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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季·3日
利威尔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
他起身换衣洗漱,简单地用煎蛋卷和红茶来迎接崭新的一天。咬下第一口蛋饼皮的时候,电视里天气预报说,明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入春后天气几乎都很晴朗,正好适合开展扫除。利威尔将去年冬天的地毯、绒袍、厚被单等等,通通搬出来仔细洗刷了一遍,然后将它们晾在小屋旁的空谷场上。太阳从远方的山丘露出一点不刺眼的光芒,空气里有清洁的气息,利威尔感到很放松。
啊,忘记给农场里的作物们浇水了。
他在春季第一天就去买了种子,顺便留了一片地,等到复活节买了草莓种子再开垦。可惜他没有种子机的图纸,要是能有种子机,就不太需要去商店挑挑拣拣了。
虽然在这里居住了快一年……生活还不算上特别殷实啊。不过一个人居住,能维持温饱已经很不错了。他之前一直在一个遥远小岛的地下街生活,那里全是群不讲道理的野蛮家伙,如果不是舅舅临死前告诉他,这里还有一处农场,他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阳光吧。
利威尔放下水壶,注视着湿润的土壤。不久之后,这里就会萌发出细小的绿芽。
过去的事情……他的太阳穴抽痛了一瞬,像骤然扯紧大脑里的神经。太痛了,一旦尝试刨根追底地回忆就会痛。算了。
叩叩叩。利威尔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叩叩叩。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他的农场门口,似乎不太确定能否直接进来,所以曲指轻轻地敲着木质栅栏。见利威尔注意到他了,男人露出友善的微笑:“早上好。”
利威尔走过去,心中略有戒备:“你是?”
“埃尔文·史密斯。昨天晚上刚刚搬到鹈鹕镇,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埃尔文的眼睛热情地注视着他,那片蓝色在太阳下称得上闪耀,“以后就是镇上共同生活的居民了。我的屋子在社区中心附近,你能来做客的话,我会感到万分荣幸……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哦。知道了。”利威尔稍微回避了一下埃尔文的视线,在心里嘀咕,这个大块头实在是有点积极过度,刚搬来镇上就迫不及待地和人拉近关系了。他当初可是花了快几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和居民们熟悉起来。
“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利威尔。”
“好的,利威尔。”埃尔文从脚边放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这是给你的礼物。请多关照。”
利威尔一愣,想要拒绝,但埃尔文那种殷切的目光让他实在无法狠下心。他讨厌莫名其妙的人际往来……
埃尔文将礼物递给他。这时利威尔才发现,原来埃尔文右臂的衣袖竟是一片空荡。他一直在用左手。
埃尔文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并不窘迫,反而坦然地说道:“我曾经是士兵。”
“抱歉,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利威尔收回目光,心中的震惊稍稍平复。不过,还是很难想象,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居然上过战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来到这个小镇?
他压下疑问,接过埃尔文的礼物:“谢谢。”
埃尔文摇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但貌似并不打算告别,虽然他拎起了脚边的袋子。那大概是给其他居民准备的见面礼吧。
他在等什么?利威尔想。还不说再见?难道在逼我立刻回礼吗……
利威尔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刚搬过来,如果房屋需要清洁的话,我可以帮忙。”
埃尔文笑起来,不知哪里来的感染力,利威尔那点微妙的尴尬都散开了。埃尔文说:“真的吗?”
“嗯。”
“多谢!真是麻烦你了。”埃尔文向他告别,“我还得去镇长那里做个登记,先告辞了。和你相处很愉快,利威尔,再见。”
哈?哪里来的愉快。利威尔回了一句再见,埃尔文微笑了一下,转身走远了。他的步伐很稳,丝毫没有失去肢体的平衡,就是晃荡的右臂衣袖始终很令人在意。
利威尔低下头,抽开礼盒丝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朵礼花像是埃尔文自己系上的。是那种人吗?不过单手包装礼盒还是难度太大了吧。
他打开盒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一时之间有些惊讶。眼光立刻想再追上那个背影,但埃尔文已经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是提前了解过,还是误打误撞?
