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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变成人的概率大概是多少?”
曺圭贤发在社媒平台上的疑问很快就被一条又一条的评论顶上来。手机屏幕一亮一暗,通知栏的数字从个位跳到十位,又从十位跳到百位。大多都是网友的揶揄和调侃,有说他是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精神状态堪忧的,有说这完全是天方夜谭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的,有说他可能是拍短剧的编剧想写新题材来探大家口风的,也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通,最后得出了一个模糊的、带着问号的结论——啊,漂亮的小猫变成漂亮的人的话,可能性也许并不为零 ?
是啊,所以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曺圭贤靠在沙发上,仰头扶额。刚退完烧,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酸软,连呼吸都觉得累。他的余光瞥向那张懒人沙发上抱膝坐着的男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身上的衣服是曺圭贤的旧T恤,领口大得滑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那个沙发是他的猫最爱窝着的地方。曺圭贤记得云云总爱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毛球,陷在懒人沙发的凹陷里,只露出一条黑白相间的尾巴,垂在沙发边缘,偶尔轻轻晃一下。有时候他看着那条尾巴,会忍不住伸手去碰,猫就把尾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像是在试探他还在不在。
男孩很敏锐。察觉到曺圭贤不露声色的打量,又状作无辜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悄悄转回来,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那个眼神曺圭贤太熟悉了——他家那只犟种奶牛猫犯错时也总那样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写满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但尾巴已经夹起来了,耳朵也往后压了,浑身上下都在说“我错了,但你最好不要骂我”。
不是,自己烧傻了才对,为什么要把无端出现在房子里的陌生人和走失的猫进行比对?
曺圭贤病后初愈的脑子终于缓慢地运作完毕。第一步,先报警把这个莫名其妙的非法闯入者赶出去。第二步,打印寻猫启事去寻找自己那只越狱跑掉的猫。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112”,还没按下拨出键,沙发上的男孩开口了。
“我饿了。”
曺圭贤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简直要气得发笑。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家伙到底怎么有脸皮做到这种份上的?非法闯入,穿他的衣服,坐他的沙发,现在还要他管饭?
“曺圭贤,我饿了。”男孩又说了一遍。嗓音意外地有些沙哑低沉,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柔软无害。沙发上的男孩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曺圭贤说不清的东西,“你说过的,饿了的话就喊你。”
这样的话自己有说过吗?曺圭贤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有。的确有。但对象是自家那只叫都不怎么叫的奶牛猫。曺圭贤刚把它捡回来时,它还很小,小到能窝在他的手掌心里,毛茸茸的一团,像一颗黑白相间的毛球。那时候云云还很怕生,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也不肯吃东西。曺圭贤把粮碗放在它面前,它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曺圭贤故意在猫进食时拖走它的小碗。云云正低着头吃粮,碗突然不见了,它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曺圭贤“哈”了一下。那张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小小的乳牙,毛也炸起来,整只猫膨胀了一圈,像只黑白相间的小海胆。一点气势也没有,与其说是威吓还不如说是撒娇。曺圭贤被它逗笑了,把碗推回去。云云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似的,仰起脑袋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耍它。曺圭贤乐得用手指一下下轻点猫湿漉漉的鼻子。还没自己手掌大的猫被他点得后退好几步,最终没站稳往后跌了个跟头,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白色肚皮。
怎么这么笨啊?曺圭贤当时笑得都快跌在地上,伸手把猫翻过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以后饿的话要跟我说才对嘛。”他说。猫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甩了甩被揉乱的毛,又低头去吃粮了。
“你……要吃什么?”曺圭贤警觉地问,一边又想唯物主义是不是不管用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情?猫变人?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情节吗?
他一定是烧还没退,还在做梦。对,一定是这样。
“家里还有零食吗?”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要吃零食。”
现在曺圭贤百分百地确定了,眼前的男孩就是他家的奶牛猫。因为只有云云才会用那种“我知道你不让我吃但我真的很想吃”的眼神看他,只有云云才会在提到“零食”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突然亮起来。
......
