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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乙女】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Summary:

35岁的冬天,我在挪威特罗姆瑟大学教文学研究,课后一位学生问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
我推开教室门,过往被北极寒冷的风雪裹挟着呼啸而来。
费奥多尔、太宰治、果戈里——就是这三个人。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没有什么缠绵至死的爱恨纠葛。
我们只是偶然认识,在一起谈过几次文学。
从那时开始我的幽灵已经又在尘世穿梭了十多年,无数的人来来往往与我擦肩而过,依然只有他们曾在人群中看见我灰色的灵魂。

Notes:

# 纯感情流长篇
# 男主戏份从多到少排序:费奥多尔、太宰治、果戈里
# “我”是文学系留学生,文章含较多严肃文学讨论
# “我”轻度精神异常,内心痛苦
# 设定文野世界文学史与现实世界一致,重名作家用字母替代,如D氏代表历史上的陀氏、G氏代表历史上的果戈里等
# 21年左右的存稿,人设基于第三季

Chapter Text

 

“太宰,杀死我吧太宰。”

我把自己尽可能地挤进太宰治的怀里,像是濒死的溺水者抱住一根浮木。

“求你,太宰,杀死我啊,怎样都好……”我呻吟着,紧紧拥住他,“我受不了了,求你啊……”

他没有回答,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一下下拍着我的背,他的呼吸打在我头顶,他的心跳清晰而有力。可我是如此痛恨着他温柔搂住我的手——那只手为什么不去拔枪,不来扼住我的脖颈呢?

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从我和太宰治认识开始。

 

 

 

那个时候他是黑手党干部,对他来说我是一个撞破枪战现场的该被处决的女孩。

太宰治刚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留意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苍白脸上怪异的神情:含着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同时又有将要得到解脱的由衷的喜悦。或许是对这个同龄人的心态产生一丝好奇,他迟疑了。

“开枪吧。”我困惑于他们为何不立刻射杀我,只好自己开口要求。

要带走我的人是一群穿着黑衣服的高大男人,眼眶里的泪水使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我对这并不感兴趣——我在乎的是我终于等到了这么一场意外,可以顺利地带走我的生命。

据太宰治事后说,我那时候在笑。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当时明明只感觉到紧张与迫切。

 

 

 

太宰治的确带走了我,但不是带走了我的生命。

他将我一路带回了港黑,把我扔在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然后拔出枪拉开保险栓抵上了我的额头,弯下身用他那暗红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我的。我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一愣,不过反应过来后就直直凝视着他:“来吧,先生。”

见他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要弯下的意思,我又催促了一遍:“拜托了,先生,请快些!”

“否则我一会又该害怕了。”

我抬头望着他。

他缓慢地眨眨眼睛,慢吞吞把枪口挪开:“心理疾病?”

我因为他疑似暂时性放弃杀我而焦躁地用脚后跟碾磨地面,颇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不知道。”然后我试图把额头贴近枪口。奇怪,那明明是一个黑洞,对我来说却好像闪闪发光的,渴求的希望。

然而我又没能如愿,他突兀地把枪口后撤,失去重心的我差点一下栽倒在地。

收到我甚至有些恼怒的目光,太宰治朝我弯弯眼睛:“跟我去个地方吧,小姐。”

 

 

 

太宰治带我去了刑讯室。

灯光暗淡的地下走廊里,他一边把我领向深处一边留意着我的神色。我因为全部心神都放在他的手枪上,满脑子都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肯杀我,而没关注到外界的惨状,直到他突然在一个隔间前停下来。

我如梦初醒地抬头看:面前是一个看起来不久前刚被拔掉了指甲的人,十指缓慢地流着血,那人的面孔扭作一团,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

是受刑的人啊,但是他什么时候才愿意掏枪呢?我思绪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见我没什么反应,太宰治挑挑眉,让人给他拿了套刑具,开始一件一件地用。

我迟钝地望着受刑者逐渐从一个健全的人变成了一滩血肉。

“不害怕吗?”太宰治中途停下来问我。

“从前会,后来……”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就感受不到了。”

“是吗?”他不置可否。

然而等到那个不幸者温热的血飞溅到我的脸颊上,我开始流泪。

太宰治比我更先发现异样。

“你哭了。”他意味不明地望着我。

我抹了一把脸,手上是稀薄的红色——泪水与血液的混合物。

但他没有停手,我的泪越涌越多,以至于我得一刻不停地用手把坠在我下颌的泪滴抹掉。然而这种泪仿佛是雨,或是浇灌的水,我感到心脏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开始生长。