埃尔文送了他一盒高级红茶。
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第二年·春季·4日
这个茶,真的很好喝。利威尔小口啜饮着。蛮有品位嘛大块头……说起来,他还需要帮忙吗?贸然闯到家里去可能不太礼貌。他也只是客套一下,没有真的打算帮忙。
但埃尔文刚来到小镇上,人生地不熟,万一真的需要呢?
利威尔想着,慢吞吞地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装,把清洁工具也带上,出门了。昨天埃尔文说他的家靠近社区中心,要是被问起来,就说是去打扫社区中心也行。
他路过了公园,几个小孩子正在秋千旁玩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椅子上看书。佩特拉。
利威尔本来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但佩特拉还是注意到他了,放下书本很惊喜地向他打招呼:“早上好!”
“早。”
“没想到能碰见你。”佩特拉的脸微微泛红。忽然她想起什么,连忙拿起一旁用草叶系好的花束递给利威尔,“对了,这个给你……今天早上很幸运,正好采到了几株新鲜的黄水仙。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
“谢谢。”利威尔接过花,半天补上一句,“很漂亮。”
佩特拉更开心了。和她作别后,利威尔带着花继续往埃尔文家的方向走,果然一转过路,就看到了社区中心旁的那座房子。唔,大概是在旧屋的基础上翻修的,总共有两层。旁边那棵苹果树被保留了下来,在春季,枝干上正冒出青绿的芽。
社区中心废弃已久,他也很少到这边来,不知道埃尔文的屋子是什么时候修好的。整体看上去很简朴,淡米黄色的砖墙,赭红的屋瓦。窗口还没来得及打扫,利威尔已经注意到了玻璃上蒙蒙的灰尘与缠绕的蛛网。还以为像埃尔文那样的人该住在古城堡里……
门突然开了,利威尔往后退了半步。
“喔,利威尔?”埃尔文的眉毛扬起来,“我没想到你会来。”
“不是说了帮你做清洁吗。”利威尔眼神落到他手里的木桶上,“要去打水?”
“是的。”
“给我吧。”利威尔伸手拿走了木桶,“你把这些拿进去。”
他把自己的清洁工具大套装塞给埃尔文。
“那拜托你了……咦,这个是?”
埃尔文研究着连同清洁工具一起送到他手里的黄水仙。啊啊,糟了……顺手就递过去了。
“这个是——”
“送给我的,利威尔?”埃尔文相当愉快地接受了,“谢谢,有心了。”
“……”
自恋的大块头。利威尔一边打水一边想。真是对不起佩特拉,下次回赠她一些自己烤的甜点吧。
利威尔提着满当的木桶走回屋子,埃尔文正把那束黄水仙放进餐桌上的花瓶里。琉璃质的,水仙的嫩黄与窗外树荫的淡绿在水中摇漾。
“它真的很美。”埃尔文说。
“行了,动手打扫卫生吧。”利威尔转移了话题,“你弄得怎么样了?”
“厨房和浴室打理得勉勉强强,可能二楼书房和窗台要拜托你了。”
“知道了。二楼交给我吧,你负责拖地、整理柜子。”
“利威尔,”埃尔文说,“为什么帮我?”
“昨天说过了的。”
“清洁是很麻烦的事情,我想,一盒红茶不够报答吧?如果我邀请你留下来吃午饭,你愿意吗?”
“随便。”利威尔瞥他一眼,戴上面巾,“另外,对我来说,清洁只是生活里必要的小事一桩。”
利威尔走上二楼,上面有两个房间,小一些的是书房。走进去就被灰尘袭击,利威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初春上午的阳光空气涌进来,顿时阴暗潮湿的氛围被冲淡不少。
“书虫一个。”利威尔看着那几大箱还没放进柜子里的书,嘀咕了一句。待会儿再处理吧。
他又跑上跑下打了几次水,仔细地清理了窗台和地板的陈年污垢,书桌抽屉的缝隙、木柜雕花的里层,可以说每个细微的角落都没有放过。书柜顶也搭上椅子擦干净了。正式收工时还没到十二点,他把二楼走廊和楼梯栏杆也一并清洁了。
“叹为观止,利威尔。”只搞定了一楼地板和橱柜的埃尔文惊异而小心地摸了摸光洁的栏杆。
“嘁。午饭呢?”
