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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异星放逐手册🪐
Stats:
Published:
2025-12-21
Completed:
2025-12-21
Words:
24,524
Chapters:
2/2
Comments:
13
Kudos:
69
Bookmarks:
12
Hits:
853

【外星从/线性方程】妈妈我要吃太空人

Chapter Text

7.

露营地点在学校后山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杂草被提前清理过,露出底下的泥土,天色宛若一块缓缓浸入墨缸的靛蓝布,边缘还留存着暖橘色的挣扎。

张兴朝坐着李嘉诚骑的电动车来的,他那辆被社长短暂抢走的电动车车把握在李嘉诚手里,开得不快,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闪亮的眼睛。张兴朝坐在后座,双手拘谨地抓着屁股底下的金属货架,车身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能传来彼此身体的温度和细微震动。

头盔给嘉诚带了,风直接拍在脸上,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从他眼前飞舞的发梢飘来香气,在移动的风里断续续续,撩动他饥饿的神经。

他不得不将目光固定在远方暗沉的山脊线上。

暮光正沿着天际线缓慢渗漏,夕阳在熔化,把西边的云烧成动人的琉璃,橙红与铁灰在灼伤的穹顶上交融。

快到集合点时,王广大概是想抄个近道,一脚踩进一个枯草半掩的泥水坑里,噗嗤一声,紧接着是他拖长了调的哀嚎:“我——的——鞋——!”

走在前面的李嘉诚恰好举着手机在录沿途风景,镜头一抖,完美捕捉到王广那条陷在泥里,拔出一半的腿,以及他痛心疾首的脸色。

李嘉诚不客气地大笑,迅速按了停止录制,迫不及待点开回放,视频短短几秒,他兴疼发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肩膀就抖一下,咬紧下唇忍笑,还呼唤周围的同伴一起观摩倒霉蛋。

张兴朝看着他窃喜的侧脸,心想,这小子的快乐阈值真低。

搭帐篷的时候李嘉诚显得忧心忡忡,张兴朝和另一个女生分到一顶,拿着支撑杆比划了半天对不准接口,李嘉诚塞着白色耳机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

张兴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那根弯成奇怪角度的杆子,稍微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杆子复位,他动作利落地将杆子穿进帐篷布的套管。

“这里,对准那个金属环,一插就行。”他示意。

李嘉诚应了一声,摘下一边耳机照做。帐篷骨架慢慢撑起雏形,张兴朝蹲在地上固定地钉,听见他手机外放的微弱声音,是一个男声在唱着什么,唱了几句停了,激昂的广告女声插进来:“VIP专享歌曲,开通会员即刻畅听……”

李嘉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点掉广告。

“我有会员,”张兴朝敲好最后一枚地钉,直起身,感觉抖落浑身尘埃,“你喜欢听他的歌?我可以送你一张联合会员卡,或者以后一起听也行。”他说完才觉得一起听这个提议有点突兀,可话已出口。

李嘉诚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眨巴,感到有点意外,随即笑道:“真的?那先谢谢学长啦!” 他没纠结一起听的细节爽快应下,把手机屏幕按灭,“其实也不是多想听歌,就是烦。”

“烦什么?”

“期中考啊,”李嘉诚一屁股坐在铺好的防潮垫上,抱着膝盖,“我们宿舍昨晚搞封建迷信,围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问卦,说这次考试我们四个加起来会挂几科,绿萝就黄几片叶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全黄了?”

李嘉诚表情悲壮:“哪有啊?它直接死了,一碰叶子还往下掉,一方有难八方添乱,我们想着放阳台晒晒太阳兴许还有救,结果不知道哪来的流浪猫在阳台打群架,把花盆给cei了,现在连盆带土和遗体,都在楼下垃圾桶里团聚呢,全完了。”

张兴朝听着跌宕起伏的绿萝死亡之谜,嘴角动了动,最终评价道:“嗯,你们确实完了,我还没见过小猫打群架,下次能叫上我一起看吗?”

李嘉诚被他的回应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头顶忽然簌簌落下一些细小的黄色东西。

几片花瓣?边缘卷曲,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看不太真切,悠悠荡荡飘下来,落在帐篷顶,落在他头发上,落在张兴朝的肩头。

张兴朝呆了,山风,夕阳,帐篷,飘落的花瓣,这场景莫名有种脱离现实的唯美,他澎湃激昂地看向李嘉诚,发现李嘉诚已经扭过头。

“王广!”李嘉诚喊道,“你撒花瓣干嘛?”精准锁定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的半截鬼鬼祟祟的身影。

王广从石头后面探出整个脑袋,手里还抓着一把明显是路边摘的野菊花,喊回来:“给你们增添点氛围啊,露营嘛!”

