的。我应该感谢她。感谢她坦白告诉我,她其实很会画人物;感谢她告诉我,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画我的画像;感谢她告诉我,这幅画只是去东京前必须完成的一笔交易——画得让对方满意,我就能“顺利”出嫁了。
不是去看画,不是去游玩,不是去找莲姐姐。是结婚。
我应该感谢她的。告诉我这些,而不是婚期定下之后别无选择地等待、绝望。虽然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这不一样,不一样的。
“她快离开了。”
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声音。
对。至少,至少,我们还可以这样坦诚地相处一段时间,在她离开之前,对吗?如果她没有隐瞒。但愿她没有隐瞒。相信她没有隐瞒。
我真的会受不了的。
“可以让我看看您的画吗?”
对视。
“好。”
多漂亮的眼睛。可惜。可惜。
“这不是您的真实水平。”我死死盯着这张画,审视着它,“在您眼里,我是这样的吗?”
见过她的其他画,有感情的画,有灵魂的画。这幅画显得那么空洞,没有内在,没有自我。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端庄,这么柔和,这么温顺。但这些都是我在她的画作中看到的——一个完美的,待价而沽的新娘。
“我从不知道您是专业的批评家。”由于我对她画作的质疑,她有些不悦。
“我不是批评家。但你画中的人是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您眼中的我不是您画中的我。”我抬眼直视她的侧脸,一字一顿,“这不是真实的我。”
“您的存在是由无数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构成的。这些瞬间并非是真实的。”
“有些感情是长久的。”
她扭过了脸,眉头紧锁,看着我。这是我没见过的她的表情,我很庆幸,可以见到她的这一面。
我也回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翻涌,可那双微颤的眼珠却出卖了我所有的不甘与酸涩。
直到眼睛酸涩,快要落下泪,她才开口:“这是我的作品。”
“这也是我的作品。”
她别过脸,我也待不下去了。合上门前,我向里投去最后一瞥。她捂着脸。
“连您也觉得我应该变成那样的吗?”
一个圣洁的妻子,一个安分的母亲,像那幅画像一样。
砰。
关门。
“我想您并没有才华,您可以离开了。”母亲神情严肃,紧绷着脸。
画中,我的脸被抹开,糊成一团。这样的画,一定是不能送到东京的。
莲低着头:“我可以再画一幅,一定会更好。”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她最讨厌被别人质疑自己的画作,否认自己的才华。心中乱成一团,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请您离开,我会另找人来作画。”母亲干脆地拒绝,而作为主人公的我被排除在这场有关于我婚姻的话题之外。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被画。更清楚,如果不画,莲姐姐立刻就会离开。
看到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抢白道:“我给她画。我会配合她。”
那声音陌生得不像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另一个人替我作答。
母亲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真的吗?骏佑?”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母亲。您从一开始就没告诉我。”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转瞬即逝。
她面朝莲,说:“我要去岛外办些事,一周后回来。等我回来,要看到完成的画。”
“好。”
我在前面走着,她默默跟在后边。
“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您要是想,现在就可以。”
“算了。”
“嗯。”
我回过头,试图从她平静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波澜,她却只是将视线避开了我,落在那块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大石头上。
“没有。”
其实有也没关系的,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结果了,不是吗?
我想,我可能已经原谅她了。就算不是原谅,也要珍惜最后的相处时间。
“还有一周。”我说。
“是。”
“一周之后您就要走了。”
“是。”
“您要回东京?”
“是。”
“那我们会在东京遇见吗?”
“……”
“等我结过婚,我就在东京了。”我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到时候,我们还会遇见吗?”
“不会。”
“为什么?”我开始痛恨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出现一丝裂缝的表情。
不过,她不会回答的。将近一个月的相处,我自认为摸清了她像石头一样顽固的习惯。
果然,回复我的只有海风的呼啸。
不再等待那个不可能的回答,我自暴自弃地坐在那块大石头旁,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既然快走了,就多看一会吧,以后就见不到了。
我一直向往的离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等真的要离开,又觉得舍不得。而且,而且。我要的“离开”,根本不是这样的。
本以为离开这座岛就是自由,海那边是平等广阔的草原。没想到,是另一个枷锁。
如果不结婚的话,一辈子留在岛上也不是坏事。可以种田,可以捕鱼,可以纺织。或许偶尔也可以像男人们一样去岛外玩。如果现在就可以取消这场婚约,我一定不会再听妈妈和岛上的人的话了。女人不可以这样,女人不可以那样,“你这样不像个女人”,“谁家女人这样做”。
可是对男孩子呢?他们又会说什么?
