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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桥先生。”
男人脚步一顿,殷红的风衣在空中画出圆弧,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动,像一只轻摇的猫耳草。
视线捕捉到那犹疑的刹那,身体条件反射般做出反应。我向前跨越两步穿过人群,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突然被抓住的新桥吓了一跳,但并没有落荒而逃;或者说,是根本做不到逃跑。他睁大了眼睛,如同被叼住了后颈的小动物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疯狂地示意。
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原本与我同行的新木场先生和品川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里。
说起来,确实还没有向同社的他们正式介绍过新桥先生。我牵着新桥的手,返回到新木场先生和品川君的身边:“不好意思,新木场先生,品川君。这是新桥先生,是我的……”
话还没说到一半,新桥就连拖带拽地使我离开了现场。看他的架势,如果不是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估计已经要扑上来咬我了吧。我一边远远地向两位愈发好奇的同僚道歉,一边询问新桥他打算把我们带去哪里。新桥无视了我的询问,拖着笨重的我在街巷中轻盈地穿梭,在第五个巷口气势汹汹把我推了进去,“啪”地一声单手将我抵在墙壁和他之间。
“您这混蛋……!”
“新桥先生,手这样会弄脏吧?不介意的话,这里有手帕……”
他怒视着我放下了手。我立刻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但被他拍掉了。两秒之后,他把手放到了我的胸口,攥起了我的衬衫前襟。
这个动作顿时勾起了我的回忆,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大江岛急骤的雨。这是第几回被新桥先生揪住衣领了呢。他有对别人这么做过吗。
“您这混蛋!”这一次,他的声音稳定了很多,“到底在大街上做什么!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您的家人面前,是想让我出丑吗?脑袋是朽木吗?被白蚁蛀空了吗!”
“对不起,新桥先生。”
“我说过了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反正您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吧!”
“……”
他咬牙切齿地扭着手里的衬衫布料。
刚在上一次委托中报废了一身衣服,如今自己只有这一件衬衫,被挠坏的话会感到困扰,因此绞尽脑汁地考虑着此前举止的不妥之处:“抱歉,我应该找一个更正式的场合,坐下来面谈,好好将你介绍给新木场先生和品川君。”
“坐,坐下来面谈……?”新桥不知为何显得很动摇,“您有那种打算?那就更应该提前通知我!不,您又在拿我寻开心吧?咔咔咔……!”
从那抿起的唇角漏出的恶魔般的笑声,论谁听闻都会觉得独特,于我而言却熟悉可亲。
我喜欢看新桥先生笑。然而新桥先生并不是一个只在快乐时发笑的人,相反,他更习惯在疑虑、苦闷和愤恨时发笑。为了打断他的负面想象,我必须开口:“不是的,新桥先生,我是认真的。”
一墙之外,游客们有说有笑踏过新洗的青砖,商贩沿街热情地吆喝,汽笛鸣响,车水马龙。像是被外界的声音轻轻推了一下,新桥后退半步,如梦初醒。他咬着嘴唇,没有被遮蔽的那只眼睛犹豫地移开视线。
“我原本打算直接回住处。新桥先生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抚平衬衫上的皱痕,向眼前不安的他伸出手。
他沉默地瞧着我的手,仿佛在检查我的手套是否干净,佩戴方式是否得体。
“要邀请我的话,”片刻后,他仰起小巧的下巴,“最好能拿出让我满意的赔罪。”
将我递出邀请的手抛在身后,新桥径直走向小巷的出口,在光与影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您在磨蹭什么,难道还要让我考虑约会地点吗?”
