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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噩梦中挣扎着转醒时,道枝骏佑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帘还没掀开,嘈杂声先将现实感带回身体。车窗外的光怪陆离泼在眼皮上,在迷蒙的视野中拼出明明暗暗的斑点。软绵的U形枕尽职尽责地护佑着脖颈,道枝骏佑靠在车座上歪了歪脑袋,眯起眼睛嘟囔,“好吵。”
同样昏昏欲睡的田中麻美被他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摸不着头脑。凌晨时分,司机安静地扶着方向盘,整条马路放眼望去只剩他们一辆车。
赶了一天的通告,作为助理的她不比艺人轻松。车内只剩下呼吸声,田中麻美也疲惫不堪,趁着难得的寂静来补觉,却没想到道枝骏佑突然醒过来,没头没脑地怨了一句吵。
“道枝,现在连鬼都懒得吱声儿,哪儿吵呀……”田中麻美撑着眼皮嘀咕,“是做梦吧……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呢,再睡会儿?”
是梦吗?
道枝骏佑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眯起眼睛看车窗外漆黑一片的世界,恍然发觉那从自己眼皮上扫过的光斑不是繁华市井的霓虹,而是夜路上孤独驻守的路灯。耳边的喧闹也消失了,他想回忆起来,却发觉那点嘈杂也连着刚刚熄灭的梦境一道沉入记忆的深海里,浑然一团,再摸不着具体。
梦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明明就是几息以前的事,现在竟半点也回想不起来。
道枝骏佑只记得那沉寂的压抑感,好像鲸落深海,水压一波一波地涌入身体,将他涨满。有声音进到他耳里,似乎是许多张嘴一同窃窃私语,又好似海浪沉重的呼吸。
再睡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他动了动身子,把睡歪的U形枕挪正位子,盯着空无一人的公路发呆。他们走的是高速,绿化带蜿蜒伏行,顺遂道路的弧度移动扭曲。
道枝骏佑突然想起来以前听过的道理,开高速走直路容易犯困,犯困了就容易出事,所以把路修得有些变化,尽量能叫司机保持清醒。
可现在看来,在凌晨时分身处这微妙的弧度,就好像走进另一个世界的路。清醒与否不敢说,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虚幻感。
一旁的田中麻美歪着脑袋又要睡过去,道枝骏佑叹了口气,把U形枕摘下来戴到女孩子的脖子上,自己活动了一下,掏出手机来滑亮,荧光照亮了车内的一方小空间。
通知栏里有一大堆或群聊或私人的消息,道枝骏佑一条也不想看。拇指在屏幕上方按着空气划来又划去,他瞥了一眼右上方显示的电量,百分之三,可怜。也不好叫醒助理要充电宝,大概注定命不久矣。
手机也没了,困意也消了,网瘾少年一时无所事事,又无意识地往窗外瞟,眼睛猫儿似的眯起来,没个焦点。可就在下一瞬,他骤然瞪大了眼。
有个人,走在路上。
凌晨四点多,走在一条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上。
道枝骏佑从车座里猛地弹坐起来,整个人贴到车窗玻璃上,难以置信地瞪着那道突兀的人影。那人刚好走过路灯下寥寥的光亮,立在黑暗最盛的地方,手里似乎拖着什么东西,麻袋的大小,在身后留下隐隐约约一路蜿蜒的暗色痕迹。
他们的车飞快地驶过,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条无形的隔离带在他们之间绷紧,分隔为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可这隔离带拉得太猛,似乎有断裂的趋势。交错的一瞬间,道枝骏佑看到那人突然抬起了头,发丝掩映下,一双漆黑的眼却映了光,好像月亮的碎片浮在湖面上。
道枝骏佑终于看清那人身后蜿蜒的痕迹,在光影下显出一丝猩红。
紧接着,他也看到了,那人手里拖着的,似乎是个模糊的人形。
瞳孔不自觉地放大,那股沉闷的压抑感又如潮水般回涌,电流似的杂音捶打着耳膜,再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道枝骏佑开口想要呼喊,却无法发声。他慌乱地放下车窗探出头去,夜晚高速路上的风如针刺在他脸上。
更糟糕的是,有一股无来由却无法忽视的浓郁气息夹杂在夜色中的冷风里,箭矢一般径直射向道枝骏佑的神经。
在若有若无的血味中,他清晰地嗅到了一股极度诱人的、好似从烈火与熔岩之中诞生的腥甜味。新鲜的、滚烫的、甜美的,浇灌了血色枫糖浆,恰到好处的甜度里带着一丝朗姆酒的暴戾气息,迸发在最敏感的味蕾上,挑拨着嗅闻着脆弱的神经。
道枝骏佑不知道自己在咽口水。口腔被贪婪催生的唾液浸润,他甚至不懂得眨眼,只凭本能盯着那人,好像盯着一只肥美的猎物。饥饿感顺着食道攀爬至胃底,道枝骏佑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车辆飞驰而过,视线相触只有一瞬间。但道枝骏佑看得清楚,对方似乎挑起了眉,停在光的边缘,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什么?
