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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里,她看见一只老鼠在游泳。
老鼠沿着磨坊的水车跑出来,灰亮的肥身子,四只细爪,尾巴占了一半长。这个小东西的脚步声唰唰唰,像落叶似的。它把尾巴缠在水车木板上,抬起前肢向水面探身,鼻尖不停抖动,似乎是想喝水,可又突然改变了主意,纵身一跃,一下子跌进了河里。
玛格丽特把牛奶桶和刷洗的工具都放到一边,站在河岸上看得入迷了。
2.
阿贝里希特抓住杯底倒悬过来,把牛奶喝尽了。
晨光晒热了窗玻璃,照得屋内明亮,连农家陈设都显示出几分晚夏万物的动人。他打一个餍足的嗝,从床上掀开被子起身,穿起衣服遮住自己猩猩一样多毛的肉体。最后,他扣上腰带,拿起步枪,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露出铜色的健壮手臂肌肉,准备去田地里打兔子玩。地里刚收割过,还没种上麦子,这些小动物留下的坑穴在土地上很明显,他一看就能知道它们要往哪儿跑,一枪就能打中。
可是下了楼,他发现金色头发的女工站在农舍外面捂着脸,泪水从她十根长而粗糙的指头中间滑落。阿贝里希特走过去问她:“玛格丽特,怎么啦?你想家了吗?”
玛格丽特从泪水中抬起脸,眼珠子晶莹地滚动:“我自愿到这里来劳作,乡愁就不会让我哭泣。对于农民的女儿来说,只要有田地,又有她的丈夫,或者她嫁给了哪块土地,那地方就是她的家。可是这土地现在遭了灾,牛病了,再也没有奶可以喝。”
阿贝里希特认识到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离不开牛奶,那供养了全部健康的白色浑浊液体,如果没有牛奶喝,他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从战场平安归来呢。因此,他自然就对这件事情有很大义务。
他低头看向放在玛格丽特脚边的木桶。在被钢圈抱住的二十三块木板中间,牛奶是黑色的,似乎赫拉的乳汁洒满天空形成银河之后,又把多余的黑色夜幕挤进这个桶里。他踢了一脚,黑色牛奶在桶中颤动,涟漪也是黑的。
“和深夜的河水一样黑。”玛格丽特说。
“这是一种细菌感染。”阿贝里希特端详着,“你是不是没有洗干净手,没有刷干净木桶?你要把这头牛和其他的牛隔离起来,否则它们也会被传染。”
他摸着下巴,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提着步枪又去打兔子了。
3.
火车一刻不停地喷着灰烟,车厢里塞满了完成训练的士兵往东边开,有些时候转用卡车,有些时候也步行一段路。
下午,莉莉马莲乘飞机来到了这里。从维也纳到用作中转站的庄园,总共三小时,空军小伙子一路上都在和她讲笑话,像马戏团的喜剧演员一样表演在门口架起机枪,然后从低空往下射击的滑稽动作。
这对年轻人调笑的时候,四十九岁的哈利在旁边,用手杖支撑这架在气流中颠簸的飞机,以潮湿而真挚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游戏。
莉莉马莲去哪儿他都跟着,人们说,这个剧作家兼导演爱他的艺术天使爱到发狂。只有他知道,他其实不爱她,却从她身上看到爱,他跟随的是爱而不是她。长期以来,他病得厉害,被失眠、癔症、绞痛、心悸、偶发高烧所折磨,忧郁让他严重脱发,煤气、刀片、手枪好几次差点把他给征服了。可他一看见这天使,想知道她究竟要带领自己去什么地方,就再度恢复了挣扎的勇气。可以说,没了她,哈利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正如这场游戏,她展现给他看,让他感受到久违的乐趣,捕获难得的灵感。哈利真想上去吻她,也吻这个年轻小伙子。
到了地方,下飞机。在那儿已经给当红女明星搭好了戏台,花朵一样的形状,直接从大地上盛开,又涂上金漆,后端出口遮了黑色帘幔,前端系了两块红色幕布。或许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幕布太短,不起褶子,冷硬地反对古典美学。
哈利觉得舞台丑陋极了,莉莉马莲却很喜欢。她抱住他的肩膀,斜靠在他身上:“你这只大老鼠,看什么都不喜欢,干脆在前线建一座美泉宫好啦。”
4.
