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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鹅绒般的白云浮在无边的天空，淡蓝的海水缓缓拍打着沙滩，像是哼唱着一首恬静的歌曲。敖丙一个人盘腿坐在屋子门口，抬头望了眼远处柔软的海面。几艘系在岸边的小渔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沙滩一角好些妇人正在晾晒鱼干虾干，不时传来嬉笑的声音。他垂下眼，手中的梭子熟练地穿过一处网眼，在织板上绕了个圈。细细的手指握着梭子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织板上已经整齐地打上一排绳结。他把织板取出，双手往两边拉开，检查了一遍刚才新织的部分，又扬了下渔网。阳光穿过麻线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敖丙满意地笑了笑，将渔网拢起来，搬进屋子里放好。
父亲今日凌晨便和大伙儿一起出海，天气还不错，估计今儿在海上要久些。他想起凌晨起身给父亲做饭的时候，家里虽然还剩有几天的粮食，但也快要见底了。父亲平时出海打鱼很少带他上船，几乎都让他独自在家留守做些家务活儿。天无边，海无岸，日晒雨淋，冒着生命危险早出晚归，捕鱼的工作称得上艰辛，季节的时候更是劳累，如果他在家还能多做些什么，减轻家中的负担，父亲也会安心和高兴的。想到这里，他走到自己床边，挪开枕头，手伸到被褥下面摸索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珠子。往常家里需要采买物件的时候，父亲便会拿鱼获或者珠贝之类到附近的山村或更远些的镇上集市换取粮食蔬果织物等，之前父亲也带他去过一两次。今天天气不错，平常手上的活也做完了，正好有时间到附近山村上看看能不能换些食物。他将珠子放到最里面的贴身口袋里，又摸了摸确认了一遍，拿上袋子关好门便沿着小路往海湾后的小山坡走去。
小路两旁洒下片片绿色的树荫，清脆的鸟啼不时从空中传来，蚱蜢跳动的身影在脚边的草丛里若隐若现。久违地踏上这条小路，一切在陌生中又带着些许记忆中的影子，敖丙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走了好一阵，又拐了好几个个弯，小径愈发宽阔了些，路边的草也没了刚才的茂密，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前方渐渐现出一条村落，三三两两几户人家坐落在田地之中，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刚犁好了一块地，牵着水牛从地里走了出来。敖丙朝那人挥了挥手，那人见状，犹豫着停下了脚步，敖丙连忙小跑上前，微微喘着气说道：“你好，我是海边的村民，想和你家换些粮食。”
那人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敖丙心想他可能没有听清，又稍微提高音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人一瞬间似乎清醒了过来，略显尴尬，却又忍不住偷偷上下打量了一下敖丙的模样，似乎仍不太相信他是从海那头来的，问道：“海边？”
“嗯，海边。”敖丙点了点头。“我姓敖，叫敖丙。之前我父亲也有来村里换过粮食，但他今天出海了，所以我来这里，看看可不可以换一些回去。”
对面的少年歪了下头，以前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儿。看着敖丙手里的空布袋，嘴角咧了起来：“那你准备用什么换？”
敖丙见对方有意思与自己交易，按下心中的激动，伸手从胸前贴身的口袋里将珠子取出，捧在手里，抬起眼帘小心地看着那少年。“用这颗蚌珠来换。”
一颗圆润光泽的小珠子如同熟睡的婴儿般静静躺在粉白的掌心，手掌之上，一双比海里珍珠还要美丽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可以吗？”
少年脸上刷地升起一片红色，他连忙移开视线，眨了眨眼，又看向敖丙。“你跟我过来吧。”说完，急急牵过水牛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好”敖丙应了声，加快脚步紧跟在后。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山村少年微微转过头，瞅了瞅身后的敖丙，边走边问。“小的时候跟父亲来过吧，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突然像是发现前方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敖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棵大树旁边停下，“小时候觉得这棵树好高好大，现在看——”纤细的手掌抚上树干，亮晶晶的双眼看着伞盖般的绿荫，又看向身边的少年，笑着说：“现在看还是很高大的。”
少年也跟着笑了起来，“哈，我到现在都喜欢爬上去玩呢，可以看到好远！”绳子下的水牛哞了一声，好似在应和，又好似在催促，两人说着走着，来到一家小院子前面。少年将牛临时拴在门口，推开门，看向他。“这是我家，我姓李，名叫哪吒。”敖丙点点头，重复了一次名字：“哪吒。”
除了家人以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又认真地唤他的名字，哪吒的脸霎时又热了起来，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高兴，“进来吧。”说完，急急转过身跨进门，敖丙笑了笑，也跟着进去。
