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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问:“汝作么生来?”
他将手中长刀搁于腰后,出言即答:“一物不为,修刀明念,瞩世观心。”
佛缓缓睁目,四野间骤风穿林打叶,禅师目视眼前之人照常的神色,再次发问:“既生之后汝从哪来?”
刀客轻笑,淡灰的瞳孔里映出禅僧垂眸敛息的模样,叹了一句,又望向别处:“既不为,何问来处。身外物如云烟傍身,缥缈不定,勿要溯源。”
僧人无言沉思片刻,又把那副头颅低了低:“恕老僧叨扰,施主您……是要往何处去?”
谢疏楼把目光挪回僧人身上,禅杖笔直伫立在那位和尚的掌间,他略微垂眸而立,那双慈目扫过的任何位置时,都带着不可言传的怜悯,可落在自己的话语间,却是不易捉摸的惊诧。
他偏头摩挲着手中青铜色长刀,指腹擦过刀鞘任何一处壑纹,毫无所谓地笑答:“大师言笑了,并无叨扰。”
“但您心中早有答案了,何故多问一句呢。”
僧人温吞言:“千人千面,各有执念,或有为者终其一生,或无为者落拓缠身,老朽在这红尘间独行,难得遇及此般觉悟之人。”
因各执己见,推波助澜,至天灾至人祸,则被天地视为异类。因无执无念,则冠以放任之罪,被江湖过客视为异类。
谢疏楼颇有耐心地听他讲完。
唇角开合,笑意收敛,他收去那几声玩世不恭的笑念后,淡漠的声音不急不缓,僧人垂目侧耳,只听得见他回应的三个字。
他说——
“天地间。”
01.
娘亲说,今年的冬雪不比往常。河朔的第一场雪挣着盖在尘壤上时,谢疏楼正倚在临窗的位置,木窗内侧帘布飘飞,他侧过眸子向外注视了一会,絮白纷扬。
镜前立坐的母亲美目微睁,银丝并未挽起,如瀑般垂落在地,她抹平唇上朱红,向他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制止,但无故感叹了一句。
“下得这般急,会冻死人的。”
谢疏楼嗯了一声,算做回应,眼睛也不抬一下,府邸中的空置处旁若隔了千万里。那位夫人见其回应冷淡,并未多言,描眉的动作一如既往,稳得仿佛练过千遍万遍,镜中的美人唇角勾起。
“若要出门,记得添些衣物。”
谢疏楼收回视线,眉眼弯弯,笑了声:“好。”
宅子近处的土地上,被落雪覆盖得看不清原本面目,只是依稀记得深秋时的清爽,惊蛰间的小雨,以及,某一年夏时如火的骄阳,可偏偏田野荒芜,炊烟断绝。
谢疏楼披了件外衣,漫无边际地淋雪走在路上,他自幼习武,并不觉得冷,但周围的流浪者蜷在角落里,脸颊与脚踝烧得通红,一抽一抽地藏在别人家外院大门处的檐下。他余光看了一眼,继续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在这种季节染上病,是活不了的。
对苦难者而言,身归天地反而是荒漠中的甘霖,即便望梅止渴,也想寻求一场解脱。
走过几间大门紧闭的几户人家,行至一间破败的棚草屋处,若是春来时,这地方便可称得上门可罗雀,本来不该有人光临的,只不过前些日,里面多了个并不怎么眼熟的少年人。
那少年十有三四,约比他小一两岁,墨发微束,眉目清秀,他玩心重,因犯了点小事被父亲体罚,每日要出门帮忙劳作,任务办完了才能睡在一间茅草屋里,可这地儿四面漏风,这才刚入冬就吹起大雪,也丝毫不见那人父母唤其回去。
第一次见他时,是因其偷爬进自家院子里捉麻雀,谢府本来人多眼杂,主子因公时常回不来,夫人才是真正的家主,每逢冬日就会遣散仆人。刚好这才入冬,就被这少年钻了空子,翻墙翻进了院子里,谢疏楼拎着刀回来的时候,才看见自家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衣着破烂的少年,站在树边上伸手,想让麻雀落自己手上。
他把刀带回榻上,从屋里带来些谷物、鸟粮,毫无声息地走到少年人身后,在那人视线死角处伸手,那麻雀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又见谢疏楼掌间的粮食,小脑袋一歪,思索了片刻,垂着高傲地头颅落在他掌间。
阴影照在视线里,瞧见自己后头不知道何时多了个人,那少年尴尬地转了转头,瞥见谢疏楼手上稳稳停着小鸟,视线挪过来,淡灰的眸弯起,正对他笑。
他主动开口谢罪:“我是追着这雀儿追过来的……不好意思啊……”
少年人眸子淡紫,唇角轻扬,虽穿着一身黑布,但头发却干净地束了起,用一圈白羽冠在脑后,倒显得眉骨更加清秀。
谢疏楼对他笑笑,回了句:“无事。”
少年见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思考了一会,憋出一句:“那我走?”
