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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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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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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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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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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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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Amount of WESKER

Summary:

所以嗅到我们俩的人都会断然:我们肯定是相当默契的一对。我一面要脱离这种关系,在两个人的空隙间肆无忌惮,一面忽而又想在威斯克的身边享受一种因为个人主动性产生的孤独。他为我带来的孤寂感,和身处热闹氛围中渲染的孤寂感,是不同的两种物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威斯克在前面开车。我躺在副驾驶座。以前他说过那样会显得他是我的专属司机。他说,我可不是你的司机。我也不是你的保姆。他掺着一种“讽刺”“鄙夷”的态度,但又要为了“照顾”我把这句话包装成一个玩笑。那会我是因为觉得威斯克实在无聊懒得去反驳。现在我也不想反驳,我只想躺着,忍受突如其来的晕车。他的车密闭性太好了。原本狭小的三门跑车就没有什么空间,打开窗所有的风又会像感染者涌进来。我侧躺在软垫上。我的颧骨感受着垫子的存在,突兀地搁在上面。一珠泪从左眼生产,溢出,顺着骨骼的轮廓和皮肤像山泉往下淌,渗进右眼的眼眶里。搭成一座桥。再不顾一切地流下来,沾湿小小的一片车垫。我想,这不是哭泣。这只是我的生理泪水。我鬓角的头发很长,杂乱地叠在一起,被我的耳朵压在下面。几分钟后,我又强迫自己爬起来。两只手臂撑住。一根玉手镯唰地落下。我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是雨。圣诞节下雨,真是搞笑的天气。雨很密集,挂在前窗上像开了一朵又一朵霉菌。你在废弃别墅的破碗里会看到那种圆形的霉菌。我拢了一下头发,然后又整理我的裙子。我的鞋跟胡乱踩住垫子。几秒后,我听见威斯克说话了。

 

你醒了。他说话的腔调,就好像我的睡去严重破坏了他毁灭地球的计划。但事实上我只是在他的跑车里感到缺氧。他是一个人类,不是一个恶魔或者怪物,不会去毁灭地球。但冥冥之中,我怀疑,他倘若当真掌握游戏、电影里那种近乎魔幻的技能,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惊悚的反派。

 

还好他的灵魂真的只是被禁锢在人类的躯体里。你有看过《猫狗大战2》吗。他可能邪恶地就像那只珍珠猫。

 

我叹气,一边偷偷摁了点车窗下移。雨迅速地摸进来,打在窗框上。我说,看起来你今天心情特别好。

 

他说,嗯。他开车很平稳也很安静,有时候我真的会忽略他是一个司机。就好像,我们面对面坐在平底的椅子上。

 

好了。他说完“嗯”我就想不出话题了。我们接下来要回家,返回曼哈顿的家。然后像同居的男女舍友完成自己的事情。当然也不可能类似《老友记》和《老爸老妈的浪漫史》那样的同居男女舍友。

 

威斯克说,你就没有想问的吗。

 

我还真的没有。我又叹气。我试图让自己的嘴巴不要发出声音。所以我的叹息听起来有点像小猫小狗的泄气。

 

我的新项目启动了。他在前面自顾自说。他说了我就会听一下。我嗯哼了一下,意思就是你继续讲。

 

生化危机。他说,那个项目决定重启,然后任命我担任总导演。

 

我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前面两部的画面,我发现我已经记不清大部分的剧情了。威斯克曾经邀请我一起在万圣节的晚上马拉松观看完这两部。万圣节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刚吵了一架。原本我若不在意威斯克,把威斯克当作一个不近人情的疯子,我完全会规避这场争吵。可是我想要把威斯克强硬地扭过来,或者天真地要感化他的时候,我们就要碰撞。吵完以后我又后悔:何必呢。怎么把威斯克看作和父母一样的人了。我在几岁的时候就明白要顺从父母的指令,尽管你内心可以不赞同他们。和他们辩论价值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在客厅的壁炉上挂着一只会发光的南瓜。黄色的光线从它的眼睛和嘴巴里射出来。万圣节当夜,威斯克开门。我故意不看他,打开电视胡乱地挑选影视。他走过来。他靠近。他坐在离我非常近的位置上。我的头发落下来就会被他的身体接住。我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注意威斯克。威斯克说看生化危机。我以为他是调节我们尴尬又糟糕的感情,例行执行夫妻的任务。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觊觎这块蛋糕。我印象里那条黑色的生化狗扑上来,一口咬在一个配角的身上。配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我感受到我的肩膀有些幻痛,我又没有办法靠在丈夫的身上。就连是男舍友,如果你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女人,你都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

