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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死了。这个事实摆在严胜面前时，几乎使严胜发疯。缘一为什么死去了？他扑过去，张嘴去咬缘一的尸体。但这一切都太迟了。缘一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像严胜一样变成鬼、再活上百年。他第一次被打倒，竟然已经是在死后。那具干瘪的尸体终于如严胜所愿那样，以一副战败者的姿态倒在地上。严胜盯着那具尸体看。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缘一了，以至于连缘一的脸都显得陌生。那张脸，他想，那是我的脸啊！如果他没有遇上无惨，想必就是这样潦草而丑陋地躺在这里的吧。这认知让他感到恶心，不过，想到这是缘一，他的心里又闪过一阵狂喜。不论如何，缘一现在可怜地躺在这里。不会有人来给他收尸。但他自己呢？几百年后……沮丧忽然又把这些欢喜浇灭了。严胜从缘一身边站起来，拿缘一的刀鞘为缘一挖一处坟墓。他想：算了！就当是……他几乎是在掩埋他自己。苍蝇围着缘一的身体打转。他把缘一的尸体丢进土坑里，扔了两捧土。乌鸦闻到死亡的味道，在他头顶上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像是惊雷似的，劈得继国严胜浑身发凉。缘一死了！他想。他究竟为什么死去了？他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死去了？他扑进缘一的坟墓里去，揪着缘一的领子摇晃。但缘一不会醒来了。这也许只是缘一的一场计谋。缘一向来不是都如此吗？总是特别的那一个、总是不合常理的那一个。开了斑纹的剑士活不过25岁，但缘一不是一直活到了现在吗？如果是缘一的话，死而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想法使他感到兴奋：缘一说不定还没有死。这一切不过是上天的一场玩笑，或者是缘一的一场玩笑。他会一直等在这里，紧接着亲手杀死死而复生的缘一。
他就这样躺在缘一的坟墓里、躺在缘一身边，屏住呼吸，等待缘一的轻微的喘息。这些晚上，他听见一些呼吸声、听见一些心跳声。缘一果然还活着。他猛地睁开他的眼睛……缘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印着他的眼睛。那是他的呼吸、还有他的心跳。苍蝇从缘一那双肿胀而浑浊的眼睛上爬过去。
缘一开始变得不像是缘一。他变得蜡黄了，干瘪的皮肤被胀气重新撑起来。他会从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吗？严胜想。他盯着缘一鼓起的小腹看。但那里没有什么生者的气息。他砍断缘一的身体，在里面看见已经开始腐烂的肠子和内脏。腥臭的尸水代替血液从缘一的身体里流出来。
缘一确实已经死了。他尖叫起来——为他自己——他不允许缘一这样死去。愤怒驱使他在缘一的尸体上砍下了许多刀。那具老去的、刚开始腐烂的尸体，连血液不剩下多少。他割开缘一的身体，像是割开一团空气。缘一的脑袋、腿、和手……缘一其实和他没什么不同。他把自己也切开了，躺在缘一身边。相似的内脏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不同的是，缘一的那部分已经开始腐烂了，而他的那部分正挣扎着重新长出新的血肉来。他真恨这样的缘一——就这样死掉，不是很狡猾吗？他不允许缘一就这样死掉。
他从地上坐起来，开始缓慢地进食缘一。从缘一的手指开始。腐臭的臭味激得他几乎想要吐出来。但这是缘一。他连骨头也咬碎了，一并吞进他的肚子里。哪怕是缘一，老去之后与其他人也没有分别。他的骨头已经脆得吓人了，肉也变得干涩……几乎没有韧劲了，也没有脂肪，咬在嘴里，就需要花费许多力气来与缘一作斗争。缘一的身体每少一块，严胜的身体就长回一块来。他好像正在变成缘一；好像正在吞噬缘一活过的几十年。老人味穿过他的口腔和喉管，沉甸甸地落进他的胃里，好像连他也一同老去了似的。这错觉使他想吐。他把吃进去的缘一全给吐出来了。但他不允许缘一就此逃脱……他趴在地上，强迫自己重新把缘一给吃下去。被嚼烂的肉裹着他的胃液，摊在地上，好像一滩烂泥。
他把缘一全给吃下去了。缘一的手脚、缘一的心脏、缘一的肺……缘一的眼球在他的口腔里爆开了。就是这双眼睛啊。严胜想。这双眼睛看得见我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吃下这双眼睛，缘一的眼睛竟然真的变作他的眼睛了……那六只眼睛中，有两只忽然剧痛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刚刚嚼碎的不适缘一而是他自己的眼睛。但这幻想使他狂喜起来，好像他真的变成缘一。但哪怕吃下缘一的肺，也不能教会他如何使用日之呼吸。他坚信：只要整个吃下缘一，他就能够完全变成缘一！他分不清他身上的痛究竟来自先前割开的部分还是来自缘一的身体。
他已经吃到缘一的阴茎。说来真是奇怪，他从没有想过他兄弟和他一样有一根阴茎。那根阴茎随着年龄增长，竟然也变得干瘪了。握在手里——竟然是他唯一胜过缘一的地方。这认知使他大笑起来。原来缘一也不过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但缘一怎么会是一个凡夫俗子？他细细地舔过那根疲软的阴茎。它没有立起来——它再也不会立起来了。它只是这样软弱地垂在他的口腔中、滑进他的喉管里。它被他咬碎了，里头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臊味。严胜捂住嘴巴，以防止自己真的吐出来。他不允许自己吐出来。
他把缘一整个给吞下去了。缘一的肉坠在他胃里，使他的新长出的小腹堪堪隆起一截，宛若十月的孕妇。缘一像是长在他肚子里了似的。他打了个嗝——缘一的味道不断地从他的胃袋里翻上来，撑得他腹中刺痛。他站不起来，干脆躺回缘一的坟墓里去。除去嗡嗡叫的苍蝇，缘一的坟墓空荡荡的。挂在缘一坟墓前的天空也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