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狂儿背后有鹤的纹身,和他的伞一样。
想到这点的时候,聪实看着手里的伞,有一点点茫然。因为他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想到过狂儿了。自从那天独自一人穿过南银座面目全非的街道,在曾经有人幼稚地光合作用过的天台上,从书包内袋里摸出狂儿的名片、确认这个人的真实之后,冈聪实就已经坦然地接受了狂儿离开的事实。
聪实心里很清楚,继续和黑道打交道是不对的。他知道这一点狂儿只会比他更清楚。如果是在高中毕业后才能够确认这份真实,聪实显然会比现在痛苦得多得多;因为他会用无数的时间去不断反刍这一段潮湿的记忆,质疑这是否只是一个虚妄的梦境。但是由于他的故事的结尾定格在沐浴着阳光的天台,一切都仿佛青春电影的最后一秒,聪实并没有太多痛苦地就接受了再也见不到狂儿的这个事实——再也见不到吗?不见得吧。聪实撑开伞,走入雨中。
是的,他始终相信着自己会和狂儿重逢。谁知道呢?或许明天他就会接到狂儿的电话。
……雨声阵阵,聪实盯着从天而降的的、泪似的水珠,还是忍不住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刚才想了那么多东西,他也不得不承认,接受狂儿的离开和控制自己不去思念他,分明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聪实同学。狂儿自然地挤到伞下,作为两个人更高的那方顺手接管了聪实手里的伞柄。聪实初中的时候在同龄人里就不算矮,高中后又长高了,但还是比狂儿要矮一些,虽然没有矮太多。好久不见啦。
久违的再次相见,这个人就熟稔地和自己共撑一把伞。察觉到聪实看着自己,狂儿无辜地说:“我忘了带嘛。”
聪实想起狂儿以前追到他学校门口,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大张旗鼓地打着他以前那把色彩缤纷的旧伞,还把跑下来的自己用伞罩进去,惹得阳台上围观的女生一阵哄闹。他还真是一点没变。
聪实没说话,狂儿也不在意;聪实不说,他就再说一句:“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聪实同学。”
这是他们自从上次通话后的第一次见面。聪实觉得迄今为止,狂儿说的话都跟电话里的基本没差,如果说的是跟之前完全一模一样的话,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聪实不咸不淡地说:“你看起来也不错。”
“我吗?”狂儿向他展示,“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带着这个吧。看,你送我的元气。”
看到那个熟悉的傻傻的护身符,意识到对方一直随身携带着,聪实的表情终于和缓了些,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见这一招奏效,狂儿也笑了,告诉他说:“想看个更好玩儿的吗?”
他把袖子卷上去,向聪实展示手臂上的文身:“喏,看看这是什么?”
“原来你大学居然在大阪读吗?”
“是啊,不过不在我家这一块。”聪实叉了一块松饼,很甜,“……有什么不对的吗?”
狂儿若有所思:“我以为你会想去东京。日本最大的城市诶。况且你哥哥不是在东京念书?”
“东京是挺不错的,”聪实说,顿了一下,纠正他说,“不是亲生的哥哥,是堂哥。”
“堂哥?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有一种……聪实弟弟的感觉。”
“在说什么啊,我是独生子。”
好的,独生子。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之后,狂儿更觉得自己有点更罪恶了——他有什么好罪恶的?狂儿摇了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海里赶走,追问道:“所以,东京不错,为什么没有去东京?”