 

恭喜你。我说。我的手捂住了额头。我听见外面雨声越来越大。整个城市浸泡在雨中。前窗的雨刮器无论如何也刮不开瀑布。然后威斯克一个急刹。他没有咒骂或者锐评,他要继续介绍他的项目。

 

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女主角。他说。我想,还是和之前的演员合作最好。

 

嗯哼。我的指腹抚摸我的指甲。

 

艾达。你来吧。他说。

 

圣诞节的装饰被雨水冲刷成红绿的色块,像融化了的涂抹了很多色素的冰激淋,再被跑车弃之身后。我想象,撑伞的男人和女人,在经过一家闪闪发光的商店前接吻。小孩子们围在橱窗前期待地凝视着琳琅满目的礼物。他们伸出双手,幻想这双手能够穿透玻璃勾到垂下来的红色拐棍。而我,圣诞节这种充满幻想的日子里,要和一个毫无幻想的可悲的男人共处一辆汽车里。我们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的家是挑选了半年的曼哈顿的平层公寓。要是我说声圣诞节你不表示些什么吗。我怀疑威斯克也会一把扭转方向盘,携我去人均一千的餐厅。他和正常男人一样,不,标准男朋友一样,带你约会,带你看电影,陪你购物(次数不多,但有过),然后在某天选择一个没人叨扰的高档环境里求婚。我坐在椅子上看威斯克。他都没有单膝跪地,尽管这样求婚也挺俗套。可是俗套没有降临在我的头上,我偶尔也会有些想法。我想既然我们终究会被捆绑在一起,像两个品种的花被扎进一个花束中,那答应也是早晚的事情。如果爱是范围很宽泛的概念,我想他也是爱我的。我和威斯克在几年前成为了夫妻。他向我求婚之前,经历了一场大手术。大家以为九死一生的那种。结果他复活了,堪称医学奇迹。而我在经历优化的边缘。我的工作室为一个岌岌无名的亚裔演员工作颇有怨言,却始终无法帮我寻觅一个足够合适的角色。大部分时间我扮演的就是身怀绝技的神偷或者成绩傲人的奥数竞赛冠军,再不济就是大学满分绩点而父母不会说英文的妇科医生。威斯克联系我,向我伸出橄榄枝,说愿意雇佣我,为我的烂摊子支付一大笔费用。那会他小有名气,他投资了很多部电影。他说他很欣赏我。

 

我成为了威斯克的信托受益人,换成说法,我成为了威斯克的妻子。

 

偶尔也会欣赏到床上去。我疯狂地亲吻他的嘴唇。他也会疯狂地回应我。我们疯狂地打湿对方的唇瓣。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么。我说。我的手指留在窗户上。还是说,其实这是一份得我自己去打工的合同。

 

威斯克刹车。前面是红灯。我们在车道的第一排。旁边是一辆很可爱的迷你宝马。几串路人走在人行道上。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大衣,架起黑色的雨伞。路灯打在衣服的褶皱上看不清是反光还是雨水。两个人牵着手,堵在我们的面前。然后他们闪开了。男人拉着女人的手走得飞快。年轻的女人脸上流出新婚后的幸福。她的脸非常地亮,亮得变成了明星。每一道光都聚焦在她的脸上。威斯克转头看我。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以为他要批判我,虽然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值得被批评的方面。我盯着他的脸,勾勒他脸颊肌肉的走向。然后缓缓往上挪,不去直视他讨厌(但偶尔看上去还有点诡异的温柔)的瞳孔,而凝视他的额头。威斯克说,只有你能完成。我说,噢。我想,你可真是器重我。我别过头。他转回去。绿灯亮了。我们要经过那对男人和女人的人生。威斯克那只皮鞋踩下油门。

 

雨小了一点,拂过跑车的声音终于变得悦耳,而不是惊心动魄。几分钟后,威斯克停车。我们同时拉开车门。皮鞋、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威斯克好心地把他黑色的皮外套罩在我的身上。我今天穿的是红色的毛衣连衣裙。再打开伞太麻烦了,我们冒着小雨躲进一层。一层的灯光把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照得锃亮,无懈可击。我说,谢谢你。他没说什么。我们两个人的鞋子踩在地上声音很明显。他修长的手摁在电梯按钮上。我要抢先闯进去。他跟在我后面。但是两个人似乎都要抢同一个点位,甚至在偌大的空间里我们还会挤在一起。我的手臂打过他的手肘。我的毛衣擦过他的毛衣。他很快抓住我的双臂,像话剧导演把我固定在一个位置上:你要在这个位置和男主角进行互动。电梯不会在意我们怎么样,它上去了。

