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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也好像格外漫长。Yarik孩子气地将今年夏天时塞在角落里的，属于Sasha的衣服占为己有，在床垫上围成一圈。他把整个人埋进去，闭上眼，幻想着Sasha还在自己身边。这些衣服早就失去了温度，半年过去，前主人留在上面的味道也散尽了。
Yarik自欺欺人般不愿抬头。脸颊摩擦着粗糙的面料，留下红印，刺激的他眼泪又一次涌出。
从公园回来后，这间公寓好像不一样了。好像格外的空。那个总是坐在桌前翘着一条腿维持着平衡，看着书的身影不见了。
Sasha给他续的几个月房租，变成了Yarik灵魂上的一个倒计时。沙漏漏尽，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精神恍惚，整日闭门不出，窝在角落里喝着医用酒精兑成的酒，用那些衣服将自己身上勒出红肿的痕迹。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在他心口画出十字架。他想Sasha了。
第一次遇见Sasha时，Yarik很狼狈。那是一个夏天，他被一家饭店的老板赶了出来，理由是他偷了店里的钱。他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护，却得来一句“看看自己的乞丐样”，还被泼了一身的水。年轻的少年惶恐地站在街上，第一次直面陌生人的恶意。夏天的风温热，卷走他发梢上的水珠，却无力安慰他。四周的人事不关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最后还是Sasha过来，默不作声地牵起他就走。他们走得很急，最后跑了起来。穿过草丛时，Sasha皮鞋不断踢起开得正好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粘在了他还湿着的裤脚上，像一群被淹死的星星。Yarik被拉着到了这间公寓。Sasha给了他一些旧衣服，拿来毛巾和热茶。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后来，Yarik得到了第一份工作。虽然只是民间剧的一个小配角，但至少有薪水了，可以补贴一点他们的日常开销。日子好像好过了一点。Sasha白天在剧院打杂，晚上又接了酒吧的班。Yarik从剧场下班后，就安静地趴在吧台上等他。脸颊贴在冰凉的木头上。昏暗的灯光下，酒液中的冰球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中充斥着酒精的味道，粘稠地挂在吊灯上。等到凌晨，客人们都离开了，Sasha收拾好酒吧，带着Yarik穿过后门。他们踩着路灯的影子，沿路一起走回公寓。他偶尔会偷偷带回一些用剩的基酒，给Yarik过过嘴瘾。手指抚过Yarik没擦干净的口红和眼角的亮片，最后落在他胸口，为他拉上外套拉链，把温暖和心跳声一同锁好。
他们精打细算地用钱，在冬天一起盼着春天，在夏天一起盼着秋天。
Sasha生日那天，Yarik半夜把他叫醒。他拉着还迷迷糊糊的Sasha走出层层叠叠的楼房，逃离拥挤的生活，来到那个公园，在一处开阔的草坪上坐下。这天晚上天气不错，风把云都吹散了，月亮很亮堂，一视同仁地照在睡着的动物身上，河流和树梢上，和他们。远处，教堂钟楼顶上的十字架闪着光。Sasha闭上眼睛，像是在听月光在额头上晃动的声音。Yarik轻轻推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望远镜。“我找同事借的。”他小声说，略过了他给那个人干了好几天杂活的事。他们架起望远镜，轮流看天上的星星。天蓝，深蓝，浅紫，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造物主在祂的画布上洒下星星点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活，幸福却总是不眷顾可怜人。
Sasha在一个冬天发了高烧。Yarik掏出了所有积蓄，求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医院，却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们。他好像回到了遇到Sasha的那天晚上，但是这次出事的是Sasha，而他却不能够帮到他。甚至没时间颓废，Yarik飞跑回公寓照顾他，试图挽回他的生命。好在Sasha撑过来了。只是这件事如同一盆冷水淋头浇下，扑灭了青年人刚刚燃起的热情。
故事起起落落，现实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同一个冬天，Yarik失业了。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在窗口坐了一晚上，看着远处一盏破掉的路灯一闪一闪，听着Sasha闷闷的咳嗽声，突然泄了劲。春天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晚，Sasha的身体好像好起来了。他照旧去打工，攒钱，只不过比原来更省了。公寓里多了一本日历，Yarik没有撕日历的习惯，就每天看着Sasha在上面写写画画，第二天再撕掉。
Sasha没能等到今年的秋天。他咳嗽的越来越频繁，好像要把自己的肺也一同咳出来，生机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春夏交界之时，他推掉了一些工作，每天呆在公寓里看那本已经快被翻烂了的书，等Yarik回来。Yarik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他恳求Sasha让他留下，他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的镰刀正从窗户的破口探入。但Sasha总是把他赶出去，让他找工作。或许只要把日子塞得满满当当，悲伤就会像空气一样，被挤出去。
最后一支矢车菊凋谢的时候，Yarik低着头站在床前，那双美丽的绿眼睛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了。
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直到回到那个公园，美好的幻境才被撕碎。
Yarik扒开那些像裹尸布一样缠在他身上的衣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日历。纸张已经泛黄，黑色的字迹晕染开来，掺杂着红色，是咳出来的血。密密麻麻的，上面写满了Sasha想说但是再也没机会说的话。从今年秋天的第一天，写到了明年春天的第一个星期日。
而那天刚好也是房租到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