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当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时,他便拒绝把人世间任何可能的东西冠上长久的名号。没有什么是能永远长久的。时尚杂志封面的那些模特,哪怕穿着暴露,献出肉体,用最奢侈的化妆品遮盖瑕疵,他们迟早也会在镜子里的倒影看见最丑陋的自己。新闻的头条,只用周来计算就可以在日历上圈出大众遗忘的日期。他也是一样。如果不一次次地登顶,没有人会记得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
到地狱去,仍然是血肉,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至少已经死过的身体用不着再为衰老担心,地狱几乎是他们的永生。
既然我们身在地狱,莫须有的上帝再不能将我们管控。Vincent狂热地执着于让所有不相信他的恶魔臣服于他,他要在地狱建巴别塔。他确信自己可以挑战上帝,他将成为地狱的超新星。
至少在地狱里他不必再为尸体发愁,谋杀只不过是垒在他金字塔下最底层的奠基。是的,作为刚堕入地狱的人来说,Vincent已经显露出了常人不能企及的力量。电流游走在皮肤之下,刺进血肉,剥离开挡道者最后用以惨叫的气力。起初他还对自己崭新的电器脑袋抱有根源于对陌生的恐惧,但借助了一点帮助,他发现了他滑稽的死亡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惊喜。
整个五芒星城的橱窗里都摆着那些图片秀盒子,广播恶魔在他身边低语道,既然我们都发现了你的一些小才能……把它们都变成你的,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他自己的力量就足够强大!尽管他用了一点儿提示,但他仍然可以凭借这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他想,这就是为什么Alastor在他宣告掌管地狱的电子媒体后会微笑着拿手指点他冰凉的屏幕,给那块液晶屏留下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的体温。
他不得不承认,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广播的声音总是让他入迷。Vincent喜欢坐在酒馆吧台前的凳子上,听广播里传出的爵士乐。他原本不算太喜欢爵士乐,但他喜欢那位恶魔礼貌而优雅地拆开尸体的模样,那位恶魔用餐时连空气里的音符都在颤抖。
他们说Alastor是恐怖的屠杀者,让那些死过的人被痛苦和惊惧分食,在广播不停歇的尖叫声中下了双重地狱。Alastor从不否认,他仍然在酒馆停留,听Vincent谈及恼人的恶魔和关于未来的宏大计划。
如果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恐惧支配着被逼到死路的恶魔,叫他说出了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话。电子屏幕转为黑色,那只眼睛里扩散的圆圈将他死死圈在原地,动弹不得。恶魔挣扎着要掰开掐在喉咙的尖刃却无济于事。
……他们很烦人,不是吗?黑影从建筑物的阴影里升起,Alastor走过他身边,用手杖点了点瘫倒在地的恶魔,但是仍然有价值……浪费可不算是个好习惯,我的朋友。
什么?Vincent说,我以为直接杀掉就好了。
广播恶魔大笑着回应他,拿手杖托起Vincent的手,黑绿色的巫毒符号牵扯着他蓝色的电流浮现在半空中。
签订一个契约,他说,一个关于灵魂的契约。直到这位可怜人死,否则他不能对你的任何命令说不。夺取他的力量就和撕碎他的灵魂一样简单。
电流从脖子动脉处侵入恶魔的血肉深处,尖叫声融进铁链与地面碰撞的响声。Vincent松开手,那条蓝色的锁链躺在他手掌心,而那个因为受过度惊吓的恶魔瘫倒在地上,脖子挂着新获得的镣铐。但是他想到一件事,一个问题。
……如果我有价值,为什么你没有和我签灵魂契约?