灰发的少年笑着问:“走哪去?”
对方实在是分辨不出来谢疏楼的喜怒,惧其追究自己爬墙一事,又想快点逃离这里,于是那孩子诚实地摸着鼻尖答了句:“嗯……回家……”
谢疏楼见他对这鸟儿无意,抬手把手中的麻雀挥散,“我就是在问你家在哪。”
那人听见这话,明显是少了几分底气,的确是自己爬进人家院子在先,于是犹豫地问:“你不会要告诉我父母去吧……”
谢疏楼叹气。
“我若真想追究,你今日甚至做不到活着回去……所以,我单纯好奇,随口一问。”
“哦,”那束发少年听他亲口承诺,才略微放心了一些,答他的话“我姓柳。”
听得这个姓氏,谢疏楼略微抬眼,“柳家的?”
少年点了点头,又怕他多想,“我只是随了父亲这个姓……母亲在柳家不受待见,又去世得早,我基本没进过府里,只能住在偏一点的屋里,他们说我只是个私生子,往府里走一步,都会脏了他们家地板。”
“前些日子又不知怎地……非要罚我,这回倒好,连门都进不去了。”
谢疏楼立在庭院里,静静听着,并无应答,少年人实在辨不清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在这低气压的氛围里待的浑身不舒服,于是解释了句自己只是一时口快,就匆匆地想离开。
谢疏楼没拦着,只是在那柳家的少年即将离开自家府邸的时候问了一句,“他们不让你回府,那你平时住哪?”
他一时不清楚谢疏楼问这话是为了什么“……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间没人住的茅屋,我看见没什么人去那里,就借住了几回。”
“哦。”谢疏楼听到这话,难得出声轻笑,应了句“那地方也是我家的,只不过现在用不到了。”
柳家的少年闻声,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啊?”
见那少年脚步一顿,一副无措的模样,谢疏楼淡色的眸望过去,偏了偏头,出言轻笑道:“是让你随便住的意思。”
他继续说:“而且…不会有人去那地方打扰你的,安心一点。”
那少年人急促地站在不远处,不知作何感谢,他这般寄人篱下地活了十余载,偏偏没经历过这般不需要报答的好意,又或许,想报答也报答不了。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莫名开口问了句:“你还会来找我吗?”
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不确定,却莫名有着一种问出这话的底气。
谢疏楼眸间扬起笑意,不再说少年听不懂的,那些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他只是说——会。
那间茅屋离府邸,并没有隔很远。
他淋着雪走了一会,再次找到那位黑发少年的时候,那人头上堆了鸡窝一样杂乱无章的雪,显然是刚回茅草屋里,雪还没化。这般冷的季节,还有心情去外面玩,倒也难说是真的没常识,还是纯不怕冷。
那少年在地上卷了些看上去并不劣质的棉布,被尘土沾的看不出来原本的价值,看上去多半是从柳府偷摸扒来的,那人就把自己半边身体裹在被子里取暖。
他本是在那茅屋的扇窗上钉了几块木板,但冬天风大,那寒意依旧透过缝隙渗进房里,听见茅屋的门被人缓缓推开,顺势间从那入口处倾洒着冷风,他哆嗦着抬头看了一眼,才看见是谢疏楼。
谢疏楼把门合上,木板横在两扇门中间的位置,才让屋子的整体结构完整了些,虽不觉得暖,但也不至于继续漏风。
柳家的少年坐了起来,朝他问好,唇角扬了扬,开口道:“你来了。”
谢疏楼冲他笑了笑,而后又问:“不冷吗?去不去我家转转。”
黑发的男孩耳根被冻得通红,拳头紧攥着,被冻得僵硬的身体离了被子之后开始颤抖起来,还没等他出声回答,谢疏楼又叹了句:“你把被子盖上,没事钻出来干什么。”
那男孩哈哈笑了一声,随后继续把自己整个身体裹被子里。临冬的第一场雪就冷成这样,几乎很难想象,后面暴雪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就不去你家了吧……要走很远的路,好冷。”
谢疏楼对着这话笑了一声:“说真话。”
男孩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想恳求他别那么残忍,见没起效果,又把头垂下去:“……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谢疏楼无言走过去,挑了个位置坐他旁边,见他蜷在一边的模样,随口出声问,好在哪?你是喜欢被饿死,还是被冻死,再不济,染上风寒,在临死前还要苦上几日,很喜欢吗。
那柳家的少年却偏偏在这句话时笑了笑,那一个尖锐的字眼他并不陌生,哪怕只是被轻飘飘地叙述出来,倒也让他起了些念头:“死了也挺好的,能去见我母亲,我想她了。”
谢疏楼望着他无所谓的表情,笑着说:“这么说来,那我应当送你一程?”