“大阪也有很不错的学校啊,”聪实说,一直盯着狂儿面前的草莓蛋糕,好像那个蛋糕有多好看似的,“而且我想吃章鱼烧。”
——狂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聪实同学,”狂儿把脸贴近,笑眯眯地说,“其实我们组不只在大阪有业务哦。”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聪实好像有点恼羞成怒,立马这么说。但是狂儿看到他耳朵红了。
“如果我选择去东京,那才是跟你有关系。”因为狂儿还在笑,聪实不得不继续解释,虽然他刚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点说多错多,“因为那就意味着我再也不想感受到你的气息,想要去一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地方。”
“其实你就算去东京也没用的,”狂儿托着腮,把面前的草莓蛋糕推到聪实面前,“因为很不巧,我们组在东京也有业务。”
“有业务你也是去办事的好吗。黑心企业这么闲吗?”聪实挖苦完了,又低下头去,淡淡地说,“难道你会单纯为了我往返东京和大阪吗?新干线都要两小时起步吧。”
“……蛋糕再不吃奶油要化了哦。”
狂儿逃避了这个问题。聪实咀嚼蛋糕上的草莓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说明有机会的话,他真的会这么做。
“Live?聪实同学要去上台唱歌吗?”
“你在说什么大叔一样的话啊……当然不是我唱啊。”聪实说,“而且,我高中也没怎么唱过歌了。”
“欸?不是合唱部的了吗?”
“不是啊,”聪实说,“后面没继续参加了。”
狂儿就问他为什么。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聪实心不在焉地说,“就是不想唱了啊。”
狂儿偷偷瞄着他的表情,觉得很难判断出来聪实是不是不开心了,于是转移话题,让他多吃两口炒空心菜,这个好吃。
“但是,”聪实正准备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狂儿是因为他刚才的反应在回避提他高中时候的事情,“我高中是观影社的。”
“观影社?电影?”
“嗯,”聪实把空心菜放到自己碗里,“我初中也是观影社的。”
“啊……真好啊——”
因为照片事件,他们这次聚餐时氛围不能算特别好。今天吃烤肉的时候,狂儿罕见地提到了他的家人。当他说自己上一次见到侄子的时候,他还只有烤肉夹子这么大的时候,聪实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怎么了?”
聪实单刀直入:“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到你的侄子吗?”
“什么?”
“你刚才说了他现在应该也是读大学左右的年纪吧。所以呢,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到你的侄子吗?或者换句话说,你会觉得我像你的侄子吗?”他没直接说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侄子吗这种难听的话。
狂儿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像以前讨论和子的时候一样完全呆住了。
半晌后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聪实,”狂儿很认真地对他说,“你们是截然不同的。我没有把自己对家人的感情转移到你的身上。”
聪实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他这番话的真实性,然后淡淡地说:“确实,毕竟没有人会把侄子的名字文在自己的手臂上。”
“聪实同学,”狂儿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狂儿先生,”聪实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他,轻声说,“吃完饭之后……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可以。但是你可以先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我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有、确认我对你的感情。”
狂儿的声音稍微有点颤抖:“什么感情?”
聪实盯着他,他想起前段时间自己问栗山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这样正确吗。栗山问谁?他说,你认识的一个人。栗山不置可否,只是告诉他说,你是一个喜欢电影的人,不然你不会加入观影社。但是有一段时间,你看电影的时候一直都很不专心。冈,高中的时候,你为什么拒绝隔壁班女生的告白,那个时候你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一直见面,类似这样的感情。”聪实最后说。
“……我会一直陪你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我不需要这种承诺。”聪实说,“狂儿先生,告诉我你想不想吧。”
他撑着桌子,直视着狂儿的眼睛,眼神不容逃避到有些锐利的程度。
冈聪实一直锐利。他变声期的烦恼确实是让他忧郁,但是他明白逃跑的道理,不会即使越发痛苦,还咬牙在露台上坚持练习。聪实会自己逃走,逃去昏暗的观影社团里。他喜欢电影,喜欢到他有时候怀疑自己也是电影里的角色,毕竟和黑道一起去唱卡拉ok的现实生活未免太过荒诞。他有栗山同学听他讲成田狂儿的事情,不必等到考上大学才有机会在毕业文集里公之于众。他的情绪不会一直压抑,不会优柔寡断,不会因为家庭餐厅里一幅画上的污点而内耗到留下来打工。
“告诉我吧,”他问狂儿说,“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
——至于狂儿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打了同一把伞,狂儿把自己的那把收在了包里,没有用。聪实看着伞面上鹤舒展的样子,觉得比起自己伞上的鹤,他更想看看别的地方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