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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柱正坐在廊边等待天亮,乌夜没有月亮,缘一醒来时只看到严胜发丝垂落的弧度与刀具的轮廓,他想要开口,而严胜回过头,说开门睡易着凉,语调平板无波,他又说风柱已经病逝,话语间蕴含的情感亦不比前一句更多。缘一掀开被褥,严胜膝行到他身侧躺倒,他并未束发,发丝间略带湿意。缘一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杀完鬼之后来的。在杀鬼之后沐浴,他一直有这样的习惯。
严胜穿的衣服很新,身上总是有焚香的味道,那细细的香气在躺下后如有实体,追随着他徐徐落下。他的确累了,缘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从呼吸中听清楚。
我去给您铺床。缘一说,抱歉,我的被子还是夏天的,现在已经不合适了。
不必了。严胜脱下外袍,制止他,现在还很黑,一起睡吧。
月白外袍罩了霜,晕出大片颜色不一的白。缘一帮他把衣服叠好在一边,呼吸之间他们已经倚靠在在一起,单人的被褥盛不下两个人,彼此都有一半的手脚露在外边。严胜翻了个身,似乎已有睡意,可心脏跳得很快,即使不用看,耳朵也能听出来。
“这样是睡不好觉的,兄长。”缘一循着他的心跳声缓慢开口,寒露之天,他觉察到严胜手脚发热,又恍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与严胜同频,鼓动着,似乎要从薄薄的单衣里跳出。他点起了一盏灯,站起来要去寻找一床棉被,又像是想要逃离,火苗鬼影飘摇,他猝然发现继国严胜盯着他。
依稀的睡意尽数被驱散,他鼻尖萦绕着属于严胜的气息,尚未消散、如影随形,对方单衣滑脱了一半,又不动声色地拢起,他重新去系紧衣带,斑纹赤红地、永不停歇地烧到锁骨处,在单薄衣料之下仍然留有余裕。这一切在他目光中做完,继国严胜的话语仍然温和平静,他让继国缘一过来,胞弟走近他,跪下来,恭谨、温顺,像一只鹿。
缘一迟到地发觉缘一在愤怒,他在愤怒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亮,宛如水中火焰倒影,燃得痛苦漆黑。他浑然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严胜话语依旧克制。缘一,缘一。他呼出一口气,他的话仿佛也悬浮起来,飘在上空,却这样问他,“神在哪里?死后会去哪里?”
他们不再提风柱的死去,好像不提及死亡就不存在。斑纹寿命的终点是25岁,却不代表在25岁那天怦然地、花团锦簇地死去,死亡先是进入肺部,将赖以生存的呼吸一点一点剥夺,再肆虐全身,直到生存和死去都无尊严可言。有正信的人们或许能从神明之中找到几分安然,严胜顿了顿,没有告诉缘一他望着风柱死去。
神在哪里?他望着风柱的遗容,隐在他身边哭号,话语如暴雨崩落。
神明啊,隐说,帮帮他吧,他救我于水火,他是那样温和而善良的人,他是那么相信您的恩赐。
求您让他再呼吸一次吧。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望着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严胜先生,请开口叫他吧,把他拉回来……他还没有二十五岁啊。
他无言望着确凿死去的同僚,走廊尽头是神佛金像,在幽暗室内中亮得笑容满面,不知谁悄悄松了口气,这声响就像是一声叹息。
久病无医,斑纹者不断衰弱,在生命的尽头连重物都拿不了,咳嗽的声音即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生命之火摇曳欲熄,死是终点是不甘亦然是解脱,他想到母亲去世时轰然奏响的哀乐,虔信神佛的母亲死去了,侍奉他的仆从垂泪之中亦是松了口气,说是因为神明不忍看她那么痛苦,才在如此年青的时候把她带走,但她实际上饱受病痛折磨,慢慢地、痛苦地死去。
慈悲的神明从不阻挡生命的消逝,严胜不知为何觉得恼怒,就像是爬行在刀尖上的蜗牛一般时刻忍受不致死的疼痛,他浑身犹如火炭,喘息之间怒气勃发,他的怒意无声又短暂,缘一上前一步拥住了他,日轮花耳饰干脆地发出声响,在他眼前不断颤抖摇晃。
