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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31
Words:
5,012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48

与狼共舞

Summary:

含微量鹤月。动物世界还是今日说法,这是个问题。

Work Text:

当月岛风尘仆仆地回到鹤见的住所时,泥泞和雨水顺着外套的衣襟汩汩流淌,浑身上下渗漏出瓦斯与死里逃生的味道,他僵硬地杵在玄关,没法再往里走了,就像一条湿漉漉的落水狗似的拘谨踟蹰着。鹤见一见到他这副凄惨的模样,便大步迎上去,殷切地接过他手中的人皮包,听他迅速地作了简报之后,语带关切,询问他是否要沐浴更衣。月岛愣了一下,旋即婉拒了。

“这么晚了,营房恐怕已经停水了,只好用冷水冲身子了吧,要是因此感冒就不好了。”鹤见毫不掩饰眼中的担忧,“再说了,我已经为你烧了热水。”

月岛对此张口结舌,话说到这份上他再回绝就不礼貌了。这是完美的话术,既是在彰显自己的细致入微,又在暗示一直在等他归来,并且确信他一定会回来。

浸入木桶中不久,他很快就热气腾腾地出来了,虽然与他的泡澡主义不相符,但毕竟他不能在长官的住所泡长澡,而且这让他莫名想起关于温水煮青蛙的事。他甫一打开拉门,身上还赤条条的,只裹了半身的浴巾,滴溜着新鲜的水,原始得像野生动物,就见到鹤见手里拿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站在浴室的门口,显然是一种守株待兔。不容他拒绝,鹤见坚定地把他按在椅子上,轻柔地替他擦干身体。月岛自觉不妥,但拦下鹤见的手更加不妥。鹤见的手掌捋过他的寸头,近乎一种抚摸,而驯化野兽的第一步就是抚摸它。渐渐地,有什么东西没有随着水汽一并蒸发,而是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身上交错的伤疤像木桩上的皲裂,一滴水珠沿着锻炼得坚实的胸脯轻快地滑下来,鹤见滴水不漏地将其抹去,有几分痒意,也有几分不安。

“我这里没有可以更换的衣物,还恕我招待不周。”鹤见身着和服棉袍,却拾起衣帽架上的制服外套,熟稔地披在月岛身上,鸦色的制服如同暗影笼罩下来,让他浑身的肌肉不由得战栗起来。月岛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摆,军服上的绥带与自己的肋骨重叠在一起。“可以更详细地告诉我吗,当时发生的事情。”

他料到鹤见或许早已把事情的原委自行揣摩出来了,但仍旧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像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样,客观而流畅,不掺和一丁点主观感情。

鹤见却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并且为之动容,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我不会辜负江渡贝小弟的遗志的。”

足够了,这个话题本该就这样停止了,鹤见等到了足以左右时局的战略道具,月岛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完美回答,所以他站起身来,碰了一下脚跟,但鹤见出声唤他,令他的道别卡在喉咙里。

鹤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你刚刚提到,江渡贝是穿着北极熊的标本出逃了,何等伟岸的遗体啊。我忍不住想,他做了一辈子标本,穿了一辈子人皮,却是披着野兽的皮囊离开人世的。不过也好,有的人比起做人,忍受人类社会的条条枷锁,做动物反而会更自由自在啊。”说到这里,鹤见抬眼看他,“月岛,我不禁有些好奇,如果可以变成动物的话,你会选择哪一种动物呢?”

“动物吗?”月岛并不想思考,是思考犹如漩涡将他卷入其中。无论是做人还是动物,他们都没有自由。但他想要做人的时候,结果只是被迫成为战场上朝生暮死的动物,被驯化的野兽,若是幸运地活下来,只好不幸地变成了某种长寿的动物,因为不管是什么动物,跨度更长的生命意味着存在更持久的痛苦,来煎烤他的人生。“可能是冷血动物吧,我不清楚,但它们似乎是没有痛觉的生物。”

