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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异星放逐手册🪐
Stats:
Published:
2025-12-21
Completed:
2025-12-21
Words:
24,524
Chapters:
2/2
Comments:
13
Kudos:
69
Bookmarks:
12
Hits:
853

【外星从/线性方程】妈妈我要吃太空人

Summary:

*蛋糕叉子世界观
*不含真吃
*这篇狗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成都的秋天,腻滞尚未被北风彻底刮走,午后阳光如同一碗放温了的醪糟水,甜得发齁,亮得晃眼,却没什么筋骨,软塌塌地敷在校区林荫道的香樟叶上,漏下满地晃动,铜钱大小的光斑。

社团招新的摊位在青春广场两边排开,锣鼓、音响、Cosplay服、醒目的海报和更醒目的笑脸,喧闹的青春,空气里起伏着群体性的空泛躁动。

自然社的摊位像锅里煮过了头即将融化的西兰花,毫不起眼地歪在角落。一张掉漆的折叠桌,铺着印有褪色树叶图案的桌布,上面散乱扔着几本封面卷边的《中国国家地理》,一个用矿泉水瓶剪成的笔筒里插着两三支没盖的笔。海报是打印加手写的,毛笔字倒有几分凌厉,写着「自然社」趁上课,去野,爬山,露营,野餐。下面一行走近才能看清的小字——入社考核:从校长办公室厕所翻墙。

活动多如狗,创意少如毛,进部还评脸,听起来很水,实际上也很水,用来给荷尔蒙旺盛的男男女女猎艳还差不多,有种破罐破破摔的坦诚,或者说,懒得伪装的敷衍。

李嘉诚和朋友说笑着穿过人群,手里拿着一沓色彩斑斓的社团报名表,仿佛举着一束塑料花。他远远就注意到这个角落,注意到某个帽檐低垂,与周围热烈气氛绝缘的学长,眼神与周遭格格不入,透着一份遥远的孤寂。周围的一切,热情的吆喝和精心准备的表演,于他而言隔着一道梦幻的屏幕,他是玻璃另一侧安静的观众,甚至算不上欣赏,只是存在。

张兴朝靠在折叠椅上,棒球帽檐压得低,阴影遮住半张脸,耳朵上小小的银色耳环在帽檐的阴影里偶尔捕捉到一丝逃逸的阳光,闪一下,随即又淡下去。他替社长看摊,手指无意识拨弄着一枚生锈的指南针指针,视线穿过广场上喧嚣的人潮,落在远处图书馆灰色的墙面上。

李嘉诚陪同学路过一个又一个不感兴趣的摊位,期间目光时不时往那边飞,刚走过来又被人拉去看跳舞。

味道袭来。

起初很淡,像幼时记忆里隔着面包房橱窗闻到的诱人甜香。不属于广场上自制的奶茶香,也不是女生们飘过去留下的工业合成的花果调香水,那是一种近乎暴烈的香气。新鲜蓬松,恰到好处烘烤焦糖边缘,来自顶级奶油蛋糕的馥郁。甜,但不腻,其中还藏着属于优质小麦粉的扎实,和一丝与奶油即将融化相似的滑腻诱惑。

张兴朝折磨指南针的手指倏然停住,脊背不自觉绷直,帽檐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个针尖,他抬头,口腔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汹涌的唾液,宛如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内部因板块运动沸腾鼓噪。呼吸无法控制地变得急促粗重,鼻腔里每一粒细胞都在疯狂嚎叫,捕捉空气中那一缕逸散,勾魂夺魄的分子。

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根本不该出现在在世界上,至少不在他贫瘠而漫长的食物记忆里。他几乎忘了,上一次被如此纯粹且强烈的食物气息击中是什么时候。那感觉,说是闻到,不如说是被一把烧红的柔软钩子直接探进胃囊,勾出最原始的饥饿本能。

他极力压抑着齿关,暗暗咬紧,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刺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想要扑上去啃噬的冲动。视线却似乎被香气黏住了,不由自主地循踪而去。

“学长,你们社团看起来好有趣哦,”李嘉诚从音乐圆圈里逃出来,双手撑在折叠桌上,身体前探,眼睛弯弯,声音里带着刻意调出的甜度,“能给我一张申请表吗?”

阳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照亮半边脸颊,以及左耳垂上那枚深色耳钉。耳钉反射的光匆忙一闪,将将刺进张兴朝因压制本能而有些恍惚的眼底。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就在光影交织的一秒,香气陡然达到顶峰,如同对面的学弟整个人就是那个刚刚出炉、洒满糖霜,散发着致命热气的完美蛋糕本体。而他,是一把闲置多年,饥肠辘辘,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叉子。蛰伏的兽念在香甜的暴击下轰然苏醒,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人的薄弱伪装。

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有些发抖地从那堆散乱的杂志下抽出一张印着自然社简陋logo的空白报名表,动作卡顿生了锈。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李嘉诚的脸,落在因为前倾而更显突出的脖颈线条上,他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闻起来这么好吃?”