“像个女人一样”。
这个时候,“女人”就是一个恶毒的贬义词了。
扼杀女人的天性,禁锢女人的身体,再告诉世人:看到没,女人就是这样,胆小、柔弱,离不开男人。
山下家的小儿子,长得不好看,但岛上的人说他能干,将来谁嫁给他谁享福。
林家的二儿子经常惹事,还被追过债,但是岛上的人说他年轻气盛,将来一定有出息。
山田家的父亲找了别的女人,岛上的人说,说山田夫人留不住丈夫,说那个贱女人勾引男人。而提到山田先生时,人们只是惋惜地摇头,说他只是暂时被蒙蔽了,本质还是个有责任心的好丈夫。
可怜的山田夫人。不,应该是雅子夫人。我见过她,漂亮、安分、贤惠,符合男人对完美妻子的所有幻想,最后却因丈夫的“罪行”遭千夫所指。
想多了。
海的这边,是不堪的,腐烂的。海的那一边呢?
目黑小姐坐在了我身边,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而坐。熟悉的颜料味充盈鼻腔,激得鼻子发酸。
我有一种冲动,想要冲破一切的冲动。
大脑告诉我:她骗了你,等她画完画,你们就没有关系了。
心告诉我:去吧,还有机会,趁现在。
这种悸动,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吧。
“从昨晚到今早,直到和我母亲谈话之前,我们都没有见面。”
我感受到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是。”她说,“平时这个时候,我们也都是不见面的。”
“我感到您离我很远。从第一次见面,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一朵云飘过,遮住了阳光,“您的心,离我很远。”
“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您。二小姐,您…”
“我发现我是如此地思念您。”我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打断她对我感情的否定和回避。
去吧,道枝骏佑,没有机会了。
一片浪拍过海岸,碎裂。
我略一侧目,看到她双手交叉,指甲嵌进肉里。
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点弧度。
您就应该跟我一样烦恼。
又一片浪盖了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任她给我摆好姿势。
“现在的您非常完美。”
“谢谢。”
她退到画架后,眼睛在我和画布间游移。正午的太阳很明媚,我的脸正对窗户,窗外的树抽出了新叶,郁郁葱葱。很惬意,很舒服,很普通的一个午间,空气里却流淌着令人窒息的静默。
见我的眼睛频频瞟向窗外,她轻声问:“很无聊吗?”
“不是,只是在想事情。”
她下意识去接:“想什么?”话一出口,她又懊恼地抿住了唇,似乎猜出了话题的方向。
“我在想,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直到现在,哦,不,是在今天早上她走之前才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起过我的婚事。”我淡淡地说,“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一句想法,仿佛认定我一定会嫁。”
“夫人可能知道您不会让她为难。二小姐,您很善良。”
“我想她应该告诉过您,我不想结婚。”这句话跟得很紧,她一时接不上话。
“…是的。”
“我只是不明白,这本来是我的婚事,为什么我连知情权都没有。”我直视着莲的眼睛,不想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而是私下找了画家,骗我说来散心找灵感,其实是画我的画像……”
“二小姐…”
“那位画家甚至还骗我,说自己不会画人。”
她手中的笔停了,手悬在半空。
“抱歉,二小姐。”
“但是我不怪您。”顿了顿,“我就是奇怪,为什么听到我要结婚的消息后,我竟然没有反抗。目黑小姐,我竟然接受了。”
“您更成熟了。”
“是成熟了吗?我真希望像以前一样。”我盯着她衬衫的领子,“我一直认为,只要反抗,就能有我想要的结果。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
“二小姐…”她放下画笔欲要再说,我打断她。
“我改变不了岛上的人,即使有些人饱受婚姻的磨难。我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他们认为女孩到了年纪不结婚就是残次品,是耻辱。我改变不了很多人,连自己也没办法改变,目黑小姐。我没有勇气,我妥协了…”
“二小姐,”她的语气生硬严厉,“您听到了多少?”
我错愕,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关于我和您母亲的谈话,您听到了多少?”她又重复一遍,目光灼灼。
那次谈话并没有涉及我的婚姻,只有我死去的姐姐。我听到,是在和莲说过“我迫不及待要去东京了”之后。
“夫人,可以冒昧请问,大小姐的死因吗?”是莲姐姐的声音。
姐姐的死因?
本来只是路过房间拿糖果的我停下了脚步,趴在门边偷偷听着。
“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安静了一会,里面又响起了说话声。我知道,一定是莲姐姐的眼睛。每次被她看着时,总是无法拒绝回应她。
“是她的丈夫。”
“家暴?”
“是的。那个男人有精神疾病,被…打死了。”母亲带着点哽咽。
我吸了一口气,差点叫出声,赶忙捂住嘴。
“为什么?”
“他们说她和下人有私情。”
“不可能。”
“我也不信。”
更长的沉默。
“抱歉。”是莲姐姐。
“没事。这么多年了,也淡了。”
“大小姐在另一边一定会很幸福。”
“希望如此。”
我又听了一会,没有声音,就离开了。
“是他吗?”我问,“替姐姐嫁过去。”
“是。”
“不去,母亲就会受到威胁,对吗?”对方有精神疾病,大概东京也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所以只能找那些不知情的,折磨这些人吗?我不去,会有别人去吗?
“是。”
“或者更坏?”
“…是。”
我笑了:“所以,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对吗?”
“您很善良。”
“什么时候出发?”