“稍等,冰箱里没有太多菜,我打算再去采购一些。”
“那么麻烦,填饱肚子不就好了吗。”利威尔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鸡蛋和防风草。
“底下柜子里还有一点大米、牛奶和糖。”埃尔文补充,“昨天路过商店匆忙买的。”
“那你昨天的饭怎么打发的?”
“啊……吃了点面包。因为昨天事务比较繁忙。”
利威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说:“那你这顿午饭也随便吃吧。”
他从冰箱里拿出可怜的鸡蛋和防风草,埃尔文靠过来:“我能帮上什么忙?”
“把烤箱清理了。别来添乱。”
“收到。”
最后两个人一起把做好的菜摆上桌,利威尔说:“就这样了。”
“看起来很美味。”埃尔文帮他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不知道你除了清洁外,烹饪也很擅长。”
“快吃吧。”利威尔拿起勺子,“谁留人吃饭,是拜托客人掌勺?”
“抱歉,本来想溜出去买一些现成的菜……其实我料理做得还不错,不过以前在兵团里,很少亲自下厨。有机会一定请你品尝。”
“……”
利威尔的目光又不经意落在埃尔文缺失的右臂上,然后滑落下去,回到眼前的午餐。他最后还是没有问,他觉得,也许两个人的关系没必要熟络到那一步。虽然和埃尔文的相处有种浑然未觉的和谐,他不讨厌。
“味道真好。”埃尔文毫不吝啬地赞美道,“多谢你,利威尔。”
“啰嗦。”
“布丁也很好吃。”
后来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也许是因为有窗外的鸟啼虫吟作调剂,意外地没有寥落的感觉。利威尔吃着甜布丁,对面的埃尔文用餐巾拭了拭唇,将餐具摆放端正。
“喂,”利威尔说,“埃尔文。”
“嗯?多谢款待?”
“别再惦记兵团里的事了。来到这里,想重新开始一切也可以。”
埃尔文稍稍垂下眼,微笑了:“好的。”
第二年·春季·10日
今天去海边钓鱼。
利威尔没怎么参加过镇上举办的钓鱼比赛,因为奖品大都很蠢,他一般只在想吃鱼的时候才会拿上鱼竿出门。
现在还很早,镇上的人们还没起来。这是一个悠闲的地方。虽然利威尔清楚,鹈鹕镇称不上理想乡,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隐痛。深夜路过酒吧,垃圾桶旁呕吐的人,醉醺的气息与灯下摇晃的影子……这种时候,利威尔会生出一点浅淡的反感和同情。他还记得部分地下街生活的碎片,那里终日都是长夜,人们也这样享受着颓丧。可不管怎么说,鹈鹕镇的生活要松弛得多。现代城市生活的压力还没有轰轰烈烈地倾轧到这儿来,有些能被称为“淳朴”的东西,还保留在人们的心里。
至于他还不甚了解的埃尔文……大概人不坏吧。但利威尔直觉他并不像外表那样看上去是个热心善良的傻蛋。毕竟是断掉一条手臂后活下来的人。
真不可思议,他想起那天埃尔文坐在他对面品尝布丁时放松的神情。他猜测着手臂血肉撕裂的那种痛楚。
……随意起好奇心可不妙。利威尔收回思绪。脚步声变得松软,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他走上海滩码头,在喜欢的位置支起一张折叠小椅,开始上饵抛竿。
今天的运气不坏,只钓起来一次绿藻,坐了一小时左右就有了半篓小沙丁鱼,甚至钓起来一条难于驯服的鳗鱼。利威尔想再钓一小时就收竿回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这么早就来钓鱼吗?”