从第二天开始,她登台为将士们演出,每天两场。
台下都坐满了,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和飞机上的那个一样会拿机枪开玩笑。昨天晚些时候他们亲眼见这些士兵排队从卡车上下来。一张张别无二致的面孔,坐在台下仿佛古战场遗迹坑里掩埋的一具具尸体。今夜过后他们又要坐着同一辆卡车被运往前线,路途颠簸,头盔在汽油味里撞得铛铛响。哈利看着,新鲜生产的军用补给罐头。
这么说来,莉莉马莲本该唱哀乐,实际唱的却是《尼伯龙根》的选段:“救我的兄弟们在哪里?我的姐夫已将我抛弃。救命,当纳!我在这里!救救弗莱娅,我的弗洛!我可否期望,弗莱娅抵得上那金子?可惜,可惜,沃坦已将我抛弃!”
她站在台上,真是光彩照人。一身艳丽的红色礼裙,细腰上扎着细腰带,胯部打了个褶把裙面分成两片,突出大腿纤细柔和的轮廓。在这美丽身躯的上方是一颗足以统领它的美丽头颅,玫瑰色的脸庞,黑色短发如灰烬一般,烫了卷,包裹着日耳曼人高挺的额头和鼻子;在两条优美的眉毛下面,缀着她勾人的蓝眼睛。从前他们最多只能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这模样呢。
维特看呆了,目光无法移开。仇恨煎熬着他的心脏的时候,爱一下子就把他捉住了。
他听她又唱了几个大众曲目,之后退入幕布后,好像女神芙蕾雅消失在雾里。他还痴痴地看着,试图看透幕布的表象,看她穿过黑暗的甬道,又从甬道另一头破土而出。
身后的哈利已经离开了,迈着小而快速的步伐去台后迎接这位退场的天使,为她掀开黑色帘子。哈利殷勤地牵起她的右手,把手杖夹在腋下,挽着她去庄园别墅里进餐,与那些想要私下会见女明星和剧作家的军官们聊天。
维特被剩在原地,盯着向日葵状的舞台。听说在一处阵亡士兵的群体墓地上,在神圣白杨树枝做成的十字架前,开着的就是这样一朵向日葵。“如果真是这样,那死也不会太遗憾。”维特的目光跟随着一滴从花瓣滑向花蕊的露水,穿越通往地心的黑暗花茎,他的爱情与青春女神就在这黑暗中穿行。
坐在旁边和维特挤着肩膀的那个人,额头低陷,灰眼睛形状狭长,下巴也又长又尖,白脸部上长着深黄色胡子。他是个独臂的残疾,用这只手拍了拍维特干净光洁的脸,露出一口黄牙的笑:“小可怜,你的莉莉马莲早就和别人走啦。你难道没看见?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那是维也纳的剧作家哈利,她唱的《尼伯龙根》就是他编排的。她这么漂亮,剧作家肯定很喜欢她,那些军官和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也会喜欢她。现在那些人已经走了,你何苦还留在这儿?”
维特拍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愤怒,他天生反感这种尖刻的丑相,也无法容忍这个流氓以如此轻浮的语气谈论莉莉马莲,流烂泥的词语甚至比哈利那触摸着娇嫩皮肤的手指更令人厌恶。
他对他喊:“您绝对不该这么说!您无权评价她!”
弗兰茨收回唯一的那只手,斜睨他一眼,扯动几下腰带来调整歪斜的裤子,哼了一声,走了。
5.