完全脱离人类社交语境的困惑。

声音因为压制而低哑,掺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李嘉诚却轻易捕捉。他的笑容暂停在脸上,撑桌子的手一滑,眼睛眨了眨,里面飘过一点迷惑,随即被混合着羞涩和玩味的情绪覆盖,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这是一种另类到离谱的搭讪。

“哎呀学长,”他接过那张报名表,指尖无意间碰触到张兴朝,冰凉与温软一触即分,“我求你了……你这听起来好像是在调戏我啦。”

语气带着大一男生半真半假的玩笑,说完他捏着报名表,向张兴朝又是憨憨一乐,道了声谢谢,便拉着还在发懵的朋友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香气随着他的消失,被广场上混杂的气流迅速稀释卷走。

张兴朝保持着递出表格的姿势,帽檐下那双刚刚经历过本性风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瞳孔深处的孤独被惘然取代。手心里被指尖碰过的地方留下诡异的触感,恍如真的沾上了融化的奶油。

折叠桌上指南针的指针细细抖动,最终歪向一个毫无意义的方向。

张兴朝收回手,舔了舔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干燥的嘴唇,喉咙里疯狂分泌的口水依旧没有平息。

他以为这辈子都可以做一个未被激活、尚且静止的叉子,毕竟只要他安分守己,没有人会发现。

 

2.

分化成叉子这件事发生得悄无声息,鞋底的口香糖一般,黏上了才发现,抠不干净,走路总有牵扯感。

那年他十二岁,刚上初中,一场换季的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烧退了鼻涕干了,喉咙不痛了,感知却被悄悄抽走了一层底色,不全盲,不全聋,微妙且具有针对性的剥夺。

某天中午回家,饭桌上摆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热气袅袅,母亲催他快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完成,感觉依然悬在半空。熟悉的咸鲜和鸡蛋的蓬松感,加上西红柿的微酸,全没了,彻底失踪,好似咀嚼一团温热湿润但毫无滋味的纤维,他疑惑,又扒了一口米饭,同样只有温度和质地,没有米香和淀粉分解后淡淡的甜。

他看向母亲,妈,菜没味儿。母亲正在盛汤,头也没回问,盐放少了?我尝尝,不淡啊……你这孩子,感冒把舌头吃木了吧?过两天就好。

过了两天,没好,过了一周,依然如故。他能闻到书本的臭油墨味,闻到操场雨后泥土的腥气,闻到父亲下班夹回的公文包上附着的烟味,甚至能精准分辨出同桌早上用的是柠檬味还是薄荷味的牙膏。唯独食物,无论煎炒烹炸,无论酸甜苦辣,到了他这里统统归零。香气钻不进鼻腔,味道触动不到味蕾,吃饭变成一项基于理性认知的生存任务:看到米饭,知道该吃;看到青菜,知道该嚼。

味道的维度凭空抹去。

母亲终于慌了神,带他跑遍了市内大小医院。耳鼻喉科、神经内科、消化内科,检查单雪片一样堆起来,各种仪器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个遍。医生们观察着一切正常的报告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最后目光游移语气委婉地建议,要不带孩子去看看精神科?或者心理门诊?有时候,强烈的心理暗示也会导致感知异常。

心理诊室的沙发柔软让人下沉,穿着米色开衫的女医生声音温和得像泡在水里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小朋友,在失去味觉和嗅觉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吃过让你特别反胃或者难以接受的食物?张兴朝想了想,特别反胃的食物?他外婆做饭堪称艺术,能把所有食材统一熬煮成灰褐色的可疑焦糊状物,每次去外婆家吃饭都像接受酷刑。但他次次都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不让外婆难过的孝心,默默吃完。

他实话实说,每次我都忍着恶心吃我外婆做的饭,算吗?

坐在旁边的母亲立刻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力道不轻,教训他好好回答医生的问题。张兴朝揉了揉后背,垂下眼道,那没有,我只要吃饱就可以,我不挑。医生笔尖顿了顿,继续问,那现在你是什么感觉呢?他挪动了一下屁股,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我现在感觉屁股痒,但我妈说了,不让在外边挠。

牛仔裤口袋边缘的线头扎人,硌着大腿。

母亲的脸青红交错,医生语塞了足足半分钟,低头在病历上唰唰写。

几次三番下来,昂贵的咨询费只换来一纸轻飘飘的诊断: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倾向,伴随可能的感知觉整合轻度异常,建议定期随访,补充维生素B,多参加体育活动。

真正揭开谜底的是父亲,这个标准意义上的中年男人,不知从哪里,也许是某个深夜的网络论坛,又或是某本流传于极小圈子里纸张泛黄的手抄本,打听到一个模糊而骇人的概念。他躲进阳台抽了半包烟,回来时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和苦涩的疲惫,对妻子说,别折腾孩子了,他可能……不是病了。