“很有趣的想法。但没有痛觉的话,这不是动物,是兵器啊。”鹤见浅浅地笑着,这笑容并无太多温度,“稍等,容我再留你一会儿,因为关于你告知我的事情,我也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而这个故事也同样与一位动物标本师有关。”

从前有一位野生动物摄影师,受一位旧识,一个动物标本师的委托,为拍摄虾夷狼真实的影像作为参考,到北海道寻觅狼的踪迹,可惜虾夷狼几乎在境内灭绝了。本想北上桦太,结果阴差阳错到达了海参崴,在远东大陆的尽头,于厚厚的冰雪上搜寻狼的足迹,亦步亦趋,渴望追随着狼的脚步,在追寻的途中也留下了自己的脚印。事实上,在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里,他从未见过什么狼,也许这里是没有狼的吧。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在这里安身立命,娶妻生子,几乎把狼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有一天,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因为他真的见到了狼。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狼,毛皮闪耀着冰晶般的光泽,有一双宝石那样纯粹剔透的眼睛,是任谁看了一眼都忘不了的、美丽又强大的生物。 他追踪着狼的步伐,甚至发现了狼的家族。原本他只是遥遥望着,一人一狼永远相隔百来俄丈,彼此不打搅。但从某一天起,狼遭遇了某种变故,它的族群便离他远去,这并非无情无义,这只是狼群的规矩。负伤的狼,不能打猎的狼,应该被族群抛弃。他于心不忍,因为狼是被捕熊的陷阱伤了前爪,是遭了人的暗算,而并非在堂堂正正的属于狼的角斗中黯然退场的,如此美丽的事物是不能就这样草率逝去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它走路颠簸,风光不再,又正逢捕猎困难的时节,只有秃鹫与它作伴,他终究还是干预了自然法则出手相救。

尽管受伤的猛兽仍然叫人害怕,但妻子的善良略大于她的恐惧,尽管她尚有作为母亲的警惕,她也将狼看作是极好的朋友。妻子本就是温良包容的女子,她是虔诚的东正教徒,却嫁给了他这个连礼拜堂都没去过的异邦人。他的相机记录下妻女杏仁奶酪般的脸庞,狼一天天痊愈的过程,日渐皎洁健硕的身影,直到它回归族群,得以成家开枝散叶。

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算是缘分未尽,在北国的夜晚,常能听见狼嗥,那是某种异国的野蛮语言,但不知怎的,他觉得其中也有几分温情的味道,总是禁不住想象,那也是对妻子的呢喃,对孩子的呼唤啊。他免不了认为,他们是跨越隔阂、相见恨晚的朋友。他从狼的眼中看到了人性啊,这不是毫无缘由,要说人有动物性,所以动物有人性,也是合理的推断,但他从不怀疑那是一双只有人才能拥有的眼睛,既然有人躲在野兽的皮毛底下作恶多端,自然也有野兽心怀人类的美德,因此他确信这匹狼是披着狼皮的人,所以他才共情它,喜爱它。

狼对友好的抚摸来者不拒,一匹文明社会的狼,还伸出又长又软的舌头舔他汗津津的手心,他因而产生了古怪的想法,狼一定是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而非人类的气味吧。忽然,狼兀自开口了,就像童话里那样,而他竟也像一个单纯淳朴的主人公那样听懂了。狼说,人有人的生活,狼也有狼的生活。它说起话来,就好像一个主人同客人交谈。它说,我的朋友,我预感到这是我们该要分别的时候了。他固然心中不舍,但出于对狼的尊重,也深知背后的道理,同意彼此保持距离,从此不相往来。

狼是具有革命精神的动物,因此狩猎是一种反革命的镇压手段。在狼离开后不久,就有不速之客紧随其后。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俄国警察骑着的高头大马发出笃笃的马蹄声,像是要来索命一样。他淡然地扶了一下镜框,眼镜并没有度数,脸上维持着充分的镇定,因为他的腮帮处塞了棉花,使他平均的长相看上去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本男人,不会引起任何非必要的关注。