猫的名字被曺圭贤取为云云。或许是因为在大片的黑色毛发中,那一团团白色柔软的毛发,如同天上漂浮的云一般。曺圭贤记得自己抱着猫跟姐姐视频通话的时候,举着一脸不服的猫向屏幕那头的姐姐晃了晃,展示它圆滚滚的肚子。猫被翻过来的时候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炸成一团毛球,脸上的表情写着“你等着”。姐姐在屏幕那头尖叫连连,说“好可爱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曺圭贤说叫云云。姐姐说云云?哪个云?曺圭贤说,云朵的云。他看着猫肚皮上那团白色的毛,心想,真的很像一朵小小的云。
猫刚到家的时候还没适应新地盘,放出来就直往矮柜底下钻。曺圭贤趴在地板上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试着伸手去够,猫就往更深处缩,怎么也不肯出来。曺圭贤是放养派,给足了云云适应探索的时间和空间。他把粮碗和水碗放在矮柜旁边,又放了几样玩具,然后退到远处,假装不在意它。
半夜他出来时,碗里的食物还是毫发无伤的状态。曺圭贤趴在地板上往里看,猝不及防和猫对视了个正着。小家伙正窝成一团,瞪圆了瞳孔瞧他,身体缩得小小的,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云云呀,吃饭~~”曺圭贤拖长语调喊它,又把粮水碗往矮柜拖得近些。猫还是没理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子,只留了个圆滚滚的小屁股给他。曺圭贤突然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那么适合养猫?时间,精力,钱,这些他都不够。猫大半天没进食,他怕它饿着,万一一直不肯吃怎么办呢?
第二天,曺圭贤还是下单了个宠物监控安在客厅,开着监控守株待兔地等猫出来。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曺圭贤在公司里偷偷看监控,看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看到。第二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到。第三天晚上,监控画面里终于出现了动静。一团小小的黑影从矮柜底下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爪子,又缩回去,又迈出来。云云探头探脑地出来,走到粮碗旁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曺圭贤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只小小的猫在安静地进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生长。
云云是一只边界感很强的猫。活动的地点只在客厅,从不踏足曺圭贤的房间。曺圭贤有时候故意把房门开着,想看看它会不会进来,它就坐在门槛外面,端端正正的,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在脚边,眼睛看着房间里,但一步也不跨进来。平常也很安静,如果不是曺圭贤教过它“饿了要叫”的话,几乎是只小哑巴猫。最爱的活动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播放的电视剧,看得入迷的时候,脑袋会跟着画面微微转动,尾巴尖轻轻地颤。
撒娇?好像没有。曺圭贤觉得自己家的猫是一只很有个性的猫,淡淡的,日子无非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因为长相特别的原因,那双眼睛看起来总是在鄙视人。这也是曺圭贤鲜少和云云互动的原因——被一只猫鄙视的感觉还蛮奇怪和没面子的。不过这样共同生活的日子还挺好,完全像互不干扰的合租室友,但是猫比人类少麻烦得多,家里有另一个活物陪伴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觉得真正了解云云这只猫,还是在曺圭贤出差的时候。
他透过宠物监控看到猫跃上饭桌,咬破了那包放在桌上的薯片。嘎嘣嘎嘣几下后,猫露出了仿佛打开新世界的神情,连那睥睨众生的眼神都变得真挚虔诚起来。猫像被鬼上身一样,循着气味把柜子里的零食一袋一袋拖出来咬破,尤其对一条早已被曺圭贤遗忘在柜子角落的速溶咖啡非常感兴趣,小舌头细密地舔食着撒在桌面的咖啡粉,一边吃一边咪咪叫,尾巴翘得老高。
手机前的曺圭贤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云云从来没那么聪明过,也从来没那么开心过。如果不是宠物监控,他也许会认为这是老鼠的杰作,因为猫把战场打扫得很干净,连一点点渣都没有剩下。
原本好好吃奶吃粮的猫怎么就成了异食癖?曺圭贤充满了负罪感,恨不得立马飞回家带云云去宠物医院洗胃。他简直要全天盯着监控,连开会的时候都把手机藏在文件夹下面偷偷看。回到家时,猫似乎还很疑惑——外出打猎数日、好像已经死掉的人怎么起死复生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曺圭贤一手捞进猫包,打车去了医院。
“你这猫很健康啊。”医生拿着检验报告单给他看。
曺圭贤盯着上面的基本信息,老天爷,体重还上升了一点。
“真的没问题吗?我出差的时候在监控里看到它把家里的零食都吃光了,甚至还吃了咖啡粉,那种程度要洗胃吧,会引起器官损伤或者衰竭之类的吗?”