“谁家增添氛围撒菊花?”李嘉诚哭笑不得,捡起掉在防潮垫上的一朵小黄花扔过去,“还是蔫儿的,上一边儿玩儿去,别糟蹋花儿了。”

王广缩回头,隐约还能听见他嘟囔不会欣赏。

张兴朝捻起肩膀上那朵萎靡的野菊花,再瞅瞅李嘉诚气鼓鼓的脸,那点刚升起的微弱氛围感啪一声破灭了,这人真不懂浪漫。

晚饭是社长等人用便携炉具弄的,简单煮了泡面,煎了午餐肉,还炸了一小盆鸡块,食物简陋,热腾腾的香气在冷却的山间空气里格外具有凝聚力,大家围坐在铺开的野餐垫旁,头灯和营地灯的光晕交织,人影晃动,说笑声混着食物的热气蒸腾而上。

张兴朝面前放着一小碗泡面和几块炸鸡,泡面的味道他无从知晓,炸鸡金黄酥脆的外表下于他仍是空白。他拿起一块慢慢吃着,感受油脂在齿间破裂的阻力,仅此而已。

李嘉诚坐在他对面,啃着午餐肉三明治,目光时不时飘向他……面前的炸鸡,又一块炸鸡被张兴朝拿起时,他终究没忍住,理所当然道:“阿朝学长,给我两块呗?”

张兴朝动作停下,“我没带现金,微信转你可以吗?”

“……”

周围几个听到这对话的人都静了一瞬,爆发出狂笑,社长嘴里的泡面差点喷出来,李嘉诚也怔住了,马上跟着旁人笑作一团:“不用转不用转!你怎么这么逗啊!” 他乐够了,还是伸长胳膊从他碗里抢走了两块最大的炸鸡,心满意足地咬下去,含糊地感叹:“嗯!果然很香!”

张兴朝看着他餍足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不少的碗,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并不存在的转账界面,觉得自己可能没跟上社交节奏。

夜深了,星星不躲了,城市边缘的光污染让星河不算璀璨,但零散的星子明朗可见,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大家裹着外套或薄毯,仰头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山风吹散。李嘉诚手撑在身后坐在张兴朝旁边不远处,安静地看天,抓住机会偷瞄一眼放空的张兴朝,心里想这星星好像阿朝脸上长的几颗小痣。

山上冷,几人商量了下决定不在帐篷里过夜,就把帐篷留在露营地,反正他们经常来,收拾妥当下山,回到学校已是深夜,人群在校门口散开,各自回寝。李嘉诚推着张兴朝的电动车,贴近他问:“阿朝,我明天没早课,可以去你们宿舍玩儿吗?”

张兴朝正收头盔,闻言抬头:“我们宿舍?”

“嗯,”李嘉诚点头,路灯的光晕在他眼睛里波动,“就参观一下?听说你们寝室楼视野好,我想去看看。”他看似随意,手指偷偷蜷缩了一下。

张兴朝想了想说没人,坐垫关上,他推起车。

“哦……”李嘉诚拖长了音调,“那正好,清静,我回去放个东西,换件衣服就过去?你宿舍号是?”

张兴朝报了个号码,李嘉诚记下,挥挥手,向着自己宿舍的方向去了,背影透着欢心愉悦。

张兴朝推着车往车棚走,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这么晚了去别人宿舍参观?

李嘉诚回到宿舍,脸上的幸福还没涣,他快速洗漱完毕,甚至喷了点平时不舍得用的香水,在为数不多的衣服里挑了件自认为最好看的卫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还把那个耳钉擦了擦,同寝的男生开他玩笑:“大晚上打扮这么帅,约会去啊?”

“是啊。”李嘉诚答得坦荡,声音压不住开心。

“哇哦~”室友们起哄。

李嘉诚在一阵暧昧的笑声中出了门,脚步轻快仿佛踩着筋斗云,夜晚的校园十分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奔到张兴朝的宿舍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报了房号。

滴一声,门开了。

爬上楼梯,找到那扇门敲了敲,里面一片漆黑,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屋里空无一人。

心里那群雀跃的泡泡,噗噗噗一个个无声地裂开,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感应灯因为久无动静而熄灭,黑暗笼罩下来,手机屏幕亮起,他找到张兴朝的微信,打字:学长,我到你们宿舍门口了,怎么没人呀π_π

消息发出去许久没有回音。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鼠标声如沙暴滤过指缝,翟小明推了推旁边戴着耳机,对着游戏画面走神的张兴朝:“阿朝,发什么呆呢?你要死了!……诶,你手机是不是亮了?”

张兴朝回过神,拿起手机检查,微信提示来自李嘉诚,点开。

他看着那行字,屏幕上自己的游戏角色已然灰掉,身边是激战正爽,大呼小叫的翟小明和老张,他敲字回复:是的,我们在网吧包夜。

发送。

张兴朝!

李嘉诚气不打一出来,合着你也不在宿舍是吧?没人也包括你是吧?

张兴朝感觉耳朵烧,好像谁骂他了,他靠在并不舒服的电竞椅里,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短暂提示后又归于备注,他干嘛呢?风景不满意?

我还特意留门了呢。

 

8.