那是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

父亲嘴巴开阖,吐出两个轻飘飘同时重如千钧的字,分化。母亲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惊骇和绝望,还有几乎将她击垮的负罪感,她冲过来,紧紧抓住张兴朝的手,指甲快要掐进他肉里,眼泪喷薄,阳阳……阳阳啊,妈也没想到会这样,你一直都很正常的呀,怎么会这样?啊?你告诉妈……她语无伦次,反复摩挲他的手背,仿佛那上面写着残酷的答案,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谁都不能说!听见没?妈对不起你啊……我儿子怎么这么可怜……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兴朝任由母亲抓着他的手,他当时觉得母亲夸张,不就是尝不出味道了吗?又不是瞎了瘸了,更不是要死了,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只不过吃什么都像在嚼肥皂,相比之下,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反而麻烦一点。可他从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显得他多通透坚强似的,太装,而且他看见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滚烫。他不擅长应对这些,更不擅长让人伤心,尤其是让母亲伤心,于是他选择顺从叮嘱。

青春期呼啸而来,身边的男生们开始蹿个子,喉结突出,声线变粗,放学后聚在某个同学家里,拉上窗帘,对着屏幕里晃动、充满肉欲的光影发出压抑又兴奋的惊叹,交换着粗鄙又热烈的讨论。张兴朝也被半推半就地拉进去过几次,他挤在一群燥热的脑袋中间,盯着屏幕上纠缠的肢体,只觉茫然。他无法代入任何一方,无论是进攻方还是承受方,那种基于身体极致快感的共鸣,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废话。

他心里讥笑,马斯洛没听说过吗?一个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无法得到满足的人,一个日复一日都在味同嚼蜡地完成进食这项任务的人,胃囊和大脑长期被极端的饥饿感占据,哪里还有多余的燃料去点燃上层建筑的欲望之火?

他无休止地挨饿,是对味道本身的饥饿,是对好吃这个定义的渴望,灵魂里有一个专门盛放滋味的容器,如今器皿还在里面却空空如也,干涸龟裂,叫嚣着需要被真正美味的东西填满,甚至摧毁。

他想要吃点好的。

妈妈精心烹制然而对他毫无意义的营养餐,学校食堂千篇一律的大锅菜,不是这些,是能让他死去的味觉和嗅觉复活,能令味蕾爆炸的东西。

好巧不巧真给等到了。

 

3.

自然社的入社考核,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是一场抽象筛选,精准地剔除了进化出羞耻心和循规蹈矩基因的普通学生。

社长在简陋的微信群——连个正式群名都懒得取——里发了集合时间和地点:周六清晨六点,校长办公室所在行政楼侧面,紧挨着公共厕所的那段矮墙下,消息淹没在一堆社团通知里,不起眼。

提交了五十份报名表,最终在湿冷的周六清晨稀稀拉拉来了二十来个睡眼惺忪的身影,通通呵欠连天,抱怨这鬼时间。另有二十人,据社长后来叼着烟眯着眼,用佯装洞悉一切的语气粗略估计道:“肯定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呢,啧啧啧……朽木不可雕。”

翻墙过程可谓人类学观察现场,墙确实不高,借助旁边一棵歪脖子树,身手敏捷点的一跃而过。但问题在于,墙根下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湿滑苔藓,墙头还插着些不规则的碎玻璃,不知是校工所为还是前任们的杰作,十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或滑倒,或畏高,或衣服被勾住,或干脆在起跳前就徘徊退缩,最后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零星的鼓励声中败下阵来,悻悻离去。

湿答答的晨雾里,哆嗦着站在墙另一边空地上正好剩下二十人,男女比例微妙,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完成小小叛逆后的兴奋。

真正的面试在当天下午社办进行,对外说社办,其实是教学楼顶楼一间堆放废弃桌椅和体育器材的储物室,清出一角摆了几把吱呀响的椅子。社长和副社长——一对气场强大,衣着时髦,看人时眼风好似在给品格估价的情侣——并排坐着,面前分着剩下的报名表,以及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拍下、或从其他人朋友圈保存的到场者的照片。

不要自我介绍,抛弃才艺展示,甚至没问为什么想加入,社长的手指在照片上滑过时和副社长交换一个眼神,低声嘀咕两句,过程快得像在菜市场挑拣品相好的鸡蛋。

“你,你,还有你……嗯,这个也还行……哦,这个表演系的,形象可以。”社长,那位画着精致妆容的女生,指尖点点李嘉诚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正努力翻越矮墙,发尾扬起,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柔和,带着一股未被大学散漫气息侵染的朝气。