 

叮。电梯到了。两扇门打开。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生化武器,也不会有贴脸的感染者。墙壁上没有挂着保险丝,也不会有摇摇欲坠的吊灯。这里奢华而完整。威斯克率先打开门。家里开着灯。里面亮堂得有些假。每个家具完美地在它们该待的地点待命。我抬头就会看到对面的那幅巨大的油画:一个白色裙子的女人弯腰在绘画。威斯克是从哪里购置的这些装饰物。还是说,它们在我们居住前就已经蜗居在这里了?右侧是落地窗。透过玻璃可以把底下的人、建筑尽收入视野里。汽车的近光灯们像游离的小虾一样可爱。不动的那些光,从建筑物里透出来的内光,又像碎钻。威斯克没有兴趣欣赏。他把我胡乱丢在鞋柜上的黑色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向中岛走去。他挽起黑色高领毛衣的两只袖子,煮那种需要精确计时的手冲咖啡。我还是有些不舒服,窝在沙发上。一台电视在前面等待我。

 

我想我需要洗澡。雨水打湿我的毛衣。我不知道该怎么清理这一件衣服。威斯克估计不会允许我直接把它扔了。

 

我先去洗澡了。我起身说。

 

威斯克把咖啡倒进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他说,嗯。我看见咖啡上的白烟像升天的灵魂飘出来。威斯克要吞咽咖啡的灵魂。他的动作到现在有点自在了,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岛,另一只手钩住马克杯的杯柄。我在他的目视下推开浴室的门。

 

很快,我返回客厅。别过头我就会看见餐厅里的威斯克。他的袖子也像堵在骨节上的玉镯。下半截手臂的肌肉漂亮得惊人。我依旧返回沙发。沙发就像我的母巢。我蜷缩在缝隙里。半干半湿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骨节。很快,我摸到突兀的一块,揭出来是遥控器。简直就像恐怖电影里反派抓着的那种遥控器,一摁下去,一个怪物就要从哪里钻出来。威斯克钻出来了。他直接地倚在我的旁边。我会感受到他的身材很健壮。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份牛皮纸包着的文件,他搁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两杯马克杯。

 

遥控给我。他说。

 

我递给他。我空出的手去够马克杯。他用遥控上的摁钮打出一串英文。到最后我仰头看见一张巨大的海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抓着抢。四周都是僵尸。

 

生化危机2。我说。二零一九年翻拍的新的那部。

 

威斯克提醒,你参演的那部。

 

我刚刚的语气显得我好像只是一个在影厅里欣赏了这部电影的观众,而不是参演了这部电影的演员。女主角不是我。我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二号。我们谁都知道,这部电影让男主演大红大紫。他统治了这部作品所有里昂的脸。说到里昂,他们想到他。

 

说到艾达王。我想不出什么。很多美丽的女人的脸像万花筒闪过。

 

威斯克想看。他问我的意见。我想他这个时候有点太绅士了,你想看那就直接看呗。我说随便。他点击播放。他没有很认真地研究镜头艺术。愚蠢的僵尸爬来爬去,用嘴巴发出嘈杂的声音。几分钟后他就把电影的声音当作是背景音乐。他的手重新抓起文件。他没有看向我。他的眼球扎进文件里。威斯克的嘴唇蠕动。他目不转睛地给我解释:这是新电影的剧本。

 

我忽然转过头,我说,你给我看一眼吧。

 

他把剧本给我。我一目十行。我说,看来是原版里里昂和艾达相遇的一幕。我在社交媒体上阅读过一些观众的评论,他们诟病原作艾达王(我的前辈)在第一部里的服饰很难看。也有人指责我的脸在屏幕上不够漂亮。

 

算是这一个镜头。但是有所改动。威斯克说,你把台词读一遍。

 

我发声,读的时候我故意模仿上一个艾达王的演员的腔调。每一个单词读得堪比辞典朗读。我的大脑里在编织那些蒙太奇的镜头,用前辈们的脸。我说,有些挺经典的台词没有了。威斯克模仿着原版里艾达王的语气:LONG TIME NO SEE.他在之前,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也很多次模仿我的语气。尤其是我和那个年轻的大明星对话的语气。我们站在下水道中。我不喜欢那个场景。毕竟它是下水道,对吧。威斯克重复我的台词,试图激怒我,还是取悦我,还是取悦他自己。