「gasin你今天怎么没来?我们来玩儿桌游了」

「你还问Ծ‸Ծ我昨晚哭到两点」

「怎么会这样?两点整吗?你为什么要看着表哭?」

「我不想理你了」

张兴朝发过去一张会员共享邀请卡,附上一个专辑链接。

「我最近在听山本刚」

「我不能再玩了 有课 马上期中考了我要去学习 花都死了我不能死(^_^)/你下午干嘛?」情绪转换快得像阵雨。

「你肯定死不了,我回宿舍睡觉」

他想说那盆绿萝的命不算在你头上,打出来又删了。

「不行!得好好考试 有好成绩才能有好工作 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

只可能在大一新生身上才能看到的干劲。

「怎么这么麻烦,我还没上班就已经遇到你了」

卡牌桌上张兴朝落下风,他要输了,昨晚网吧通宵的后遗症还在,太阳穴跳着疼,按下发送时他没什么特殊感觉,一句感慨罢了,好成绩-好工作-更好的人这个漫长的链条如空中楼阁,遇到李嘉诚是已经发生且无需印证的事实,逻辑直白。

然而屏幕那头遭殃了,舞蹈练习室墙角李嘉诚握着手机,镜子映出他呆住的神色和暗地里爬上耳根的热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简单字句在他心里横冲直撞,砰砰,砰砰,敲得胸腔涨裂。眼睛扫描好几遍,打了几个字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他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间,周围同学压腿的动静随之远去。

王广捏着一块略微融化的巧克力蹭过来,蹲在他旁边:“吃不吃?”

李嘉诚闷声:“掉地上了?”

“昂,”王广自己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下课去吃啥?后街新开了家米线。”

“不和你吃了,"李嘉诚仰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飘忽,“我下课要去找人。”

王广嘁了他一声,“我还不想和你吃呢,我去对面找我姐了,见色忘义的玩意儿。”

和桌游社联谊的活动乏善可陈,张兴朝提早离席,回宿舍睡了两个小时,傍晚时分,无处发泄的焦躁驱使他去了操场。

塑胶跑道在落日余晖下渡上褪色的暗橙,无视操场上几对腻歪的情侣,他戴上耳机音乐开大,一圈接一圈跑,汗水浸湿T恤后背,饥饿感,熟悉的空洞,随着体力消耗开门见山露真容,与以往不同,这次饥饿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带着记忆中恼人的甜香,让他跑得更快,意欲甩掉烦躁的知觉。

第十三圈,脚步逐渐沉重,他的目光习惯性扫过操场入口。

李嘉诚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运动短裤和宽松外套,头发乱成一团,鬓角留有练舞后未干的汗迹,他正四处张望,像在找人。

张兴朝的心跳漏下半拍,登时更加狂乱地嚷闹起来,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偏转方向计划从操场另一侧更远的小门溜出去,脚步疾驰,慌不择路。

“阿朝!"清亮的声音穿透耳机里的鼓点追了上来。

他不得已停下,摘下一只耳机转过身,李嘉诚小跑着过来,不满地探究:“你跑什么?”

张兴朝抹掉额头的汗,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尽量平淡:“运动完了会很饿,不能和你待在一起。"

实话中的大实话,饥饿本能和李嘉诚身上那份美味诱惑,对他而言是危险叠加。

李嘉诚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理由,不在意道:“饿了就一起去吃饭啊,什么饭不能和我一起吃?”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那股让人神经紧绷的甜暖气息更加清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昨晚戏耍我,今天见了我就跑,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对。"张兴朝答得干脆,乃至破罐破摔。

他只想快点离开欲令人失控的香气范围。

空气沉静,李嘉诚总是含笑的眼睛慢慢黯了一寸,他嘴角抿起,点点头,声音低了些:“那你走吧,我不拦你,"他侧开身让出跑道,“不是说要走吗?你走啊。”

“那你倒是放手啊。"张兴朝没招了,目光下落,李嘉诚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他的手腕,他抓得如此紧,自己似乎没意识到。

他们还是去了食堂二楼,一人一碗红油赤酱的担担面,张兴朝饿得前胸贴后背,贪婪地把面条扒进嘴里,面烫料足,进入他的口腔依旧是场无聊的哑剧,只有灼热和软滑的感觉。更折磨神经的是,李嘉诚坐在他对面,偶尔被汤汁辣到吸一口气,嘴唇染得红艳艳。他身上的气息混合食堂的油烟,仍然鲜明地挑逗着张兴朝濒临崩溃的理智,赶紧吃完,赶紧回去。

“你脸色好差,”李嘉诚放下筷子担忧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跑步太累了?”他想起张兴朝说运动完会饿,但此刻他的样子更像要马上脱水。

张兴朝头脑里一片混沌,仿佛塞满了沾湿的棉花,耳鸣嗡嗡,李嘉诚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无法思考,无法组织语言回答。兽性与残存的清醒持续拉锯,胃袋咕咕叫,能让他填饱肚子的源头近在咫尺。他跳起身,椅子腿挫过地面发出刺耳噪音,“我吃完了,先走了。”

“哎!你去哪儿?”李嘉诚也站起来。

张兴朝没答复,直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漂浮,李嘉诚不放心,抓起自己的包跑了出去,在食堂侧门羸弱的灯光下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去医务室看看,不会是上次……”

“别碰我!”张兴朝反应极大地挥开他的手,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接触会让他的防线溃散得更快。

李嘉诚被他甩开的力道和语气里的排斥刺伤,他委屈地咬咬下唇,鼻头酸涩,可还是固执地又向前,“你这样不行.……”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身体晃了晃,手堪堪扶上墙壁,眼神彻底归于涣散,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骤然断裂,整个人软软地往前倒去。

“阿朝!”

 

9.