“等夫人回来。”
“您呢?什么时候离开?”
“和您一样。”
“那我要好好准备和美子姐姐的道别呢。”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二小姐,您去哪?”我穿戴好准备出门,莲叫住了我。
“我去哪里也不用告诉您吧。”我没看她,穿好鞋,声音带点赌气。
身后陷入了沉默,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在我要开门的前一刻,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失落。很想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实在太差,便解释道:“去找美子姐姐。”
她垂着眼像是在思考。
我没再管,手挨上了门。这时她突然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诶?”我没料到。
“和您一起去找美子小姐。如果不会打扰到她的话。”她的目光很真诚,“我之前说过,也很希望认识她。”
“可是…”想到上一次见到莲时美子姐姐的反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替美子姐姐做决定。很犹豫。
莲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只是送她件礼物,我想她应该很喜欢看书吧。如果不方便,可以由您代交。”
“嗯…”我把手从门上移开,“我等您。”
出来时,她拿着一个牛皮袋,上面画了一个紫色的星星,里面装的应该是美子姐姐的书。
“好了,二小姐。”
“走吧。”推开门,“是什么书?”
“您会知道的。”
“小骏,你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孩子刚刚在房间睡下,快进来。”美子姐姐看到我很热情,热情得反常。她刚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只留给我一个单薄的背影。
“美子姐姐…”我停顿了一下,还是说,“姐姐,目黑小姐想见您。她在门口。”
她一惊,回过头,看到院子外被层层叠叠植物遮住大半的莲。
“诶?见我?”她很惊讶。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是的,她说有个东西想要送给你。”我说,“如果你不方便,她说可以由我代交。”
她默默看向绳子上晾好的衣服。
“让她进来吧,不过请先容我收拾一下。先带她去房间吧,小骏。”
“好。”
等再见到美子姐姐,她的神态已经恢复正常了。
“目黑小姐。”她鞠了一躬。
“美子小姐。”莲也回以鞠躬,继而自然地伸出了手,“可以和您握个手吗?”
“诶?”美子姐姐愣了一下。
“不可以吗?”
“可以的。”美子姐姐立刻伸出手回握,两只手短暂交握后又迅速分开。
美子姐姐看起来快哭了。
莲体贴地没有询问她的状态,拿出袋子递给她:“初次见面,这是给您的见面礼,希望您喜欢。”
美子姐姐保持微笑,手却有些抖:“非常感谢您。这…我还没有给您准备礼物。”有些局促。
“没关系,是我冒昧来访,您能让我进来就已经很意外了。感谢您。”
“这没什么。”美子姐姐捋了下头发,看向地面。
“您的…家人?”
“我丈夫不在。”
莲像是放下了心,语气轻快了些:“要不要打开看看,我猜您应该会喜欢。是本书。”
“诶?”美子姐姐的眼睛瞪大了。
“听二小姐讲过您,觉得您一定会喜欢看书,就擅自带了。”
“啊,我喜欢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向地上的蒲团,慌忙说,“啊,快坐下快坐下,真的抱歉,我太紧张了。”
“我也很紧张。”
“诶?”
“见到美子小姐,我很荣幸。”
“见到目黑小姐也是我的荣幸。”
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咽下从盘子里拿出来的草莓,往美子姐姐的方向凑了凑:“不打开看看吗?”
“哦,我忘记了。”她抹了下眼睛,打开袋子,是一本包装好的《简·爱》。
“我想您会喜欢。”
“我一定会喜欢的。”
我正要讲话,美子姐姐突然叫我:“小骏?”
“怎么了?”
“去隔壁房间看看孩子好吗?他们睡觉经常踢被子呢。”
“诶?好。”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多待一会吧,美子姐姐有话要跟目黑小姐说。”
“哦,好。”我对她眨眨眼,她也报以微笑,把书塞给我:“先看会吧。”
好久没看新书,我的眼睛亮了:“好呀!”
没有道别,舍不得。太阳快要落下,我离开美子姐姐的家。还有六天。每天见一次,还有六面。我忍不住想哭。四年了,真快呀。
她像我的亲姐姐一样照顾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神指派来代替姐姐的。神知道了我失去亲姐姐,于是把美子姐姐给我了。我知道这样想并不对,姐姐和美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美子姐姐在我离开前对我耳语的那句,“要没有机会了,小骏”还在耳边回荡。
连美子姐姐都看出来了,莲都没有反应,果然还是不喜欢我吧。
“二小姐,您的嘴唇很漂亮。”她调着颜色,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
“谢谢您。”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些事,即使多了些疏离,听到她夸我,还是忍不住动心,“有没有人说过,您的眼睛很漂亮。”
“没有。”她咬了下嘴唇,低了点头。
“您害羞了吗?”
“没有。”
“您不知道说什么时,总是低头。”我说。
“您害羞了吗?”她突然抬头,反问道。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您很容易脸红。”
诶?有吗?