李嘉诚的名字被念到,他站在那二十人中间,和其他四个被选中的男生女生一样,松了口气。他确实是表演系的本科新生,张兴朝他调查过了,是同系但专升本的学长,相差两级。

张兴朝倚在堆积的旧垫子上,冷眼目睹这场选美,他想,早上那三十个直接没起床的,或许才是真正领悟了自然社随心所欲、懒散至精髓的天选之人。可惜,社长们要的显然不是灵魂契合,是能点缀社团活动合影的门面。

迎新团建订在学校后门一家人气颇旺的烧烤店,副社长在群里发随便吃点,联络感情,结果来的是社里那位据说家里有钱得吓死人的富哥,大手一挥包了场,啤酒成箱搬,肉串论把上,声称社团经费那点寒酸钱留着买创可贴吧,引来一片捧场欢呼。

空间里充斥油腻餐桌上不合时宜的香水,电子烟吹出的酸甜果香,烟熏火燎的木炭糊味,联想到猪油拌芭乐,蜂蜜拌鱼籽,张兴朝差点吐了。

李嘉诚迟到了将近半小时,他推门进来时,店里正酣,炭火气、油烟、啤酒沫和年轻人的喧哗混成一片热浪。他穿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似乎重新打理过,耳钉在昏黄灯光下微闪。

“哟,我们的大明星来啦!”副社长,也是李嘉诚的直系学长率先发难,语气亲昵又揶揄,“让这么多学长学姐等你,说,是不是被哪个妙人绊住脚了?”

满桌人跟着起哄,李嘉诚双手合十连连道歉,眼神却不自禁地飞速越过桌子,在角落的张兴朝身上停留,张兴朝正低头用筷子尖拨弄着一根烤糊了的韭菜,没看他。

“迟到了,规矩懂吧?”社长男友,那位副社长,笑着把一杯倒满的啤酒推到他面前。

“懂,懂。”李嘉诚接过杯子,很爽快仰头就喝。一杯尽,又主动倒满,连喝三杯,冰冻过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地大声说:“对不起大家!我自罚三杯!”

掌声和口哨声响起,他陪笑,视线再次寻找空隙,最终如愿落在张兴朝旁边的空位,可能是之前有人去拿酒,他走过去刚要坐下。张兴朝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又足够明显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尺,顺带把靠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留出的间隔顿时变得局促,不足以再舒服地塞进一个人。他做完这些,继续研究那根韭菜,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个更满意的姿势。

李嘉诚的动作悬空半秒,接着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斜对面另一个空位,一边坐下一边接上旁边人关于专业课程的话题,想要一笔带过微小的尴尬。他很快融入烧烤的热闹中,和身边的人嬉笑,回答关于表演系的八卦提问,声音清脆如一串投入油锅的水珠,噼啪作响,活力四射。

张兴朝中途离席去外面透气,秋夜的风已经略有凉意,吹散身上的油烟味,他靠在店外斑驳的墙上点了一支烟。火星明灭,映着神色稳定的脸,帽檐下的眼睛眺望街上的车灯划过。

没多久,玻璃门又被推开,冲出一股更浓的喧嚣浪潮。李嘉诚走出来,手里也拿着盒烟抽出一支,似乎在找打火机,他看到张兴朝,眼睛弯了弯
径直朝他走过来。

还没等他开口,玻璃门再次打开,女社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酒杯脸颊泛红:“嘉诚!找你呢!快进来,玩游戏少一个人!” 她看到张兴朝,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别打扰你学长啦,他是出来躲清静的。”社长拽住李嘉诚的胳膊打算将他拖回饭局,他被拉着,回头又瞅了张兴朝一眼。

张兴朝早已别过脸,对着夜色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侧脸在路灯和烟头的暖光里轮廓冷峻,宛若一尊落寞的石膏像。

“哦你说兴朝啊,当初是他室友,就那个话痨,大二下学期死活把他拉进来的,纯是为了混点课外学分。平时社团活动能溜就溜,标准死宅一个,他人其实特幽默,就是人内向,这种场合不适应很正常……喏,你也看到了,懒得搭理我们。”社长说着,伸手给李嘉诚递肉串。

被社长按回喧闹的座位,李嘉诚的注意力总有一部分留在外面微凉的夜色里。他想起张兴朝躲开椅子的细微动作,想起他独自抽烟时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薄膜的侧影,想起女社长那番死宅的定性评价。

李嘉诚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牌,手指下意识扣着边沿,心里犯嘀咕:

“我觉得他不一样。”

 

4.

社团活动表在群里更新了几轮,露营,夜观星象,最终变成在操场喝啤酒,所谓城市探险其实就是压马路。张兴朝一次没露面,他的古惑狼头像静默地躺在成员列表里,一颗卡在缝隙中的红色石头。

寝室里,翟小明把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忽然扯下耳机,扭头看在上铺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张兴朝:“不是,阿朝,你这礼拜怎么跟长在床上了似的?我瞅你都瞅得眼熟了,咱俩这关系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如胶似漆的,我压力很大啊。”

张兴朝没动,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懒洋洋道:“还不是因为你老在,你一在,就显得我好像也愿意待这儿似的。”

“少来。”翟小明嗤笑,重新戴上耳机,又忍不住扒拉开一边,探过头问:“你们社团不是进新人了么?听说还有表演系的,你没去瞧瞧?一点想法没有?”