人们常说爱情给人带来幸福,维特真想骂:“见你的鬼去。”有些人为爱求死,又有些人决定去死之后才姗姗迟来地遇到了爱,对这两种人来说,幸福好似幻象,而爱情不是与痛苦更加亲近吗?如此种种浪漫的想法,往维特风流倜傥的额头挂上了沉重的忧郁,沉得要靠卡车来运。
他终于愁眉不展地从空荡荡的舞台前离开。
“维特,我亲爱的朋友,你总不至于如此伤心吧?还有希望呢。”
他转过头,看见了亨利克,这个有着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手指头和腿的人。出于友谊,他竭力微笑,这个举动在悲剧命运的统治之下像个低俗笑话。
亨利克把维特拉到旁边。他有一个恶习,那就是没法在太阳底下说话,哪怕只是些无伤大雅的话。他害怕自己被阳光晃了眼睛,没看见旁人把话给听走了,也怕自己被晒得头昏脑胀,不加思考地想什么说什么。所以他们一直走到了别墅的墙下,这里栽着一棵胡桃树,结了满天的小绿果,树荫把地上的一切都遮蔽起来。
在阴影底下,他先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注意到你刚刚在和人讲话,之后就一直愁眉不展。我必须像一个尽职的朋友那样提醒你,那个叫弗兰茨的家伙是个杀人犯,做过屠夫也做过机械工,他说自己无法忍受犹太人,亲手杀害了妻子,为了逃避指控才加入军队,凶狠又无赖。他已经在战场上混过了两年,从未受过重伤,只有几次因为脚踝被弹片划伤住过医院,倒还算聪明。”
亨利希说:“可是一个坏蛋的脑子里如果有且只有那么一点小聪明,身边的人会被他害惨,早晚自己也会遭到祸害。所以前不久,他终于把他的胳膊弄断了。”
即便是维特这种厌战分子,听了这些话也瞧不起弗兰茨的行为。此人无论参战还是休假都出于投机取巧的利己思维,又对莉莉马莲出言不逊,毫无道德和情操可言。他评价:“还不如战场上那些正大光明的杀人犯。”
“战争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你要相信我,也别把那群老爷想得太聪明。依我看,他们都是些三岁小孩,一颗糖就给骗过去了。聪明人可不会选择打仗——就像我们两一样。我们不想打仗,不是因为弗兰茨那种贪生怕死。”
“我不畏惧死亡。在我看来,它不仅是一种英雄式的解脱,也是一条通向更高的完成的道路。”
“不错,你是因为宗教信仰才不愿意杀人的。”
“宗教信仰!好吧,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不算作虔诚的信徒,但也认同教会的理念:去爱人而不是杀人。何况,不论是我还是我的敌人都还没到应该去死的年纪啊,用人造金属而非自然命运去决定死亡,不仅是残忍的,也极度丑陋。”
“当然,当然,我也是个美学家嘛,肯定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不过你还是应该把美学精神和宗教信仰尽可能地联系起来,因为昨天,一只老鼠咬坏了演出的道具,大家都在找鼠窝。我趁机把他们聚集起来,为你的这件事做商讨。我们提出了好几个方案,还建立了一个临时办事处、组织了辩论会和公投,最后选出来两个方法:其一,我把你的胳膊或者腿折断;其二,叫你患上身体内部的慢性疾病。”
“我看,你提出的方法尽管程序公正,结果却一塌糊涂,也和宗教信仰毫无关系。”
“不要着急!”亨利希拉住他的胳膊,动作有些恼怒,表情又立马恢复了彬彬有礼,“一位锡安兄弟会的教友将解决你的担忧。他根据古老的配方调配了两种药水,第一种不仅有麻醉效果,还能在伤口造成溃烂,第二种则会往你的肺里点上一把小火。你也猜出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维特听了,颇为绝望:“听上去还是一把手枪对我更实用。昨天我们分发了步枪,这也能将就。明天我上战场,会有人替我完成的。”
“美妙的三段式剧情,符合你的美学原则。只是你打算尊重别人的生命,又何苦为了小事丢掉自己的性命呢?你再想想吧,两个选择。我下午去取药来,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我们在河边见。在这之前,我去探望我的老朋友莉莉马莲。”
听到这个名字,维特一扫之前的愁苦神情,抬起的一双眼睛都在发亮:“你认识莉莉马莲?”
“那是当然。我和她既是同行,又曾在柏林歌剧院共同工作过。我们出名的时候,正是她唱海伦娜,我唱梅菲斯特嘛。”亨利克挺起那圆肚子,对他主动提起这个问题非常满意,觉得自己是太阳,因而维特的眼睛才月亮般地发光。
“我开始嫉妒你了。尽管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你也完全自由,谈不上犯了什么罪。可是你就这样把天底下最大的幸运轻飘飘地说出口了。”
“啊,我看出来了,在我朋友的心里有了一件比战争更重要的事。”他抓住维特的手,那指头又圆又滑,好像蛙类的指头,“正因如此,你要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爱情的消遣可是只有活人,还得是闲适的活人才能享受。不过,你最好别选第一种,弄伤人胳膊的技术我可不在行,万一我打坏你的肌肉、肌腱和滑液囊怎么办?”
他们聊完,亨利克再度走到阳光下。圆圆的额头和圆圆的肚子被正午烈日照着,又有两撇黑色八字胡和昂首信步的体态作为帮衬,看上去真是仪表堂堂,好一位正派的先生。谁看见亨利克的样子都不会猜到他刚才在菩提树的阴影下酝酿着阴暗的主意。
“滑液囊的伤难道比战争带来的死亡还严重?……麻醉药水,听上去能用来做外科手术,可又要让伤口发烂,最初是为了什么发明出来的?”维特还站在树下,疑问。
亨利克已经走到声音之外了,还以为他在向自己致谢或告别,于是举起帽子抬到空中挥动两下,露出谢了顶的圆圆的脑门,这才离开了。
6.