是幼苗在生根吗?我的思绪模糊地乱飞着,心脏被紧紧箍住,像在破碎,又像在重生,痛得我喘不过气。

终于,在太宰治伸手去取最后一个刑具的时候,我用湿淋淋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瞪大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颤巍巍摇头:“不要这样,请别……”

我的声音逐渐接近于嘶吼:“不要再继续,不要再这样对这个可怜人……”

我抽泣着:“有什么错值得这样啊……救救他……不幸的人……”

我终于嚎啕大哭。

然后我晕过去了,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太宰治在笑。

 

 

 

“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之前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黑风衣。

“文学专业留学生,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学业有成,前途光明,总的来说生活一帆风顺……”那个把我带到这的年轻男孩在办公桌后支着脑袋看我,漫不经心,“说说看吧小姐,我也很好奇哦。”

我困难地直起身,身体疲惫得像是跑了十多公里,之前不怕死的劲儿仿佛被抽空了。我的脑子也终于正常运转起来,注视着这个据我判断,应该是黑手党高级成员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叹息道:“您说得对,但如果人的情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人就不会直到今天还搞不明白自己是谁。”

他笑了:“我是太宰治,叫我太宰就好。”

“好的太宰。”我从善如流,“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一个痛苦的人而已,和外面千千万万痛苦的人别无二致。”

太宰治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小姐,你很有意思。”然后他歪歪头:“那么可不可以请小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渴望被人杀掉?”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被人,尤其是一个陌生人直戳内心掩藏许久的秘密还是让我一僵,片刻后我决定破罐子破摔,干脆将那捂在皮肉与肋骨下早已腐烂流脓淌水的伤口一吐为快。

“说渴望他杀其实并不准确,我最渴望的死法其实是,现在的我能回到过去的时空,来到两三岁时的我的面前,亲手把那个懵懂无知,向我甜甜地笑的小孩掐死。”我不可抑制地露出兼有痛苦与陶醉的奇异微笑,“这样我既是杀害者,又是被害者,可唯独不是自杀者。”

“哇!酷耶!”太宰治很给面子地拍了两下手,然后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不自杀呢?”

“唔……自杀……在我看来是一种软弱。”我闭上眼,“人应当在虚无苦难的海洋里独自游泳,与海浪搏斗,而自己了断等于是自我放弃……”

太宰治没有回答也没有表情,他只是用他黑洞一样死寂的眼睛看着我。

“但是你知道的,人总有软弱的时候,这时候我祈祷意外,祈求他杀,算是我最后一点无用可笑的不妥协。”我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意味不明地用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这样啊——”他拖长了声音,抿上嘴角。

或许是背光原因,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既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你也不快乐。”受气氛而感,我不由自主地开口。

他暗红色的眼睛充满压迫感地盯着我。

可我已经很难感受到恐惧了。“你是怎样排遣你的痛苦的呢,太宰?”我问出口才注意到他桌上的《完全自杀手册》,看起来是常翻的样子。

我忍不住想要笑了:“抱歉,我对自杀者没有偏见,观念是因人而异的。”

随后我若有所思地收敛了笑容,无奈地摇摇头道:“不过看来太宰和我的确有相似之处:还抱有眷恋,但那点眷恋又不足以抵偿像海洋一样庞大的痛苦……”

“不上不下,最为难过。”我自嘲。

倘若我此刻注视着他,便会察觉到他的怔愣,以及感受到他那一闪而逝的杀意,我会明白我的确说中了一些,可惜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直到太宰治把我拉出来。

“敏锐不是好事,小姐。”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把玩着黑色手枪,“您凭什么认为我们的痛苦同根同源呢?”

“只是猜测而已,心灵上的痛苦一般都来自于对‘无意义’的感知。”我沉吟着。

“继续。”他看出我没有说完。

“这是因为人既不是纯然的无知动物,又不是完全的智慧神明,也是不上不下,所以过得最痛苦。”我抬起眼微微仰视他。

他审视一般地盯着我,随后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最终定格在一个惊喜的表情上:“真是了不起。”

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试探道:“过奖?”然后又终于想起自己是在黑手党高层的办公室里,危险感被唤醒:“打扰你了,太宰,向你倾诉很高兴。”我估量着他的脸色:“但是请允许我先离开了,我还有课要上,我们下次见吧。”