“抱歉,看着新桥先生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就出神了。”
那轻俏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发出短促的轻笑。
“如果您想靠花言巧语揭过这件事——那就请您一辈子都不要追上来了。”
无论何时到访此处,踏入门扉便步入黄昏。双层彩色玻璃沥出的光线具有延宕时间的功效,爵士乐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充盈了空间,咖啡与薄荷的香气萦绕不绝。这里酷似静马先生在涩谷向我推荐的地方,是我从这位委托人那里借来的品位。新桥打量着周围的陈设,从天鹅绒的沙发审视到五色石的吊灯,在角落靠墙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中神情愈发古怪。
“您会选择这样的店还真是令人意外……”
“只是觉得这种高雅的场所更适合新桥先生。”
慢慢搅动咖啡中的方糖,新桥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没有给出冷嘲热讽,对于挑剔的剧作家而言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他似乎将我的话理解成我为了讨好他而做了功课,头顶的阴云稍稍散开了一点。
“关于刚才的事,想要再一次向您道歉。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冲动。”
“冲动?”
“是的,在人群中发现新桥先生的那一刻,不想弄丢新桥先生,想要您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冲动……”
咖啡里没有酒精的成分,绯色却浸染了新桥的脸颊。他别过头,海藻似的黑色乱发将红晕也遮掩了。
“咯咯……只是远远地看到我而已,您连这种程度的自制力都没有吗?真是不像话啊。照这么说,简直是没能满足您的我的责任了。”
“自己并没有想责怪新桥先生。”
“您没有否认欲求不满呢。”
“嗯,因为这是事实。”
新桥瞪大眼睛,不说话了。
“您愿意原谅吗?”
他端着咖啡,却并没有在喝,波浪形的唇紧闭着,整张脸都被热意熏陶。
“我说不原谅,您就会改变做法吗?”
看来自己在床上的表现极大地降低了信用。
“会努力不让您感到厌烦。”
不知道这句话被作家的接收器解读成了什么含义,他的眉毛又竖了起来。白瓷的咖啡杯狠狠敲在盘上,杯底与盘面擦出清脆的怒音。
“还有,会将您与新木场先生他们的正式会面提上日程……”
即将喷发的怒火撞上防波堤,一瞬间把新桥的表情冲刷空白,凌厉的眼睫同湿润的眼瞳一同颤抖,连同眼瞳中的我也粼粼摇晃。
摇晃的我静静等待着。
那樱桃色的烛焰并没有熄灭,反而愈发汹涌地烧灼起来。
“您打算,以什么身份向他们介绍我?”
“新桥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他嗤笑:“宁愿把问题当作抛接球也不愿说出自己的想法,您真是无耻之徒。”
“抱歉,自己正在反省,想着原本的想法有些欠考虑,因此想要听听新桥先生的意见。”
“我的意见……!咔咔咔……”他像掐灭一支烟那样合上眼帘,“我想发声时,您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现在我请求您的声音,您却要征询我的意见!”
“……”
“来,说吧!您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怀念着樱桃烟辛辣的甜香,我叹了一口气。
“我想作为您的恋人,向熟人介绍自己的伴侣。您同意我这么做吗?”
新桥微微睁大眼睛。侦探的素养帮我抓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的惊讶不仅源于喜悦。
“新桥先生是剧作家,也许并不希望公开恋情。自己在介绍时不会提及您的笔名。但后辈是您剧团的粉丝,仅仅是会面,也可能会令您暴露身份吧。”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用别的身份去介绍您。”
那辛辣又甜蜜的眼瞳再次因我的话语而震荡,这种景象我连一分一毫也不想错过。事到如今,我已不惮坦言,自己确确实实抱持着一些恶趣味以及不良嗜好。特别是在面对新桥时,那种欲望总是毫不费力地就占据了头脑。
“暴露的话,那,那也是当然的事。”萨克斯伴奏悠扬流淌,他的声音异常干涩,“所以,您当真愿意那样介绍我……?您是那么想的吗?”