那男孩顺势抬眸看他笑意浓得很,却总感觉他根本没在开玩笑,忽地身上汗毛直竖,连忙说了声“别别……虽然刚才那么说,但也没有真的很想死。”
“而且……”他窝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我很没意思的。”
“怎么就知道我在吓你了,”谢疏楼瞥了他一眼,眸中的玩味逐渐淡去,换回平常那副没太多情绪的淡笑“从别人嘴里听得我是谁了?”
“你干的那些事……想不知道都难吧。看起来他们都怕你。”
“我没干过什么好事,”谢疏楼闻此,毫不避讳地对他轻笑,“听起来你还挺羡慕的。”
男孩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没什么自觉的热忱,可你够强呀……“我从很小的时候,母亲每次一夸我说,‘我们阿念又长大啦’我就在想,长大以后应该要活成你那副模样,不然我拿什么保护母亲。”
“……再后面母亲就离我而去了,我周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面孔——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我都不会再有好脸色,那时候我才知道,即使在印象里,母亲总是弱不禁风,却总能够像一堵长而坚韧的墙,把我护在墙后面。”
所以……我才什么都不知道,她病痛缠身,我却被瞒了好久好久。
那黑发少年清秀的脸上蹭了不知何时带上的泥土,眉眼间却是清亮的淡紫,仿若良夜时的辰星。谢疏楼视线游在他讲话时的表情上,直到对方讲话的声调越说越没了语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
“我应该知道的……很早就知道,她没了我,只会活的更好。”
柳念冻得发青的嘴唇一开一合,他声音带着不怎么明显的颤意,却硬要表现得将那冷意置若罔闻,从话中逸出的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空落落地,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张开嘴,把那句话只讲了一半的话接了下去。
而我没了她,分明连人都不再是。
不知从何时起,谢疏楼的脸上再没挂上任何表情,他仅仅是瞧见,自打进屋为止,在那人手中攥了半刻钟的拳头,被寒意裹得愈来愈失了力,从掌中滑出的,是一截字迹都不再清晰的铜色平安符。
去病消灾,顺遂平安。
而柳念的手,甚至僵硬到虚握都合不拢,倔强的眸子望着那摔落的符半天,垂头咬唇,再怎么努力去抓,也没再能捡起来。
顺遂平安。
02.
