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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哨塔,石栏上青苔起了新芽。
大将塔鲁站在边境营地的临时指挥台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老鱼干,一手撑着腰,望着营地空旷得能跑马的将校区,脸色阴得像要下一场暴雨。整个军团主帅,居然只剩他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三个副将,”他咬牙切齿地嘟哝,“三个副将同时排休假?你告诉我——这是谁排的班?”
副官萨鲁格手里的卷宗一抖,心里一个“咯噔”,装作没听见。
塔鲁扭头瞪他一眼,声音拔高半度:“是不是你小子?”
萨鲁格顶着压力微笑,但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只能低声道:“确、确实轮到法恩和凯尔斯调休……他们上次值守时间久,按规矩该轮了。”
塔鲁冷笑一声:“讲规矩了?不错,像个官了。”
“……至于希拉,她是最近……”萨鲁格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呃,似乎在谈恋爱,想趁驻军期间回首都见见情人……她、她死缠烂打,我顶不住……”
塔鲁挑眉:“谈恋爱?”
他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嘴角一咧,连鱼干都掉了半截:“我说怎么最近都少见她吼人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往石栏上一靠,目光懒洋洋地望向远处边线:“记下今天,三月初四。最多两周,那小情人就该哭着喊分手了。”
“您怎的如此笃定?”
塔鲁轻哼一声:“希拉那脾气,装不过三天。见面头一回可能还好,第二回多半就得拎着人领口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是对方不配合……下一句就是‘那我杀了你行不行’。”
萨鲁格沉默了。他想反驳,但回忆起某次希拉夜巡抓到走私军粮的士兵时,那眼神和笑容……
还是别说话了。
风卷尘沙,天色灰白。
塔鲁独坐在瞭望塔顶,头盔扔在脚边,披风被吹得像条老毯子。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撑在膝上,半眯着眼盯着天上的鸟群。
“第十七只往东南飞了……”他咂了咂嘴,“啧,看来今天风往那边刮。”
喝了一口酒,他伸手在石栏缝里抠了一抠,指甲缝里立刻沾上一小撮湿绿。
“长出第八撮青苔了,再过两周,这座破塔也能开花了。”
他盯着那点青苔看了两秒,仿佛在认真思考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沾着苔藓的手往披风上搓了搓。
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重重一拍塔栏,带着几分醉意自嘲起来:“法恩这帮孙子都跑去休假了,老子倒像值班军吏——塔鲁·瞭望塔·赤牛陛下,天天蹲着看鸟拉屎。”
塔顶风大,萨鲁格没跟上来,只在下方听着,一边翻着军报,一边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今天还有三封例行公文要批。
塔鲁又喝了一口,朝楼下喊道:“喂,萨鲁格——把酒再给我搬一坛上来,我要陪着塔顶青苔喝它最后一杯!”
萨鲁格只好硬着头皮搬了一坛酒往上爬,刚踏上石梯第一阶,就听见塔顶响起一声尖啸。抬头一望,一道黑影骤然划破天际,掠过瞭望塔上空。
下一瞬,一只黑隼扑翅俯冲,精准地降落在塔顶石栏上,利爪正好钉进刚才那撮湿绿的苔藓中。它头颅高昂,喙如钩刃,整只鸟立在那里,像把斜插的刀。
塔鲁眼神一凝,皱了下眉:“欸,这不是……他的那只鸟吗?”
萨鲁格瞬间脸都白了,酒坛差点没拿稳:“这……这是焰刃!是魔王陛下的传令隼!”
他一句话说完,连呼吸都止了几拍,额角冒出细汗。
这只隼不是谁都能招来的,它一落下,意味着某人正在发号施令,而那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塔鲁站起身来,走近那只黑隼,朝它爪子那里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脚踝上绑着一个深色金属信筒。他没多废话,取下信筒,从里面抽出一小卷信纸。
没有署名,没有时间戳。只有一行字,和某人的火漆印。
“塔鲁,从密埃尔撤军。”
他愣了几秒,盯着那几个字,眉毛皱成一团。
“你在逗我?”他举着信对着焰刃抖了抖,“你飞了千里地,就送这么一句话?”
焰刃没理他,转头去啄自己的羽毛。
塔鲁气笑了,低低地骂了句:“这人失踪多少年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撤军?”
他半是惊讶半是恼火:“你搁这儿扔了个命令就想打发我?”
塔鲁转过身去,迎着塔顶的风,手里攥着那封薄得不能再薄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得他头发乱舞,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句别的话,可是——信里没有。
萨鲁格站在他身后,酒坛还抱在怀里。他迟疑地盯着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焰刃。
“……就这一句?”他试探地问。
塔鲁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还有情书?”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笔,唰唰在信纸背后也写了几个字——
“你谁啊?”
他把信重新卷好塞回信筒,绑在焰刃的爪子上,拍拍它的翅膀:“去吧,回你‘主子’那儿,告诉他——老子现在没空。”
焰刃像听懂了似的,狠狠啄了他手背一口,然后才腾空而起,破空而去。
塔鲁看着它远去的背影,舔了舔手上的血,咧嘴骂道:“……还是那股臭脾气!”
第二天,阳光倒是比前些天刺眼些,风也小了许多。
塔鲁又照常坐在塔顶,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晒着日头。他已经懒得数鸟了。
他没提昨天的事,但整整一上午,都没再喝酒。
午后他去巡视了两圈,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动——就是在走。
萨鲁格悄悄试探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提前安排撤军调度?哪怕只拟个预案……”
塔鲁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笑了:“撤个屁,万一是假信呢?他失踪好几年了,谁知道是不是哪个文官偷了印章出来吓我。”
萨鲁格想了想,默默闭嘴。
塔鲁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没底。雷格尼尔要是真的回来了,那就意味着该见的面、该说的话、该清算的事,一件都躲不掉。
晚饭过后,塔鲁在塔顶溜达了一圈,盯着天色从昏灰转深,站了许久,才一屁股坐回老位置。
酒杯才刚端起来。忽然天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啸。那只黑隼再次破空而来,飞得比上次还低,翅风几乎擦着他头发。
“靠,又来——”
话音未落,只见它在塔顶急煞半圈,猛地俯冲下来,在他面前三尺处突兀地一抖爪——
咣——!
一枚金属信筒带着力道砸进酒液中,酒杯应声碎裂,残酒飞溅。
塔鲁脸上一半是酒,一半是错愕。
那隼根本不等他反应,腾空飞起,拍翅远去,羽翎在风中拉出一道黑线。
塔鲁怔了两秒,低头看那滚在地上的信筒,脸上滴着酒,嘴角抽搐。
“……妈的,还记仇呢?”
他拎起信筒,抽出纸卷,上头一行熟悉的字迹冷冷压着:
“滚回来见我。”
这回不但没署名,连火漆印都省了。
塔鲁看完,笑了:
“对,是他,跑不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