他没有去看Alastor的表情,因为他一问出口就知道了这是个愚蠢透顶的问题。长着鹿角的恶魔拿起自己的手杖,打量了一下地狱的天空:依旧是沉寂的死红色,没什么可看的。
你想把自己的灵魂献给我吗,Vincent?永远被枷锁铐住,永远抛弃自己的自由?我会毁掉你在地狱的人生,毁掉你的电视节目,毁掉你珍视的所有东西,Alastor说,但我更希望看到你自己毁灭自己,毕竟,如果这些都是我的命令可就没那么有趣了。想想吧,Vincent,你知道我喜欢看到些什么。
永远,直到死亡。如果他攥着一颗灵魂,真正属于他而只属于他的灵魂……
你真该在自己的表情上多下点工夫了,我吵闹的盒子朋友。Alastor大笑着回应他的沉默,手杖在空中转出几个圈,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融进了地面的黑影之中。他在最后一秒迟疑着伸出的手指甚至没有够到恶魔的衣角。
/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大笑,整个五芒星城都在电流的滋滋作响声中恐惧地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蓝色闪电。
“所以,在游行之后杀了他?”Valuntino点燃一根卷烟,“整个地狱都会很乐意看到那一幕,亲爱的。”
整个地狱,当然,整个地狱都知道Vox对广播恶魔恨之入骨。问问他的员工准则吧,那些被扔进水族箱里喂鲨鱼的员工肯定都记得,只不过他们已经没机会挽回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或者那个鬼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财务报告里的数字,为了活命他们甚至要给自己公司的数据造假。
“难以置信,Vox,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Velvette嫌恶地扫过他一眼,闪光灯替她把刚拍下来的照片甩到了他面前。Vox没有理会,谁都别想毁掉他的时刻。
“随你怎么说,Velvette。”
当然,他享受人们因他而受难时的模样,悲剧,把绝缘胶皮包裹的电线勒死在他们的脖子里。他生前便乐于看着那群没用的废物叫喊着求饶,拿他们新买的地宅和瞒着妻子塞进保险箱里的钞票担保,纯粹的娱乐!但有时候他们的惨叫到了恼人的地步,这场只为他一个人展出的戏剧就必须要落幕了。
“你知道这绝不会是你的终点……一个小契约?太简单了,我不可能要你就这样躲过去,”Vox双手按在椅子上,俯视自己新捕得的猎物,“我要让你把你的灵魂献给我。”
“随你怎么说。”广播恶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在那个笑容进一步激怒他之前,缠在恶魔腰间的电线收紧,印着倒置笑脸的布料遮盖住了恶魔的嘲讽。Vox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至于现在,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向全地狱宣布他的胜利。
/
所以我让他们在橱窗里摆上我的电视机,挨着的橱窗里是为广播准备的装饰,Vincent说道,放在桌边的酒杯杯壁已经渗出水珠,浸湿了小块桌面,挂在墙上的头骨、镶嵌在桌沿的牙齿和那些你绝对会喜欢的活体标本!
Alastor没有回话,摇了摇手里的酒杯,从喉咙里轻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那中心街的那家店铺怎么样?我把那里买了下来,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视机,你的广播节目可以直接转播到电视上,到时候我们会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看着同一个摄像机,演出在同一个屏幕里!Vincent激动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补上一句。
Radio Hacks,这个名字怎么样?
嗯,Alastor把酒杯放在一边,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作为新晋的媒体领主,Vincent已经在地狱收获了足够多的名气,而穿梭在电流和屏幕之间的力量支撑他继续扩大自己的领地。Alastor通常不对此做评价,他只每晚在酒馆停留,享受冰块和微苦的酒,或许偶尔会就着点唱机里的爵士乐,当然,还有Vincent从不疲惫的讲话。他的广播很少播放,在这里他更喜欢听。
……那一支舞呢?Vincent说,朝他伸出一只手,这件事就不要再拒绝我了。
音乐渐渐浓起来,喝酒的人都带了点醉意。Alastor笑着回应他,说,我希望你自己练过了。
我没有那么糟糕,他低声说。
电视台的主持人原本应该擅长交际和舞会,但Vincent只会对那些穿着华贵而又满口奉承话的人嗤之以鼻。他们之间的舞往往由曾经新奥尔良的广播明星主导,下一个节拍,下一个舞步,下一次转圈,下一次回旋。
没有提线,没有操纵,此时此刻只有他们和流淌在酒液里的音乐。
天哪,让这一刻拉长到永久吧。自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时他便不相信有关永远的任何说辞,但他愿意破一次例,他在地狱破的例还不够多吗?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说服了自己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
至于那以后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追忆了。
他原本已经摒弃了软弱和眼泪,早在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时。但是,天哪,他在地狱破的例还不够多吗?