 

删除了?我问。这个问题有点傻,有点重复。所以我把自己的语气调整成一种感叹,而非疑问。

 

是。威斯克说。他金黄色的头发有些散落,导致他错误地看上去有些温驯。我没看完,就把剧本胡乱地往他胸脯戳。他接过,戴了戒指的那只手夹住了书脊。

 

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威斯克说。

 

什么。我问。我不知道我该继续观看电影,还是偷窥他手里的剧本。电影里里昂发出咒骂。我被吸引,猛然抬头。很快,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荧幕中的我居然选择使用这个表情作出反应?那个时候我脖颈上的头发还很短,也很平齐。现在它们像草丛没过我的脖子。

 

我也会参演。威斯克说。

 

然后等着社媒上所谓这个作品的老粉丝将你和零四年的威斯克演员进行对比?我随口说。

 

我不在乎。威斯克说。

 

你当然不会在乎。我想。你在“不在乎”上比谁都厉害。

 

我会加入一些我和你的对手戏。威斯克说。

 

哇。我说,电影里的大老板雇佣了艾达王去取琥珀。在原版电影里,他们就是通过无线电沟通。现在他还要亲自来监工?

 

威斯克说,嗯。不管是那个组织的上司,还是电影的导演。他都会亲自监控他的下属的。

 

称职的好导演。我说。我的身体歪向一侧(我还特意确认了一遍不是威斯克的那个方向)。我对自己的电影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我闭上眼睛。我的眼皮沉重得拉上了灯。这个世界的运转随着我的昏昏欲睡而结束。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我的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第二天的早晨,弹开下面的讯息,又有几千人关注了我。我不怎么在社媒上上传我的生活。我始终坚信只要散发出一丝信号,他们就会顺藤摸瓜翻出我的存在。而被他们关注的“存在”就不再像“存在”。我下床,两只脚摸进拖鞋里,扶着墙壁走出去,看见威斯克在书柜前挑书。他的手停留在柜面上,他说,你是第一个看自己电影看困的人。我没有说什么。他今天穿着蓝色的衬衫。阳光下有些泛白。我忽然想到有一年生日,他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过来,上面插着二十多根红色的蜡烛。他祝我生日快乐。眼前的这个男人像被夺舍。我点燃一根火枪,竖在两个人中间。火枪是我在茶几下摸出来的。灰暗的房间里火光在永恒地摇曳。我看见他被光燃烧了一半的脸。他的嘴角扬起来。他在笑。他不是一个正常人。笑起来分不清是开心,是嘲讽,还是抽搐。他吹灭了火枪。他问我哪里学来的。我说这几天在品鉴刘玉玲的电影。这一幕出自《小心侦探》。虽然下一幕,我的大脑极速运转。几十张幻灯片切换。浪漫的生日蜡烛转瞬即逝,燃尽了,扔进垃圾桶里。我想到吕克·贝松的《女囚尼基塔》。威斯克准备的生日蛋糕下会不会埋着一只沙漠之鹰。他在对面端庄地帮我擦拭沙漠之鹰上包裹的奶油,和我说,要求我杀死后桌的目标和两个保镖,然后告知我想要逃出去你就从男厕所最后一个门的小窗爬出去。我在不长眼的步枪和冲锋枪底下逃命,冲进隔间打开小窗发现外面是一堵墙。威斯克在组织居高临下地和我说,这必然会是不让你逃出去的墙。

 

圣诞节快乐。威斯克的第一句话。

 

我也说,圣诞节快乐。

 

你的圣诞节礼物已经收拾好了。威斯克说,你要去拆的话去衣帽间吧。

 

哦。我想想,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呢。

 

威斯克现在不是杀手,也不是特务。他是一个准导演,是我的上司,兼职我的丈夫。他抽出一本厚重的书,又插进另外两本书中间。威斯克转过身。他没有戴墨镜。他现在穿的这件衬衫看起来也塞不下一个墨镜。他又和我说,衣帽间挂着一件他们送过来的衣服。你可以去看看。

 

好。我说。

 

对了。你要吃早饭吗。威斯克问。他的手机插在他的皮裤袋里,很明显的突出的一块。

 

没什么胃口。我说。我总觉得我昨天晚上执行了一场暗杀。我的胃很饱。

 