张兴朝再次睁开眼,自己又躺在了校医务室的病床上,窗外天已黑透,室内只开着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暧昧。

他动了动,发现左手手背贴着两片胶布,应该是输过液,随后听到细微规律的呼吸声,侧过头,李嘉诚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应该守了很久,头发凌乱地散在手臂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静音播放着某个搞笑短视频,画面进行无限循环。

安静,虚弱。饥饿感暂时被药物压制,另一种隐秘的骚动却在寂静和近距离下苏醒,李嘉诚就在这里,毫无防备,脖颈线条在暗淡光线下显得可口绵绵,那股香气即使在此刻亦不止不休地勾引他。

似沼泽里的气泡,咕嘟一声冒了出来:不然……隔着衣服试试口感吧?

就一下,找个不明显的地方,肩膀?手臂?

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李嘉诚身上盖着医务室薄薄的白色太空被,只露出肩膀和手臂,肩膀圆润的弧线没入被边,看起来……

张兴朝吞了吞口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朝李嘉诚倾过去,他的目标是裸露在外边的一小节白皙肩颈,动作放轻,恍如接近易碎的梦境。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领口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肤散发出的温度时,李嘉诚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睁开眼睛。

视线聚焦,他看到的是张兴朝贴在面前的脸,清莹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肩膀,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这个昏暗又缱绻的氛围里,大脑未经处理的直接反馈是,他要亲自己。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细小电流,刹那间击穿苟延残喘的睡意和之前所受的委屈,他体内的流氓混蛋睡醒了。

在张兴朝反应过来退开之前,李嘉诚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手掌燥热,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不由分说的力道。紧接着他凑近脸,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嘴唇准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张兴朝的瞳仁唰地扩大,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大脑宕机,理智和警告尽数被突如其来的触感炸得粉碎,他瞳孔固定,身上毛发耸立。

李嘉诚起初只是凭着冲动贴上去,可双唇相触的刹那,某种深层的神秘东西被点燃,张兴朝的嘴唇凉而干,贴合的感觉却让他欲罢不能,他生涩地蹭了蹭,接着尝试着吮吸,舌尖探索般碰他的唇缝。

这个不起眼的动作打开了致命的开关。

张兴朝一直严防死守的壁垒轰隆迸碎,僵硬的身体软化下来,谈不上顺从,只是被更原始的力量接管,他反客为主加深吻的力度,撬开李嘉诚的齿关纠缠他的舌尖。李嘉诚被突然的激烈和此刻的怔愣搞得有些懵,一不做二不休,起身直接压倒他,将他按在医务室狭窄的病床上,抢夺唇齿间为数不多的氧气。李嘉诚睁开眼偷看,身下人脸颊绯红,呼吸不稳,半眯的眼睛迷离又炙热。

张兴朝尝到了本质,清甜,湿润,参杂蛋糕独特味道的体液。

「嗵——」

仿佛有耀眼的火光在颅内炸开,又像是沉寂万年的地壳猛然松动,他通身的毛细血管全在失去规则地扩张、战栗,一切感知被蛮横地抽取、汇聚,最终凝结在两人的舌尖上。那是一种无法描绘的爆炸性感官冲击,远超他想象力的极限。

原来这就是生机,是生命本身最浓郁醇美的精华。

近乎晕眩的感官风暴中,此前从未体验过的不虚香气,粗暴地挤进他的嗅觉,来自床头柜上那碗李嘉诚买来,早已凉透的皮蛋瘦肉粥。米散发糯香,皮蛋独特的氨味,此刻竟显得醇厚,肉末咸鲜,姜丝的辛气,层次分明,真切到刺鼻。

食物。

张兴朝觉醒般瞪大眼睛,单方面结束了这个几乎让他窒息的吻,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碗粥。

又转头看向趴在他身上的李嘉诚,唇上残留着惊心动魄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颗炸毛脑袋见状硬塞过来,下巴陷进对方肩窝里,黏糊着哼唧个没完,潮热的鼻息全喷在自己本来有些泛凉的侧脸和颈窝里。张兴朝掰起他的脸,不轻不重地掐上腮帮子,左右晃了晃,差不多得了。

原来不只是吃下去,尝到蛋糕的体液竟然也有效。

这个发现犹如雷霆万钧的力量,将他彻底拍倒,世界从这一刻起,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全新的出路。

 

10.

张兴朝的手机再也没消停过。

「我lol又连胜^ ^你看我吊不?」

「看」

「我牙疼周末约了牙医 现在已经开始害怕了」

「去之前可以吸点氦气」

「这样就不疼了?」

「这样叫起来比较好笑」

这几千块花得值,手机像块找到信号源的旧电池,持续低热地吵闹。锁屏界面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壁纸,反而被各种应用图标右上角鲜红的标记分割得支离破碎。

微信自不必说,置顶对话框只要他点就带着数字,网易云、抖音、小红书的推送栏和私信里,总能鬼使神差冒出李嘉诚的消息。有时是一张角度清奇的自拍,背景通常是课堂、餐厅和觉得漂亮的云,有时是随手拍的搞笑段子截图,有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在干嘛?」,或者单纯一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他发现自己竟然每条都看,而且大多会回,回复通常延迟但绝非敷衍,精心配上王广发来的李嘉诚「靓照」,生活被硬生生犁出一片冒着热气的活跃区。看着屏幕上连珠炮似的发言,他也乐意,不怪嘉诚老爱骚扰他。