缘一说:“我们会一起到达生命的终点。”
他的话语如同撒在伤口上的另一种药粉,席卷他的是更深的绝望之情,严胜目光黯淡,肌肤已经失去温馨,他触碰缘一的肩膀,然后把他推开。
缘一不解,但是循到他的纠结,他困惑地望着他心里纠缠不清的绳结,问他是否是身体不适。
您的心跳得很快,手也很烫。缘一尚未说完,他的嘴就被捂住了。严胜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手伸到他的脖颈,气管微微被扭折,缘一轻微咳嗽一声,并不阻止严胜掐他。
温热的皮肤下,强健的脉搏正在鼓动,他无时不刻地明白这具肉体的主人正在活着,并可能在某一天突然衰弱下去,延续斑纹的诅咒。缘一平静地说:“抱歉,您弄疼我了。”
缘一在他松手的瞬间就撑坐起来,他望着缘一靠近,将半张脸埋入自己的手掌之中,在笨拙的、温热的示好之中,他又开始想死。
在斑纹的诅咒发生效力之前,在衰弱到无法走路、只能勉强在地上爬之前,他想到过撞刀而死,梦想和道路已经不复存在,所谓一起踏入生命的归流也是缘一一个人的期望而已,他为自己和胞弟的期望而感到悲哀,严胜用双手感受缘一面颊的温度,五指划过他的眉峰和斑纹的形状,他对胞弟的面孔比自己的面孔都要熟悉,就算是灯火幼小如豆也能知道哪里有疲惫的刻痕,他垂下手无言地躺倒在床褥之中,缘一察觉到他的异样,俯下身,侧脸贴在他的左胸听他的心跳,他的通透让他无从遮掩,缘一以为他生了病,其实不是,缘一连他的愤怒的轮廓都理解不了,怎么会理解不甘、愤恨,他在绝望之中突然感到恶意伸出了尖锐的触须,日轮刀就在身侧可随时出鞘,有一瞬间他希望缘一能够亲手斩下他的头颅,这无端无序的妄想。
他已无法和缘一并肩,无法有达到其高度的机会,在最后一刻终将到来之前他不断地想着如何死去,缘一的手有些凉了,他握住对方的手腕让他不要触碰自己的额头,缘一喃喃说了什么,听不清,宽慰和疑惑就像是风一样从耳边过去了。他忽略了缘一的叹息,猝然感受到从脖颈暄腾的热意。
那只是一个吻,他掐过缘一,而缘一用自己的方法以德报怨,轻如羽毛,缘一离他极近,严胜恍惚地感受到对方的眼睫眨动,呼吸的温度,他难受得像是一双手按住了他的喉管,胡乱地喝止之后对方就不再动作。沉默之中身体的渴望依然上钩,他突然明白这个动作并不只有宽慰。
为什么。他嘴唇翕动,却一点也不想得到对方的答案。混乱无序的夜晚,同榻而眠的夜晚,从某一个结点开始促成现在的局面——是你先开始的,他对自己说,困顿地宽慰自己,这烧身之火是由缘一先点起——
系紧的衣带蓦然被扯松,被衣物遮掩的斑纹无所遁形,大片大片燎烧到锁骨,灯具的火苗忽然窜高,长长地、悲悯地望着他们。
衣物从肩下松脱了,欲望潜藏在呼吸之间咫尺身侧,那些避而不及不达眼底的情愫甚嚣尘上,严胜微微眯起眼睛,难耐的灯火又低矮下去,他看不清缘一是什么神情,但这时又急切地想要看清,即使他总是不懂对方所思何事何物。
“兄长。”缘一打破了沉默,他觉察到对方躯体的僵硬,但无法理解与其相悖的,严胜的回应。年长者偏过脸,神色低垂,慢慢解开衣带,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简直太响,嘹亮得让他后脊发烫,热意交汇之际缘一确认对方的渴慕和自己同样炽烈,可是咫尺之间,瞬息之中,严胜不再看他。
他褪去衣物,平静得像收刀入鞘,严胜抽离开来,先是脖颈,再是四肢,最后是整个躯体,仿佛沉入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父母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的孩子在二十多年之后滚作一处,这有损于继国的门楣的荒唐之事,他们毫无芥蒂地做了。不带一声抗拒和遮掩,仿佛本该如此。
他突然觉得快意,因为相信父亲或者母亲在天有灵。他把缘一扯了下去,缘一同样也和他做出了比暴行更加有损颜面的事情。羞耻随着这样尖锐的快意而远逝,在第一个吻落下之时,他恢复了热情,加倍地回应缘一。
急促的亲吻先是缓慢,到最后毫无章法,涓细血流在唇齿之间流出,缘一忍着痛,将对方拥得更紧。严胜从不需要他的拥抱,但是这次例外,对方因为呼吸不畅而面色发红,但依然引颈要求更多,这样的场景本该喜悦,爱慕有了比想象中更热烈的回应,但严胜的目光一瞬间像是箭一般刺伤了他,他察觉到什么,但这样的怀疑又瞬间被欲念的狂浪淹没。
