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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
没有信息。
再低头。
仍然没有信息。
你在聚会里坐着,看手机的频率已经多到让人无法忽视。
啤酒瓶口在指尖来回打转,指节一次次发出清脆的轻响,你不知道这是不是焦虑的标志,或者只是你下意识模仿人类放松时的姿态。
有人笑着朝你举杯,眼角余光都藏着揣测:“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立刻摇头,“没有,就是累。”
手里那块屏幕又亮了一下,你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确认,却不是因为有什么新消息——你仅仅需要看一眼。
那样你才知道你还在联系里。
“你在等谁的消息?”朋友又追问,语气故意轻松,“不会是你那个男朋友吧?我们刚说完他不是特别粘人来着。”
你转过脸,视线一瞬飘忽,再转回来,尽力做出“其实没什么”的神色。
“没,他……我就是--”你笑得有点僵硬,觉得自己好像在为不安辩护,“有点担心他吧。”
一桌子人安静了半秒。有人咂嘴、有人抬眉,有人低头看自己酒杯。
你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
他只是一个人待在家,你不在的时候也常常一个人。他不会出事,不会失控,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应该、应该不会......?
你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抽烟、喝冷水、不开灯、拿出冰箱里所剩无几的白兰地、头发半干地躺在床上;是不是在发呆、拒绝看手机、屏蔽了一切你能找到他的路径。
你知道他会说“我很好”,然后什么都不解释,偷偷等待你去拥抱他。
你坐在朋友之间,却像坐在一场倒数的正中央;所有的安慰都太轻,而你内心的重量变成没收好的炸药。
“你要不要先回去?”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你正咬着瓶口出神。酒液没有碰到嘴唇,你大概需要一个动作遮掩自己神游的视线。
你怔了一下,转过脸,朋友正朝你歪着头,眼神没有调侃:“你今晚确实不在状态。”另一个人附和,语气没有责怪,“我们也快结束了。”
“他不是以前也有过吗?你上次说他那天也没回你消息,结果只是手机没电。”
“也许你们可以聊聊。”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真的聊一次,不是你一个人讲。”
你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包里。
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坐不住了,但你不想第一个站起来、不想在聚会上显得格格不入。你一直假装自己可以维持住这两个世界:一个是你和朋友们的松弛正常世界,一个是你和他的…那个不确定、时紧时松、你永远在担心又不能说破的世界。
于是你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包的拉链在安静中发出一声轻响,某种倒计时启动了。
“到家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你点点头,离开餐厅冲向人群。
回家的时候,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一声,声音在走廊里空落落地响了一下;室内漆黑,貌似房子也屏住了呼吸。
你没有立刻开灯,包带从肩上滑落的动作显得突兀,指尖在墙边摸索开关,最后还是选择了原样放下;你知道他不喜欢突然的光亮,像是被什么追捕一样,一有动静就会躲闪。
客厅没有灯,卧室那盏熟悉的小台灯亮着,一点橘色的光,变成落在布料上的火种,把房门的边缘映得模糊不清。
你走过去,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床单整洁,没有褶皱,沙发没有坐过的痕迹,连那双他总随手踢掉的鞋子也摆得出奇地整齐。
然后你闻到了那点淡淡的烟味,不是久积的烟气,而是刚点上的、带着一点湿发和凉水味道的、你太熟悉不过的那种气息。
你的伴侣站在阳台上,身体靠着栏杆,姿势松垮,像是一个人在撑着整座房子;他没有穿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挂在发尾,也没擦;手里夹着半支烟,火星被风吹得一闪一灭。
你走过去,没有说话。
Konih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你一眼,眼神不重,似乎认出你了,就没有其他反应。烟没放下,也没招呼你。他那双巨大的肩膀松弛地垮在灰暗灯光下,如同一座塌掉的堡垒。
你轻轻抬起他的右臂,把它搭到自己肩上。奥地利人没有抗拒,顺着你的力道,任由那只胳膊落在你肩头;他的手还有点凉,你侧身靠过去,把头埋进他的手臂里,下巴抵在他侧腰的位置,额头贴着他T恤的布料。
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闻到洗发水、潮湿皮肤和尼古丁混在一起的气味。
都是他的味道。
你没说你在聚会时坐立不安,也没说朋友让你早点回来。你站在那里,抱住他的一小块身体。
他把烟按在阳台边的烟灰缸里,顺势空出手来,把你抱得更紧了一点。力道是那种极大的、笨拙却稳定的重量,你的头埋在他手臂里,呼吸全被罩在那片温热里。
“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回家?”他声音低低的,压过烟雾带着一点沙哑。
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掀出一个涟漪,你却立刻用无数细小的水花去掩盖。
“餐厅里的服务生制度特别滑稽,你知道吗?他们每个人都必须重复一句固定的欢迎语,还得同时保持笑容,很恐怖,感觉不像真人。”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力图兴奋的光。
“甜点上的糖霜看起来很漂亮,味道却很差劲,我吃了一口就腻到不行。”
“还有他们非要往干马天尼里放橄榄,真是没必要,那味道完全破坏了酒精的纯净感。”
你一条一条说下去,无意识地用这些琐碎的细节筑起一面墙,让他看不见你心里的那块焦躁。
Konig垂眼看着你,睫毛很长,影子在灯光里落在长长面罩上的花纹,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就只是很认真地听,眉头偶尔轻轻皱起,努力地消化你说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安静让你说得更快,你似乎怕一停下来,空气就会重新压住你。
直到你自己都觉得话题开始乏力,声音慢慢低下去,你抿了下唇,眼神在他脸上游移,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总之吧,还是挺有趣的……他们也挺好奇我,想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嗯,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去参加派对吗?啊、不是派对,认识一些新朋友......”