一次李嘉诚发来张兴朝端着餐盘的偷拍照:学长,你最近脸色有点不一样哦。

「咋了?」

「emm…怎么硕呢…好像有光了 难道是因为天天和我亲嘴儿 喜上眉梢啊?」

李嘉诚在屏幕这头促狭地笑。

「小嘴叭叭一天到晚叽里咕噜真能说」

「你就从了吧你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 知朝莫若诚*^o^*」

脸色有没有光张兴朝不知道,但身体内部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宛如干旱裂开的河床深处一条未完全蒸发的暗流,因地球运动渗出几滴凉意,这变化虽微乎其微,不足以改变他进食的本质,却催动内部某个生锈的齿轮咔哒轻响,转动了一格。

他暂时能尝出食材,几天后又照旧消失。

彷徨过要不要告诉李嘉诚,告诉他在自己眼中不止是一个叫李嘉诚的学弟,还似一把饿殍般的叉子,在审视一块无与伦比的蛋糕。这念头每次弹出来都像一颗柠檬糖,刺得他牙酸。

他分不清自己对李嘉诚那些日渐熟悉的牵挂,因为他一句话而起的情绪波动,看他快乐时心里泛起的柔情,究竟是叉子对蛋糕天经地义的渴求与依赖,还是作为张兴朝的普通男性,对一个鲜活生动的人类产生的,可以被称之为感情的东西。

说出来,会伤人心吧?听起来完全是个糟糕的借口,一种非人的物化。手机继续震动,那些「叽里咕噜」继续填满他的社交界面。

某天深夜,收到一篇来自学术数据库链接的分享,标题长得人头晕——《论现代青年群体中“性单恋”倾向与潜在心理防御机制的关联性研究——基于社会建构与生理因素的交叉分析》。

紧接着,李嘉诚的消息砸过来:阿朝你看这篇!我觉得里面说的情感回避型依恋特征跟你有点像诶。

「还有这个去性化社交倾向 是不是很贴?」

「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内个…就是 心理上对亲密关系有排斥?或者有啥童年阴影?比如你爸妈做饭太难吃导致你对滋味这个概念有创伤?(我瞎猜的」

「我看网上还有说可能是阿斯伯格谱系轻微表现?不对^o^那个是社交模式问题」

「或者是罕见的嗅觉-味觉-情感联结失调?我查了查好像真有类似病例 我找找案例」

通篇学术词汇和网络诊断拼接成的关怀,仿佛一张由善意和好奇编织的网,把张兴朝缠得透不过气,屏幕上的光照出他拧紧的眉头。

「三行以上的字我读不了,你是想操我对吗?」

去他妈的委婉,去他爹的怕人伤心,再不说他可能真要被安上十七八个精神科诊断了,他对Switch 2发誓他只有多动症这一种。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生出残影,没有铺垫和修辞,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劈开所有弯弯绕绕:不是性单恋,不是心理防御,不是阿斯伯格,也不是嗅觉失调。

「gasin,我不是人」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停滞了半晌,然后丢过来一条:???

「你只是不愿意和我出去开房 倒也不至于这么骂自己」

「出啥事了?你被绑架了?需要我报警吗?」

张兴朝深吸一口气,接着打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不是。

李嘉诚:??????

「我也不至于吧?!我只是怀疑,在网上查查资料分析一下你,我就不是人了???你这打击面太广了!你还是骂自己吧」

很好,张兴朝闭了闭眼,放弃所有迂回,打出那个绝伦核心:我们是蛋糕叉子,我是叉子,你是蛋糕。

发送出去后世界安静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张兴朝以为手机终于因为过度震惊烧坏了主板,或者李嘉诚把他拉黑了。

聊天框顶部再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断断续续显示了很久。

最终,李嘉诚发来:去你的吧!你才是香香软软小蛋糕!张兴朝是小蛋糕!

配图一张暴躁小狗。

张兴朝没再解释,他直接甩过去几个关键词和简短的搜索指引,那是这些年自己零星搜集拼凑出的,关于蛋糕与叉子这种极其稀有的非典型生命形态的描述,语焉不详,荒诞离奇,但核心特征指向明确。

漫长的等待。

这一次,静默深如海沟。

不知过了多久,李嘉诚的消息回来了,没有表情包和调侃,只有一行字,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被颠覆认知后的恍惚:我上网查了,还真有,所以……理论上,蛋糕在遇见自己的叉子之前,是不知道自己是蛋糕的?

张兴朝回复:理论上是。

又是叫人胃酸的停顿。

下一条消息,宛如一颗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直接炸穿了所有假装的平静:张兴朝,你憋了这么久,死活不肯说,就是怕咱俩之间纯粹是食物和餐具的关系,是吧?

屏幕的光扎得张兴朝眼睛酸涩。

他没有回复。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定格在李嘉诚那个一针见血的问题上,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终和他的回复框一样,归于岑寂。

妈的,说中了。

唯一一抹闪动的亮色熄灭,寝室里只剩室友熟睡的鼾声和电脑机箱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夜色吞没星光,也吞没他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答案。

 

11.

