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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路难走,西蒙一路问一路找,等按着地址找到那家枪店,天已经入黑。他走过去,看店前挂的牌子,发现两个小时前就闭店了,他拎着包朝里看,一团漆黑,只能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西蒙有些泄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好像仍然停留在原地,不是这里差了一些,就是那里错过一点。
“嗨。”他身后有个声音说,“退伍第一件事就打算买枪吗?”
西蒙一震,猛地回头。约翰在那里,提着一袋子食物,分量足够两三个人吃。他咽了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回应:“不。”
他看到约翰似乎笑了。十几年过去了,他们的变化都不小,肥皂、约翰笑起来平淡了些,语气也平淡了些。“那跟我走吧,Lt,就当叙叙旧。”
从那家店往右走,左拐,再前进,一栋单独的房子,里头开着灯。约翰先走了进去,留下西蒙在外头,盯着灯光看,深呼吸,捏紧背包带,想在脑子里找寻一个可能的——可能的打招呼方式。
“进来吧。”约翰的声音传出来,“家里没人。”
他肩膀一僵,走进去,抛开了任何——社会教给他的该有的礼貌,在这个家里四下打量起来。冷静点,西蒙,你接受过搜查训练。没有。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没有男人,女人,孩子,约翰的拖鞋摆在门口,衣服挂在衣架,看起来是长期独居的状态。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被允许呼吸。
约翰给他端来一杯水,西蒙放下包,接过,站在原地,尴尬地像做了什么错事。“嗨。”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只冒出来一声招呼,迟迟的回应了约翰最开始的那声。
金钱,税务,房租,家庭,疾病,房产维修,汽车账单,现代社会的不适应性和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东西:生活。西蒙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正如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约翰的脸,他没有话说,说不出口,约翰问:“要留下来吃饭吗?”他除了点头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肥皂退伍那天他去送了,马卡洛夫打进去的子弹到底影响不大,但足够毁掉一个靠精密操作谋生的爆破专家,肥皂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幽灵在门外睡了两个月。又两个月,肥皂正式退伍。幽灵送他去车站,风很重,吹得肥皂头上的莫西干一抖一抖,幽灵看了想笑,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目光落在肥皂的太阳穴上的伤疤,又压了下去。
“就送到这儿吧,Lt。”肥皂咧嘴一笑,“这几天也很忙吧?”
“不忙。”他说。当然不是,他休了三个月,用完了自己几年累加的年假,普莱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催促,可上层派下来的任务还是叠加在他的书桌上,一摞一摞压得实在。
肥皂又笑了,看起来也没相信。他们对视,静默,过了半晌,肥皂伸出手,他们握手,肥皂上了火车。幽灵给他发信息:保持联系,约翰尼。
肥皂:别把我的号码加入防骚扰警报,Lt。
一年,两年。幽灵忘了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说话的,或者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拿起手机给肥皂发消息时,觉得犹豫的。第五年的时候他肥皂打电话,肥皂正在公园,路过几个家庭。他第一次意识到肥皂已经进入了他不可及的生活里,一个和平,普通的人生,在正常的社会里,肥皂、约翰应该结婚,也许他会想要一个孩子,而不是任由幽灵不断把他往已经离开的世界拉。
后来他就很少打电话了。而约翰默许了这种社会规则,他们只在圣诞节通话,互道祝福,幽灵胆战心惊听约翰身边有没有其他人的声音,有没有女孩,男孩,有没有一段亲密关系,再为自己的心思觉得可耻。
第十年的圣诞节幽灵在任务中,手机损坏,等他修好后发现有两通未接电话,他拨过去,告诉约翰自己很好,没出事,只是摔坏了手机。他们礼貌,成熟地交谈,挂掉电话,之后再也没交谈过。直到幽灵退伍。
晚餐是沙拉,速食意面和塔可。约翰开了灯,白光淌在他们中间的餐盘上,照得西蒙移开了视线。他搅着沙拉,看沙拉酱被混成一团,鬼使神差的,他问:“你妻子呢?”
约翰一顿,耸耸肩。“你小看了退伍士兵不受待见的程度,Lt。”
“你没那么糟糕。”
“你怎么知道?”约翰反问。他们同时沉默了,隔着十几年的空白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生活,也无法界定自己如何在对方的生活里的位置。
“抱歉。”西蒙说,约翰摇摇头。
晚餐吃的很沉默,西蒙不知道他该说什么,人年龄渐长,就越爱怀念过去的故事,西蒙也是。有几次,或者每个月几次,他从梦里醒来,以为约翰尼需要他,需要他从瞄准镜里看他,需要他在耳机里指挥,需要他开着车,往亚历杭德罗的安全屋的方向走。到他醒来,只看到空荡的电话界面。
晚饭过后,西蒙帮忙收拾,趁着洗碗偷看约翰的太阳穴,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但仍然扒在那里,像块抹不掉的污渍。他的目光太明显,约翰收拾好餐桌,调侃:“这是让你认出我的记号吗?”
“不是。”西蒙伸出手,近乎得意地假装自己没有理解社会的潜规则,把掌心覆盖在约翰的太阳穴上。“我不需要任何记号。”
约翰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有一瞬间,西蒙觉得对方偏了头,不动声色蹭了他的掌心。
当天晚上他睡在约翰家的客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