啪。
被拉长的时间骤然复位。
“道枝,快回来!”田中麻美惊恐的叫喊将他拉回现实,“别探头出去,好危险的!”
道枝骏佑骤然一惊,身子已经被人拉回,重重的陷落在座位上。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又努力试了一遍。
“……不是,”道枝骏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抖,“你们没看到吗?刚才那路上有个人。”
“什么人?”田中麻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开的可是高速呀!半夜三更的哪有什么人,道枝你可别吓我!”
再看向后视镜,司机大哥也困惑地摇摇头,“没看见什么东西啊。是不是睡糊涂了?”
道枝骏佑很用力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又猛地趴上车窗往后看,却只能见到明暗路灯下飞快倒退的绿化带,好像一只披着夜色的活物。他又往车前头的后视镜瞪,车辆转眼驶离几百米,再看不清身后。
心脏疯狂地鼓动,一声声激烈又沉闷地撞在胸口。道枝骏佑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坐回位子里。
有人会在高速公路边抛尸吗?
大概是有的。
他茫然地呆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股诱人的食物气味已经消散,身体深处的饥饿感却无法平息。道枝骏佑咂吧咂吧嘴,却没品到任何滋味,不禁有些焦躁。
“……我想吃蛋糕。”
他顺着自己潜意识的欲念说了出来,却没发现这句话在此时有多么没头没尾。
“大半夜的,吃什么蛋糕?你什么时候爱吃那东西了?”田中麻美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祖宗,您可再睡会儿吧!这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
司机只当他开玩笑,很给面子地哈哈笑了两声。一瞬之后,车内又恢复成死一般的寂静。
目黑莲把车开进了高速公路旁的沟里。
倒不是他技术不行,本来这车也不是他开。实在是今天点儿背,在外头加班到深夜,也没开自己的车出来,寸步难行。
山本昌宏说你要不找个地方住着,可目黑莲仔细一盘算,走高速回城也就三十多分钟,车费全额报销,一万多日元的酒店住宿费却一分钱都不报。
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出租车,哪怕正值人怕见鬼的凌晨节点。本想上车就睡会儿,谁知道司机刚好是个自制力不太行、有过捕猎经验却又经验不足的自以为是的fork。
当司机猝不及防地停下车,从储物箱里抽出一把刀面目狰狞地向后座扑来,目黑莲只叹了口气。
有许多东西罔顾国籍、宗教与种族,属于人类共有的相通相同而又无法摆脱的本能,而口腹之欲大概是生存与进化的第一要义。人类对于美味佳肴的追求永无止境,有时甚至走向不可思议的极端。
如此看来,fork与cake的出现倒像是这种人类本能的极端病症。
它就像一种末日的病毒,在人群之中悄然流行起来——极少部分的人从普通人中剥离出来,将捕食者与被捕食者最原始的天然法则延续到自身。一部分人成为极致的美味,时时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一部分人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生理味觉,却对同为人类的同胞产生饥饿的欲念。前者有如一盘令人垂涎欲滴的甜点,后者却握着淌血的刀叉,将本能的控制权交由魔鬼。
失去味觉的fork遇见散发出香甜气味的cake,便如失明的人看到了一丝光线。本能枉论控制,更何况是口腹之欲的第一本能。也正因为如此,fork不受控制地对cake下杀手的案例屡见不鲜。
病症仍在悄然而缓慢地扩散,普通人对于fork与cake的存在却几乎无知。这倒也不难理解,食人从来就是一项骇人听闻的罪孽。如若人尽皆知,社会的恐慌是必然的结果。至于偶尔秘密呈现的血腥晚餐,经过粉饰以后,公众所以为的不过是普通的谋杀案件。
然而,fork的存在毕竟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由此,在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外,第四种角色应运而生——专门捕杀捕食者的,猎人。他们与fork和cake一样潜伏在普通人之中,却履行着特殊的警察职能。
他们是黑暗中的执法者,又是深渊上的亡命之徒,是直面恶龙的人。猎人的工作从来只有一项:找出fork,处理fork,消灭fork。
目黑莲是一名猎人。