“可是各项指标都显示你的猫很正常。”眼前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分析道,“猫可能会因为主人长时间不在家而激发本能的求生反应,饥不择食是有可能的。”显然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曺圭贤的话,毕竟他那副因为长途跋涉和长时间作息颠倒而显得疲惫憔悴的脸,看起来就像精神状态堪忧的那类人一样。
猫是窝里横的动物。在外缩得像小鹌鹑一样的云云,回到家立马又把矮柜底下还没吃完的半袋薯片拖出来,准备大快朵颐。
“哎西。”曺圭贤罕见地骂了脏话,“你这副模样我真的得拍下来向全世界证明才行,不然别人会以为我是疯子。”
奶牛猫还死死咬着那袋薯片不肯松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你别想抢”。气得曺圭贤抬起手作势要拍它。云云吓得炸着毛露了飞机耳,向他“哈”了一下,又钻到矮柜底下不肯出来。
“你这只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曺圭贤没有精力再多去思考他和猫辛辛苦苦构建起的和谐关系又回到原点,甚至恶化起来。
“呀!我真的很担心你知道吗?你吃这些真的会死掉的啊!为什么那么不听话,你生病了怎么办?我养不好你怎么办?云云你真的就没有听话的时候啊!”
对猫的担心和自责,连同近段时间工作和生活上连轴转的压力,都随着曺圭贤这一通自言自语一同倾泻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猫从柜子底下探出脑袋,担心地瞅他,见到地板上的泪痕,伸出舌头卷掉,又怕挨揍似的缩了回去。
丢脸。一个大男人在猫崽子面前哭算什么事,幸好猫也根本什么都不懂。曺圭贤吸吸鼻子,抹掉眼泪,感觉自己现在没法好好地跟云云在同一个空间里。他窝进被子里,什么都不想干,等情绪缓过来后才想起打开手机里的宠物监控。客厅里还是没见猫的影子,估计还在柜子底下躲着。
这时候,虚掩着的房门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响。曺圭贤吓得坐起身来,才看见云云踏了一只爪子进来,正探头探脑往里看。
“云云?”
猫还是很安静地没有叫唤,端坐在门口。曺圭贤心想,这猫不会这么有边界感吧?不得到允许还真的不进自己的房间?他啜啜地逗弄几声,沙哑着嗓子喊:“云云,进来。”这时候猫才有了动作,啪嗒啪嗒小跑着到曺圭贤床边,生怕他反悔了那样。
这时候曺圭贤才发觉,云云的嘴里叼着一颗小球。球被画成一颗篮球的样子,捏一捏会唧唧叫,是自己买给它的玩具,而猫从来都是自己玩,把球从沙发底下拨出来,追着跑,扑倒了,又拨出去,自己也能玩得很开心。
“给我的?”
云云滑下去好几下才抓住床单,最终还是曺圭贤托着屁股帮它上来的。踏入新领地的猫小声地“咪”了几下,似乎平日里叫得太少,连叫唤都显得生疏不习惯。那颗球掉在曺圭贤的手边,又被它衔起放回手心里。
什么?曺圭贤读不懂云云的反应,呆懵懵地问。
于是猫又用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顶了顶他的掌心。
“云云呀,”曺圭贤不可置信道,“你现在是在撒娇吗?”