“您惊讶的时候总是会稍微挤一下左眼。”
我正了正身子,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挪动肩膀。”
我的嘴微张,想找到合适的词句反驳。
“您慌乱的时候总是用嘴巴呼吸。”
我定定地看着她,说:“您得意的时候头总会向右歪一点。”
她蹙眉。
“您惊讶的时候经常皱眉。”
她移开视线。
“您慌乱的时候总是向右看。”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彼此逐渐同频的呼吸声。
“到我这来。”我轻轻说。她来到我身边。
我偏头向她示意:“您看我的时候,我在看谁呢?”
“您经历过爱吗?”我问。
“嗯。”
我和她一起顺着没人的小路散步,走走停停,又到了那棵樱花树下。花期过了,原本繁盛的枝头如今见不到一朵花,只有地上还有些尚未腐烂的花瓣,让人心生怜意。欣慰的是,叶子还欣欣向荣。我不由得想到她说,她最喜欢光秃秃的樱花树,于是我问:“您之前说您最喜欢光秃秃的樱花树?”
“是。”
“为什么呢?”
“所有的花对我来说都一样,千篇一律,所以不在花期的树会更吸引我。”
“请您不要再骗我。”
她看着地上的花瓣,缓缓开口:“您不觉得落花很遗憾吗?”
“遗憾?”确实是遗憾的,落花像是一场告别。
“对。冬天光秃秃的树会让人有期待,不是吗?”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些,“冬天的时候期待春天,期待开花。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才是最幸福的,真正开花了,反而会觉得一切都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看到空空的树枝,也会让人想到,它开过花。期待和记住都比发生更迷人呢。”
她讨厌分别吗?她讨厌遗憾吗?
“可前提是,它会开花。”我打断她悲观的哲学,向她的方向走去,站定在她面前,“不管是期待,还是记住,都要发生。”
她的瞳孔震了一下,像是在聚焦。这样的眼睛,我还能看到多少次呢?
我不愿去想,她的眼睛太深了。不忍再看,闭上眼睛,轻叹口气。
这种对峙太累了。不如就让这段感情烂在心里吧,也足够让我回忆一辈子了。是我没有勇气,竟然敢怪她看不出来。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害怕她的目光。
算了,别再为难她了。
正要别过头转身,柔软的触感贴上唇瓣。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心脏已经剧烈地跳动。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她吻了我。
这个想法一出来,心脏如同上万朵樱花同时轰然落下,这种柔软和绚烂几乎要将我淹没。下一秒又有海风轻轻吹过,卷着咸味,混着水汽——她在哭。
她抱着我,很紧,我有些喘不过气,急促地呼吸。一开始还算温柔的吻变得急切,我吃痛,没说、没躲、没推开,任由她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哭了。
我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她特有的颜料的气息,手搭在她背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终于,我别过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无所顾忌得哭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我忍不住。肩膀抖得厉害,说不出话。太久了,太慢了,太短了,太晚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哭,脑子一片空白。
“二小姐。”她的声音很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蹲下身,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
“别叫我‘二小姐’!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大喊。事到如今,她还要和我保持这种疏离吗?我不是二小姐,我只是道枝骏佑。我不是待嫁的新娘,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啊…
“骏。”她抱住我,我的头贴在她的肩膀上,“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我搂住她的脖子:“是您,您浪费了太多时间。”
“对不起。”
“不过,现在开始,不晚。”
“嗯。”
“莲?”我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我问。
“没事。”眼泪还在流。
不要遗憾,要记住。
“您很无聊吗?”窗外是暖融融的晴天,我坐在画架前,她站在画架后,视线穿过画布的边缘落在我的脸上,“您的表情有些僵硬。”
“有点,陪我聊聊天找找状态吧。”我说,“您平时画画会和客人聊天吗?”
“碰到状态不好的会聊天。”
“都聊什么?”我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依旧在画和我之间流动,手中的画笔蘸了蘸颜料:“您今天的发型很完美。”
抬眼,垂眼,补一笔。
“您的嘴唇很漂亮。”
抬眼,垂眼,再补一笔。她微微侧头审视着线条。
“您的衣服很好看。”
我感到面部紧张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您的姿态很优雅。”
我带了笑。
“您很有气质。”她也带了笑意,很温柔,随后不再说话,专心投入在画上。
“还有吗”我鬼使神差地问。
她停笔,看着我的眼睛:“我爱你。”
空气忽然静止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压了压嘴角,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您对别人也说过最后一句吗?”