其实完全不想再见,虽然眼前的少年帅气也同自己有些许共鸣,但他简直和自己不稳定的渴望死亡的情绪一样危险,我暗自叹息。

“所以小姐是只有像那样情绪激动的时候才渴望死亡,平日里还是很希望活下去的啊。”他脸色一变,笑眯眯地看着我,完全忽略了我之前的话。

“算是吧。”我开始拿不准他的主意,有些戒备地回答。

他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不满,“别害怕啊,小姐,我们再多聊聊啊。”他懒洋洋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浑身紧绷,恐慌而束手无策地看着他逼近我。

“说说看呢,你在刑讯室里感受到什么了。”恶魔终于狞笑着朝我露出了獠牙。

我心跳停滞一拍,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这才恍然记起之前的惨状。

那么多的仿佛流不干的血液,裸露在外的黄色脂肪,从血肉中被生生拔出的粘着肉丝的森白骨骼,浸在血、泪、汗水、鼻涕和口水中缩成一团的面孔……在我面前,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缓慢地,极度痛苦地逐渐成为一块死肉……

“哦呀哦呀,果然不记得了啊,是自我保护反应吗。”他还在笑,甚至凑近了我的脸,“真是狡猾的善于忘记的人呀,小姐。”

我目睹他受苦而毫无作为,这是我的错……或许吧,黑手党刑讯室里的人迟早要死,但这个人的苦难道不与我有关吗?是因为我,我害了他……

我升不起一丝反抗意识,只能瞪大眼睛瞧着他,片刻后他的脸模糊起来。

“又哭了啊。”冰凉的指尖抹去你的泪水,“之前我帮你把脸擦干净,你可还没向我道谢哦。”

而那个死去的人,他的灵魂像是藏在那滴飞溅而来的血液中,又或者只是那血液滚烫的温度又将我内心的火焰点着了,我又能够感知,我死而复生……然而我脚下踏着的是他人的尸体,我是个恬不知耻的得益者——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复活。

“说说吧,小姐。”他的声音变得像海妖一样富有诱惑力,奇怪,自己并没有见过海妖才对,“说给我听吧,我很好奇哦。”

然而我还是开口了,不由自主,像个被催眠的人,梦幻一般地说:“复苏,我的感官死而复生……血液,温暖而疼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迷离而不真切:“我被拉回人间了,穿过了那个很厚的隔膜,幽灵穿墙一样……”

“是你。”我用一双泪眼望着他,像在呼唤着仇人,又像在呼唤着爱人,“你把婴孩从母亲的子宫里拽出,是你让我重新痛苦起来……”

我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我蜷缩在他怀里,攥紧他的衣襟,向他哭诉着:“可是为什么呢,我并不适合在这里生活啊……”

我意识逐渐混沌不清,只余呜咽。

“小姐,我可怜的小姐。”他抚摸着我,叹息着,亲吻着我的发顶,“我的小姐啊……”

那天我在他怀里哭着睡着了。

这是此番场景第一次上演的样子,或许太宰治那时就想到,这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太宰治向我提出了交往请求,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小姐已经无法抑制住那种对死亡的焦渴了吧,只有我可以安抚你哦,一起挣扎下去吧,嗯?”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我们呼吸交融,像是他把剧毒的空气用自己的肺叶过滤之后呼给了无法呼吸的我一样。

我答应了。

他说得对,我的理智告诉我应当继续生活寻找意义,然而我的情感已经全然罢工,它们本已死去,但它们的幽灵疯狂地拉扯着我要将我推下世界悬崖。这种分裂感早已让我处于崩溃边缘,而太宰治的确可以算是救了我一命,或许他也真的有办法——与我相似的境遇中,他看起来比我更为自洽——我也只能如此相信着。

 

 

 

 

那一年我19岁,读大二,年轻的躯壳内是苟延残喘的灵魂。太宰治17岁,时常在校门口等我,陪我走回我租住的公寓,我们会一起度过夜晚:睡眠、饮酒、彻夜长谈,或是其他使我们能在人间好过一些的方式。我们和普通的情侣一样,我是说,如果忽视掉太宰治不断新增的伤痕与我偶尔的精神崩溃的话。

好吧,我这么说估计普通情侣会感到冒犯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并不正常,若是必须找什么形容,那就像是两条受伤的蛇纠缠在一起取暖疗伤。乍一听很可笑:冷血动物凑在一起便能暖和吗?不过我们的确见到了彼此的伤口——我知道他是为了寻找意义而去黑手党观察人性,他知道我将寻觅诉诸于书本,为此攻读文学专业;而我们的共同点是,迄今为止都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