“埃尔文?”
埃尔文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鱼篓:“利威尔,你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厉害。”
“我没打算请你吃鱼。”
“我的赞美是真心所发。”埃尔文说,“我们好像也有几天没见面了吧?”
“有什么必要吗?”
“我在想,如果我们多见几次面,关系变好,说不定你就会请我吃鱼了?”
利威尔其实被逗笑了,但他擅长面无表情:“做梦吧。”
剩下的一个小时里,埃尔文在他旁边和他闲聊,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埃尔文在喋喋不休。从社区中心的奇怪叽啾声到废弃失修的公交站,从神秘断裂的木桥到闪闪发亮的巨石……埃尔文来镇上半个月不到,已经被唤起了相当蓬勃的好奇心。他发表疑惑期间,利威尔钓上来两副破损的眼镜和三块浮木,没再钓上来一条鱼。
“糟糕,不会是我影响了你吧。”
“你最好清楚这一点。”利威尔翻了个白眼,收起鱼竿和折叠椅,拎着鱼篓就向镇上走去。
“哎呀,真是抱歉。”埃尔文几步追上他,“但你不觉得我说的有可能么?这里说不定存在着别的东西,比如神力、魔法之类的,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支持我的假说,我做研究会更有动力的。”
“我支持。好了,做你的研究去吧。”
“你会对我的研究成果感兴趣吗?”
“我只关心今天中午吃不吃得饱。”
利威尔不断往前走,穿过镇中心,走到公交车站附近。埃尔文紧跟着他。
“真的很抱歉,我的确是个不太走运的人。下次,我带上一只兔脚出门试试。”
“你对这里的习俗似乎很了解。”
埃尔文语气神秘:“这里的图书馆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马术、钓鱼技巧、节日活动、耕作经验……全都有书刊记录啊。”
“可以停步了。”利威尔打断他,“不要以为跟着我走到家门口,我就会邀请你吃鱼。”
“哈哈,看来我这招不太高明。”埃尔文挑了挑眉,毫无被拆穿的尴尬,“那我下次换种方式?”
“你最好是。”
利威尔拉开栅栏门,关上。埃尔文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屋子。
“下次见,利威尔!”
第二年·春季·24日
最近空气里总漂浮着花粉,利威尔一推开门,就连打了几个喷嚏。邮箱里躺着忘收的信件,是镇上举办花舞节的邀请函。去年的花舞节他就没去,那时候刚搬到这里来,连对付三餐都很艰难,哪里有闲心跟人谈天跳舞。
利威尔又打了个喷嚏。
而且花粉真的很烦!和灰尘一样!
他关上邮箱门,摩挲着信函上手绘的花朵图案。
今年……还是去吧?佩特拉几次见面都邀请他参加花舞节。而且本来也要找机会回赠礼物给她的。
利威尔换了一套相对正式的装束,带上一大罐自己包装好的烤饼干出门了。
举办场地在煤矿森林旁,紧依着大片湖泊。利威尔偶尔会来这边采摘韭葱或者夜钓。白天似乎还真很少过来。
他拨开会场入口缠绕的礼花丝带和气球,立刻就听见佩特拉的声音:“利威尔先生!”
她几步跑过来,橘棕色的头发被阳光晒得闪闪发亮,脸颊也带着兴奋的红晕:“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之前答应过你吧……你好像说,有事要告诉我?”