“哪一句?”她的身子正对着我。背着窗外的太阳,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爱你。”
刚说完,她就低下了头,耳朵有点红。
我突然觉得她很可爱。
“没有,”她说,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只有您。”
「美杜莎原是戈耳工三姐妹中唯一的凡人。与两个天生蛇发、相貌骇人的姐妹不同,她曾是一位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女,尤其是那一头如丝绸般的长发,让她远近闻名。她选择成为雅典娜神殿的女祭司,发誓永守贞洁。
海神波塞冬被她的美貌吸引,在雅典娜的神殿中将她强暴。这个行为亵渎了神殿,但在那个神权至上的世界里,受害者美杜莎反而成了被追责的对象。
雅典娜勃然大怒,认为神殿被玷污,但她无法或不愿惩罚比波塞冬,便将全部怒火倾泻在凡人美杜莎身上。她将美杜莎那头引以为傲的长发变成扭动的毒蛇,赐予她最残酷的诅咒:任何直视她双眼的人,都会瞬间变成石像。
从一个被崇拜的少女,美杜莎变成了人尽畏惧的怪物,被放逐到天涯海角的孤岛上,在石像丛林中孤独度日。
后来,英雄珀尔修斯接下了塞里福斯国王波吕得克忒斯的任务,要取回美杜莎的头颅。在诸神帮助下——赫尔墨斯的飞鞋、哈迪斯的隐形头盔、雅典娜的抛光盾牌——他飞到了美杜莎的巢穴。趁她熟睡时,珀尔修斯用盾牌作镜子反射影像避免直视,挥剑斩下了她的头颅。
就在身首分离的刹那,奇迹和悲剧同时发生——从美杜莎喷涌的鲜血中,跃出了飞马珀伽索斯和巨人克律萨俄耳。他们是波塞冬的孩子,在母亲被杀的瞬间才得以诞生。
珀尔修斯将首级装入神袋,依靠它石化敌人完成后续冒险,最终将它献给了雅典娜。女神将其镶嵌在自己的盾牌“埃癸斯”中央,以此作为自己的象征。」
“这不公平!凭什么美杜莎会被惩罚?!”听完莲的简述,我义愤填膺地说,想到了姐姐的事情。
这是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美子姐姐难得不用看孩子,来找我和莲。我们敞着窗,泡了壶茶,放了些水果,听莲读书、讲故事。
“雅典娜为什么不惩罚波塞冬?”美子姐姐说。
“有人说她是忮忌美杜莎的美貌。”莲把书放在桌子上,平静地说。
“可是你前面讲过呀,雅典娜是智慧、战争与艺术女神,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其实这是古罗马人写的,真正的希腊神话中,美杜莎一开始就是女妖。”莲把书放下。
“在古希腊赫西奥德的《神谱》中,美杜莎是海神福耳库斯与海怪刻托的女儿,在名为戈耳工的三姐妹中排行最末。与她的两位姐姐斯忒诺和欧律阿勒不同,美杜莎是三姐妹中唯一的凡人之躯,注定要面对死亡。美杜莎从出生起便是拥有恐怖面容的怪物,甚至还呈现出一种近乎男性的特征。而美杜莎也并非是被侵犯,而是与波塞冬在春日繁花盛开的柔软草地上同寝共眠。”
“这样呀。”我点头,“那为什么后来要改成另一个版本呢?”
“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诗人为了讽刺权力的虚伪。”
“那原本的希腊神话是为什么创造呢?”
“解释自然现象、记录社会变迁和寄托情感。”莲言简意赅。
“那这些神话会反映当时的社会变迁吗?”
“是的,就像美杜莎,有些学者认为美杜莎的神话与某种更古老的女性崇拜有关…”
“阴齿?”美子姐姐突然说,“是阴齿吗?”
“诶?”什么是阴齿?
莲也看向她,不过眼中没有和我同样的困惑。
“据说原始女性的…”她停了停,似乎在克服某种羞耻感,坚持说了下去,“阴道中,具有尖牙,可以吞噬或咬断男性生殖器。”
诶?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说,只觉得新奇又震撼。美子姐姐和莲,都懂得好多呀。
她接着说道:“而在这些故事里,所有有关阴齿的传说中,它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被男性英雄拔掉。”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女人的性欲是危险的,女人的独立是致命的。”回答我的是莲,声音有些严厉。
“是的,只有这种危险被移除,男性才能安全地占有和支配。他们驯服女人的性欲,让女人从独立变成从属。”美子姐姐也接道。我尽可能地吸收里面的每一个字。
我不禁想到姐姐,妈妈讲过的,姐姐被父亲侵犯。如果姐姐当时有阴齿,会不会就能保护自己,惩罚罪人了呢?
那男人们拔掉阴齿,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必要的了。
“那些拒绝顺从的、不结婚的、有性自主的、掌握权力的女人,都被污蔑成荡妇、疯子、妖女和女巫,因为她们的独立是对秩序的威胁,对父权的挑战。”莲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我要陷在这场对话中了。
“如果女人和男人,身体更加平衡,会怎么样呢?”我接着问。
“那女人就不会被强奸,不用必须结婚。”莲很认真。
“所以,美杜莎的蛇发就是阴齿,她被珀尔修斯斩首,就是男性英雄主义对这种威胁的移除。”美子姐姐的手紧扣桌子,“这是当时父权制代替母权制的写实。”
“您的想法很新颖。”莲带了点笑。
“谢谢您。”
“她的头颅被利用,是不是女人的力量被利用,为男人,也就是父权制服务呢?”我想了想,说。
“按照这个思路,我想是的。”莲把书合上。
没有人说话,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叫人的目光被这满园春色吸引过去。
“如果古罗马的神话,雅典娜不是在惩罚美杜莎呢?”我缓沉吟片刻,打破沉默。
“什么?”美子姐姐说,莲也转头看我。
“她给了美杜莎‘看回去’的能力,不是吗?”