“庸俗。”张兴朝吐出两个字。

“得了吧你,”翟小明一副看穿的表情,“你那德行,不去就是躲人,我还不知道你?说吧,哪路神仙让我们大师连学分都懒得混了?”

上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

“是有点儿。”张兴朝终于开口,声音平平。

“有点儿什么?动凡心了?”翟小明来劲了。

“动心了。”

“动什么心?孝心?我看是别人该对你动孝心,天天瘫着跟尊佛一样。”

“杀心。”

这两个字让翟小明手指在键盘上磕绊了一下,音响里传出角色死亡的音效,他没搭茬,转而用一种过来人的浮夸语气说:“有意思就得表现出来啊,暗恋是初中生玩的,你还等着人家自己揣摩圣意,勇闯咱们宿舍这龙潭虎穴啊?”

张兴朝没接话,视线斜向下,落在翟小明亮着的平板屏幕上一本网络小说的页面,他没头没尾地问:“割袍断义是断袖之癖的近义词吗?”

翟小明扭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突然开始背诵圆周率的洗衣机:“兄弟,你今天gay gay的。”他晃晃手机,“别琢磨这些了,叫老张吃饭,还愣着干嘛啊?赶紧打电话,我微信喊他八百遍了,屁都不放一个。”

“哦,”张兴朝慢吞吞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没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个号,电话很快通了,他对着话筒,语气充满客服式的平静:“喂,你好,老板吗?麻烦把翟小明预订的今晚六点半的三人套餐改成双人套餐,对,取消一位,谢谢。”

翟小明张着嘴,手里的鼠标咔哒掉在桌上,半晌,他抓起一本皱巴巴的《线性代数》砸向上铺,被张兴朝轻松接住,笑骂:“赶紧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胃疼。”

张兴朝顺势翻身下床,套上外套真的滚了。

他没走远,去车库推出了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健身自行车,跨上车,漫无目的地蹬起来,链条摩擦出单调的声响,风拂过耳畔,吹来深秋的爽意,天气尤其好,连阴影处都泛出蓝黝黝的光。脑袋空空,膝盖机械地抬起落下,路过社团活动中心楼下时,隐约听到上面传来熟悉的笑闹声,有个脆生生的女声在说:“真的,我爸寄过来的,我们那边山上采的,可鲜了!明天露营烤着吃,保准你们忘不了!”

是那个总爱给他塞零食的云南学妹,张兴朝没停留,车轮碾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在学校外面蹬了几圈,还是得还车。他拐回车库锁好车,想起学妹白天把一袋东西暂存在了社团值班室,让他帮忙看着点,他得上去检查一下。

推开储物室的门,里面没人,只有一股混合着湿泥和某种特殊菌类腥腥的味道。社长居然在,正蹲在一个小功率电烤炉前,蹙着眉头,用一根铁签戳弄着几朵颜色鲜艳的蘑菇,蘑菇很小,伞盖遍布橙红色混黄色斑点,菌褶细密,看起来不太像这里的菜市场会卖的品种,旁边水池沿上晾着一些刚洗过的正滴水,在灯光下反着诡异釉光。

“这是什么?”张兴朝随口问,走到自己放杂物的角落。

“哦,兴朝啊,”社长头也没抬,专注于她的烹饪实验,“云南那学妹给的,说叫什么……见手青?反正她老家特产,吹得天花乱坠,说明天露营能烤着吃,我先试试能不能烤熟,别到时候一帮人躺地上看小人跳舞。”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已经烤过,略微蜷缩的蘑菇:“这几个我试了,火候不好掌握,外面焦了里面好像还生,啧,麻烦。”

张兴朝对食物兴趣缺缺,但看小人跳舞这个说法让他莫名思考了一下,瞥一眼那些烤过的蘑菇,它们静静躺在一次性的塑料盘子里,颜色比生的暗沉些,形状不规则,像几团被随手丢弃的碎片,没有任何气味能触动他。

他伸手捏起一朵,左右打量,扔进嘴里咀嚼,一如既往,没味道,只有一点点菌类的口感,比想象中韧。

社长抬头瞄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张兴朝这行为怪得离谱,但鉴于张兴朝一贯的怪,她也只是耸耸肩:“行吧勇士,感觉如何?”