“是的。”佩特拉眉眼弯弯,“舞会就要开始了。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利威尔愣了愣。自己跳舞的水平不能说是一团乱糟,但也绝称不上优秀……
“我其实也并不太会跳舞。只是,每年就这一次机会,大家可以这样聚在一起跳舞赏花。”佩特拉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也请不要勉强!拒绝我也没关系的。”
虽然说着“没关系”,佩特拉的手却一直不安地绞紧又松开。她身后好几对年轻男女在笑闹着练习舞蹈,不当心踩扁了几只气球,爆炸的嘭嘭声像庆贺的礼炮一样。花瓣随风飘洒着。这是春天。
利威尔说:“好吧,我可以试试。但你别抱太高期望。”
佩特拉惊喜地抬起了头。
“对了,这是烤饼干。谢谢你送的花。”
他们在一棵樱桃树下练习了两遍舞蹈,总算不会互相踩到脚了。乐声响起时,利威尔一直在努力地按记忆调动舞步,并留心不要错了节拍。佩特拉也跳得很好,不过她太紧张,总是在低声道歉。
利威尔忽然看见不远的休息处,有个惹眼的人坐在那里,正品尝着甜点与果酒。
埃尔文。
埃尔文也穿了一身礼服,坐在餐椅上,面带微笑地注视他,酒杯朝他这边倾侧,遥遥行了个碰杯礼。待在休息区娱乐的人大都已婚,就埃尔文一个单身汉在那儿。他的手臂,要找人配合跳舞很不容易……再加上初来乍到,所以才没有寻到舞伴吧。
“抱歉!”佩特拉低呼道。她不小心踩到了鞋尖。
“没事。”
利威尔收回了视线,但总觉得埃尔文带着笑意的眼光一直聚焦在他身上。这种感觉不让人反感,可是……也总像一种提醒。即使他们隔着这么远。
乐声由雀跃转入低徊,舞曲结束了。所有人拥抱舞伴,行礼,翩翩地散开。佩特拉却站住了脚。
她踌躇着,终于鼓足勇气:“利威尔……”
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利威尔有种预感,其实他对许多事都有奇怪的、准得可怕的预感。他很想打断、回避,但他知道自己决不可能这样做。
“我,想要,和你交往!”佩特拉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白皙的脸此刻像初熟的小番茄,“你会……答应我吗?”
——真的猜中了。利威尔却在这场合有点走神。
其实早就发现了佩特拉对自己的心意,只不过一直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往来,不刻意冷淡让她伤心,也不想过分热情引起误会。现在看来,好像怎么做都是不够好的。
对不起。
“对不起。”利威尔同时说出了心中所想,看见佩特拉的脸色更红了,随后慢慢褪为苍白,连嘴唇都微微颤抖。他忍住即将脱口的叹息,努力让自己总是要死不活的声线听起来更柔和一些:“我不能答应。但问题并不是因为你,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问题在于我自己。”
佩特拉根本说不出话,有遏制不住的眼泪快要溢出来了。
“你知道,我有严重的失忆症。”利威尔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也不清楚未来的人,只打算在这个镇上对付过一辈子。我不能连累你耽误自己的人生。”
“不,”佩特拉拼命摇头,“我从来不这样觉得!”
“真的很抱歉。”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日光移动,佩特拉的裙摆投下繁复的蕾丝花边阴影。
“其实是我太突兀了,我应该向你道歉的。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我只是,对你很有好感。”佩特拉小声道,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利威尔取出手帕递给她,不知怎么继续劝慰,只好无措地僵在原地。这是“失恋”吧?对吧?佩特拉接过手帕,拭去眼泪:“谢谢。抱歉,我太失态了……”
周围的人们虽然离得远远的,但感觉都在用眼光谴责自己。利威尔只能装作没看见。
“这张手帕我可以收下吗?”
“啊…可以。”
“我们之后可以依然像以前一样吗?”
利威尔点头:“可以。”
佩特拉擦掉眼泪,微笑道:“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你拒绝了我,我现在却松了一口气。”
“大概许多事说出来,本身就是种解脱。”
“好吧,也许我是勇敢的吧……?”佩特拉轻轻地自语。
“当然。”
“谢谢你陪我跳舞。”佩特拉抬起脸,“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能不能告诉我?”
利威尔愣了愣,想否决这种可能,但还是说:“好。”
最后散场时留下来了几个人收拾场地,利威尔的农场离这里很近,搭把手是顺便的事,他也开始帮忙清理。埃尔文竟然也没走。
“利威尔。终于和你打上招呼了。”
“你在做什么?”