他把猫抱起来。云云居然脾气很好地没有逃跑,任他摆弄。埋肚皮,吸肉垫,咬嘴努子,曺圭贤一口气把曾经想对猫做的都做了个遍。只有在自己贴住云云潮呼呼的鼻子时,猫的反应似乎才大些,惊讶地睁大双眼,开始用爪子软绵绵地推开曺圭贤的脸。
真的是在撒娇吧?怎么变得那么乖?
第一次上自己床的云云,此时正蜷在曺圭贤的枕边,软呼呼地睡觉。几个月的共处时光里,似乎在今晚,一人一猫的关系才取得重大突破。后来曺圭贤才发现,云云其实并不安静,只是只并不主动的猫,只要自己逗弄它,云云都会走过来回应。唯一的缺点就是,似乎对零食的执着依然无法改变。
......
云云在八个月的时候,行为开始变得怪异起来。先是在夜里叫唤,变得烦躁不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尾巴高高翘起,时不时把屁股撅到半空中。曺圭贤觉得反常,问了宠物医生才知道,这个年龄估计是发情期到了。小区里的流浪母猫不少,云云产生这种反应也是正常。在网上查阅很久资料后,曺圭贤还是决定抽空带猫去绝育。只是在约定好的日子前不巧发了烧,再醒来就发现猫不见了,屋子里凭空出现了一个黑发男孩。
曺圭贤开始以为那是自己高烧的幻觉。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黑发,穿着他的旧T恤。他想,烧得真厉害,都出现幻觉了。
等觉得好些了,烧退了一些,脑子不那么晕了,他才迟来地发现猫不见了。云云,云云啊。他绕了客厅好几圈去找,喊猫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男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后跟。曺圭贤转身,男孩也转身。曺圭贤停下来,男孩也停下来。曺圭贤走,男孩也走。像一面镜子,像一条尾巴,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要是往常,他早就报警或者直接靠自己把闯入者撵出去了。可他刚退完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跟人动手。他被男孩跟得受不了了,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那个踩他脚后跟的家伙大吼:“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随便闯入别人家里还跟着是要吃牢饭吗?”
对方好像很难理解他的话。不知所措地挠挠脑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干巴巴地说了句:
“云云。”
对,我的猫叫云云。所以你有见过吗?如果帮我找到的话,我可以对你这强闯民宅的狗崽子既往不咎。
男孩指着他:“圭贤。”
又用手指回自己:“云云。”
曺圭贤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这件事。
第一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第二天,他以为自己在发疯。第三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男孩——金钟云——用他给自己起的名字,用他从电视剧里学来的韩语,磕磕绊绊地讲述自己是怎么从猫变成人的。金钟云说,那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曺圭贤的床上,手脚变得很长,身体变得很奇怪,毛没有了,尾巴也没有了。他很害怕,想叫曺圭贤,但发出的声音不是“喵”,而是人的声音。他试着走路,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地上,青了。
“圭贤。”金钟云忽然叫他。
曺圭贤抬起头。
“圭贤,你怎么能带我去绝育?!”
金钟云可怜巴巴地缩在沙发上,皱着眉控诉他,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嘴唇微微撅着,整个人缩成一团。金的确是韩国大姓,那名字呢,灵感来源是电视剧吗?曺圭贤没有心力去思考猫给自己起的这么个人类名字,脑子里还在消化“猫变人”这个推翻唯物主义和生物科学的事实。
“绝育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曺圭贤扶额无奈道。
“绝育,就不能和圭贤在一起了。”
曺圭贤不理解金钟云的意思,问绝育了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无论金钟云还是云云,明明都是他的猫。
“我们,亲亲,很多次。”金钟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和脸都开始红起来,又偷偷看他。
“啊?”曺圭贤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公猫变成的男孩进行解释,“......因为你那时候是一只小猫,知道吧?”
“碰鼻子是亲亲的意思,是圭贤先做的。”金钟云还是很固执地发表自己的想法。
“哈,这样讲,错的人就变成我了吗?”曺圭贤感觉脑子更疼了,想要打电话给宠物医生,问问在猫看来碰鼻子就是亲亲吗。想想又作罢——万一金钟云被拉去做研究怎么办?