“他们为什么要见我?”奥地利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你,语调听起来兴致缺缺。
你张了张口,试着把笑容扯轻:“没有特别的原因啦……就是对朋友的伴侣好奇。他们没有恶意。”
空气里停顿了好一会儿,你能听见外头风吹动阳台窗帘的声音,布料摩擦在墙壁上,窸窸窣窣;Konig却没有说话,他眨了一次眼,随后移开视线,把手臂从你肩上收回。
“诶--”你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跨过你走进卧室。那巨大的身影掠过台灯昏暗的光,一整面墙因为他的闯入忽然挪开。
他坐到床边,动作很重,床垫的弹簧立刻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背的线条绷紧又下坠。
你愣了愣,还是跟过去轻轻坐在他身边。床垫因为重量再次下陷,你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你想开口,又迟迟找不到词。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回应。
“抱歉。”他顿了一下,仿佛要确认自己说得够清楚,“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我不太想见任何人。”
你看着他低着头,掌心按在双膝,整个人像是把自己锁进一个壳里,你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是要勉强你去见他们。”你决定不再转移话题,“其实我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你不想去见人的事。”
他抬眼看你,红色的花纹与他的蓝眼睛一同传递出困惑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我知道你不自在,我能感受出来。可这是你生活里一直有的部分,不只是今天的问题。”你的指尖不安地摩擦床单的褶皱,“我不想猜,我想听你说。”
你在等着他开口。
Konig的眼皮抖了一下,再次移开视线。片刻后,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没什么好聊的。”
你愣了一下。
“我单纯就是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他说得很生硬,似乎着一句已经反复练习过的结论,“不自在,也不觉得有必要改变。”
“好吧,没关系。”你斩钉截铁地终止,语气不算轻快,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安定;你不再追问,陪他坐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你盯着窗外昏暗的夜色,心思开始走神,偶尔想到餐厅里朋友的笑声,偶尔又想到Konig湿漉漉的头发是不是会着凉;呼吸缓慢,像是真的进入了一种与他并肩的安静。
忽然,Konig的声音打断了这片沉默:“你真的想和我聊这个?”
你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情绪,眼神比平时更直接,反复穿过你的骨骼越近你的心脏一探究竟。你的心里立刻升起一种愉悦:他终于愿意把这件事拉到台面上。
你们是可以在这件事上沟通的。
“是的。”你飞快的点头,连身体都赶在声音前,貌似这样才能展现出你的真诚,“我真的想--”
短短几秒,心里沉重的一部分被卸下一角,可还没等你再说些什么,他微微偏过头,嗓音低沉却生硬:“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你的笑容凝固了,话语没能第一时间被理解,脑子迟钝地转了一圈才跟上:“什、什么?”
他抬起眼,直直盯着你,眼神锋利,劈开所有伪装:“别坐在我旁边,一副很理解我的样子。难道这样显得你特别好?像个受欢迎的人?像个好人?”