那位身披灰色呢绒军大衣的警官,也像身披某种动物的皮毛,满面红光,如同草原牧羊犬那般胡子拉碴,也许是刚从被称为“卡巴克”的小酒馆里赶来,手中端着步枪而不是双筒猎枪,赋予了他们更多可怖的权威。警官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目的,要他带他们去找那匹白狼,他们铺下天罗地网,但狼是很狡猾的动物,还挑衅地在他们的诱饵上排泄。狡猾近似于邪恶,也意味着绝顶聪明,他不置可否。警官见他无动于衷,又道用狼的皮毛换来的卢布钞票可以分大半给他,他心中掂量了一番黄金的分量,只觉得棘手,他只是摄影师,不是猎户,死掉的动物是没有价值的,拍不出惊心动魄的照片,何况这笔染血的金钱给了他,他觉得自己便不能只是做一名简单的摄影师了。警官见他犹豫,就说钱不过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匹惯于杀人的狼,善于伪装,伺机而动,但无需过于恐慌,毕竟终究只是畜生一头,如果见到它,为了广大国民的安危,一定要将它的行踪上报给警方。说罢即将调头扬长而去。

他拒绝与警方合作,也有自己的考量,因为不知为何,警方说起那匹狼,他总觉得仿佛是说自己。他猛然惊觉自己才是那匹狼,或者说他是披着人皮的狼,那一日狼同他交流时,不是狼在说人类的语言,而是他能听懂狼的语言。如此他便慌了神,不知是否是离家太久的缘故,忘却了他的真实目的、他野蛮的本质。但那一刻他最怕的竟不是时局的危险,而是妻子发现他野兽般的面目之后流露出的失望神情,他可以毫不吝啬地欺骗爱人,却不敢坦然面对泡影破灭的结局,那是某种大限将至的感觉。这种极端深沉的自私与虚伪是隐秘缝合在他的皮囊之间的,他的胸腔之中有一股军国主义的寒流涌动,又有儿女长情温暖地荡漾。这几乎让他感到分外亲切。

就在此刻,警官临走之际,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询问他,能否查看他的相机。不同于例行审问,警官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无权拒绝,但他也没必要拒绝,毕竟他用相机拍下的只是狼群,不是人群,更不是当地驻军、舰队与铁路设施。

在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的途中,忍不住反复挂念他的妻女,看到印着那匹狼的报纸、通缉令,妻子是否仍在担忧他的安危,怕他遭遇不测入了狼口,是否为他双手合十地祷告,愿主保佑他呢?

但他最终返回家时,只是看见那匹狼,在猎猎的北风呼号下,昂首挺胸伫立在俄国警察的尸体和他的妻女之间,鲜血泼洒在它狭长的吻部,飞溅在它胸前的绒毛上,似零落成泥的雪中椿,因杀戮而更完美,它茁壮生长的野性终究从它的躯壳里破茧而出,而这种觉醒必然要见血,要以某人生命的消亡作见证,要以一场血腥戏剧冲突为引子。

他想,在扣下扳机前要先揿下快门。

在这一刻,他已然清楚地看见了狼的美,这种美超脱了人性的美,它侵略性的眼神中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正是因为他被狼的美丽所迷惑,因而错失了杀死狼的良机。当他回过神来,狼已然隐匿在硝烟与血雾中,逃之夭夭了。

他跪倒在妻女毫无生气的身体旁,无颜面对无法挽回的后果,两枚子弹轻而易举夺走了她们无辜而脆弱的生命。他悲恸不已,决意隐姓埋名,尘封过去的所有回忆,她们的照片皆被他一一销毁,而这张杀人狼的照片竟讽刺般地成为了他留存于世仅有的作品。何其血腥,何其残酷,却又何其美丽。

他与狼生命轨迹的相交,不可避免地塑造了他的一部分,从此以后,狼与人之间的边界就不再分明了,正如同他呼吸海参崴的空气,啜饮林中的雪水一般,这里的土地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是说唤醒了他心中沉睡的某一部分,想起了什么来,想起了自己也是一匹游荡在海参崴的本州狼,尽管他们属于不同的种群,不同的民族。若他要去追猎那匹狡诈的狼,追到天涯海角,再把他关进铁笼里,剥下他美丽的皮毛,看看他真正的模样,但要做到这一切,得先褪去自己的人皮才行啊。