副社长喊他们周五晚上打麻将,局设在学校后街一家空气里常年混杂着烟味、卤味和旧沙发皮革味的小店。自然社到了十个人,勉强挤开两桌。自动麻将机哗啦啦洗牌,七嘴八舌的吆喝和嬉笑,构成嘈杂而密闭的热闹。

李嘉诚在靠窗那桌,指尖搓着牌,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因摸到好牌表情一亮,笑着和上家下家斗嘴,他似乎完全融入这种市井的喧腾里。

张兴朝和王广缩在房间角落一张掉皮的沙发上,像两个被主流热闹抛弃的边角料。张兴朝是对这种需要持续计算揣摩,并且强烈依赖运气的集体活动天然缺乏兴趣,王广则是牌技烂得人神共愤,连续点炮三家后,被同桌忍无可忍地「请」下来休息,美其名曰换换手气。

俩人面前摊开一袋真空包装的麻辣鸭脖,王广啃得嘶哈作响,嘴唇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张兴朝也拿着一根,近乎研究性地啃噬着。他们一周没接吻了,辣味于他不存在,花椒颗粒在齿间破碎,麻麻的触感,以及鸭脖肉质一丝丝线头般的韧劲。他的目光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二手烟雾,落在窗边那桌李嘉诚的侧影上。

他仍在笑,应和着牌友的调侃,甚至自己抛出一两个可聊的话头。但张兴朝注意到,在轮到他摸牌打牌的短暂缝隙,当不需要面对他人时,他脸上那层活泼的笑意会立马掉落,嘴角下撇,眼神空茫,盯着面前排列的麻将牌却没有焦点。轻微,稍纵即逝,张兴朝认为他实际上心情不好,兴致处于低饱和状态。

“欸,兴朝,跟你说个八卦。”王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嘴里还嚼着鸭脖肉,“看见没,就咱社团那俩,坐嘉诚对面那个穿克罗心的,家里开矿的富哥,还有刚进来那个,靠门边站着观战那个,篮球队的,长得贼拉带劲那帅哥。”

张兴朝顺着他的示意瞟了一眼。富哥眉头紧锁,显然手气不顺;门口篮球队那人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框,姿态松弛,扫视牌桌,尤其在李嘉诚和富哥之间多停留了几秒。

“这俩,”王广啧了一声,一脸看透世情的沧桑,“在争同一个外院的女生,都快打出狗脑子了,听说上次社团露营,俩人差点为谁帮那女生多背了五斤帐篷杆子当众掐起来,跟俩到了季节满山乱窜抢地盘的猴儿似的,太不体面了。”

张兴朝收回目光,怏怏地啃了一口鸭脖:“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王广瞪大眼睛,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我要有办法,我至于单身到现在?我们系里那些女生个个把我当小孩儿,当弟弟,上次我好心帮一学姐搬书,他转头把我领去见男朋友了,还介绍说这是我学弟,人特好!那我之前省吃俭用送出去的奶茶、电影票、小零食算啥呀?慰问品吗?我是真心喜欢她。”

“你这叫骚扰。”张兴朝平铺直叙,给出了基于社会常识的判断。

王广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更红,恶向胆边生,拿出在crush 面前把兄弟撂倒的气势,将张兴朝搂进掉皮的沙发里:“张兴朝!我跟你拼了!你这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两人在狭促的空间里幼稚地扭打了几下,鸭脖袋差点遭殃。这时,包间的门被完全推开,那个长得贼拉带劲的帅哥走了进来。他刚抽完烟,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气,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李嘉诚那桌。

原本就因为手气差而脸色不佳的富哥,看到来人,脸彻底泛黑,捏着麻将牌的手指关节都掉色了。

篮球队的却像是没觉察到富哥的敌意,或者说忽视,他走到李嘉诚身后,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一的,起来,让我打两把,你去那边歇会儿。”

李嘉诚正摸到一张关键牌,闻言一愣,脸上表情错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富哥已经冷笑一声开口:“怎么?观战不过瘾,还要上手?懂不懂先来后到?”

帅哥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牌桌如战场,讲究什么先来后到?能者居之。我看这小学弟打了半天也该累了,换换手,说不定手气就转了呢?” 这话听着像是替李嘉诚着想,实则绵里藏针,既暗指李嘉诚牌技不佳拖累牌局,又暗示富哥斤斤计较没风度。

李嘉诚夹在中间不知所措,他看了看没礼貌那位,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富哥,再瞄一眼角落里正默默注视这边的张兴朝,嘴唇动了动。

张兴朝的脸也在昏暗中沉了下去。他盯着那只搭在李嘉诚肩膀上的手,心里那点因为鸭脖乏味触感而生的烦闷,骤然拧成了一股不快。

富哥啪地把手里的牌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说我赖着不让位?这局还没打完!”

娇生惯养的被当众拂了面子就这样。

“我没说啊,”篮球队的耸耸肩,姿态轻松,“不过嘛,打牌讲究个眼明心亮,某些小动作,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众星捧月的被当众顶撞就这样。

“你他妈说谁耍赖?!”

“谁急了就说谁呗。”

眼看火药味骤浓,一直坐在另一桌但竖着耳朵的正副社长上去游说劝解,副社长按住富哥的肩膀:“行了行了,都是兄弟,打牌嘛,娱乐为主,别伤了和气。” 社长则笑着拉帅哥:“哎呀,你想打等下局嘛,让人家嘉诚打完这圈。”

两方交战不斩来使,没好戏看了。

帅哥收回搭在李嘉诚肩上的手,却并没退开,反而像是刚注意到李嘉诚这个人一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荡了一圈,忽然笑了,用一种恰好能让整个包间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不过说真的,咱们自然社选人的眼光是越来越自然了哈,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爬过山,果然是咱们社的作风。怎么,这又是给谁选呢?有人要没?没人要不然……”

话没说完。

一个鸭脖骨头划破凝滞的空气,嗒一声,精准地砸在帅哥脚边的地板上。

所有人看向骨头飞来的方向。

人们形容他奇怪,恰恰说明张兴朝就是一个让人无从下手、无计可施的人,他说:“当众发什么情?你是种猪吗?”