哈利吃过了午饭,沿河在森林里走着。
那些当兵的告诉过他别到这里来,因为河上游本来有一个波兰游击队的营地,他们挖地道,囤积枪支、手榴弹和地雷,俄国和英国的都有,非常危险。“我们英勇的小伙子们捍卫住了德国的安全,难道不会捍卫德意志文化,以及我这个剧作家的安全?”“您说得很对,挑不出错处。不过还是听我提醒吧:只在河流穿过庄园的一段逛逛就行,别到外面去,这里离前线很近。”她的艺术天使也说:“哈利只是想散散心而已,他生病了,身体不好,没有新鲜空气就写不出剧本来。好啦,亲爱的小瓦格纳,你也听到了,别到外面去。”
别到外面去,别到外面去,哈利咕哝着。
他被莉莉马莲赶了出来,在河边走着,不时用手杖戳戳地上的土块,拨开杂草和掉落的枝叶,脑子里想着中午写下的剧本。他想采用木版画一样黑白分明、尖锐生硬的开头,好突出气氛中浓烈的不安,那是:一只老鼠的尾巴,像束闪电穿过黑暗,从一头到另一头,完全把舞台撕裂成两半。这只老鼠一定要跑得很快,在舞台三分之二的地方停顿一下,跑到舞台边缘再突然消失,这样观众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被吸引住,然后……
顽劣的孩子,乖僻的诗人,哈利,想到自己用一根老鼠尾巴把观众耍得团团转,在河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反弹回来,仿佛这森林也在笑他似的。
一个尖下巴尖眼睛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念叨着“菩提树,菩提树,菩提树”。他一共只有五根又细又尖的指头,指头里握着两份报纸。他被哈利的笑吓了一跳:“你这个人!哎,我认识你,你是剧作家哈利,和美丽的莉莉马莲一起到这儿来,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就跟蔑视它一样。”
他的话引起了哈利的好奇心。这个今天要过五十岁生日的剧作家弯腰去看那两份报纸:《钢盔报》日期1933年1月30日,《人民观察家报》日期1932年2月26日。哈利问这个复古派:“‘蔑视自己的生命’,你倒是很了解我。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细嘴巴说:“我叫弗兰茨,是一名士兵。”
“你只有一条胳膊,他们还派你去打仗?”
“原本有两条。几个月前,我受了点伤,坏疽只给我剩下一条胳膊和一条命了。不过曾经我在战场上非常英勇,还救了好几个战友,长官念及我是个没处去的鳏夫,让我留下来继续给军队干活。”
“他们居然不给你升个士官,对你的胳膊简直不公平。”
“我也常这么觉得。谁知道呢?也许明天我的长官就要写推荐信了。”
“不过,你是个死了老婆的人?”
“我可怜的妻子,她被人杀害的时候还怀着我的孩子呢。到现在也不知道谁是凶手,战争年代总发生这样的事,一切都不明不白的。”
“我真替你感到悲伤。”哈利摸着自己滑溜溜的下巴,“你拿着的那份《人民观察家报》,我记忆很深,里面有一篇文章批评我是共和派,是犹太人的同伙。这是八年前多的报道了。”
弗兰茨解释:“我以前做过报纸生意,你想要哪一天的我都能找出来。”
“可你拿着它们去干什么呢?”
“我要去找长官谈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报纸。得让他们看到我对帝国的绝对忠诚,否则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当真。这次我要说的东西非常重要,所以要带两份。”
“还有这种事?”哈利又笑了起来,“多有趣啊。你为了战争出生入死,还丢了一条胳膊,可你的人格还不如两份报纸值得信任。你要告诉他们什么?”