“打包果酒。很好喝,你有没有尝?”
“我喜欢喝茶。”
“尝一些吧?”埃尔文执着地倒了半杯递给他。利威尔完全是看在他只有一只手的份上,接过喝下了。并不醉人,喝起来更像香甜的果汁,带有一点花的清涩。
“怎么样?”
“还不坏。”
“太‘利威尔式’的评价了。”埃尔文自己笑起来,随后貌似不经意地问,“你和你的舞伴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下次你想问可以直接点,不用拐弯抹角。”
“我真的是想让你尝到好喝的果酒……”埃尔文诚恳地道,“也真的想了解那位小姐为什么会哭。”
利威尔顿了下:“没什么。她会遇到比我更适合的人的。”
“啊,我明白了。”埃尔文没继续说下去,将话头引向利威尔,“不过,利威尔,你自己有没有理想的伴侣?”
“那种东西,可有可无。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想?”
利威尔放掉一只气球。
“只是很好奇,你会选择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
“……”
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利威尔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下是最重要的,也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作物们的长势,茶具的清洁,冰箱里储存的食物,六点会准时响起的闹钟——这些东西,才是目前他关心的。
“不知道。”
“好吧,”埃尔文说,“我倒是有理想人选,可惜,没能一起跳舞。”
“你被拒绝了?”
“被抢占先机了。不过以我这种状态,恐怕确实做不了合格的舞伴。”
利威尔又看了眼埃尔文的右臂衣袖。今天埃尔文穿了一套深栗色的礼服,惯常佩着波洛领结,绿宝石宛如凝固的湖泊。头发也有精心打理过,甚至嗅得到香水的气息——搞不好这人已经和法师都混成好友了。
不过最后也还是没有舞伴吗……
“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利威尔。”
埃尔文此话一出,利威尔心中刚被唤起的同情立刻变了质。这太像故意卖弄的无赖了吧?可又确确实实是个惨得不行的退役老兵。
“所以呢?你想在我这里敲诈什么。”
“你能陪我跳支舞吗?”
埃尔文放下酒杯,笑着看向利威尔。傍晚的阳光投入他的蓝眼睛。
直到点歌机播放起音乐,利威尔才放下了后悔答应的念头——后悔也没用。他确实偶尔会不忍心。其他人都已经清理完离开了,只剩他们两个傻子,要跳一支舞。
埃尔文比他想的要娴熟得多,那种从容的态度让利威尔也不觉得难为情了。大概以前是个浪迹情场的老手,毕竟这人的嘴无比能说……长得也不赖。
利威尔抬起眼睛看埃尔文,又别开视线,一边听埃尔文引导,一边挪步。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散,又回旋相遇。湖泊的水汽被傍晚微风吹过来,树木青草的味道让人头脑明快。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感伤。
他并不是喜欢感伤的人。但是握着那一管空荡的衣袖,有无端的悲哀袭上来,像在水中,被溺亡的魂灵倏地握住脚踝。
“你…是怎么负伤的?”利威尔问。舞曲进入了尾声。
出于礼貌和疏离,他本来没打算问的。但此刻他很想要知道这个人的过往,哪怕满是血色。
埃尔文语气轻松:“被巨大的怪兽咬掉了。”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真的。”
“……”
舞曲结束了。森林里的虫鸣一下子清晰起来。
“利威尔!我让你觉得不真诚了?”被甩开的埃尔文赶紧追上去,“真的是被咬掉的,我向你起誓。是我没有预先告诉你,我之前所在的地方——”
“我可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只是急着回家喂鸡。”利威尔脚步不停。
“不不,你还是没有相信我说的。我绝不是在搪塞你。”
“那你说说看?什么巨大的怪兽?”
“这就非常复杂了啊……”
沿着小径一路往上直走,就到了利威尔的农场。埃尔文跟在利威尔身后,看他打开栅栏门,走进去。
“利威尔?”埃尔文试探地叫他一声。
利威尔没关栅栏门,但也没有回头。
“你不是想吃鱼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