局上立刻鸦默雀静,麻将机都识趣地停止了运转,帅哥脸上的笑容转而变得难看;富哥也忘了生气,愕然地望着张兴朝;社长张了张嘴,想再打圆场,却发现这次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味了,这叫纯针对。

李嘉诚转头,世界在他们瞳仁间来回涌流了一两次,快速掠向身后。

他凝视张兴朝,棒球帽配薄胡茬,有一定的年纪感,眼神轻浅又脆亮,为人浪漫、自由、有时状似欢脱的跳蚤,时常内省的眼睛里被动折射出安详而又弃周围于不顾的边界感,他觉得眼白上那颗痣有功劳。

李嘉诚说他颓,可他愿意相信阿朝永远不会变成乏味而怯懦的人。就算不作为蛋糕,我也会喜欢他,但他貌似没懂这一点。

“不打了,”李嘉诚说,声音带着一种终结性的意味,“没意思。”

牌局最终不欢而散,一行人无言地收拾完东西离开茶馆。街头的冷风一吹,方才包间里令人不快的燥热和尴尬散了些,又转为更加疏离的沉闷。张兴朝双手插兜走在人群末尾,看着前面李嘉诚和几个女生低声说话的背影,心里因维护他而起的畅快感,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取代。

王广凑过来,心有余悸地小声说:“我靠,没看错你,你刚才也太猛了吧?”

张兴朝没搭理他,只是注视路灯下李嘉诚被拉长,显得孤单的影子。

李嘉诚被同级的一男一女架住胳膊,嚷嚷着:“烦死了!走!喝酒去!一群脑残老登!” 他们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小孩不管不顾的宣泄欲。

李嘉诚被夹在中间,脸上心不在焉,此刻被朋友摇晃着,有些无奈,又似乎被说动了。他回过头,目光在街上搜寻了一下,落在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的王广身上。

“广!”他喊了一声,“去不去?喝酒。”

王广挑眉,条件反射般应答:“去啊!有人请客吗?” 问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李嘉诚剜他一眼,语气倒是爽快:“我请,行了吧?”

“行!太行了!”王广立刻搂上去,然后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几步的张兴朝,“哥,去吗?嘉诚请客!”

张兴朝脚步停住,酒吧、音乐、酒精、拥挤的人群、陌生的气味,这些元素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适。他几乎要摇头,那句我不去了已行至嘴边。

可就在他声音即将逸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框进了李嘉诚,他正被朋友挽着胳膊,侧身看向他这边,路灯的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不确定的光斑,貌似也在等他的回答,他想起嘉诚之前在牌桌上强撑的笑闹。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个弯,咽了回去。

“去。”他说。

酒吧在一个半地下室,入口狭窄,顺着陡峭的楼梯走下去,声浪和浑浊的热气便像实体一样堵上来。灯光诡谲,重低音捶打胸腔,空气里饱和着酒精和某种甜腻糖浆的味道,张兴朝一进来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蹦,味道不指向食物却同样令他感官过载,心口发闷。

李嘉诚和他的朋友们点过单就钻进了舞池,汇入晃动的人影和频闪的激光里。只能借助色彩捕捉到他扬起的发梢,或是一闪而过的侧脸,他貌似真的在试图把不愉快甩掉,肢体动作随着音乐摆动,看起来很投入。

张兴朝找了个离舞池和音响都最远的角落高脚凳坐下,他点了杯最普通的冰啤酒,杯子外壁凝满水珠。他喝了一口,酒精滑过喉咙携来短暂的刺激,随后仍是几乎为零的味觉反馈,只剩下二氧化碳的微小爆破感和酒精灼烧食道的热烈。

如同外星人被丢弃在喧嚣宇宙的边缘,瞧着光怪陆离的人影晃动,瞧着舞池里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心中的闷感并没有缓解,反而因为这格不相入的旁观而加深。

太吵了,每一记鼓点都敲在他的三叉神经上。

他放下没怎么动的酒杯,起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迷幻的光束,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夜晚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眩晕的脑袋得到缓解,他扭头看见扶着电线杆弯着腰,发出痛苦干呕声的王广。

张兴朝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他手边。

王广接过,胡乱擦擦嘴,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发青,眼神涣散:“谢了,哥我不行了,那破酒劲儿太大……”

话音刚落,酒吧门又被推开,李嘉诚走过来,眼尾因酒精而染红,发现门口的两人,快步走过来:“王广?你咋了?”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眉,“吐了?哥们儿,让你别喝那么急。”

王广摆摆手,虚弱地说:“头疼……我得回去了……”

“不行。” 李嘉诚和张兴朝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张兴朝先移开目光,李嘉诚则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怎么回去?不然让王男来给他接走吧,这宿舍门禁很难叫开啊。”

“都这么晚了,打电话肯定没人接。”张兴朝接话。

“是啊,正常人都是这个点儿打电话才没人接,我给某人大白天打电话也不接,明明说了能打,我真是摸不着头脑。”

“我说能打又没说要接。”

“那你说,他吐路上了怎么办?被车撞了怎么办?被流浪狗叼走了怎么办?”