在心底某处他不愿承认的地方,Vincent知道只要他愿意回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Alastor仍然会欢迎他。但他的自尊做不到。他不再去那家酒馆,也拒绝参与除了与他的公司有关的一切事物,在每一个他想要偏离自己原本规定航向的时刻他都会掰正自己的脑袋,只允许他朝着他建造起的巴别塔顶端前进。
他的团队,Vox通常不在摄像头前谈论他的那个团队。所有的一切感觉都不一样,在那个另外加密的文件夹里的视频又被他拖出来播放时,他又会亲手把它们掐断。所有感觉都不一样,从他出生到死亡,从他来到地狱到现在,他怀疑自己再也不能对其他任何人有哪怕一点相似的感受。
他的感觉是对的,那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
Vincent,他听见Alastor说,桌面的酒杯提醒他这又是他扔进文件夹里的回忆了。它们总是突然造访,哪怕他亲手将它们剪成没人能捋清的片段,锁上十二位字符的密码,它们总是像幽灵一样在某个时刻侵入并蚕食他电子的大脑。
他不清楚自己锁上了多少,又自主选择去遗忘了多少,仅仅只是为了让他恨得更理所应当。他应当恨,又或者真的是这样吗?
没有声音,在念出他的名字之后,视频的声音截止在了那个音节。酒吧里的嘈杂,玻璃杯的碰撞,从自助点播机里传出的旋律,全部都停在了那一刻。他面前的人仍然在说话,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重播,重播,再重播。他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耳边甚至能听见酒吧时常播放的曲子,但是没有声音。他删掉了音轨,只留下了视频。
Vox把进度条再一次拉到最开始,他到底说了什么?没有声音,直到他的屏幕开始卡顿,闪烁着故障,直到这一段回忆彻底停摆在静音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在回收站里找到消失的音轨。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选择删除,他要让自己恨得理所应当。
为什么你从不回头呢?
Vox看着他饲养的鲨鱼死死咬住那头鹿的手臂,他大笑,他朝着那头鹿的方向对准准心。
难道你从来没有过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他不能永远禁锢住他渴望使其臣服的灵魂,灵魂契约对他来说已经不再代表长久。这一次他站在Alastor之上,看见那些因为他才流的血。他不知道自己的屏幕现在是什么模样,或许他又露出了那个被嘲笑过无数次的笑容。他本来要成为地狱的超新星啊,他们有什么理由让他克制住那迎接荣誉与胜利时的大笑呢?
裂口,骨骼,血肉,他痛恨的笑容。他们还剩下什么?难以置信,他竟然忽略掉了他们还有再一次奔赴死亡的机会的事实,这一次他们将在不存在的双重地狱中永生。至于除他们以外的人,他不在乎,就像他早就说过的,他不在乎。
在那些同一杯杯倾泻的黑麦酒和广播的爵士乐作伴的夜晚里,他们欣赏灵魂的惨叫声,品尝契约者的痛苦,在摇曳的灯光下起舞。在他们眼神第无数次交汇时,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再一次被他的广播明星看穿。究竟是Alastor在生前就善于读懂每一个摇晃着酒杯的人,还是于这位侍应生而言他太容易被预测,他不知道答案,但也请不要让他知道,拜托了。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如七十年以来的沉默。他自以为花了甚至超过自己一生的时间来恨,但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见鬼,原来他还会流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