“没感觉,”张兴朝如实回答,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灰,“车还了,我走了。”

“嗯。”社长又低头琢磨她的蘑菇了。

几个小时后,天彻底落黑,张兴朝窝在椅子里看动漫,起初只是觉得胸口闷,视线边缘频频有细碎的光斑闪烁,坏掉的电视屏幕一般,他没在意。抬头,墙壁居然变得如同立起来的牛顿流体,涂了一层会呼吸的半透明果冻,翟小明和其他室友打游戏的身影扭曲拉长,幻化成一道摇曳着的五彩光带。

然后,小人出现。

先是几个,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穿着亮闪闪的中世纪吟游诗人的衣服,只有手指那么高,嘻嘻哈哈地绕着他的拖鞋转圈。随即越来越多,天花板角落,书包缝隙,窗外看不见的夜色里,蜂拥而出。他们排列队形,敲打着听不见的小鼓,吹奏无声的笛子,跳着一种旋转得令人头晕目眩的舞蹈,色彩愈发浓烈,噪音——虽然无声,却在他脑壳里形成阵阵轰鸣——越来越响。

张兴朝直起身子,他并不害怕,甚至有种抽离的亢奋,他跟着那些欢快的小人下了地,穿上拖鞋走出寝室。小人队伍引领着他穿过夜晚寂静的校园,路灯的光晕化开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彩色棉花糖,他步履轻飘,仿佛走在云端。

最终,他跟随精灵到了艺术楼,声乐教室的灯仍亮着,在迷幻的视野里像一块悬浮在黑暗中发光的蜂蜜蛋糕。

教室里,李嘉诚和王广正在练习,明天专业课抽查,李嘉诚在反复打磨一段咏叹调的发声,王广在钢琴上给他弹伴奏,音符在空气中振动,可落在张兴朝此刻的耳朵里,成为另一种声音,上等奶油在搅拌时发出的绵密汩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嘉诚正唱到一个高音,脸颊因用力而微红,眼眸明亮。在张兴朝彻底混乱的视界与感知里,他的脑袋渐渐变化了形状——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蛋糕,新鲜的草莓点缀在雪白奶油上,甚至还挂着露珠,散发着令人抓狂的甜美香气,这香气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共振,而非鼻腔。旁边弹钢琴的王广,脑袋则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印着卡通花纹的黄色气球,随着音符一胀一缩。

饥饿感混合着毒素带来的无畏与迷狂,似火山一样爆发,叉子的本能完全碾碎人性。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草莓蛋糕,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低嗬,嘴角情不自禁淌下一点生理性的涎水,他舔掉。

他们终于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李嘉诚的歌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眼神涣散表情怪异的张兴朝:“兴朝学长?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张兴朝快步冲了上来,动作猛得不像平时那个人,目标明确,李嘉诚尖叫一声,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张兴朝的牙齿重重磕碰在手臂骨头上,缓冲降低了他的冲击力,牙齿陷入皮肉。幸亏有手臂隔着,这一口虽结结实实啃在李嘉诚颧骨上,但并未出血,留下一圈清晰到骇人的牙印,火烧火燎地疼。

“我操!张兴朝你疯了?!”王广从钢琴凳上弹起来,黄色的气球脑袋在张兴朝眼里惊恐地晃动。

张兴朝松开嘴,尝到了护肤品,只有触感没有味道,但这更刺激他的口欲,眼中只剩那个惊慌后退,仍旧散发着无上甜香的草莓蛋糕。李嘉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教室外跑,张兴朝追上去,王广急忙从后面试图抱住张兴朝的腰:“哎别动!哎!”

走廊里上演了一幕惊险的追逐,李嘉诚尖叫,张兴朝喘息,王广呼喊,吵闹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重回响,李嘉诚慌不择路跑向楼梯口,刚下两级台阶,手腕被从后面赶上的张兴朝一把捞回。张兴朝埋下头,被本能和幻觉侵占的双眸狠狠锁住细嫩的手背,好像那是蛋糕上最诱人的糖霜裱花,张嘴又要咬下。

“放开他!”王广终于追上,从后面死死箍住张兴朝的脖子和一只胳膊,用力往后拽。

拉扯间,李嘉诚在极度恐惧下被抓住的手腕下意识一甩,正和王广角力的张兴朝本就脚下虚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甩,加上王广往后拖的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

他惊叫还未完全出口,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幸好王广一直没撒手,楼梯也不长。

咕咚咕咚几声闷响。

张兴朝蜷缩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不动了,世界归于清静,小人跑掉,草莓蛋糕和黄色气球也不见了,只有后脑勺和身上各处传来的延迟钝痛,以及沉沉袭来的黑暗。

王广气喘吁吁地跑下来,看着昏过去的张兴朝,又看看楼梯上方惊魂未定捂着手臂的李嘉诚,脸皱成一团苦瓜像:“这都啥事儿啊?”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王广认命地叹了口气,和颧骨疼得直抽气的李嘉诚一起费力把昏迷不醒的张兴朝架了起来,朝着校医务室的方向踉跄而去。

 

5.