我睁开眼,是莲的侧脸。醒得不算早,外面天已经大亮,我借着自然光观察着她侧脸的轮廓。这样的早晨真好。
我侧着身子撑着头,拨弄她散乱的头发。平时的她,总是干净的没有一丝碎发的盘发,这样随意地散开这是第一次见,很新奇。散下头发的她和平时的温柔冷静又不一样,多了些难得的松弛可爱。
我试探地戳了戳她的肩膀,没反应。于是大着胆子把头发绕在指尖,捋成一缕,在指间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
突然,身下的床榻传来一阵细微的抖动。
不对,是莲在抖。
她没有睁眼,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二小姐,早上好。”
“诶?”我吓了一跳,手指僵在半空,有些发懵。她什么时候醒的?是我刚才的动作吵到她了吗?有些心虚:“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也侧着身子,一条胳膊压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没有,早就醒了,看到你还睡着。”
“你刚才怎么还叫‘二小姐’呀?”我不悦,噘着嘴。
她笑意更浓:“叫习惯了,有时候还是会怀念二小姐叫我‘莲姐姐’的时候呢。”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的睫毛。
诶?这样吗?我有些别扭,之前怎么没发现“莲姐姐”这个称呼这么…暧昧。
我小声嘟囔:“你要是喜欢,我还可以这样叫的。”
“不要,骏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都喜欢的。”她也学着我,勾走一缕我的头发。
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等看清了她的手,晚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瞬间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我知道,我的脸一定又红了。不想让她看到,我背过身用被子蒙住头,坚决不再面对她。
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骏,真的很可爱呢。”
“嗯。”声音闷闷地透过被子传出来。
睡在她的床上,被她的气息包裹,很好闻,我不由地多吸几口气。
她挨近些搂住我,凑到我耳边:“二小姐,今天中午还要去找美子小姐呢。”
我一时害羞,马上坐起身:“哦,对!我们起床吧!”被子从身上滑落,才发现,我们都没穿衣服。
我快哭了,真的。干脆倒在床上装死,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她又在旁边笑了,好讨厌哦!
不过…想到昨晚她的亲吻,还是忍不住心动。
不敢再往下回忆了。
“莲?”
我们和之前一样,日落之前沿着小岛散步。
“怎么了?”她继续向前看,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繁盛。
“看,”我指了指前面那个小码头,“你是从那来的。”
她的眼角漾起浅浅的笑意:“我当然知道,每次散步还会路过呢。”
“我也知道啊。”我说,“但你一定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可不是在家门口哦,就是在那里呢。”
她当然不会知道,就算看到我了,也是匆匆一瞥,不会记得的。但我还是要告诉她。
“啊,是这样吗?”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骏对我的印象很深嘛。”
“当然啊,你跟别人都不一样啊。”
“那在骏眼里,我是什么样的呀?”
“诶?”
“不能说吗?”她眨眨眼。
“嗯…”我想了想,“那时候觉得你很特别,很帅气,看起来很干净,和我一点也不一样呢。很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干什么、要待多久…啊,好多问题哦。”我撇了撇嘴。
“如果我不去骏家画画,会不会就不会认识了?那这么说,还是有缘分呢。”
“其实我想好了,只要时间够,我一定会找机会和你说话的。就算你不在我家画画。”我走到她前面,转过身倒着走,目光紧紧锁住她。
“那刚刚这些问题,骏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啦。”我看向天上的晚霞,边想边说,“你姓目黑,叫莲,从东京来,受母亲邀请来给我画画像。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打量着她。
“很冷静,有时候也很冲动。画画很好,知道的东西很多,很温柔,事情处理得很好,很勇敢,经常穿黑色的衣服,眼睛很漂亮,有时候很可爱。而且——”我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声音却突然变得小而短促,“喜欢的人叫道枝骏佑。”
听完之后她噗嗤一下笑了,我佯怒:“难道不是吗?”