“有趣!有趣!”弗兰茨尖尖的脸上一片惨白,来不及道别就飞奔走了。
哈利没有去追,何况他已经老了,又有病,时常肺疼或者心绞痛,精神也有问题,走路都带着手杖,不用猜也知道追不上那个独臂士兵。
两次大笑带来的快乐也如风卷残云一般,瞬间就卷着烦恼离去了,留在哈利心中的只有空虚,又从这空虚里滋养出新的烦恼和忧愁。这下子他觉得树林和河岸变得无比丑陋,神秘、阴暗、诡谲不定,满是蚊虫,可能还潜伏着毒蛇。莉莉马莲为了和军官们讲话,居然把他赶到这种地方来。
“我要赶紧回去了,可别半路心脏病发作死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希望我的天使能够陪我,希望那群战争犯已经放她走了。连我也搞不懂,她为什么喜欢和那些人在一起呢?他们喜欢听漂亮话,她也就在他们面前说漂亮话,我真害怕她会因此离开我。我也是快死的人了。可那些刽子手会损害她的生命和灵魂,我怎么能不为她担心?我要赶紧回去了,回去找她。”
幸好,哈利来到别墅底层的其中一间套房,莉莉马莲就在那里。她身边没有军官,倒有一个滚圆的、留着八字胡的中等个子。
“我的天使,这趟散步真好玩,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河边的空气真舒服。我还遇见了一个正要去找长官汇报的人,他是个相当典型的小市民,故事有趣极了。我从他那儿得到了很多灵感,你瞧:深夜里,一只老鼠爬上河边的胡桃树。”哈利张开胳膊,让莉莉马莲帮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
亨利克迎上来,伸出圆乎乎的右手:“哈利,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了。”
哈利本来看不起他,觉得他曲意逢迎的做派有损“艺术家”这个名头,当上柏林歌剧院的管理人又怎样?还不是要演丑角来逗那些上层人士开心。可这圆指头和尖指头形成清晰明了的对比,又引得哈利大笑。他和亨利克握了手,不去管这种情绪波动是否有损健康:“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弗兰茨的人?”
“弗兰茨可多啦,剧院每三个月就要来一个叫弗兰茨的新人,每一次演出台下至少坐着六个弗兰茨。”
“一个尖手指的弗兰茨?”
“尖手指?人怎么会有尖手指呢?除非你说的是一个恶魔,那我只认识梅菲斯特。”
亨利克决心要让哈利失望了。这个追根究底的人类收藏家,他一旦得知亨利克和弗兰茨的关系,在问出相识细节之前就不会罢休。怎么能让他知道他们是在妓女那儿遇见的呢?在那个虫鼠王国能遇见任何人、打听到任何事,却不是正派人士应该去的地方。
“你还和从前一样有精神,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病号。当初你把莉莉马莲带走,给剧院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啊,足足半年时间,观众们再也不买《浮士德》的票了。”
“他的创作理念就是当一个孩子,想要孩子的天真,就得忍受固执己见的坏脾气。这也算公平,对不对?”莉莉马莲说,用手帕给哈利擦脸。
亨利克继续说:“不过一年又一个月之后,我们就殊途同归了。您白跑一趟,真辛苦。”
“维也纳是个好地方,我本来也有打算去那儿。河道里流着的不是河水而是美妙的音乐,咖啡馆里拥挤着的不是政客而是艺术家。剧院也更慷慨些,能够容忍我漫长的创作周期和错误百出的内容,纵容我那——饱受批评的天性:随心所欲,懒散,不愿意过多修改剧本。”
“而我就更适合柏林,我留在这儿一路高升,已经是剧院院长了。”
“当然,我知道,我在维也纳也看报纸嘛,您还给‘那个人’演了一幕梅菲斯特,因为没有配角,您演很有难度的独角戏。报道里夸您‘技巧纯熟’‘情感丰富’‘惟妙惟肖’,仿佛就是恶魔本身。德国人在市民社会里压抑了太久,爱看这种罪恶疯狂的角色,您恰好再了解不过,高升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您很有事业头脑,何不再看远一点呢?”
这尖酸的讽刺,亨利克简直想摔门就走。不过对着那些无赖的容克和政客,他早就锻炼出忍耐力了,反正哈利也只是嘴上逞能耐,而他却能够让北德的剧院都拒演那些剧本。他忍不住在心里赞美自己:哎哟,亨利克,你真宽容!
临走前,他又突然想起来:“美丽的天使、女神、莉莉马莲,你一上台就把那群德国兵迷倒啦。他们为了德意志的生存空间,不得不放弃了爱的主动权,实在太可怜了。”
“请我来这里演出,就是向他们作出许诺。”莉莉马莲,长着女人胸脯的天使、青春与爱的女神,卧在沙发里,手臂像蛇那样优雅地搭在靠背上,“将军要士兵们去打仗,告诉他们现代战争也和曾经的骑士决斗一样,其中最英勇的那个能受到女人的青睐。我就是那个许诺。”
“您可真有想法,简直不像个演员,而像个思想家。”亨利克说,圆圆的手摁在圆圆的肚子上,“不过我有个朋友,父母是个天主教贵族,他则是个爱幻想的年轻男人,能读诗也能画画。他不想失去爱的权力,把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他对你一见钟情,每次看到你就连走路都忘了。您见见他吧!他说如果见不到您,他甘愿去战场上送死呢。”
“多有趣。这个小可怜叫什么名字?你让他晚饭之后来吧?”
