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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超市人很多。
雷格尼尔原本并不想来。
他对这种地方一向缺乏耐心。灯太亮，音乐太吵，推车轮子总有点歪，货架上堆满了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的东西。而诺薇娅显然与他相反——她一进门，眼睛就亮了，像是误入宝藏地窟的小动物，手还没碰到推车，已经先去看入口旁新换的季节促销架。
“只是买一点日用品。”雷格尼尔把购物车从一排卡住的车里抽出来，语气很平静，“十五分钟。”
“知道啦。”诺薇娅答得飞快，已经伸手把他臂弯挽住，整个人贴了上来，“我很乖的。”
雷格尼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每次说自己“很乖”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接下来不会太乖。
最开始一切确实还算正常。
洗发水、沐浴露、厨房纸、鸡蛋、酸奶、面包、蔬菜，甚至连牙线都是她主动提醒拿的。诺薇娅一边走一边认真核对手机里的清单，偶尔停下来比对两个品牌的价格和容量，还回头问他：“你觉得要买无香型洗衣液还是那个白茶味的？”
雷格尼尔推着车站在她身后，难得觉得今天或许不会太麻烦。
“白茶。”他说。
“我也觉得。”她立刻把那瓶放进去，又仰头朝他笑了一下，“你看，我今天是不是特别靠谱？”
“目前是。”
诺薇娅哼了一声，显然把这当成了赞美。
转过两个货架以后，局势开始出现微妙偏移。
“家里咖啡豆快没了吧？”她停在咖啡区前，伸手拿起一袋新出的限定风味，包装上印着一串夸张的描述：焦糖榛果、可可尾韵、柑橘酸香。
雷格尼尔看了一眼：“上周刚买。”
“那是你的深烘。”她理直气壮，“这个是我的。”
“你上次买的香草风味还剩半袋。”
诺薇娅沉默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包限定咖啡放进车里：“可这个是春季限定。”
雷格尼尔没阻止。
他知道，第一轮阻止往往毫无意义。
再往前，是冷冻区。
诺薇娅原本只是想拿盒冰块，结果经过冰淇淋柜时整个人都停了下来。她隔着玻璃门看了几秒，像被施了什么定身咒。然后她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小桶抹茶味，又拿出一盒草莓奶酪夹心雪糕，想了想，又补了一盒迷你可颂冰淇淋。
雷格尼尔终于出声：“你一个人吃？”
“可以分给你。”
“我不吃这些。”
“那我就替你也吃掉。”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这是某种合理的家庭分工。雷格尼尔垂眸看着她把三样东西认真摆进购物车里，车里的画风已经从“日常采购”开始悄悄滑向“她想把超市搬回家”。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烘焙区。
诺薇娅本来只是路过，闻到新出炉的黄油香味之后，脚步明显慢了。她站在玻璃柜前，盯着里面那一排排松软的甜点，看了许久。
“只拿一个。”雷格尼尔先发制人。
诺薇娅回头看他，神情无辜得近乎虚假：“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她被戳穿，也不羞愧，只是很轻地晃了晃他的袖口：“那，两个？”
“一个。”
“一个蛋糕，一个泡芙，不算两个甜点，算一整份下午茶。”
“不算。”
“三个马卡龙体积加起来还没一个拳头大。”
“不行。”
诺薇娅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在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盒六个装的迷你泡芙。雷格尼尔看着盒子上的“家庭分享装”几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这就是你说的一个？”
“是一个盒子。”她很诚恳，“你没有规定单位。”
雷格尼尔看了她两秒，居然被她这套歪理堵得没法反驳。
她趁机把泡芙放进购物车，动作快得像完成一场成功偷渡，随后心情很好地挽着他继续往前走。
“你在笑什么？”他问。
“没有呀。”
“诺薇娅。”
“……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好笑。”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了，低头埋在他手臂边笑，肩膀都轻轻发颤。雷格尼尔看着她，终究没把那盒泡芙拿出去。
再然后，事情开始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
生活用品区，诺薇娅原本是来买卸妆棉的。
结果五分钟后，购物车里多了补水面膜、蒸汽眼罩、护手霜、樱花味润唇膏，还有一盒包装做得花里胡哨的浴球。
雷格尼尔拿起那盒浴球，看着外包装上印着的闪粉独角兽，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泡澡的。”
“为什么会发光？”
“因为它里面有小亮片。”
“为什么泡澡水里需要小亮片？”
诺薇娅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人生已经很辛苦了。”
雷格尼尔把那盒东西放回车里，像是放下了某种无法理解但姑且接受的异界产物。