她的鼻子皱了起来:“是,最喜欢骏了。”
听完这一句,我利落地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我才不要让她看到我控制不住的一直带着的笑。
才不是听到那句“最喜欢”才笑的呢,才不是。只是因为今天的夕阳很浓烈,今天的海风很舒服,今天的鸟鸣很圆润。
而已。
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小理身边。那点被强制压在心底的悲伤如地下水般涌了上来。
从地上捡了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准备带回去做个纪念。从一出生,这棵树就矗立在这里,转眼已经十六年了。
在人生的前几岁,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午饭过后,母亲常常带着我和姐姐来这里,就在这棵树下。我被她抱在怀里,姐姐就在旁边,我们依靠着她,听妈妈给我们唱曲子、讲故事。
大一些了,是我和姐姐。同样的时间,我们在树下打闹聊天。姐姐教我认字写字,带着我看那些简单的书。她说,看到了吗,骏,这是樱花。她说,骏,外面的世界很大,我们一定要去外面看看。她说,骏,我们不要等王子,我们要有自己的追求,公主是勇敢的。
我问她,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她说,这是妈妈教给她的。
妈妈?好厉害哦。
我们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累了,就躺在姐姐的腿上,听她给我讲世界各地的有趣故事。
后来,姐姐走了,美子来了。我和美子姐姐没有很多的独处时间,至少不像姐姐那样。不过,同样的树下,她依旧像姐姐那样不遗余力地向我传输某种东西、某种思想,那是比姐姐告诉我的更加强烈的东西,让我认识到世间美好的另一面。
现在呢?是莲。
我该怎么去形容她呢?我该怎么去形容你呢?
应该是世界上开得最盛的樱花。
不,它太脆弱了,太短暂了。
你是山间的松,静静站在那,就是永恒。
想到这,我回头找她,见她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画本,在上面描着什么。我知道了。
直直地望着她,等她抬头,我又一次溺进了她的眼睛。真好,还可以这样看着她。
我笑了。
那就让这座岛,这棵叶樱,和这个女孩,带着最好的祝愿,一起留在你的本子上吧。
既然我不能走向自由,拥有新生,那就带着我的这一份,一起幸福下去吧。
我爱你啊。你要记住。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正当月光透过窗户流到地面上时,我听到她在背后说:
“其实那天,我也看到你了,骏。”
“我会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语调。”
“我会记得,你第一次朝着我跑过来的时候刮的风。”
“我会记得,第一次对视,你眼睛的轮廓。”
“我会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生气,你的声音,你的语气。”
“啊,那也都怪你。”我拍了拍她的枕头。
“怪我。”她轻笑。
“我会记得,记得你的样子,你的习惯,你的气味,你看向我的眼神。”
“我也是。”
“我好希望天不要亮啊,莲。”
“骏,不要睡。”
“看着我。”借着月光,我把她的眼睛深深刻在脑海里,心底里。
过了今晚,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母亲在正午前回来了。
我最后一次走上那条通往美子姐姐家的小路。莲说不去了,我便独自一人。
路还是那条路,碎石、野花、被海风吹歪的松树,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我想,至少该说点什么。说“我要走了”,说“谢谢你”,说“对不起,我要结婚了”。可当我见到她,她笑着递来草莓,翻开《简·爱》的最后一章,她的孩子在她膝边爬来爬去——我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简最终平等地和罗切斯特在一起了。美子姐姐合上书,没有做任何评价。那是很好的结局,我或许一辈子也求不来吧。
离开时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站在门口,像四年来每一次目送我回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会是最后一次。
她会很难过很失望吧。她那么想让我过自己的生活,让我去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大的世界。是我辜负了她。
不知不觉,或许是习惯了,我又来找小理了。
樱花落尽,叶子倒是繁茂得很,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绿。我把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海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嘶哑,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刻,我多希望自己就能变成一只海鸟,可以在广阔无垠的天空翱翔,可以飞过山峦,越过海洋。哪怕死在路途中,死在风暴里。我甚至在想,要不要现在就跳进海里,未来的生活,不会比被海水灌进胸腔,比绝望窒息而亡更坏了。
但是我不能,有太多不能。我放不下母亲,放不下姐姐,放不下美子,也放不下莲。东京不小,也不大不到哪去吧。我还会有机会见到莲的吧。我们不是永别。
我想,我会很喜欢画展的。
“小理,永别了。”天边烧了起来,熊熊烈火。我吻了吻小理,轻念出声。
“多完美的画呀。”母亲看着那幅画像,赞叹出声。
莲站在一旁,接过母亲递过去装着报酬的纸包,垂着眼,声音平稳。“谢谢您。”她说。只是睫毛颤了颤。蝴蝶振翅也不过如此。
这幅画是莲和我共同完成的,可以这么说。和第一次的画像比起来,这一幅多了生命力,多了感情,多了“自我”。我对它很满意。
正欲和莲说几句话,母亲叫住了我:“骏佑,过来一下。”她的声音发紧,极其不自然。
和她进了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刺眼的白无垢。暖黄的阳光照了进来,竟然给它增加了一丝虚假的温度。
“骏,你的婚服。”
“很好看,母亲。”我凝视着它,凝视着我以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洁白,无瑕。它要洗去我过去的性格和身份,用崭新的、空白的姿态去融入夫家。
所有的——我叫过的名字,流过的泪,爱过的人,在樱花树下度过的那些午后——都将被这件衣服覆盖,被重新定义为“妻子”。
穿上它,过去的道枝骏佑就死了。
原来一件衣服,就可以抹去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女人,婚前的所有价值和自我。
重生。在丈夫家重生。
是重生,还是死亡?是幸福,还是灾难?是盛大,还是枷锁?