“他叫维特。等着看他怎么感谢你的慷慨吧。”亨利克这才走了。
哈利松一口气。他躺在莉莉马莲怀里,任由她用玫瑰色的手指给自己梳理头发,按摩紧绷的头皮。他抓住她的手腕,用它接眼泪:“我的天使,你可千万不能跟那些人走。亨利克和那些将军们,给多大好处你也别去。离了你我怎么活呢?哪怕你为了穷光蛋、流浪汉和毛头小子离开我都行。你和他们走,我就投河自尽算了。”
“我不走,我不离开。”莉莉马莲摸着他柔软的脸,“我发誓照顾你到死,在此之前我都不离开你身边。”
7.
下午的那场演出维特又去了,顶替一个偷偷溜出去和西里西亚女工厮混的新兵的位置。
莉莉马莲在舞台上身姿优美,胳膊随着乐曲摆动,抚摸灰烬色的头发,深色眼睛里盛着神秘的光芒,好像一只跳动在花瓣上的蝴蝶。
表现内容和上午的大同小异,可维特还是看不够。尤其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观看了,他巴不得自己的眼睛能像摄像机一样把全部细节都记录下来,不让可憎的回忆歪曲这位女神的任何一点细节。他还告诉自己尽可能深呼吸,尽管距离舞台这么远,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空气却好像刚从她口中呼出来似的,叫维特一阵一阵地眩晕。
时间比河水流得还快,维特觉得她留给自己的只有一瞥而已。他意识到正是爱情使女人高傲,高傲又让她无比尊贵。他真想吻她一千万次,又或者只要一次就能够满足了。
“维特,你的确喜欢她。”弗兰茨打招呼,似乎在上午的事情过后还想交上维特这个朋友。他不是专门来看演出的,只是从河对岸的军官住处回来,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小段,毕竟他半年没见过女人了。虽然弗兰茨昨天晚上去了一个乳房空瘪、浑身烟臭的妓女那儿,可他在莉莉马莲面前不把她看作女人。
维特还沉浸在幻想之中,没有说话,一个声音已经越过了他的肩头:“你这个流氓无赖再走近一步,我就要揍你。”
共同的厌恶一下子显得他两像亲兄弟一样,只是对方显然比他更勇敢些。维特感激地转过头,想要看看那位兄弟的样貌。这个人的胳膊上全是猩猩似的红毛,下颌宽大方正,身材健壮,看起来勇敢又有些许野蛮;只是他的个子太矮,损伤了原本完美的战士形象,反倒显得滑稽。
维特不去管弗兰茨,和身后的这个人搭话:“演出真不错,是吧?你胸前别着绶带,享受完假期又要回战场了?”
“我叫阿贝里希特,是第三连的小队长。我今天中午到了这里,等着明天早上上战场去。”
“战场”这个词如一片阴云飘在维特头顶,意味着和莉莉马莲的分离,意味着超越个人权力的杀戮,意味着他天真的美学世界的破裂,让他缺乏骑士精神的眉毛压低下来。维特对阿贝里希特笑笑。
阿贝里希特看了看向日葵状的舞台,莉莉马莲已经退场了:“你完全被她给迷住了,去要张相片吧,让她在上面签名。面对着像你这样英俊的小伙子,她不会拒绝的。”
维特也转头看着,目光比他停留得更久,看得更深:“唉,相片!我多想死在她怀里,如果能让我的血溅在她的红裙上也好,让她来做那个剪断我生命的阿特洛波斯。可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也许你说得对,就让我的血浸透她虚无的倩影。这样,她不必委身于我,我一厢情愿的爱可以得到归属,我无意义的死亡也可以被蒙上浪漫色彩。”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厌战分子的话,失败主义的话?一个优秀的士兵,在战场上是绝对不能想到‘死’的,尽管他们很可能会死,那死也是敌人造成的,而非是他过度孱弱的精神造成的。我认识一个柏林魔术师,他是个逃兵,只会耍小聪明,这种人真卑鄙。”阿贝里希特的面色突然变严厉了,“你说这样的话,会被宪兵抓到军事法庭上。我不举报你,并非因为我不是宪兵,而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战友。作为战友,我要求你不要这样说。你应该去做一个英勇的士兵,像打兔子一样杀死敌人。”
“也许你说得对。”维特重复了这句话,“我对您的高尚人格怀有十二分敬意。可是您又为何而忧郁呢?”