“…像个好人?什么意思?”你下意识反问,“什么叫显得特别好?很理解你的样子?”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重,又收不回那句话的尖锐,他别开视线,手指抓在裤子上更紧了,没有吭声。
……你那个黏人的男朋友……
……我觉得你们需要好好聊一下……
朋友在餐厅说的那些话浮上来,你笑着回应她们,可那种笑是夹着解释的。你总是在解释Konig的状态:他不是不喜欢你们,他只是有点怕陌生人,他其实很温柔的,只是……
还有他在外面场合的那些模样——
站在你身后不说话,手插在兜里,像个影子一样的巨人,连咖啡都不碰,点了杯苏打水后就迅速离开。
假期的时候,他宁愿一整天窝在房间看二十年前的黑白战争片,灯不打开,电话不接,你在厨房叫他三次,他才慢吞吞地回应一声。
他看起来很苦恼,但又习惯了。
你以为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奥地利人离你更远了,靠在床沿,手撑着额头,大概是突然懊悔自己说得太多。
他没有看你:“……算了。”
你没有再回嘴,站起身走出卧室;厨房里的灯光比房间明亮很多,你在橱柜前站了几秒,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水不凉,胃里那团东西在胃壁里横冲直撞,你以为这一切到此为止了。你也不想再继续争论,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房间里响起熟悉的机械声:投影仪打开的声音,片头的轻微电流音,紧接着是那部你已经听过无数次的黑白战争片的配乐。Konig又把自己埋回了那个世界。
你靠着墙站了一会,脑子里像有个拉锯在不停摆动,离开,还是——走回去?
他会好过一点吗?他需要你吗?或者你需要证明你在已足够?
你叹了口气,慢慢走回卧室。
房间还是一片半明不暗的橘黄光,他窝在被子内背对着你,整个人变回一块沉重的影子。
你走近床边,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声音放得尽量温和:“I think we should sit down and talk properly.”
被子里没有动静,投影仪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抖动,战争片的人影翻飞,像过去几十次的夜晚一样喧闹。
你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最近心情不好,可我不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承受。”
你刚说完最后一个词,Konig突然坐起,动作大得让被子掀出一声沉重的摩擦,那张面罩在投影的光里变得模糊而可怕,眼神却极为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他一字一句,“有什么可聊的。”
你还来不及回应,他继续,声音压着怒火一样在咬字:“I really—do not—like your attitude right now!”
“我真不明白,难道你认为你非常重要?会安慰人?像个心理医生?像个救世主?你累吗?”
“你不是想聊聊吗?好,那我们今天就聊聊--!”
他猛然坐起身,手肘差点撞到你的下巴,不过他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你想,或许是现在这位可怜的奥地利人无法同时调控“语言”与“肢体”这两个系统,就像他永远没办法平衡理性和感性,导致面前的他看起来异常激动并且语无伦次。
“我很讨厌你、听到了吗,我很讨厌的,你、你总是这样对待我!”
“为什么你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你‘应该’听我说话,你‘需要’帮我,你‘必须’理解我?”
“你连我看电影都受不了,你一看到我待在房间里就以为我病了,我不想出去就说明我有问题,我沉默就等于我在崩溃,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理解我不是你的一份练习册?!”
他气喘吁吁地大呼小叫,看起来就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儿童,高大的身躯与不符合生理年龄的心理性格让场面滑稽到了极点:“你为什么总是想当然的认为,你需要倾听我说话,你需要帮助我,你需要理解我,为什么你总是莫名其妙把自己放在这种毫无根据的位置?”
......你承认自己一开始是有点呆住的。
你们之间很少吵架,大概是性格原因,他脾气没那么温和,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当低落的情绪出现时他更多是一个人默默消化;而你知道他的心理问题,以及总是萦绕在他身上的焦虑症与社交障碍,很多事情一旦有了开头,你都尽可能的去包容与原谅。
你认为这不算妥协,一段关系中总会有得有失,而你爱他,他也爱你,这不就足够了吗?
至于为什么你很希望与Konig袒露心声,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将交谈当作情趣的一种。你只是想试着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就能让他舒服一些。
你曾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等他状态好一些再找机会谈谈,不过状态“好一点”的日子永远没有来。
他焦虑症发作时会在客厅走来走去,凌晨三点还穿着同一件T恤晃来晃去,如同沉默的影子,除了粗重的呼吸在房间回响,剩下的只有反复问你:“你今天几点下班?”“明天能早点回来吗?”“我调好了休假时间。”
你知道那当然不是过多到无处释放的控制欲,也不是胡思乱想,对你的不信任,也许他真正想说的是:“我需要你留下来。”
可他说不出来,他也不肯说。
于是你陪伴他,迁就他,哪怕你明天早上七点钟有会议,眼皮因为困倦快要粘在一起,你也会撑着眼睛坐到他睡着为止;你也提出过建议,让他去试试找专业咨询师谈谈,他点头,坚持了一个月就打退堂鼓了,你也清楚他不信任那一套。
你试图通过细节改变他,想让他安心一点,舒服一点,哪怕是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你觉得,你总能找到办法的。
你爱他,他也爱你。这是你想要坚持的理由。
——他现在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讨厌你。
他说: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态度。
他说:你高高在上,你觉得你能救我。
“从踏进家门的第一秒至现在,我有过所谓的‘态度’吗,”你往后退了几厘米,竭力压抑快要爆发的愤怒,“你能不能别像对待敌人一样对我?”