“娘——！”哪吒刚进门便喊了一声，可是屋子里却没有回应。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出来又绕着屋子外面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他沉吟了一句“可能是跟爹一起到山上去了”，又扭过头来看向敖丙，“我给你装一些吧。”说着，便领他进了一间仓房。哪吒揭开一个陶罐，拿起木勺，哐哐给敖丙装了满满一袋扎好，问了句“够吗？”，可还没等他回答，转头又装了一袋豆子还塞了几根大萝卜，和鼓鼓的米袋放在一起。
敖丙见状，连忙摆摆手，“够了够了。”直到两人将食物搬到屋子外头，敖丙才突然想起他今天出门忘了拿小推车。虽然说两大袋食物他也搬得动，但要翻过一段路程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本想着这趟出门还挺顺利的，自己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况且哪吒已经给他装好了东西搬到外头，只好跟他说先不要了等他改天再来。想到这，敖丙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羞赧，正要开口，却见哪吒正把袋子绑到门前的水牛上。“这是......？”
哪吒挑起眉，笑了笑。“看你也是第一次来换粮食，这次我给你运过去呗。”敖丙一听，双眸闪过一阵惊喜的涟漪，刚才的不安顿时散去，微微颔首说道：“谢谢你。”
哪吒看着他，只觉得心脏仿佛化成了一只小鸟，高兴得快要飞上枝头。他把袋子绑好，摸了摸牛牛，又转过身，做了个手势。“好了。这次换你来带路？”
敖丙笑着点点头。就这样，两人一牛，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海边出发。灰黑色的水牛驮着袋子，边走边不时停下脚步嚼一口路边的青草，敖丙看着哪吒牵着绳子催促牛牛往前走，笑了笑，问道：“你之前有去过海边吗？”
“唔.....小的时候到处跑，去过一次，感觉灰蒙蒙的。”哪吒努力回想了一下，又瞟了一眼前方的敖丙，实在很难将他和记忆中的海滩联系到一起。
“大海......确实有灰蒙蒙的时候呢。”敖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空，又望向哪吒。“不过每一天的海看起来都不一样，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景象，是不是很神奇？”
两边的草木开始变得稀疏，树叶掩映之下露出几户低矮的房顶，脚下的泥土逐渐变成了沙石，哪吒和水牛的脚步不禁变得小心起来。转过一处树丛，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独特的潮湿，一人一牛都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顺着山坡而下，一片流动的湛蓝在眼前徐徐展开，淡淡的海水味随风飘散而来，白色的浪花一层接一层堆向沙滩，温柔的海浪声穿透每一寸皮肤，如同淅淅的小雨洒在全身。哪吒瞪大双眼，双脚不自觉地往前迈出两步，手松开了绳子，小跑到沙滩上。细细的沙子沾满双脚，冰凉的海水冲刷掉腿上的颗粒，又将双脚埋在湿软之中。敖丙微笑着走了过去，哪吒激动地朝他挥挥手，转头又踏进一片浪花。一串串脚印随着脚步留在身后，又被海浪抚平，两人嬉笑着从沙滩走回去。敖丙把哪吒带到一处茅屋前，“这是我家”，说着，推门而进将沉甸甸的袋子搬到炉灶边。屋子内简朴干净，床铺被席叠得整整齐齐，连灶台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敖丙从衣衫里取出那颗珠子，笑了笑，双手递过去。“哪吒，这个给你。”
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拿起那一颗珍珠。浑圆莹白，粗糙的指腹禁不住轻轻捻动感受着那一点细滑柔润，他将珠子放入掌心，指尖又情不自禁地来回摩挲，好一会儿才将珠子放进随身的平安符口袋里，牢牢扎紧。“嗯。那......我回去了。”
敖丙点点头。两人行至门口，哪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想要对敖丙说，边走边转过身，头顶和肩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叮铃铃响起一阵声音。他定睛一看，只见色泽各异的贝螺穿在几缕麻线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随着他手指的抚动在阳光下摇晃，发出悦耳的微响。“这是贝壳风铃”，敖丙笑着踮起脚，将风铃解了下来，伸到他面前。“送给你。”
看着哪吒惊讶的表情，敖丙双手又往前伸了伸，“海边可以捡到很多贝壳，父亲他们出海也会打捞出不少。这是我用海边捡的贝壳和海螺做的，你可以放在家里当装饰。”
像是获得了至宝一般，哪吒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红褐色的眼珠目光闪烁看向敖丙。“谢谢！”
长长的牛尾在身后拂来拂去，哪吒骑上牛，“下次一定要来村里，我带你玩！”
“嗯！”
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海面上，远处牛背上的少年又再次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敖丙笑了，跑出两步，举起手挥动起来，直到那一抹身影隐入树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