“那也不一定,他万一遇上专门研究人类醉酒行为的教授呢?他吐的形态可能具有学术意义。”

王广被这一连串怎么办砸得晕头转向,加上酒精作祟,思维更加混乱:“啊?研究我吐的……?”

李嘉诚严肃地点头:“对,而且你不能现在走,账还没结清呢,你走了谁A钱?你想让我破产吗?”

“不是你请吗?”

“我拿什么请啊?不这么说你会来嘛?”

王广:“好小子,你阴我。”

张兴朝:“所以你不能走,你走了如果产生时空涟漪,导致明天早上食堂的包子馅儿变成韭菜鸡蛋,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王广:“韭菜鸡蛋怎么了?我觉得韭菜鸡蛋挺好吃的啊。”

李嘉诚:“重点不是韭菜鸡蛋,重点是宇宙的平衡,你这一走有了蝴蝶效应,说不定社长明天就因为左脚先迈进社团活动室被开除了。”

张兴朝:“然后自然社解散,我们所有人的课外学分灰飞烟灭,集体延毕,在校园里游荡变成鬼,吓以后的新生。”

“等一下,两位,等一下。”

酒精让王广的反应慢几拍,他看一眼正气凛然的李嘉诚,又扫一眼面无表情但嘴里跑着星际火车的张兴朝,终于在两人关于「他如果现在回家是否会导致隔壁教学楼长出蘑菇」的争论中,迟钝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李嘉诚和张兴朝停下来,一起看向他。

王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困惑达到了顶点:“你们说的还是中文吗?还是在聊我的事吗?怎么话题已经飞出太阳系了,我还在原地吐?”

李嘉诚和张兴朝四目相对,李嘉诚先没忍住,噗嗤一声喷出来,赶快捂住嘴。张兴朝亦咧开嘴,随即又绷住,终于把医务室的仇报了。

王广更确定了,哭丧着脸:“你们……你们在玩耍我,我头晕,想回家,你们不让我走,还编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骗我。”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李嘉诚止住笑,拍了拍他的背,引来王广又一阵干呕的冲动,“走,送你回去,账我结过了,你又欠我钱了哈。”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还在里面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叫的出租车很快便到,三人挤进后座,王广一上车就瘫在了李嘉诚的肩膀上,李嘉诚推了一下没推开,小声抱怨:“重死了……一身酒气。”

下雨了,雨在车顶敲出细密齿音,挡风玻璃成了摇晃的水族箱,无数液态流星沿着玻璃的弧度爬行、分裂、愈合,将霓虹广告牌拆解成颤抖的汞珠。

张兴朝入神。

路灯的光晕在湿透的窗上晕开,溺水的月亮般一个接一个从车窗边缘逃脱。

车内,空调的低吟与雨声编织成潮湿的茧,每道街灯扫过时,两人的侧脸便在对方这边的玻璃上浮现,半透明,浸在流动色块里。

师傅打开雨刷器,前窗片刻清晰又模糊。

行道树融化成绿色的烟雾,行人举着的伞变成漂浮的彩色水母,旁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时一阵银色的叹息溅起。

玻璃内侧开始生长出细弱的潮湿花朵,外面与里面的湿气在玻璃上交战,雨水顺着玻璃的弧度向下迁徙,偶尔两股细流交汇,张兴朝垂头看看手腕,像透明的静脉。

在等某个红绿灯时,李嘉诚忽然开口,语气半真半假:“不回消息的人应该判刑。”

这话在密闭的车厢里指向性明确,张兴朝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脸半隐在阴影里,识别不清表情。

雨声在金属车顶形成多层次的共鸣,高处清脆,侧面绵长,远处的雷鸣闷在云层深处。他重新回头,看着前方不断被车灯斩开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进监狱了,你会来看我吗?”

李嘉诚歪了歪脑袋,语气带上点轻巧:“阿朝学长,你这话是为了哄我开心才说的,还是……”他停了停,加上气声,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为了亲我,才这么说的?”

开车的司机师傅咳嗽了一声,目不斜视。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王广不均匀的鼾声。

张兴朝的目光依旧属于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裤子边缘粗糙的纹理,他笃定道:

“都有。”

偏回头,视线透过光的间隙与李嘉诚的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相遇。整个车厢漂浮在柏油路的反光之上,如同一架在夜晚里悄悄移动的太空飞船。

“我尝东西没味儿,”他继续说,“但你想要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今晚就可以给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甚至听起来略显生硬和突兀,可这句话里蕴含的直白应允,臊得李嘉诚心底发潮,双耳飞红,好在黑暗遮掩了大部分。他不发一语,只把视线移开,望向窗外飞逝的流光,嘴角却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上弯起明亮至极的弧线。

爽了,李嘉诚心里春意盎然,他能摸到奥特曼了。

靠在他肩上一直迷迷糊糊的王广,这时似乎被粉红色的直觉惊醒,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气若游丝地抗议:

“我要下车……”

Notes:

欢乐向怎会如此难写…我理解你们喜剧编剧了…这活儿真不是谁都能干的,看得尴尬我先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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