经过你压下声音的时刻,Konig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似乎是愣住了,没想到事情会超出他的预期,也醒悟此刻不是战场,面对的是自己的伴侣;他的眼神快速移动着想要找到一个能拴住他的锚点,可惜的是无处可去。
“我没有……我没把你当敌人。”他的声音比之前小很多,语速也变得混乱,句子开始东倒西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太累了--”
他的手指缩回,揪着被子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拽。他看向你,想解释又找不到头绪,唯一的方式就是絮絮叨叨地重复他的核心观点:“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是,我不太会--”
他停顿了,仿佛嗓子里塞了一团东西,不甘又憋闷。
你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而是一个卡在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系统里的人偶,一个被拽住了发条的士兵。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他说,“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意。真的,我不是……我知道你是好意、相信我、我能理解的--!”
“我也不是不想变得……更正常一点,我只是……”
“你说得对,我该去见人,我也该去……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在某个看不见的沼泽里沉下去,你看得出他在试图缩小语言的伤害力,但那不代表他真的要后退。
果然,在那片刻局促之后,奥地利人忽然抬起头,语气重新变得坚硬,重新回到了他的壕沟里:“但我也不会道歉。”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样。”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努力维持镇定,可目光死死盯着他。
Konig没有立刻回答,他肩膀还在起伏,呼吸比平时重得多,你等了几秒,心里有种更强烈的空落感,于是你决定说下去:“你并不是完全喜欢这样。你不是真的喜欢回避社交--我看得出来的。”
你用力呼吸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快,“你也会被折磨得很痛苦,焦虑的时候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你希望我留下,你希望我陪着你,你也隐隐约约地说过,想要一种更……更正常的生活。”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想去旅行,想尝试一个人在社交场合里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记得你生气于你的同事说你不合群。”
你感觉喉咙发紧:“我明确地是你的伴侣。Konig。我不明白--想要和伴侣一起渡过难关,为什么会变成错误?”
你话音还没落下,他突然打断你:“这就是错误的。”
他说得几乎是平的:“从一开始就是。”
然后他的声线裂开,某个按键失灵的机关突然暴走:“听着,我不是什么睡美人,必须等一个吻才能从沉睡中醒来。”
“我有判断能力,我是个成年人--我有逻辑,我能决定自己的生活!”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抖,握不住什么东西似的,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没条理,语意却越来越清晰:“为什么你就是认定我需要被拯救?你把我的问题当成一个‘可以解决’的难题,你觉得、你觉得只要你陪我、你坚持,我们就能‘一起走过去’,就能大局逆转--不--!”
“我应该是说……”他停了一下,追赶脑海中更快的语言,“你一直、一直把我放在被拯救的位置上,你不明说,但你一直这样想。”
“你真的觉得,不擅长社交、讨厌人群、拒绝聚会,这些都是‘缺陷’?”
“我从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拯救者。Konig,我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去思考。我只是想让你……更不受到这些问题影响,不被它们折磨,无论它们是不是缺陷,这就是我所有的期望。”你分不清楚自己是气愤,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恋人完整地表达出他的感受,而这个感受和你完全背道而驰的惊讶。
“你可以受伤也可以需要我,我再三强调了,你的困扰不需要你一个人去背负。”
“你说‘你可以受伤,你可以承认自己需要我’。你为什么又要假设我已经不完整了呢,”他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扣紧床单,很显然他的焦虑症因为表达失误再次爆发,奥地利人一下站起来一下又坐到床上,“你听听我说话,Y/N、我能不能尝试、就算一点点、你站在我的角度--虽然、不太可能、你绝对会认为我是个神经病--‘你可以受伤’等于我已经受伤了,反正在我耳朵里我确实是这样翻译的。”
“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你不应该认为我是个不完整的人!”