你。你。你。
眼睛看到的,嘴唇感知到的,目光触摸到的,对方的温度,对方的疲惫,他们离得从未如此之近,仿佛有一瞬间是基于对方的生命为生,严胜在缘一触碰他的下身时犹然喘着气,他从未有和男人相交的经验,之前身为家主虽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却也不知其内情。他垂下头,对方勃发的欲望蹭在他的脸上,他在含入顶端的时候听到缘一的抽气声,对方的呼吸被撩拨得急促而沉重,只是他毫无章法,两腮酸胀也无法整根吞入,他既想吐也想继续下去,缘一低声说够了,他从对方尾音的颤抖捕捉到对方的词不达意。不够,根本不够。他尽心尽力地服侍对方,就像是勤学者一样一点点学会让对方舒服。
缘一很快就沉默了,即使不用看也能知晓年长者胸膛顺着呼吸起伏的轮廓,直到白灼灌满对方的喉咙。严胜不适地捂着嘴,即使退避得很快也不可避免吞下去了一些,余下的液体粘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缓慢地眨眼,可是连视线也模糊了。
严胜愣然许久,离奇地不感到恶心,明明平日里他总是能体察到自己对于缘一深切的嫉恨,但此刻一切都随着羞耻的抛弃而消失了,望着缘一有瞬间空白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快乐的。
而这种快乐在对方侵压下来之后就如泡沫四散,对方重新变硬的物件在他腿根乱蹭,把内侧的软肉碾磨得发红,他恍然发现自己在被动的位置。缘一毫无章法地抚慰他,亲吻他延展到锁骨的斑纹,他不得不专注于这样拙劣的爱抚,因为假如他稍一分神,就会痛得欲望全失。
对于此事,他们都谈不上经验丰富,缘一头一次发觉欢爱是这样撕心裂胆的疼痛,严胜因为他的挤入而干呕,却并未叫停。长兄握着他的肩说继续,不要停,就像是对行刑者说可以施刑。他们胡乱地吻着,血水顺着吞咽不及的涎水滑落,狼狈而不得要领,直到深入某个地方,严胜突然抓紧了他的肩背。
严胜的喘息声变快了,快得像是在哭,这种快乐并不纯粹,快感中尚未消弭的疼痛难受得他膝盖乱晃,而缘一会意,不再顾忌地抽送着。撑到极致的穴口含得很紧,严胜下颌抵在他的颈窝,稍一侧脸就能看到他消瘦的面颊和发红的眼睛,耳边呼吸凌乱,他明明毫无哭意,可每一次顶撞都让他眼眶泛红,他忍耐地望向缘一,看到继国缘一的脸上,一滴泪水突然地、迅即地落下。
那一瞬间,疼痛成为了微不足道的插曲,灭顶的快感忽然将他吞没,严胜沉重地喘息,狼狈泄身,膝盖颤抖,他并没有休整多久,视角猝然天旋地转,他跪趴在坚硬的木制地板,长期的擦洗让地面光得像是打了蜡,缘一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找不到支点。五指如何并拢抓住的只有黑暗,严胜垂下头,将脸埋入床褥之中。
那里有缘一的气息,他从未告诉过自己的胞弟在某一刻他需要对方的气息才能入眠,那避而不及的情感总是在说出口之前就生生被咬碎。在沉默之中,缘一帮他将发丝拨到一边,在发丝乱颤晃动中,缘一的吻落在了他的脊梁上。
这样的吻还在继续,轻得像落地就蒸发的雨滴,雨虽小,却能够平息飞扬的沙尘,他缓缓沉入空白的、无言的世界,鲜明的快感裹着他们,他突然很想要亲吻缘一,看他平静的表情之下,会露出什么样的目光,他猜不透胞弟的神情,但对方总归有一刻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这短暂的、荒谬的掌控感却稍稍让他安心,此刻他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快感即将灭顶,恍惚间他想到这样尊严全无地死去,死在床榻之间继国缘一身侧,这样凌乱的、吉光片羽的想法席卷全身,他有些颤栗,摆着腰将性器吞吃得更深,他的行为到底是尊贵还是浪荡,像是武士还是情人,他孤注一掷地用最激烈的情绪回应,对完美的肉体的渴慕,对胞弟那愤恨的心情,他已毫不在乎。
一滴水悄然落在床褥。