就这样,金钟云维持着人的形态在曺圭贤的家里继续居住着。
即使变成了人,行为还是跟猫无异。爱跟着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开心或难过,看到感人的情节会偷偷抹眼泪。因为变成人,所以吃零食更加方便了,两只手可以用来撕包装袋,不用再用牙齿咬。但曺圭贤总是一遍遍地强调,不可以把零食当饭吃,金钟云也只是瘪瘪嘴,顺便再往自己嘴里偷偷塞一片薯片。
金钟云对于自己变人后曺圭贤对他的疏远很有意见。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在一起”,他原本以为身为人的自己还会和曺圭贤维持着以往亲昵的相处方式——窝在他怀里,被他摸头,被他抱来抱去。但曺圭贤变了。他不再随便摸金钟云的头了,不再让他窝在自己怀里看电视了,甚至金钟云靠近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金钟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曺圭贤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伸出手都够不着。
但对于曺圭贤来讲,小猫是小猫,金钟云是金钟云。要自己和一个漂亮男孩亲亲抱抱,不管怎么样都是罪恶又奇怪。
他分得清猫和人的区别。猫可以抱,可以亲,可以揉肚皮,因为那是猫。但金钟云不是猫了。金钟云是一个人,一个漂亮的、年轻的、会说话,会脸红会害羞的人。他不能像对待一只猫那样对待他。可金钟云太过缠人,在无力招架又故作推拒时,曺圭贤总是一次又一次暗地里崩溃,心想自己的毅力和忍耐简直算得上整个地球最正直的人。
......
身为人的金钟云也没有逃过发情的影响。
那天曺圭贤回来,没见到人,也没见到猫。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不大,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曺圭贤喊了一声“云云”,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以为金钟云偷偷跑了出去,心里猛地一沉,手机都拿出来了,准备拨号。
刚要出门,他才听到被嘈杂电视声响掩盖住的微弱呼唤。
圭贤,圭贤。
那是金钟云的声音,比往常更要慢吞吞,软绵绵,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曺圭贤循着声音走进房间。金钟云正躺在床上,用双腿夹着他的被子,漂亮的脸埋在曺圭贤的枕头里,胡乱地蹭,像在嗅他的气味。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曺圭贤那点自持力,在脆弱漂亮的金钟云面前,最终还是崩塌得一无所有。
他上床,将被子掀开。金钟云穿的短裤已经被洇湿了一块,深色的水痕从大腿根部蔓延开来,把布料浸得半透明。曺圭贤的手只是刚覆上他的下身,水液便潺潺地流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打湿了床单。
“云云,你到底是小公猫还是小母猫?”曺圭贤笑着问,手上挑弄的动作逐渐变本加厉,“知道发情期要怎样做吗?”
“圭贤,难受。”金钟云挺着腰,把自己的东西往曺圭贤的手心里送。他的反应皆是下意识的本能,只能水光潋滟地看着曺圭贤,依赖又迷茫地哀哀叫。“圭贤”是他生活里的万能咒语——无论身为猫还是变成人,只要自己呼唤他,曺圭贤就会过来满足金钟云的所有需要。
金钟云闷哼一声,释放在曺圭贤的掌心里。压在他身上的人将白浊在他肚皮上抹开,修长的手指从腹部流连到后穴,激得金钟云的腰弯起来,身体酥痒又燥热难耐。
“云云,什么都要我教。连怎么交配都是。”
后穴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很奇怪。可惜金钟云身为人的经验过于不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甚熟悉,更遑论去适应这种感觉。金钟云抓着曺圭贤的手臂,想要把对方的手指往外推,可惜失败了。
“乖一点。”曺圭贤腾出另一只手,轻拍了下他的屁股,“又不听话。”
“云云,这是让你舒服的事。”