你盯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室内的灯光摇摆不定在天花板坠落又浮起,幕布上的电影仍然播放着,一个军官用枪口指着士兵的脑袋,嘲笑他的天真与懦弱。
你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往这个方面去想,你发誓自己从未像他想象的如此......曲折——或许当前你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我听得出你的焦虑,你的痛苦,我不想袖手旁观。”你咬紧牙关,“无论你想要选择什么,我都没阻止过你。我告诉你,也许有另一种路径你可以去尝试,去改变,去寻找适合你的生存方式。”
“作为伴侣,我不在乎我是拯救者还是被拯救者,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你能这样说,是因为你不用承担。”Konig重新站起来,身体的一小片挡在幕布前,军官的脑袋挂在他的胸口变形又浮肿,“不是你要去面对军队里的人,也不是你要真正站在战场前,不是你要在任务里因为一个小小的判断失误就被孤立、被排斥、被利用!”
“我当然明白可以去改变--尝试更多--它们说不定能让我有不一样的视角和想法,这是必然的;但是改变的结果谁去承担?可能,我根本就不需要太多太多所谓的平静与自洽,这种道路和我与之相反。”
面罩下的声音带着骨骼的摩擦声,对方的胸腔剧烈起伏:“我明白你是诚心的,这点才更让我受伤,因为你根本没资格帮我分担,你不必承担改变带来的灾难与风险。你不会遭受霸凌,也不会被迫应对冷嘲热讽,无论变好还是变差,事实上也只有我一个人去承受。”
“你当然可以说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思进取也不想改正,宁愿与该死的社交障、障碍,去搏斗,”奥地利人显然不想用这个词去形容自己,“我只有一个问题,在你默认我‘一直处于崩溃’的前提下,你是不是已经认为我的一切是需要修复的?”
Konig明确知晓了你的心意,你们是伴侣,是恋人,这一点他从未怀疑。亲密关系本就是如此脆弱,它需要双方共同付出巨大的精力与时间成本,很可能结局仍然灰飞烟灭。
他爱你,你也爱他,他毫无疑问地对你抱有强烈的渴望与分离的焦虑,就像你不断地想要将他拉出黑暗的深渊,这是你们两颗心想要共同靠近的证明。
但是永远,他愤怒的察觉到永远,在彼此里获得的爱与关照总是带有被救助的痕迹,哪怕你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哪怕他确实需要这份善意,他已经被赋予了某种价值,难道他就不能独立的被爱吗?
那么,他还能不能被单纯地爱?
作为一个人本身。
不是作为“你恋人的Konig”、不是作为“需要被拉出泥沼的病人”,而就是他,一个并不符合社会规范里健全、并不合乎常态的存在。
现在他才感受到巨大的无力:他的痛苦只属于他,而你是自由的。
爱没有起到任何减轻他沉重的作用,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被孤立。
“也许吧。”你在此刻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
你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就在他说出口的一瞬间,你确实同样的体会到那种被指向的心情。
没有恶意,不意味着关系中结构就完全消失。
善意与爱本身就会制造不平等。
拯救与被拯救,一旦成为关系的一部分,就必然在无数细小的地方造成失衡;眼神的注视,语言的选择,沉默的姿态,乃至在场本身,都在暗暗划定双方的位置。
你当然不存在撒谎,你确实想让他过得更幸福,仅此而已。可愿望一旦落到具体的相处中,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层次,带上了前提:你需要幸福 , 所以我需要付出 ,所以你在缺损,而我在弥补。
正是这个链条让Konig感到羞辱。
而羞辱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与恶意无关,哪怕你从未想过高高在上,哪怕你的出发点始终是爱,Konig依旧会在每一次靠近中被提醒:他并不完整。
“那你认为我需要怎么做呢?”你盯着他,在争吵中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体力,“我爱你,我也知道爱不等于我是你的责任。可如果我们的关系连最基本的尊重和义务都烟消云散,那我不明白,所谓的爱还剩下什么分量。”
奥地利人的蓝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随即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仰,重新坐到床上。你看着他慢慢滑下去,最后整个人摊开,双臂张开,头枕在床垫上。他的身体太大了,占满了床,姿势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投降。
他看着天花板,语气缓慢而生涩:“我一开始……也会怀疑自己。”
“是不是应该努力治愈,变得健全,至少……至少不要让问题一直困扰生活,困扰别人。是不是要克制,应该是--我了解我的问题所在,所以需要解决它。”
他的手不安地抓了抓衣角:“我试过。现在也还在试着克制,不要把我的烦恼给他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就是很难去做到,我也不认为自己是意志力不坚定的人,一旦要涉及我整个思维方式的翻转,简直如缺失氧气一样难以忍受。”
“我希望你爱的是现在的我。连同我的焦虑,我的逃避,我所有的缺陷。“Konig发出长长的叹息,”也许这就是我的本质、这是我存在的方式。即使它不算健全,不算理想,它也是我。我有权利不去追随成长、改变、康复的唯一叙事。”
你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
你缓缓爬上床,跪坐在他身边,灯光下,你俯视着他,而他仰躺着抬头看你。你伸手拉住他脸上的面罩,指尖轻触到冰冷的印花图案,迫使他和你对视。
“我能理解你。”你说。
“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现在正在痛苦。你的方式让你更复杂,更沉重。Konig,这真的是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吗?还是你只是害怕,害怕承担改变的不确定?”