店内音乐在此时戛然而止。
歌曲与歌曲之间的空挡,就好像海风转为陆风时空气静止的间隙,我曾在镰仓幽宅的深夜多次体验。这种仿若被丢下的、让人无所适从的时刻,会让过去的我觉得寂寞吧。多亏了身旁的新桥和两位毛茸茸的同居人,如今我只觉得鼻痒。但是我的恋人,经历再多这样的时刻也不会建立起耐受性,每一个静止的瞬息,都使他从梦中惊醒。
我用轻柔的语气哄诱他继续沉入人造花般的美梦。
“我认为新桥先生是值得夸耀的出色伴侣。因为有建立长期关系的打算,所以希望获得同社的祝福。但如果您有所顾虑,我也不会强迫您的首肯。”
自己是个无聊的男人。“保持现状”更像是我的特长。
“没有,我并不是反对公开关系,只是还没做好准备……不想让人把我的职业……我的作品和我本人联系起来罢了。”新桥摇了摇头。
不反对公开关系——我惊讶于他直白的表态。这么想来,新桥从来没在亲友面前有意避开过我。说是亲友,其实就只有大崎先生、高轮先生和乌森导演。剧作家新桥冥的交际圈并不比我宽阔,除了乌森之外,和同剧团的成员都鲜有工作以外的交流。从大江岛离开,对新桥的过去展开调查时,我便获得了这些情报。新桥似乎交付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的信赖,而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这点。
“我很喜欢您的剧本,但是对我来说,您本人比作为作家的您更有魅力。如果必须在‘只欣赏作品’和‘只结识作者’之间选一个,我一定会选择后者吧。”
“您还真是说了相当讨厌的话呢。幸亏我对您有所了解,知道您此前毫无戏剧方面的审美兴趣,去看Pluto的演出完全是出于不良的居心,不然说不定真会怀疑自己作品的竞争力。尽管如此,我仍然不免感到困惑,难道您看完我的戏剧,就一点都没有受到感化吗?”
说起写作,新桥的气势一下子回来了。在擅长的领域里,他是绝对的皇帝,刚刚流露出的怯懦仿若是另一个人的。
半融化的冰块在琉璃杯中清冽地碰撞。我突然想透过这剔透的方块去看新桥。我眼中平凡的景象,在他的笔下又会变成怎样瑰丽的画卷呢。因为连想象都难以做到,才更加心旌荡漾。
“我说喜欢您的剧本是真的。那些故事里,有着连我也能感受到的幸福。活在那样的世界里一定很美好。我一直希望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
“只是,比起生活在您笔下梦幻的童话世界,我更希望陪伴在现实中的您身旁。”
在被拒绝之前先拒绝世界,以不幸为养料纺织着幸福的新桥。连续数年在墓园擦肩而过,分发线香的扫墓人。当这两个形象重合在一起,我解开了自己生命的谜题。
与自己因缘相缠的是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男人,新桥本身就是我的谜底。我像问题渴望解答那样渴望他,哪怕这种渴望会伤害到他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
新桥感觉到了。他的直觉总是这么敏锐。在问出口之前他就知道我会回答什么,于是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但它无法抵御我即将做出的伤害。
“我喜欢你,新桥先生。我爱你。”
我说我会伤害他。
就像现在,我又让他哭了。
我喜欢看新桥先生笑。然而新桥先生并不是一个只在快乐时发笑的人,相反,他更习惯在疑虑、苦闷和愤恨时发笑。
我也喜欢看新桥先生哭。当他落泪,那眼泪或许也并不仅意味着悲伤。新桥先生的表情太多了,含义也异常丰富,与他人截然不同,我想要看新桥先生露出更多的表情,就像我想要和他说更多话,想要翻阅他的字典,在天头地脚写满我的注释。显然,我喜欢新桥先生。我喜欢新桥,对他抱有经久不衰的好奇和乐此不疲的耐心。
所以我脱下手套,越过桌面去沾染他的泪水。我说对不起新桥先生。我不停地说我爱你,直到他捂住脸深深地低下头,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像一圈透明的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