柳家的私生子,在夜里死了。
冬天死人并非罕见事,这片荒芜的北地里埋了太多冻死的人骨头,总有人家屋漏偏逢连夜雨,可偏不想,这次却是柳家的。那位家主大张旗鼓,为此泫然欲泣,报哀声延续了好几日。
仿佛他双手干干净净,怒斥天灾连人祸,骂其病痛缠半生,仿佛他只是一个刚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可那男孩,并不是病死的。
那只被喂得圆了几分的麻雀又一次落到了那棵枯树上,谢疏楼把指尖递上去,它乖巧地站了去。并不比手掌大的鸟儿极力用羽毛裹住自己,谢疏楼合掌将它虚握住,免受风寒。
你说,为什么有些讨不来的东西,总在人死后才能得到呢。
为什么鸟儿冬天也不愿走。
是有谁在原地驻留。
他捎上自己的长刀,一身黑色劲装穿得肃杀、利落,临行时带了一些银两,此时正临黄昏,天外红霞染了几分即将入夜时的浓烈,倒熏得醉人。
桌前,浓妆艳抹的谢家夫人在小憩,见他动静这般大,也没问他要去哪。她仅仅是望见谢疏楼眸里不经心的淡色,以及被窗外火烧云染得罩上了血气的瞳孔,像是心知肚明般莫名地偏开美眸,轻笑着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长靴踏在土地的声响乍停,谢疏楼脚步微顿,眉眼弯起,唇角嚼着一抹说不真切的笑:“多谢母亲挂念——您也是。”
他留下这句话之后,再无多言,推开府邸外侧的门,迎着残阳最后一次余光,上了街。
酒家总在临近傍晚时生意最浓,哪怕是雪季,该是临近打烊休息的时间,屋子里的生意却依旧张扬热闹得很。
谢疏楼不疾不徐地走进去,对着掌柜要了坛烈酒。
酒家掌柜打量了半晌那桌上银两,指腹擦过银锭成色,他抬眼打量面前这少年,十五六的年纪,没束发,眉眼轻佻俊秀,瞳孔间挂着几分浅淡笑意,一袭黑衣裁得利落,腰间横着一柄青铜色的横刀,刀鞘上壑纹深深,分量颇为重实。
他转身从柜底摸出一坛封泥严实的老酒,推到柜面上,坛身冰凉,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公子,这酒烈得很,”掌柜搓着手掌,斟酌着措辞,“您——”
他的话断在这儿,思考了半晌,只觉得自己不该多问。
谢疏楼把酒坛拎起来,分量不轻,他单手提得稳稳当当,像是拎一盏茶,闻到凛冽的酒香后,笑意正浓,只说“无妨,越烈越好。”
他转身出了门,走在暮色里,酒坛在右手边轻轻晃荡,左手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壑纹,走得不急不缓,步履从容,靴底碾过青石板路面上薄薄的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朱漆的门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红,整座偌大的宅子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颇为礼貌地抬手叩动门环,铜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寂静里荡出去老远。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小厮揉着眼拉开门闩,不待他睁眼,刀鞘利处直抵喉间。
“别出声,”谢疏楼语气平淡,眸中含笑,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又或者开了个玩笑,“进去说。”
小厮的困意瞬间吓成了冷汗,他咽了咽喉底的唾沫,呼吸都促得不成样子,被那股按在肩上的力道胁迫倒退着回到门内,背心撞上影壁,退无可退,谢疏楼反手将大门合上,门闩落进去的声响闷而沉。
“柳家今夜有多少人在府里?”
小厮颤着嘴唇报了个数,连带着把各房的位置、护院巡逻的路线一并抖了出来,生怕说得慢了,惹得这位阎王爷不高兴。
谢疏楼听完,微微颔首,像是在赞许。再一瞬,刃光割断脖颈,血喷洒了整片墙壁,溅了一些在他唇边。
那暴死的尸体软趴趴横在墙边,躺下去时沾了一身落雪,活像条被踩死的蛆。他轻笑着移开目光,横刀回鞘,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他提着酒坛往里走,似乎觉得佐料不够,开坛先给自己灌了一口。
第一进院落空荡荡的,积雪堆在假山石上,映着几缕从厢房窗纸里透出来的微弱烛光,他走到厢房门口,原地听了片刻,里面有女人的低语和孩子的笑闹,似乎是柳家哪位偏房在哄孩子入睡。
他推开门,慢悠悠走到屏风后面,拇指顶开鞘刃,毫不拖泥带水的两刀,直直捅船要害。
他继续走。
身后血迹淌了一整路,手中半斜的烈酒跟着他的足迹洒了一整路,那浓醇的酒香几乎要盖过腥臭,府中的侍卫头身断裂,无一幸免。
主院的厅堂里灯火通明,柳家家主正在宴客。觥筹交错的声响透过雕花木门传出来,夹杂着几声谄媚的奉承和主人志得意满的朗笑。谢疏楼在廊柱后面站了片刻,听着那些笑声,闻着酒香和这满院的血腥气,他不自觉低笑了一声。
直到瞳孔间的笑再没了温度,他一脚踢开主厅的门。
室内推杯交盏,却齐刷刷地因这一刻的插曲而停止。他随便扫了一眼,都是些眼熟的商贾人家,在不久之前的某次应酬上,可能还同自家母亲寒暄过。
谢疏楼提起酒坛,不疾不徐地往地上泼了一线烈酒,酒液溅在青砖地面上,反得那柄长刀血色更甚,刹那间,辛辣的气味在厅堂里弥散开来。
他看着满座僵住的人群,唇角的弧度很浅,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
“有人,想认罪吗?”