到了厨房用品区，诺薇娅看见了一排限量联名水杯。
杯子并不贵，颜色和图案也做得极讨人喜欢。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下一秒就伸手拿起了其中一个淡粉色的，转过来给雷格尼尔看。
“这个好不好看？”
“还可以。”
“那这个蓝色的呢？”
“也可以。”
“如果两个都好看，是不是应该都买？”
雷格尼尔：“不是。”
“可是一只是冷饮杯，一只是咖啡杯。”
“它们只是长得不同。”
“用途也不同。”诺薇娅睁眼说瞎话，“这个适合早晨心情好用，那个适合下午困的时候用。”
雷格尼尔终于笑了，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你现在连杯子都要按情绪分班了？”
“当然。”她说，“杯子也有尊严。”
然后她把两个都放了进去。
到这时，购物车已经快满了。
雷格尼尔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层层叠叠的东西，终于开口：“你最好控制一下。”
诺薇娅立刻一脸乖巧：“好的。”
三分钟后，她在季节限定区拿起了一只草莓图案的陶瓷小碗。
雷格尼尔看着她。
她缓缓把小碗放下。
“很好。”他说。
诺薇娅点头。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旁边同系列的勺子。
雷格尼尔：“……”
“这个不是碗。”她非常谨慎地解释，“而且它很小。”
“放回去。”
她只好放回去，又一步三回头地看了两眼。
真正让雷格尼尔说出“不”的，是收银区前的那排冲动消费货架。
一般人会在这里顺手拿口香糖或电池，诺薇娅却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发现了一只巨大的限量毛绒杯套——粉色，毛茸茸，套在水杯外面，带两只毫无必要的兔耳朵。
她拿起来时，雷格尼尔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个可爱吗？”她问。
“不可爱。”
“你再看一眼。”
“再看也是一样。”
“可它很软。”
“家里不需要给杯子穿衣服。”
“杯子会冷。”
“它装热水。”
诺薇娅抱着那只荒谬的兔耳杯套不放，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构想出自己用它喝咖啡的画面。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明目张胆的试探。
“最后一个。”她说。
“不是。”
“真的最后一个。”
“你十分钟前也这么说。”
“那是上一个最后一个。”
“诺薇娅。”
“……那你说嘛，到底什么时候不可以？”
雷格尼尔看着她。
她抱着那只毛绒杯套，站在亮得过分的收银区灯下，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眼睛却亮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他划一道边界。不是任性到毫无分寸，也不是故意胡闹，她只是喜欢这样一点点试探，试探他会纵容到哪里，试探自己能不能再往前半步。
这几乎成了她某种固定的乐趣。
而他居然也已经习惯了。
过了两秒，雷格尼尔伸手，把她手里的杯套拿过来，看了一眼浮夸的价格。
“不买这个。”他说。
诺薇娅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太蠢。”
“但它很可爱。”
“可爱和蠢不冲突。”
她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这个不买，”她凑过去，几乎半靠在他肩边，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我可以买那个收银台旁边的小熊饼干吗？”
雷格尼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是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巧克力夹心饼干。
他沉默一瞬，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赢得过于艰难。
“可以。”他说。
诺薇娅立刻眉开眼笑，把兔耳杯套放回去，转身拿了两包饼干。
“两包？”雷格尼尔问。
“另一包是补偿我失去的小兔子。”
“……”
他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看。购物车里的东西实在太杂：洗衣液和鸡蛋旁边挨着限定咖啡，冰淇淋上面压着面膜，两个联名杯子挤在厨房纸之间，最顶上还躺着那盒“家庭分享装”迷你泡芙。
诺薇娅站在旁边帮忙装袋，动作很勤快，神情也很自然，仿佛这完全是一场合理的采购。
直到刷卡时，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其实那个兔耳杯套真的很软。”
雷格尼尔把卡从机器上拿回来，眼都没抬：“不买。”
“哦。”
她答得很快，居然没再纠缠。
两人推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时，夜风扑面而来，天已经暗透了。停车场的灯一盏盏亮着，映得她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也很明显。