严胜发丝散乱,在快感的冲击下意识逐渐飞逝,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流了泪,床褥逐渐有了一块泪水湿痕,他多久没有哭过,泪水划下脸颊的触感极其陌生,在泪水落下之后,在喉咙颤动却发不出声响之后,他无声地、克制地哭泣,等到情欲的狂浪过去,他们重新望着彼此,缘一在目光中震惊地望着他湿成一簇一簇的眼睫,这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对方表情失控的样子。
敌意随着情欲散去而浮出水面,缘一迷蒙地望着收住泪水的严胜,他表情没有变,他却想到了一颗倒塌的树。
缘一无端想到了坏掉的树芯,甚至耳边传来轰然的倒塌巨响,他犹疑地、缓慢地靠近他,脸颊贴到了对方锁骨,被锤炼得强韧结实的皮肤下,心脏的跳动依然没有减缓。
严胜顺势抱住了他,疲惫、平静,他的五指插入他凌乱的发丝,梳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结。这样的温情和温和,缘一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缘一在对方怀中睡去,梦到鬼杀队里停留的两个棺椁,一个抬起来,是空的,另一个裂开了,跳出来了一只黑猫,那是一个明亮的夜晚,一切都清清楚楚。
严胜重新铺了床褥,给缘一盖上被子,他望着对方平静的睡颜,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灼烧着他,逼得他睡意全失。
他静下来反复思考着这一夜,还有无数个他与缘一并肩而立的夜晚,斑纹最后的期限快要到了,他自然即将死去亦或者去死,那受神偏怜的人亦会有肉体崩毁的一天。他们不平等地出生,最后或许落到了同时死去的命运。即使缘一依然鲜活而健康,亲吻和拥抱赤忱而炽热,他也会死,在缘一的视角死亡是明亮的夜晚,走入生命的归流宛如顽童入溪,可是死亡之后空无一物,他的天赋、意志,自己的梦想将化为一缕飞灰。
他想起不久前缘一平静地告诉他不需要继承人,顺其自然就好。胞弟温柔和悦的话语把他的舌尖刺了一下,直到现在仍然隐隐作痛。他没有告诉缘一,即使他有这样的预感,却依然没有笃定地、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可以达到和他一样的境界。
我不行,其它柱不行,过去、现在和未来,任何人都无法像你一般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他忍不住开口,缘一尚在熟睡,于是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们的呼吸法后续将无人继承,你说比我们有天赋的人正在某处出生……可是比你更有天赋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再也不会出现。”
继国严胜以为自己流出了眼泪,再一次。他终于在言尽之时明白了缘一那一天的微笑,那一天这样说的理由——那一刻缘一发现因为自己的天赋,他与他相遇并连结到了一起,或许连死亡都是一体,这一刻意志跨越生死,他第一感觉到的是幸福,仅此而已。
他得到了这样宽远而纯粹的爱,就像是得到了对方无瑕的、纯净的心,可这样的爱救不了他,他正为其生愤怒也为其死愤怒。他的确应该流泪,为缘一爱上这样一个可悲的他而感到可悲,但是眼眶在湿润片刻之后,泪水就消失了踪迹,他流不出泪,深重的悲哀无法用眼泪来言尽,他的眼泪从不会为他换来什么。那激情过后,成长的只剩下从一而终的绝望之情。
他羡慕缘一可以平静地去死,同时为此怒火中烧,
他为自己的道路献身,可道路已经走尽,理想崩裂,关山难越,缘一还在此地,而他还是想要远走,走到哪里都无所谓,他已经感受到肉体的衰弱无力,感受到呼吸带来的绵长的痛楚,他要远走,逃逸,离开,任何人都不该见证他的死去。
严胜拉开了纸门。他疲惫、厌烦、一阵一阵地想要呕吐,天垂得很低,云消散,深蓝色天穹好像升起了海水,把他包裹起来,好像是世界之初的夜晚,又像是那灭世洪水,死亡和初生混入了空气里,呼吸里,眼睫里,在这样沉默的、美丽的黎明,外面传来翼翼花香,围着他的目光打转。
他还要处理东边一只流窜的鬼,他还要走得很远,必须提前动身。
他留了字条,叮嘱对方代替自己去向产屋敷复命,代替自己参加风柱的葬礼,还有别的……严胜顿了顿,把笔搁在一边。
不等那哀乐响起,他无言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