他尾音上扬,开个玩笑一般地拖长了声音,将这几个字念得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同座位上的宴客挨个对视。
可他身上的血气太重,离得稍微近的,能轻而易举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由自主地瞳孔骤缩,满眼飘忽地规划着想要逃跑,哪有任何人敢同他四目相对。
那位被扰了宴的家主,年过四十,该是一副圆滑,笑容满目的模样,此时眉头却拧了起来。
只可惜他张开嘴也只是冒出了一些给自己找补的说辞,谢疏楼一向烦这些废话,他懒得听,侧了侧身子挑眉打断“是没有的意思?”
他作势思考了一会,离他最近的那一侧席位上,已经有人离席,怒目圆睁地走近,而后出言不逊,骂其无礼小儿。
谢疏楼无言抬手,鞘刃被拇指顶开,刀鞘扔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一时盖过了刃身挥动的破空声,雾状的刀气隔着几尺距离,凭空削断了那人的双臂。
厅中暴起浪潮般的尖啸。
“没有也无所谓……”他旁若无人地往下轻声说,拇指慢悠悠地覆掉刀身的污血,淡色的眸只注视着爱刀,笑得狂妄。待那主位上的中年人出声安抚宴客,他脚下长靴逼近临侧者,刀尖渗血,而视野中心的不速之客毫不在意地开口——
“今夜,全都留在这儿吧。”
倘若生是逼着人往前流淌的一条泥泞江河,枯朽同湍流推着你向前,那死便是唯一能够回到黄泉间的回头路。
倘若不愿往北走,那便在此向南游。
灵位上,簇新的木牌上刻着“柳念”两个字,香炉里的灰还是热的,供果摆得整整齐齐,仿佛这个家从来都把这孩子当块宝。
这是视野之内,唯一没被大火席卷的地方。
雪一肩,月一肩
一炷炉香袅细烟,人同花月眠。
身后的炽烈烙下刀客的眉目,他无端笑了一声,抬手,把屠了整个柳家的那柄浸血长刀,完好地覆于堂前。
03.
耳垂边那人一双手轻捉了他几缕长发,墨色萦绕在其指尖,他放轻了势,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拽痛了些许,让燕戾蹙了蹙眉。
“……你到底给人束过发没?”
那明显带了几分不耐的低沉声色,和十分无奈的问句,倒是让谢疏楼听得笑了笑,他望向镜中人愠怒的模样,坦诚道。
“没有。”
燕戾抬头瞥了他一眼。
谢疏楼松开他的长发,质地略硬的发丝从指尖溜走,他投降一般地双手自然举起,随后开始歪头狡辩:“…别这么看我啊。”
燕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客栈内不大的铜镜中竟然挤下了两个大男人的面孔,谢疏楼就站在他身后,这时候手上没了动作,便弓下腰、把下颌搭在他肩上。
他合上眼,感受到不急不缓的慵懒声色洒在耳际,附着那人身上的干爽气息,“燕将军散发的模样,并不多见…却这般好看。”
燕戾说:“你喜欢。”
平淡的叙述从他口中脱出,没有半点确认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我就知道。谢疏楼左手搭在他下把的位置,缓缓摩挲,而后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你想听的…我讲完了。”
燕戾睁开眼,无意之间和镜中那人带笑的双眸相视。本来只是谢疏楼一时兴起的答应,和一场由自己发起的交换。
只可惜谢疏楼讲故事的速度太快,又对途中的事物太没感情波动,他只像听得了一件由他叙述的故事,却又难以从中获得什么信息,还没轮到自己仔细去想,倒是先听到他说,已经讲完了。
谢疏楼见他入神,把搭在他下巴上的手挪到椅后,站起身,笑着问他听这么认真,有什么感想吗。
燕戾思索了半天,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分明有很多想问的,却又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只不过是挑了最不重要的一句来谈起:“本来还怕你随便编一段出来糊弄…但至少听起来很像你做得出来的事,从头到尾。”
谢疏楼就笑:“你想听便告诉你了,有什么必要骗你。”
“听起来我品行好烂啊。”
燕戾听了这话,无意地哼笑一声:“你难道敢说你风评很好?”