“唉,只是一些烦恼而已。”
“一个战士,为战争而生的人也有烦恼?”
阿贝里希特没有听出或者刻意无视了这话中的讽刺:“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健康的身体和英勇的意志;而在大部分时候,身体能给意志带来很大的影响,我的烦恼正是在这方面。休假的几天里我待在附近的一个国营农场,那儿有位美丽的金发农家女叫玛格丽特。每天早上,她给农场的二十头奶牛挤奶,我靠着这牛奶来恢复身体的健康。”
“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你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能喝到她亲手挤出的牛奶,而莉莉马莲的气息都和我隔着这么远。”
“问题就在这里。昨天奶牛病了,是细菌感染,挤出来的牛奶是黑色的。也就是说,我在赶赴前线的最后三天里没有牛奶可喝了,我身体的最后三天!”阿贝里希特的双颊不断抖动,似乎是他这张坚毅的脸所能表现的最大悲伤。显然,身体的疾病也把他的意志给打倒了。
维特想要安慰他:“难道二十头牛都被感染了?即便如此,附近也有其他农场,明天出发之前你就能喝到新鲜的牛奶了。”
“希望还来得及。”阿贝里希特说,“可不要太早出发。”
告别了这位战士,维特的心情简直跌落谷底。阿贝里希特身上的好战精神刺痛了他,因为他认为对方是个正直的、值得尊敬的人,尽管有些身高的不足。在这个战士面前,他才像那个贪生怕死的侏儒,出于畏惧而逃避战争。在对比之下连他对莉莉马莲的爱都显得卑鄙,为了逃避才去爱的人和吸毒者毫无差别。他又想到亨利克说的两个选择,老实说吧,他一个都不想选,尤其是第一个办法可能把他变为弗兰茨那样的独臂。他很认同自己的德国人身份,也就是说他自诩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用独特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他其实无权回避征兵,即便这个国家的官方美学转向了他无法容忍的粗暴领域。一旦他选择了苟且偷生,就同时否定了自己的良心和爱意。上一场战争中就有位英国诗人既反战又是个英勇的士兵,难道不足以说明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可是我没法去杀人,这是我性格里的软弱之处。用一把枪,可怕的小小的人造机器……”
维特失魂落魄,低头去看用鞋尖踢着的一块石头。这石头受他虐待,一下又一下在地上蹦跶,每次落地都嗒的一声呻吟着,左右滚动一圈,然后继续被强迫往前走,直到跳跃进河里,被水花吞噬,没留下一点影子。
“难道你就是那个叫维特的年轻人?你怎么这样愁苦呢?”
维特抬起头,看到河对岸站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此人的外表像是老年,驼背,膝盖畸形,可能有中风,指尖和嘴唇泛着心脏病人的灰色,靠着一根手杖才能站稳;他的脸又年轻得像个孩子,因为脂肪支撑而不显露皱纹,眼皮很薄,眼睛睁得很大,蓝色的虹膜看上去柔软极了。
他把自己悲伤的躯体绷直了:“我就是维特。”
“有人告诉我,你这个英俊的年轻人遇上了不顺心的事情。”对岸的人说,面色看上去很温柔,但病恹恹的没什么神气。
“尽管我不知道您是谁,却很喜欢您的长相,一看见您就像看见了智慧之树。”
“这么说,你是沃坦了?”他大笑的时候捂着左胸,这笑和他的面孔反差很大,是那种狂热的、极度用力的笑声,“就和我以你相称吧,小伙子。”
“唉,老先生,实话实说,我不想去打仗,我憎恨战争。”
“这么说来你是个和平分子。可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还穿着军服和军靴?我知道你出身贵族,一张工作证明不就可以为你免除兵役了吗?”