消毒水的气味糊在口鼻处,张兴朝睁开眼,视线先是撞上天花板惨白的节能灯管,后缓慢下移,落在床边一个佝偻着打手游的身影上,是王广,脑袋几乎要埋进屏幕里,手指戳得飞快。

“怎么是你啊?”张兴朝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嘶哑。

王广没抬头,手指不停:“哟,醒啦?你还不满意啊?老子早八的专业课都没去,在这儿给你当护工,还让你挑上了?”

记忆的碎片混着油污的冰块浮上来,小人、拖鞋、奶油,还有草莓蛋糕?牙印?追逐?楼梯?哎哟疼死我了。

张兴朝的心忽地一沉,寒意窜上脊背,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牵扯到不知哪里的肌肉,疼得嘶了一声。

“嘉诚呢?”他问,目光扫向空荡荡的病房门口,又转回王广脸上,想找出一点端倪。

王广放下手机抬脸,露出一副沉重到近乎肃穆的表情:“嘉诚啊……唉。”

这声唉敲在张兴朝心口。

他凑近一点,故意压低声音说:“脸被你咬烂了,医务室老师说了,伤口太深,位置也不好,怕是要留疤,表演系估计是难了,刚还在外面走廊哭呢,怎么劝都劝不住,那叫一个惨。”

张兴朝呼吸停滞,脑海空白,马上又被无数奔腾的碎片填满,他笑起来月牙般的眼睛,还有鲜活莽撞的生命力。

毁了?

胃里一阵翻搅。

“啊?”张兴朝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手指揪紧粗糙的薄被布料,“那怎么办啊?”

王广观察着他的表情,那点恶作剧的坏心思得到满足,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他皱起眉,是真的疑惑:“不是,你先别管怎么办,你到底咋回事啊?抱着人就啃,属狗的啊?还是被狗咬了?见手青的幻觉是看小人跳舞,没听说有变丧尸咬人这出儿啊。”

张兴朝白楞他一眼,我可能不是人,是个叉子,闻到你朋友香得像顶级蛋糕,毒素放大了本能所以没忍住,这比蘑菇中毒听起来更像精神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打开。

李嘉诚手里端着一个印着蓝字的玻璃杯,冒着热气。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纱布和可疑血迹,只有左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红痕,像是用力揉搓过或者磕碰过,眼睛水肿,但没在哭。

张兴朝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急切地搜寻,没有烂,没有可怕的伤口,只有印记。高高悬起的心从悬崖边缘拉回平地,剧烈搏动后是虚脱的庆幸,几乎让他眼前再次发黑。

还好,还好。

他心里重复这两个字,这要毁了人家吃饭的家伙,他去佛前苦苦求上几千年也弥补不了,挡人财路王八蛋,更何况是断人生路。

李嘉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视线轮转,察觉到病房里不寻常的气氛,他没问,只是对着张兴朝抿了抿嘴。

几乎是同时,两人相顾脱口而出:

“不好意思。”“对不起。”

说完俩人都愣了一下。

李嘉诚先松下来,如释重负,他指指那杯水:“医生说要多喝水,代谢毒素。”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校医说了,你以后可不能再乱吃半生不熟的东西了,尤其是野生菌,那见手青没处理好毒性大着呢,都给你毒出幻觉了,多危险。”

朦胧的淡香钻进他的鼻腔。

“谢谢,”张兴朝低声道,手心填满杯壁的温热,不敢再看他的脸,尤其是那块红痕,“不好意思哈,我以为社长烤过就没事了。”他把责任往蘑菇和社长身上引,尽管知道根源在哪里。

“不不不,”李嘉诚连忙摆手,表情认真,“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吓坏了,不小心把你推下楼你才摔昏的。”他仿佛下了个决心,抬眼看张兴朝,语气尽量轻松,“这样吧,我请你吃饭?”

张兴朝问:“好端端吃什么饭?”

“道歉啊。”李嘉诚理由充分。

“对不起。”张兴朝接上,以为这个流程结束了。

李嘉诚被他光速滑跪的反应惹得又想乐,忍住了,纠正道:“是我给你道歉,所以我请你,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张兴朝更懵了,潜意识里那点关于食物和危险的警报再次响了一下,但声音微弱:“为啥是早饭?”晚饭不是更正式?还是说他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因为早饭便宜啊,”李嘉诚眨眨眼,露出穷学生的理直气壮,“月底了,体谅一下学弟嘛。”

一直旁观的王广憋不住插嘴,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邀功请赏:“嘿!嘿!这儿还一个大活人呢,有没有我的份儿?我可是同时救了你们两个人啊,一个差点被咬,一个差点摔成脑震荡,功德无量好吗?”

李嘉诚一巴掌轻拍在他肚子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你还欠我五块钱没还呢,饭没你的份儿,钱也不用还了,扯平。”

王广捂着肚子表情夸张:“李嘉诚,你这账算得也太黑了吧。”

张兴朝没理会他们斗嘴,他看着李嘉诚侧过脸去和王广打闹时,小块红痕在医务室清冷的灯光下发亮,心里那点庆幸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情绪,好似热水上升起的白汽,缠绵萦绕,一时辨不清形状。

 

6.