我快步走进衣帽间。我有两秒担心里面真的躺着一只沙漠之鹰:原来这么多年,他像培养演员一样把我培养成杀手!我打开灯光。床上安静地躺着一条裙子。像躺着一个窈窕的女人,性感且优雅地在等待我。我审视着女人的身材,自上而下。这是一件无袖的挂脖旗袍,黑红相间,印着精致的金色蝴蝶刺绣。敲门声像雨点有规律。我说请进。我的后背脚步声渐近。听见它逐渐靠近我后,我才开口赞美:很美的一条裙子。

 

威斯克说,从香港运过来的。

 

我和威斯克去过香港。当然,这个时候生化危机6早就公映过了。降机的那个晚上,我返回酒店,脱下外套。空调外机的声音很响。风太大了。我听见叶子被肆无忌惮卷起来擦过马路的声音。马路上的汽车美轮美奂。我推开窗,大口闻过黑夜里的空气。车鸣此起彼伏。我想我距离一个特定的地方很近。威斯克显然被我若隐若现的后背吓了一跳。他流露出鲜有的惊讶的表情,像猫看到一根黄瓜。眉毛挑起来。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但依旧不丑)。他是个优秀的演员,他马上调整了状态。他问我,这就是中国的刮痧?你后背全红了,看上去被人打了。我说是。看来美国白男是第一次看到啊。他说到底有什么用。我说,你知道“湿气”是什么么。他不理解。他走过来,观察我背后的血痕。他的手停在我肩颈上。我转过身,我的双手钩住他的脖子。

 

哦,威斯克。我说,这是一种文化。

 

我听过。威斯克说。

 

我又放下手。

 

在香港的第二天,他观看了三部《黑客帝国》。在他开始观看《卧虎藏龙》《精武英雄》还有《杀死比尔》的电影马拉松后。我忍不住开口:你总不会想在这里偶遇袁和平吧。他转过头看我。客厅没开灯光,很黑。黑得孕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电视的光骤然扑向他的墨镜,看起来像打了一道巨大的闪电。威斯克变成鬼了。他说,不可能在这里遇到。

 

呵呵。我笑,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我想,我继续说,你倒的确像矩阵里的尼奥。而且你终于比基努·李维斯年轻一点。不然你比我们这里大部分人都老。

 

他的墨镜看向我。专注的神情就好像我的脸上有一个证物,好像我的嘲讽是一句证言。我在香港漫无目的地游历了几天。我也没去过问威斯克抵达这里的目的。我记得香港一家餐厅的门帘。一根接一根色彩饱和度很高的帘子挽留我,掀过我的头发,垂落我的后脊背,像幻影。我记得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妪呼唤我黄婷婷,我走过去。她脚下黏着一只猫。她粗糙的手心抚摸我的手背,她问我身后那个好看的金发男人是我的丈夫吗。香港的热风要把威斯克吹融化了。我看见他的金发像夕阳显眼。一辆车碾过,就会破碎。那个时候,我真的相信威斯克摊开来了,展在我的眼前。我完全可以雀跃地抓住他的手,拉过来,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我试图扮演一个小女孩,或者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之后在香港还发生了什么我差不多忘记了。我们吃了东西,住了酒店,观看上世纪的建筑物。香港的回忆到此结束。我光脚踩在灰色毛绒地毯上,我说,知道了。我想试试这件旗袍。麻烦请你回避一下。

 

好。威斯克退出去。他关上了房门。一瞬间我会觉得他已经消失了,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威斯克了。丝绸的睡衣像流水划过我的乳房和大腿。旗袍穿过我的手臂,贴合我的小腹。我在镜子前绕着走了一圈,我很满意这件旗袍的版型,也为威斯克知道我的尺寸隐隐感到愠怒。我再走出衣帽间。光线下空气中的颗粒分明。威斯克披着光,他靠在玻璃窗上。

 

我猜,这是为电影准备的吧。我说。

 

没错。威斯克承认。

 

说吧,你加了什么戏。你和我之间的。我歪着头看他。

 

你这个表情很好。你能不能记住你的肌肉幅度。威斯克笑着说。就这样,你看着我。

 

我保持着这个表情,有点快皮笑肉不笑。我的头威微微倾斜,会有点像那种很专心看着人类的小猫小狗。导演走过来,他先是说,这样很好。然后开始给我介绍我们两人其中(我在想这居然还是“其中”)一场对手戏。他说,接下来我们会站在一个平台上。在此之前,你正在监视奥斯蒙·萨德勒。然后我提出新的要求和任务。你要加价。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嗯哼。我说。上司就这样喜怒无常,一个接一个任务砸给我们这群可怜的下属。

 

我会拿着一把枪对准你。威斯克卷起他的剧本瞄向我的额头。然后你说,就凭你这把破枪?