谢疏楼笑眼弯弯地把这话糊弄过去。
“至少没骗过你吧?”
“什么时候的事,”燕戾仿佛是终于等到他说这句话,拖长尾音、不疾不徐地哦了一声,“有人之前还说舟山不下雪,自己没见过雪…结果,从小就在北方生活啊。”
谢疏楼低头看见燕戾正在对他笑,挑眉思考了一会什么时候的事,追溯到源头后发觉自己险些忘了这茬,便有情有意十分入戏地同他应和道:“太坏了,这什么人啊,怎么还带骗人的。”
就仿佛话中人不是自己。
燕戾没绷住笑,骂了他一句不痛不痒的。
谢疏楼注视着镜中人的笑面,忽然低声温柔道“不过…我也确实没说过假话。”
他继续笑,那慵懒音色缥缈若无物,仿佛他只是在叙述一个本应知道的事实,“当时从未同你说过,我没见过雪。后面那句……不过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有发现吗。”
“你分明清楚得不得了,对吗?”
燕戾从铜镜中对上他笑意盈盈的视线。
夜雨初积,檐上清寒。
燕戾拎着重兵回了营,他的住处稍远,又居于高处,寂静渲染了此宵月色。他挥手脱去玄甲,咬上纱布,手上发力,在胸前的枪伤处缠了一圈又一圈,结扣攥紧,连眉都不曾蹙一下。
营门外的草和泥土被长靴踩踏而过,外面人把遮雨的伞收紧,问了一声:“我进来了?”
燕戾没抬眼,低哑的声音传去不远之外:“进。”
来的人是个药宗服饰的青年。他掌间拎着几瓶药,瞧见燕大将军这健硕腰腹上浑身几乎等同于没处理过的伤痕,和缠的死紧但分明连毒都没消的那圈纱布,无语道:“你当自己木乃伊呢,把自己裹成这样……”
“别给我上难度了,把纱布解开。”
燕戾动作停了一会,又开始解纱布,边拽边随口问了一句,“我没叫你来。”
那位来自药宗的医师哼了一声,“你今天上阵时动作幅度大成那样,是个人都知道高低得落点伤。”
“谁都知道你打起架来就不顾自己……那阵势仿佛不把对面生吃了不算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说到这,医师开始蹙眉“不知道什么人给你惯的毛病……”
那位身着青色长袍的青年把药瓶搁在床边的桌子上,手上亮起淡绿色的萤光,燕戾皮肤上淌过一瞬暖流,伤口缓缓趋于愈合,荧光绕了一瞬随即又消失不见。
他青绿的瞳仁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伤痕,偶然抬起一瞬,同上方没有任何表情的金瞳对视,又叹了口气,扯出今日到来的原因。
“……你最近,和谢临走得是不是很近。”
燕戾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他之前做过什么?”
“你也想把他屠营屠村那些事跟我说一遍,”燕戾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当我不知道?”
“还是他风流成性,三天睡了两个情人的事?”
陈素衣倒是平淡地反驳了一句,手上抹药的动作依旧没停,“没觉得你不知道。但是想提醒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玩进阴沟里。”
“他是个刽子手没错,但他的危险性远不在这儿……他清醒得很,比你、比我,看事情看得更深更远。他总是笑着看人,我同其对视的时候,常常分不清他到底真意如何,你觉得你能让他开心的时候,他在把你当一株会吐人话的野草。”
“是继续听这株草废话,还是一刀下去全割了,意在他,不在你,你玩不过他。”
“……你找我要那烈性的药。不就是想跟他不清不楚?”医师莫名笑了一声,“这种人你都敢试试,倒不愧是我们燕将军。”
燕戾无所谓地应付了一声:“你就当我喜欢跟他不清不楚。”
“行,”那药宗笑意更甚,把纱布重新缠上之后站起身,朝桌上那两瓶东西瞥了一眼,“药我放这儿了,祝你成功?”