你俯身俯下身体,将额头贴在他的脸颊:“如果你不去尝试改变,就永远没有机会去触碰新的可能。”
“我先前说过了,我有权利不去追寻,而你又将我放在了我整个方式都是错误的位置上,”现在的奥地利人已经很平和,在他说话时脸颊肌肉的颤动从面罩底部传来,你贴得更近,“我没办法回答你,它是害怕还是愿望,但我确实不认为人的一生只能存在追求更幸福的道路。”
“目前我已经找到了与之相处的方式,虽然它看起来是那么......不靠谱。我也不能保证它会让我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反悔--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可是我还是要说--我仍然不愿意你将我看作一个残次品,我的整个生活方式虽然没有任何积极性可言,但它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无论是爱,还是与之继续存在的理由,它们可能都是一枚硬币,在你将硬币翻到正面时,背面的阴影自然而然地出现,而你翻到背面,阴影依旧不会消失。
正面是错误的吗?不是。背面是错误的吗?答案肯定也是否定的。
如同你们相爱,你的立场与他的立场变成同一个硬币的两面,在不断触及彼此时,总会因为阴影而困惑,因为共情有限而疲惫,因为无法调和而争吵,甚至可能最终分道扬镳。
我们想要自由,又渴望被爱,想要保持完整的自我,又渴望改变自己,想要被理解,又害怕被定义。
这些欲望互相咬合,像一团无法解开的绳结,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我理解你了。”在你发出第一个音节后,奥地利人抬起他巨大的手臂将你压下来,你不得不顺着他的姿势改变方向,不过你还是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我不想对你撒谎,我在内心深处依然希望你幸福,这是我作为你伴侣的事实。”
Konig伸出手,把你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僵硬,但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妥协。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的一部分:“嗯。”
片刻后,他开口:“对不起。今天是我搞砸了,我不该那样凶你。”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呼吸比刚才安稳了些:“我明白你的意图。是我自己,总是把你的关心放大、歪曲,误解成别的东西。”
你没说话,彼此的温度在空气里跳跃。
他停顿了很久:“在这一点他不会逃避,我会在情绪问题上努力寻找解决方案的。”
你忽然想起朋友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应该好好谈谈。”
现在你们确实谈过了,问题并没有尘埃一样落地,反而像一团灰雾,悬在空中,不曾散去。
Konig撑着床慢慢坐起身,动作很笨拙,似乎每一步都要和自己的身体谈判。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挤进被子里,然后侧过脸,看向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陪我,把这部电影看完。”
硬币的立场为何不能同时存在?并且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里,它都会反复浮现。
你们无法解决立场本身,不过你们唯一可以做的是,有意识地决定在某些瞬间,你们要往哪一面倾斜。
你们会选择妥协,更接近所谓“健全”;有时也会坚持各自的立场,保住内在的真实性;有时会选择逃避,有时又会选择承担。
这些相互矛盾的片段、姿态与选择,叠加起来,才可能勉强拼凑出爱的距离。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低下头,看着他安静地躺在被子里,眼神已经随着投影仪的光影慢慢失焦。
无论你们站在哪个立场,无论爱会强制把你们分配在关系结构中永远轮转的拯救与被拯救的位置上。
爱会让你们痛苦,会让你们不得不做出改变,会让你们彼此妥协到无法忍受而离去;但它同样让你们拥有接近他人的可能性,看到不同于黑白两色的存在,不断在反叛与逃离之间,找到属于当下的选择,并承担它。
因为你们拥有了立场。
因为你们已经拥有爱了。
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