鹤见说到这里总算停了下来,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听罢,月岛眉头紧锁,这可能是一个自然主义的故事,噢,神秘主义,带有刻意的民族主义色彩,尽管有矮化革命者的嫌疑,不过会说人话的动物也富有童趣,还有他的中尉独有的美学偏好,适合以西洋影片的形式表现,在东京商业街的放映厅里凄美地播放,传统的悲剧爱情故事,最后还必不可少地添加了突发奇想的发动战争的缘由,很突兀,也还是很有巧思的。但总体来说,构思上不够巧妙,赘述的细节大多非必要,反而显得蹊跷。他给中尉讲了一个鞠躬尽瘁的忠诚的故事,中尉倒还给他一个虚情假意的。但要知道,杜撰一个完全虚假的故事好比凭空想象出世界上从未存在过的物种一样,颇为困难,所以他带有偏见地且合理地猜测,并非是针对鹤见笃四郎本人的臆断,猜测这个故事和家喻户晓的战争宣传片具有某种共性,也就是说,他姑且可以认为温情的片段是虚构的,而犯罪行为是真实的。这几乎是对他的某种抚慰了。

他保持缄口不言,是因为不想成为评论家或批评家,但鹤见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所以他最终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个标本师最后拿到这张照片了吗?”

“你问到点子上了,月岛!”出乎意料,鹤见听起来很愉悦,他的指腹在唇髭上碾动,这份愉悦令人感到仿佛置身于危险之中那般心跳加速,“摄影师怀着沉痛的悲伤回到了本州,并且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这种悲伤,他本想将这张最后的绝景永远珍藏起来,带进他孑然一身的坟墓里,但在多年之后还是履行了与标本师的诺言,亲手将这张照片交给了他。”鹤见在这里富有叙述技巧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眼中映着油灯扑朔迷离的光焰,“标本师一见到他,情不自禁与这个阔别已久的朋友拥抱,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他错过的那段人生。但当摄影师将照片交给他时,他却突然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一回事?”月岛缓慢地问道。

“他告诉摄影师,尽管他从没有见过狼,但亲手制作过狼的标本,不可能看错,虽说精美到足够以假乱真,他还是一眼就看出照片里的狼只是标本而已。摄影师听后,像是要昏厥似的,他被彻底欺骗、彻底背叛了,原来他所见到的狼所谓的美,只不过是人为加工的俗丽罢了。”

就在这时,月岛看到窗外掠过一道闪电,代替了月光,却没听见雷声,别有预谋似的,茶室里登时变得亮堂起来,让他头皮发麻,让他进而觉得这个雨夜愈发糟糕了。实际上,这个故事变得更蹩脚了,因为从语焉不详的寓言转变为了纯粹猎奇的犯罪故事。也就是说那些误导性的暗示被证明是莫须有的叙述性诡计,摄影师不是什么间谍,而成为了彻底的受害者,因为所谓的狼真的是一个披着兽皮的杀人凶手,会说人言,蛊惑人心,用双手双脚傍地行走。一切都索然无味了,月岛想,也许模棱两可的故事才是好故事吧。

鹤见虽出于礼节留他过夜,但这处私宅里只有一套被褥,和长官同床共枕终归不成体统,所以他再次婉拒了,这回鹤见倒是了然地点点头,不作强求,似乎早已把他妥帖的回答预备好了:“月岛军曹,今日辛苦你了,请务必回去好好歇息,那么就请回吧。”

月岛随即迫不及待地敬了个礼,将身上的肋骨服剥开,叠好放在一旁,又捡起地上自己那件面目全非的外套穿起来了,外面仍然是劈头盖脸的暴雨,夜色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淋着雨来,又淋着雨去,他才在奢侈的温暖中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怀念起外面刚烈的风、透彻的雨来了。但是,他在心中重申一遍又一遍,但是,今晚月色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