舒服?舒服又是什么感觉?金钟云的脸陷在枕头里,嗅着曺圭贤的味道,晕乎乎地想道。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突如其来的快感激得喊出来。
“又走神?”曺圭贤的脸色变得不甚好看。等找到身下人那处的敏感点后,更是变着法子按弄亵玩。
等一下。金钟云慌乱地蹬着脚,试图逃离这种灭顶的快感。太陌生了,但这种感觉却是曺圭贤带给自己的。金钟云感到矛盾,而压在自己身上的圭贤冷脸的模样看得他心里发怵。他像求饶般拍打着曺圭贤的手臂,对方却依旧不为所动,反而愈渐加快了手指抽插的动作。
“呜——”金钟云感到自己身体里又有一股热流漫出来,这一次是在后穴。这种感觉好奇怪。
身下的人仰起脖子凑近他的脸,亲昵地蹭着曺圭贤的鼻尖。金钟云乖顺的反应让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对方讲过,和小猫子碰鼻子是亲吻的意思。曺圭贤用手指轻轻掐起小猫的下巴,低头吻下去。
先是绵软的两瓣唇相触。金钟云却对此感到新奇,像还是猫那样伸出舌头去舔舐,激得原本想循序渐进当温和派的曺圭贤眼神一暗,扣住身下人的后脑勺吻得更深。先是含着金钟云的下唇吮吸轻咬,再用舌头撬开,蛮横地舔吻。
小猫笨拙的反应他喜欢得紧。金钟云慌张得身子僵硬,舌头不知道往哪放,牙齿好几次磕到他。在换气的间隙,曺圭贤轻轻拍着他的脸,喊:“张嘴呼吸。牙齿收起来。舌头要缠着。”
好在金钟云是只虽然反应慢但理解能力顶好的聪明猫。只需要教一次就学会。因而曺圭贤再吻下去,也被接纳得更动情。啾啾的水声惹得金钟云脸和耳朵根都通红,脑子因为缺氧变得飘飘然晕乎乎,小声地喘息叫唤着。曺圭贤亲得凶,手上动作却温柔,掌心托着他的脸向上仰,便于更好接纳自己的吻。
“云云,这是人类亲亲的方式。”
曺圭贤一下下挺动着腰抽送。安静的金钟云还是不爱叫,只有被顶狠了或是快到高潮才会软着嗓音喊曺圭贤的名字,像带钩子那样,把对方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怜惜和理智丢弃得一干二净,重新拖拽进性爱的温柔乡里。曺圭贤抓着身下人的手十指相扣,
“云云,你会陪我很久吗?”
身下的男孩被顶得连声音都支离破碎。曺圭贤透过金钟云凌乱的发丝去注视他漂亮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除了情欲之外的东西。金钟云抬起脸,学着自己教过他的那样亲吻着曺圭贤的嘴角,模模糊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话语。
“云云,变成人,就是为了和圭贤在一起。”
他闷哼着释放在金钟云的身体里。
......
金钟云的发情期持续了两周之久。这段时间曺圭贤都没法好好工作,同事们都纷纷调侃他是不是恋爱了,怎么每天魂不守舍。
恋爱吗?
他想起前几日和姐姐视频通话,对方看着自己没休息好的憔悴样一脸嫌弃:“你果然是有交往对象了吧?”
“喂,你怎么——”
“你也得注意点身体啊,真的是。”
莫名其妙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洗漱的曺圭贤才发现自己锁骨和脖子上都有金钟云留下的牙印。
坏猫。
我和云云这样算恋爱吗?
他情感思绪里的主角还在客厅外看着电视。为了更好研究人类的情感,金钟云最近更加痴迷于电视剧,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剧情,窝在沙发上的金钟云突然拖着嗓子喊他:“圭贤——圭贤——”
“干嘛?”
“来玩quiz游戏。”金钟云跑过来,搂着曺圭贤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喜欢云云还是金钟云?”
“噗,这是什么问题?”
怀里的猫龇着牙状作恶狠狠道:“必须要回答。”
“我都喜欢。因为都是你啊。”曺圭贤笑着抱着对方,托了托金钟云的屁股防止他掉下去。
他皱起鼻子蹭了蹭身上人的鼻尖,又蜻蜓点水地在那漂亮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是两人之间亲吻的习惯。
以小猫的方式。以人类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