“若是成不了,也别把我托出去啊。”临走之前,陈素衣还回头望了望裸着上身坐在床沿闭目养神那人,多嘱咐了一句。
“您不怕死——我怕。”
耳垂边微乎其微的刺痛让眼前恍然清明。从耳垂内侧渗出的暖流笔直落滴在肩上黑衣的布料上,他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耳边泛起痒意的地方,指尖上被匀了大片的鲜血。
谢疏楼没打断他上手摸的动作,只不过是在他看到那片血迹之后把针搁在一旁的矮脚桌上,叮嘱了一句,“少上手摸,会有炎症。”
他对那些病症并没什么感觉。就连针刺进耳垂的那一刻感受到的并非是那一瞬间的痛,而是一种欲壑难填的痒。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谢疏楼的手指还覆在耳垂上,而被他摸过的地方,万年如一日地渴望着更深的触碰。
只可惜,另外一只耳朵上,已经穿过了一只耳洞,他没办法,再重新感受一遍。
谢疏楼显然发觉了这点,他无言地凑近了些,将耳垂的软肉捏起,望见耳洞内侧的磨损已经被磨成他最常穿戴的那只耳饰的模样,显然并不是近期的伤口。
他颇感兴趣地垂眸问:“什么时候穿的?”
燕戾叹了一口气,眸色中带着自己都恍然不觉的不愿意提起:“十七八岁,在苍云的时候。”
谢疏楼静了一瞬,耳际旁的呼吸声刮得燕戾不敢更重地呼吸,随即他又旁若无人地把早就准备好的那条耳坠扎上去,轻笑着问,“那么早啊…怎么只穿了一边?”
“……”
“嗯?”谢疏楼轻声问,“不愿意说吗?”
燕戾几乎抬起手,把半边额头连带着眼睛挡了起来,声音极小地开口道:“看见师兄们有,觉得新奇,自己弄的,觉得痛,就只弄了一边。”
“……但当时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扎了就要永远戴着,后面长了起来,每一次肉长出来,就重复。”
谢疏楼听了之后怔了片刻,随即笑得手都不怎么稳,才替他戴好的那支流苏耳坠一抖一抖的,才见其低声叹了句:“犟种。”
“你在任何被自己认定的事儿上,都格外倔强,仿佛不搞个你死我活,就从来不认。”
燕戾对他这番话不可置否,抬起头跟他对视,微微挑眉,金瞳被窗外日暮染得炽烈“比如你。”
谢疏楼喉间溢出一声不易察觉的笑,低头唤他转过头去,燕戾听话地继续望着镜中,后方那人替他钉好两支极长的耳坠,卸下护甲的指骨分明,轻缓地捻上耳垂边际。
摩挲半晌,似乎觉得有趣,又攥住人的侧颊,把人牵过来吻。燕戾仰头合眼,手臂习惯性地环上对方颈间,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客栈的小屋里安静了半晌,只余呼吸交缠时的轻喘,衣物磨蹭在一块,本来只是想吻,但燕戾总是在这种时候勾人得很,有意无意地漏出的几声明显是爽了的轻哼,和根本不放人走的那双环上来的胳膊,倒是让人想纵欲一把,继续做下去。
可惜——他跟燕戾不太一样,他反而是在自己并没打算做的事上,从来不会让步。
燕戾推开他换气的时候,瞧见他似乎一直就没闭眼,总算是耐不住,喘着粗气问了他一句终于憋不下去的:“为什么救他?”
谢疏楼仿佛知道他说的是谁,低下头去,在他耳边轻声呼吸,直到磨得燕戾脑子里越来越只剩下一条直线:“你觉得那算救?”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可笑,“能让你这般大动干戈。即便泥泉销骨,又怎么不算。”
“几百年前的事儿,少吃没意义的醋。”谢疏楼再次环住他腰身,调笑着安抚道,“他会死,你不会。”
“今天送你的东西,好好戴着。”
他指尖绕上燕戾耳侧的长发,随意地将墨色发丝绕上自己送的耳饰,又缓缓挪到对方颈后,像是摸猫一样,一边说,一边笑:“想要什么奖励,晚上回来再找我。”
燕戾咬牙切齿:“你真该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