不知道。
“不试试吗?”暮光转移到母亲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
简单试穿了一下,没有费太大的功夫。很繁琐层层叠叠的布料像是仪式性的封印。
“很漂亮。”母亲做出评价。
“谢谢。”
“不出去走几步吗?”
“衣服很重。”
“去吧。”母亲劝道。
马上将要离开,我也不想再违逆母亲的意思,便走了出去。一出门,便见莲在门口等待,手里是她来时带的箱子,旁边是我的画像,已经被妥帖地包裹好了。
她看见我穿着白无垢的样子,视线在空中凝了一瞬。
“穿起来很麻烦吧。”她说。
“是的。”在她面前穿着这件把我们隔开的婚服,像是一种背叛。
“我要走了。”
“现在吗?”
“是的。”她的头低下又抬起来,“你呢?”
“明天一早。”
“好。”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要走了。”
“很急吗?”我想把这身沉重的衣服换下来去送她。
“现在就要走。”她侧过了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去送你。”我尽可能快地走向她,拖着衣服,重得要命。
码头的人不算多。几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抽烟,视线黏黏腻腻地落在莲的西洋裤和我的婚服上。不是同一种“看”。他们的看,是打量货物般的看。而莲看我的时候,从不这样。
天色将暗未暗。天空与海被同一种深蓝浸染,纠缠得分不清彼此。船泊在岸边,船夫在解缆绳。
我扭过头,不忍看她上船。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的草地——
是母亲。
我她站在空旷的草地上,周围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座房屋,整个宇宙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西边的余晖正在熄灭,黑暗从她身后一点一点漫上来,吞噬着她。而她面向我,站得很直。
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想要朝她奔去,好像下一秒,她就要彻底消失。身体刚一前倾,手腕就被死死拉住。
我顾不得挣脱,慌乱地去看母亲。只见她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对我挥了挥。
母亲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对我微笑,伸出手,缓缓挥了挥。
分明是“再见”。
我尝试挣开莲的手,无奈衣服过于沉重,像是一副美丽精致的镣铐。
“骏,船要开了。”
“是母亲,是母亲的意思吗?”我强忍着哽咽,逼视着她,声音里带着祈求。
“骏,要走了。”
“回答我,莲。”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
我一下卸了力气,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是母亲。是我最温柔的、最沉默的、最会瞒着我的母亲。是那个在樱花树下哭着说“我对不起姐姐”的母亲。是那个替我安排好婚事的母亲。也是这个母亲,此刻站在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草地上,笑着对我挥手。
她在叫我。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的骏佑,一定要走出去啊。”
我拼命摇头。心像是要被生生撕裂。
最后的光沉下去了。母亲的身影终于没入整片黑暗,再也分辨不出。
身后的灯亮了。
“骏,走了。”
我闭上眼睛。莲拉着我,踏上了船板。
——
“目黑小姐,骏很喜欢您。”
“我们关系很好。”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明白。”
“请您不要回避。”
“…是。”
“您喜欢她吗?”
“是。”
“那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不用,请您说,如果可以,我一定尽力。”
“带她走。”
——
“目黑小姐,我要拜托您一件事。”
“请说。”
“请您,带骏佑离开。”
“为什么?”
“我想您应该知道。”
“…那您的安全…”
“我有办法。”
“告诉骏了吗?”
“没有。”
“她会难过的。”
“如果我告诉她,她反而会纠结担心。”
“您需要我做什么?”
“帮她谋个出路。”
“我会的。”
“抱歉,利用你对骏的感情。”
“我也希望她自由快乐。”
“我会给您足够的钱。”
“可以冒昧问一下,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吗?”
“因为我到东京了。”她眼尾生出些细纹,“看到那些读书的女孩,我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您很勇敢。”
“谢谢。请您,一定要帮她。”眼神柔和坚定。
“我会的。
——
后来我在船舱里换上了那套衣服。水色的衬衫,灰色的裤子。母亲早准备好的。我梦寐以求的。
那件白无垢被我团在手里。洁白的,无瑕的,沉重的。我透过舷窗向外看了一眼。海面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岛已经看不到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剪影。
我把它举到窗口。
手松开的那一瞬间,风把它卷走了。白色的布料在黑暗中翻滚了几下,落进海里,被船尾的浪花吞没。
它沉下去了。连同那座岛,连同那个叫道枝骏佑的女孩。
可是有多少女孩,能等到这样的沉没?
——东京——
莲托了人,让我进了学校。我改了名字,叫“美子”。
美子。我想,美子姐姐也该过上另一种人生。哪怕只是名字也好。只有莲在家时,还会叫我“骏”,好像我还是那个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女孩。
每天的功课很忙。我和别的姑娘们一起读书、写字、听课。她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知道我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时,会想起一棵樱花树。
初雪降临那天是个假日。我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信里有一块帕子,绣着梅花,是美子姐姐最喜欢的。
纸上是母亲的笔迹。寥寥几字,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道枝骏佑,死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
窗外雪落得很静。像樱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