 

不是武士之刃吧。我说。这把枪的道具一直被道具组视为珍宝。

 

不是。威斯克说。就是一把破枪。

 

我说了一遍。我想象我们两个人站在电光火石之中。乌云密布,远处雷电闪烁。风吹拂我的头发,吹拂我裙摆。我手里拿着一把枪。上一部电影的武术指导教过我如何正确地把手指搭在扳机上。四个月的训练我几乎每天都在扎马步。我的小腿上密布着肌肉。威斯克在我的对面。他开始起势。

 

威斯克继续保持他的动作,他说,你太合适了。

 

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谦和,我说这完全是我的能力强。我是一个很棒的演员。随后,我又问他,那么,除了这场,我和你还会有对手戏吗。

 

有。威斯克说。

 

你把剧本给我。我说。

 

不。你应该听导演给你讲戏。威斯克说。

 

我怕里面夹入了你太多的个人想法。我强调了“个人”。但我还是拉了一把藤条椅过来。我坐下,我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威斯克放下他手中的纸筒,站在我的旁边,他说,刚开始的任务和原作都一样,威斯克任命你取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你被感染了,在寻找路易斯(我们看过原作,我们都知道路易斯是谁)的路上倒在地上。镜头我想好了,推进,画面左下侧拍摄威斯克标志性的皮鞋。

 

随后你、救、了、我?我挑眉。我把每一个单词咀嚼,听上去就像中文的遣词造句。

 

是。威斯克说。一个好心的上司,救了他屡次吃瘪的下属。

 

上司并不怎么好心。我不满。艾达王也没有屡次吃瘪。好了,接下来怎么样。

 

我把你抱回到村长的家中,他的床上。威斯克说。

 

我有些惊讶,昂起头看他的脸,看见他额头上的抬头纹。我说,你不会打算把威斯克拯救艾达王也拍出来吧。我说就是你抱回去的那些。那威斯克真是一个好男人。

 

这幕没有打算拍出来。威斯克回避。剧本里写着,你会和我开一些玩笑。我不理会你。我想了很久符合艾达王的台词。后来想着还不如从生活中取材。他越说语调越上扬,巴不得要你听出里面的阴阳怪气。

 

我怀疑你要在房间里对我进行人体实验。我说。

 

不。威斯克说,只是抽血。

 

那我还得对你感恩戴德了。我说,衔尾蛇先生。那就抽血吧。

 

我欢迎你这么想。威斯克说。这里也是一场增加的对手戏。

 

天哪。导演真是为所欲为了。我说。

 

但是我也在帮助把你的片酬翻一倍。威斯克说。他的手捻过他的下颔。说实话,我讨厌他的墨镜。我没有办法通过他像茶叶泡发的绿瞳里判断他是在我身上寻找最佳云景角度,还是仰视天花板构思他的新世界。他看不起很多人。他刻薄且傲慢。他在大部分场合社交的时候,不会把眼前的人架在一个平等的平台。所以有时候是我在替我的丈夫说话。结果我嚼尽口舌说了很多社交话,他过一会又发神经地抢过我的话题。他的新世界人口很少。没有几个小镇,没有几个家。我孤单地在他的新世界里开着车。我撞不到任何东西。这天,我们在书房消耗了一个平稳的下午。我很少对他的剧本和策划发问。我还是阅读谭恩美的《喜福会》。我时常要翻到第一章前面把不同的女儿和不同的母亲对应起来。威斯克在笔记本里修改那份没有定稿的剧本,有时候在纸页上圈圈画画。他看过我写字,并且皱眉,他说我的字一看就会让人觉得是中国风格的。我没有解释中国风格是怎么样的,但是我竟然真的能理解他想说的意思。说实话,这段时间里,我又有点讨厌他了。他一边写,一边经常发出哼哼哈哈的语气词,好像我禁锢他说话,他又必须发出点声音证明他还活着!几个小时后,我注意到时间将近傍晚,吃晚饭的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一直比他注重一日三餐的存在。我注视威斯克许久,就像他欠了我一大笔存款。他终于受不了,抬眸,问我,艾达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傍晚了。我说,今天晚上有什么新的安排吗。