把刀从出租车司机的胸口拔出来时,目黑莲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血窟窿。倒也不是他暴力执法,实在是这名因食欲失去理智的fork扑过来的动作太过猛烈,在被目黑莲夺了刀的一瞬竟改不了方向,直直地撞在自己的刀口上。
被刺中心脏的男人双目圆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本能地抓着刀刃挣扎,有如案板上的鱼,没过几下就不再动弹。目黑莲丢了刀,把尸体推回驾驶座上,坐在车里随意甩了甩手,盯着袖口沾上的暗红污点皱眉。
回家的路上竟然还要加班,山本昌宏必须给他多算一个人头的加班费。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在高速路上,指不定后面还会有什么车辆。目黑莲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一边发呆一边鼓鼓嘴,想了想,亲自下车把司机的尸体拖出来,自己坐进驾驶座,把出租车开进了公路旁的泥沟里。伪造翻车需要点技术,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从沟里爬上来,目黑莲给后勤组打了电话。后续伪造交通事故之类的事情都该归他们,他加的班已经够多了。可后勤偏偏又脸皮厚如城墙,踢皮球似的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一会儿有说高速路上不好定位,一会儿有说赶过去要花点时间。
目黑莲已经听不懂人话了,只想回家睡觉,时刻徘徊在暴躁的边缘。
最后还是山本昌宏抢了电话,好说歹说叫他帮忙把fork的尸体带到附近的站点,那边派有车等他,回头给目黑莲算三倍的加班费。
“都叫你不要自己单独回去了。”扮演老组长角色的山本昌宏苦口婆心地劝,“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风险系数多大,夜黑风高的,遇上fork怎么办?”
目黑莲拽着司机的衣领试了试手感,歪着脑袋夹着手机心不在焉,“什么怎么办?”
“你是个cake!”山本昌宏被他的满不在乎气笑。
“我是。”目黑莲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也是你所能知道的猎杀记录最多的猎人。就像你说的,我遇上了fork,然后把他处理掉了。记得给我结加班费。”
电话被挂断,另一头的山本昌宏听着嘟嘟的忙音,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凌晨四点的夜凉得可怖,高速路上空无一人,连路灯都嫌清冷。目黑莲随手把手机滑进外套的兜里,拖着尸体慢吞吞地挪步。在高速路上行走当然不应该,不过目黑莲也不会在乎这个,反正也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如果有车辆路过看见了他,那就是对方活该见鬼。
可能这想法的戏剧性实在值得应验,有笔直的车灯远远地自身后照来。目黑莲默默往阴暗处走,等着高速行驶的车辆飞驰而过。交错只有一瞬,看到了也如眼花,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可他没想到,就在这眨眼的一瞬间,目黑莲下意识地抬头,正看见车窗后的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有一双瞪得圆滚滚的眼。
目黑莲停下脚步。
不知是路灯还是别的缘故,那张小脸一片惨白,嘴唇却红艳。电光火石间,目黑莲有些晃神,只觉得那双眼有点特别。
车辆飞驰而过,连带着车内的人远去,逐渐消失在视野。
目黑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想记起那张模糊的脸和亮得吓人的眼,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却在这翻来覆去的回忆中愈发浓烈。
直到上了后勤组的车,目黑莲掏出手机解屏,看了一眼状态栏里播放到一半的歌曲,终于想起来。
哦。
不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位小偶像吗。
现在坐车回家,看来当偶像也不容易,不还是跟他一样加班到凌晨四点。目黑莲还有点高兴,真巧,他有事没事就爱看点这人的演出舞台。道枝骏佑的美丽有种难以言述的魔力,有人能从中找到纯净,有人能找到安宁。
目黑莲呢?
他执行猎杀任务的时候能想起这脸孔。脑中美好,手边尸体。
从阿芙洛狄忒的美中,目黑莲能嗅到最干净的血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