清晨校园残留着夜晚的凉气,香樟树叶坠下昨夜的露水,偶尔滴落一两颗,砸在湿乎乎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有清冽的植物汁液味道,食堂的烟火气尚未完全弥漫开。

张兴朝和李嘉诚并肩走着,手里各自挂着塑料袋装的包子油条和一杯豆浆。包子是食堂最普遍的酱肉馅,油浸透了部分面皮洇出浅棕色,豆浆杯烫手,封口处凝结着细密水珠。

李嘉诚咬着包子,脸颊一鼓一鼓像仓鼠,他貌似完全不受昨晚惊魂的影响,也有可能刻意用寻常来掩盖不寻常。张兴朝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面皮软内馅热,酱汁的油脂包裹肉粒,这些信息通过触觉和温度传递到大脑,唯独没有味道,口腔里只是一团有固定质感的填充物。他机械地吃掉碳水和蛋白质,艰难完成一道工序,豆浆也一样,滚烫的液体穿行喉咙,留下类似石膏水的生豆腥气。

包子真难吃,他面如土色,豆浆真难喝。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嘉诚,后者正和一条顽固的包子褶斗争,鼻尖沁出小汗珠,晨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金色光点,他咬下包子时,满足地眯了一下眼,仿佛无上美味。

嘉诚真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难道这就是蛋糕和叉子的天命吗?

“你为什么,”张兴朝吸了一口寡淡的豆浆开口问,“会想来自然社?”

李嘉诚咽下嘴里的面团,坦荡得惊人:“说实话吗?”

“嗯。”

“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社团是干嘛的,”他抬抬肩,吸管在豆浆杯里搅了搅,“那天招新,我老远就看见你坐在那个破桌子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谁也不看,跟周围吵吵闹闹的完全两个世界,”他笑,展示整齐的牙龈线,“我觉得你好帅,所以我就过去了,见色起意,够实在吧?”

张兴朝一口豆浆呛在气管里,弯下腰咳嗽到满面通红,手里的包子和豆浆差点脱手。

李嘉诚赶紧给他拍背:“我去阿朝,至于这么激动吗?”

他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眼角咳出泪花,张兴朝抹了几下看向李嘉诚,对方睁着无辜又坦率的眼睛望他。

张兴朝一时无语。

“真的,”李嘉诚打算为自己的见色起意增加一些理论深度,“你就是我小时候看漫画和电影特别向往的那种……嗯,很有故事感的男人,不是那种小奶狗,就是有点颓,但又不让人觉得丧,就是……很有成熟男人味的那种,哎呀我也形容不好。”他懊恼地皱皱鼻子。

张兴朝听着这通褒奖觉得可笑,成熟男人味?他?一个尝不出味道导致对大多数事情提不起劲,时常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的叉子?

“我自己就惨了,”李嘉诚捏了捏自己还鼓着婴儿肥的脸颊,“长得像小孩,怎么装都不酷,试过去纹身,疼得龇牙咧嘴,结果被我妈当成贴纸洗掉一层皮,学人家抽烟,呛得眼泪直流,还被年级主任逮住教育。”他撇撇嘴。

听到纹身张兴朝下意识用脚尖踢了踢自己的小腿外侧,隔着牛仔裤,能感觉到肌肉凸起。

“我也有纹身。”他说。

“真的?”李嘉诚即刻来了兴趣,凑近一点,“在哪儿?什么样的?我看看呢?”

张兴朝犹豫了两秒,似乎在衡量说出来会不会摧毁他有关成熟男人味的猜测,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是说了:“小腿上。”

“然后呢?”

“纹了个奥特曼。”

空气凝固。

接着,李嘉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他乐到弯下腰,手里的豆浆杯东倒西歪,包子快掉在地上。奥特曼?真的假的?迪迦吗?还是赛文?他笑得在原地蹦哒,毫无形象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张兴朝看着花枝乱颤的他,嘴角也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算了,那咋了?就要奥特曼,你不相信光?你不想当奥特曼?再给我装呢李嘉诚。

就在这时,一阵电动车的嗡鸣声由远及近,社长和副社长合骑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从他们面前的林荫道轻快滑过。社长坐在后面,搂着副社长的腰,副社长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一起笑,笑声随风刮过来一点,年轻人没心没肺的甜蜜。

李嘉诚止住,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擦了擦嘴巴,语气满是艳羡:“真好,这就是爱情吧,一起骑车一起笑。”

张兴朝的视线追随那辆电动车,直到它拐弯消失,脸上那点无奈的弧度失去踪迹,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良久,他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

“操。”

“嗯?”李嘉诚没听清。

“那是我的电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