雷格尼尔把东西放进后备箱，转身时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他问。
诺薇娅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把那个杯套放回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舍不得？”
雷格尼尔面无表情：“没有。”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记得它很软？”
雷格尼尔顿了一下。
诺薇娅当场笑弯了腰，扶着车门，整个人快站不稳。雷格尼尔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拽过来，顺势按进怀里，不让她再乱晃。
“笑够了没有？”
“还没有……”她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仍带着笑，“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像——”
“像什么？”
“像一个努力守住底线，但底线已经被我推着走了半个超市的人。”
雷格尼尔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刚在货架上偷走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利品。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地开口：“下次只给你一个小时。”
诺薇娅愣了一下：“……一个小时？”
“嗯。”
“所以还有下次？”
“你今天已经证明了十五分钟不现实。”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更亮了：“那下次我想去会员店。”
雷格尼尔关上后备箱，替她拉开车门，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别得寸进尺。”
诺薇娅坐进副驾，还不忘从袋子里摸出那包刚买的小熊饼干，拆开，递到他嘴边。
“吃一个。”
“我不——”
她已经把饼干碰到了他的唇边。
雷格尼尔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低头咬走了那块。
诺薇娅立刻满意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咔嚓一声咬碎，声音脆得很。车窗外灯影流动，超市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喧闹又平常。
她一边嚼，一边很轻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会说不。”
雷格尼尔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嗯？”
“我就是想听你说。”她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小小的笑，“因为你说了不，我就知道真的到头了。那前面那些能买下来的东西，就都算我赢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
雷格尼尔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一路上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试探，原来并不只是为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只是喜欢这样。
喜欢一点点伸手，喜欢看他什么时候拦住，喜欢在边界还未落下之前，被他安静地纵容着往前走。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诺薇娅。”
“嗯？”
“下次进超市之前，把你的‘赢法’先写成预算表给我看。”
她噗地笑出声来，抱着那袋饼干倒进座椅里。
“好啊，”她说，“但你得先答应我——”
“什么？”
“下次如果我表现好，可以买那个兔耳杯套。”
雷格尼尔发动了车子，语气平静。“不可以。”
诺薇娅立刻抗议：“你怎么就跟它过不去！”
“因为它太蠢了。”
“可我喜欢！”
“那也不行。”
“雷格尼尔——”
“系好安全带。”
她气鼓鼓地系上了，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明明就很可爱……”
车灯一亮，缓缓驶出停车位。
夜色和商场灯火一同退到车后，车里却还留着甜点、咖啡和冰淇淋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诺薇娅抱着那包饼干，嘴上不服，眼睛却弯弯的，显然心情好得不得了。
而雷格尼尔望着前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知道。
下次她还会黏着他，要买这个，要买那个，一路把试探与撒娇混在一起，闹得整个购物车都不像样。
而他大概还是会陪她去。
因为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热热闹闹。
而有些人，明明最讨厌失控，却偏偏愿意站在旁边，替她推着那辆装满的购物车，一路善后到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