 

威斯克似乎想到了他的确有一个安排,他的语气是这样的,他就说出口:吃完饭看生化危机4。

 

十几年前的那部经典原版电影。啊。说实话,想到那个艾达王的演员的脸,我忽而产生了诡异的感觉,搅得我眼角抽搐。她是完美的艾达王。我也是艾达王。艾达王是我的出道角色。威斯克不客气地把这个课题丢给我。有人说过,那个人还是个大腕,他仿佛一副穿透了我和威斯克人生的模样,语重心长对我说,你和阿尔伯特先生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我忽然想到中国的一句谚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威斯克的书架里的确有中国的古籍。他在武术指导的魔鬼训练中学习过燕青拳。我盯着那个大腕的胡子,几乎要变成马蒂尔达,射出一道激光燃烧他的胡须。你怎么认定,威斯克一定了解我。阿尔伯特能接住我的动作,接住我一滴落下来的泪。但是这滴泪从未在他的脸上流淌过。不知为何。和他相处纵然轻松,我可以伸手地在他脸上划过,留下爪痕。他大是我想去也乐意去僭越的人。我沾染了他的气味,不像是体味,也不像是香水味。所以嗅到我们俩的人都会断然:我们肯定是相当默契的一对。我一面要脱离这种关系,在两个人的空隙间肆无忌惮,一面忽而又想在威斯克的身边享受一种因为个人主动性产生的孤独。他为我带来的孤寂感,和身处热闹氛围中渲染的孤寂感,是不同的两种物质。

 

看样子在开机之前我们要把所有的生化危机电影全看一遍了。

 

我们把冰箱里的食物一通乱搅,甚至没有搬到餐桌前,而是在中岛上随意解决了他们。我把菜叶捣得很恶心,然后塞进口腔里。我的舌苔感受到沙拉酱。它们糊在我的喉管。我快咽不下去。威斯克,他也在吃东西。他吃东西的模样,被我看见。他的嘴巴是鼓起来的。我知道鼓起来是因为里面有很多他咀嚼过的食物。我觉得这样的威斯克太,可怖了。你居然看见阿尔伯特先生吃东西。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演员工会的小职工,或者他公寓的清洁工,我会怀疑这样的先生每天喝蛋白粉和吃维生素生存。我吃得很慢。想到威斯克要是吃得比我慢我就会继续注意到他的吃相,那样我就浑身刺挠。他提前离开中岛,然后在电视打出生化危机4。我们的搜索栏里全是生化危机。我们没有对话。电影大部分镜头都对向里昂(那个前辈演员)的脸。最后我们把殊途同归也看完。威斯克还是没有说话。我想我应该开口。但是几秒后我又觉得我不要那么好心。我们的关系允许沉默的诞生,也容许尴尬作病床。威斯克研究他的前辈的模样,有些乖巧。我们看见他的前辈穿着一袭黑衣,比尼奥还要黑衣人,乘在旋转椅上转过来,命令艾达王。艾达王很完美。威斯克也很完美。他们完美得挑剔不出一点。

 

我在出演生化危机2翻拍版之前就认识了威斯克。他拍摄过几个短片。女主角都是我。他和我说过,再在市场中挑选合适的演员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不如和你多合作几次。没什么看过他的影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从他的成品中抽取了一大笔丰厚的报酬。

 

然后在第五部威斯克就死了。看到后面威斯克对艾达王作出评价,我顺势说。我故意这么说的。我比较好奇他是否已经和那里(生化危机那里)的威斯克产生共振。我又说,你既然是导演,你有收到第五部也会翻拍的小道消息吗。

 

威斯克还是不说话。他嘴巴抿得很紧,好像抗拒牙医观察他的牙齿。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是在生化危机2翻拍的那部上映时候的事。我和威斯克去东南亚一个国家玩。也许是新加坡。威斯克需要我帮忙翻译一些中文。我添油加醋。我们坐在咖啡厅里。外面的喷泉涌出水,源源不断。咖啡厅上的藤条好看得好像是从天堂里长出来生下去的。我舀起覆了很多芝士的肉。有人小心翼翼猫过来,问我旁边的那个男人,请问您是威斯克的演员吗。他的意思我理解,就是问这家伙是不是生化危机系列里扮演威斯克的演员。我放下筷子。说实话,生化危机系列那么多电影,威斯克的演员都可以坐一火车。威斯克没说话。他很没礼貌地忽视了男人的存在。那个人自讨没趣,结果又看到我,殷切地走上来问我是不是艾达王的演员。好了。生化危机系列的电影里,艾达王的演员也有一地铁。我想如果再不理他,他一定会很受伤。我说是的。他想和我合照。我同意了。晚上我们回到酒店。电梯经过其中一层,我们被电梯里所有的人挤出去,像无法抵达上游的锦鲤。然后我听见里面有女人在用成熟的嗓音歌唱。原来是live。来这之后,我立马就想喝酒了。我勒令威斯克支付低消。转身我就很意外地被主唱选中,她用英文问我想听什么。后座的女孩子爬过来,她都快要贴住我的耳朵。她暗示我:

 

Just The Two Of Us!!!

 

PLEASE PLEASE PLEASE…

 

好吧。那就这首吧。我举手,我报出菜单。威斯克坐在我对面,他的表情相当无语。我都替他编纂好了一套取笑我的语言。

 

Just the two of us

我们的二人世界

We can make it if we try

如果我们一起尝试

Just the two of us

我们就拥有我们的世界

Just the two of us

我们的天堂

 

太浪漫了。绝对不适合我。我不应该主动去联想威斯克。我想到威斯克就觉得恶心,越是恶心却更会想到威斯克。威斯克坐在我的对面,他的腕关节撑着脸颊。灯光很昏暗。玫红色的光劈开他的头颅,然后又照在别人的脸上。

 

这是一种显化吗。威斯克显化,他真的变成威斯克的演员了。

 

结局也会改。威斯克说。

 

哪个结局。我说,里昂救出了艾什莉,还是我们俩分道扬镳。

 

里昂救出艾什莉属于里昂的故事。威斯克说,他的英雄主义永远不变。我说的是威斯克和艾达王的抉择。

 

不背叛了?我笑着说。

 

还是背叛。威斯克没理会我的插科打诨,他说,表现会改一下。我不太满意这里的处理。

 

那你改吧。我说。

 

哼。他说。

 

真是难懂的一个人。但是这种“难懂”偏偏又让我觉得你总会找到一种新颖的理解方式去懂他。我调整了一个坐姿。在我舒展我的大腿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还穿着这条旗袍。它在我的身上如影随形地挂了一天,就像一个新生儿无时不刻不躺在母亲的子宫里。我立马检查衣服的褶皱和材质,确保它们还是崭新。威斯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别过来的头。我送给他一个弧度很大的微笑。

 

很大很大。我笑靥如花。

 

我说,好了。不陪你看了。我想睡觉了。

 

你去吧。威斯克说。爱睡觉的小姐。

 

爱睡觉在道德层面上无需接受任何批评。我不客气地反驳。

 

我也只是赠于你一个称呼。威斯克说,是你自己心虚对号入座吧。

 

真烦人。我懒得理会他。我想做一只猫,拿自己的尾巴糊他一嘴巴的猫毛。我离开,靠近中岛的时候把大理石台面上的一玻璃杯水一饮而尽。我还把他搁在上面的几颗药藏在隐匿的地方。他有段时间打针。针筒粗大到惊心动魄。扎进去,他好像就会变异,变成怪物,类似‌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当然,我也遇到过同行会给自己打司美格鲁肽。威斯克的身材很好。他经常会去泡健身房。他的身材当真赏心悦目。他有段时间吃药也很勤快,拿起水杯一饮而尽。他的脆弱感只要流露出一点点、一丁点,我就会分泌些许的同情。同情不是很多,顶多就是叹口气的同情。但用在像他那种人身上就会显得我佛光普照。我褪去了身上的旗袍,小心地挂在浴室的衣架上。旗袍的符号性太强了。我穿上,我就得是生化危机4里的艾达王。我脱下,我就是一个职业是演员的艾达王。我把浴室的水龙头打开。水是雨,全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视线也被浸泡得模糊。我隐隐听见外面那部电影,威斯克还在循环播放。生化危机真的值得他深究吗。

 

那一地铁的艾达王都没有办法串联出一个横亘生化危机贯彻前后左右的的艾达王。

 

我走出来。我的裙子在我的身体上荡漾出涟漪。威斯克在他的本子上记录。桌子上还多出一台Macbook。

 

他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墨镜首先看我。

 

我用法语和他说,晚安。

 

他偏偏还要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素材。

 

我有点诡异地开始期待我和他在镜头前的对手戏了。

Notes:

No amount of coffee,
No amount of crying,
No amount of WESKER,
No amount of wine,
No No No No 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