“皇帝都去了荷兰,还哪有什么贵族?我只是个企业家的孩子而已。父母希望我能‘做点实事’‘获得一份事业’,或许在他们看来,战争期间没有比这更快更好的方法了。”
“所以你是被逼迫的。”
“这么说可能更好些,让我免除了自我撕裂的责任。但我不愿意欺骗你,一开始我确实被劝服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当兵是怎么一回事,又迫切地希望离开家获得独立,想着在军队里获得个职位也不错。”
“你说话很有意思。这话如果从别人,而非我面前这位真诚的年轻人的嘴里说出来,一定会让人觉得是在故弄玄虚。”
维特点点头:“他们管我叫‘艺术家’,讽刺得真贴切。这颗心脏太活泼,太容易多愁善感。我们训练的时候,草人上画着犹太人的脸,还贴着一个靶子。我受不了这个,刀插进草人的感觉就像插进真人的胸膛一样,就像下一秒就要流出鲜红的血一样。可那些一同训练的人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玩游戏似的。他们在这种恐怖氛围之中的冷漠和暴力,我根本无法理解,只会感到绝望。”
“这我明白,”对岸的人用手杖点了点地,换了一个站姿的重心,“谁如果不抱有超越常人的爱和同情心,谁就不配被称作艺术家,那些人在夸你。可是你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又不愿意去打仗,该怎么办呢?”
他们在这条河的两岸说话,灵魂却早已跨越了自然的隔阂,完全把真心敞开了。
维特灰心地摇了摇头:“自从进了军营,我就再也没有画过画,再也没有写过诗了。有人给我出过主意,却是十分卑鄙的主意,我不愿接受。——或许,只有一颗子弹才能真正帮助我。我感觉自己病得厉害,上了战场也必死无疑。”
“一个健康的人在医院里反倒会成为异类。你如果知道自己内心高尚,就不该盲目地怀疑自己。你看,这里的景色相当惬意。夏天那么热,空气滚烫,从河面来的风却是清凉而活泼的。一个人如果不被这里吸引,那他只能是个相当麻木、相当可怜的人。那群军官只会告诉我河边太危险,往返于两座建筑之间的士兵也脚步匆忙不愿停留;刚刚一个方下巴的矮个子过来要求我离开,反倒被我用手杖赶跑了,真是个蠢货。他们才叫病得厉害呢。你有没有听说过,疾病是偶数?这里指的不是内科和外科的区别,而是内部和外部的区别,也可以说是实科医学和新兴的心理分析之间的区别。我就是一个外部有病的人,哪怕这病在我的肺里、在我心脏表面,也是只属于外部的疾病;当然我的内部也生了病,却是另外一回事。”他的语气愉悦,仿佛自己的病情是一件喜事。
“内部的问题?这么看来,这世上生病的人也太多了。”
“的确如此。大部分人不肯反思自己,也不把内部的问题视作疾病,最后只能越拖越严重,慢慢地全被病毒给侵蚀,再也不知道‘健康’的含义。”
“听您这么说,我明白了:内部和外部的疾病往往还会互相影响。一个人会因为恶劣的人格失去一条手臂,又因为独臂变得更加阴险和刚愎自用。一个人会因为喝不到牛奶而失去信心,因为灰心而肌肉松弛,再因为丧失了武力而丧失斗志。而一个人如果心灵健康,在外部也会表现得更加美丽。”
“不错。内部的疾病也会相互传染,尽管人们没法直接以心灵接触。我也知道一个人,他曾经是我的同事,原本是个勤奋、谦虚的好人,最多私生活有些不检点。可自从和官员的女儿结了婚之后,他就变得虚伪又自满,一心耍小花招,完全浪费了自己的演员才能。”
“你的朋友是一个演员,你是谁呢?和善的智慧老人,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太关心你,都忘记介绍自己了。不过你一定会原谅我这个可怜的老家伙吧?我一看见你就喜欢,就像看见自己的小伙子一样。”灰嘴唇的中年人说,“我是哈利,是一个剧作家。”
“啊,啊,”维特仿佛凭空被自己的呼吸给噎住了,哈利看见他的神情慌乱,脸色先变红又变白,“您是那位剧作家哈利,莉莉马莲是您的女伴。您的天才——我就说,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她呢?”
8.
天渐渐黑了,河水和天空一片灰色,模糊了边缘融合在一起。
哈利站在河边休息,任由风把自己稀疏柔软的头发吹乱,用手杖在泥地上画画:弗兰茨有趣的尖脸,亨利克卑鄙的圆脸,维特年轻的爱神的脸,阿贝里希特自大愚蠢的方脸。他停下来欣赏一番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又举着手杖回到维特旁边,画下莉莉马莲玫瑰一样的脸,这两颗头颅挨得很近,在泥地上依偎着。
这时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他却仍然很开心,即便这时候立即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然后他转过身,在树根旁边画上了一只肥老鼠,爪子细细的,尾巴和身子一样长。
9.
哈利坐在一截树桩上休息,想着小伙子和岸边的谈话,用手杖在地上继续写新作的开头:夜里,一只体内长了肿瘤的老鼠爬上胡桃树。月光银白,刺破大地的黑暗,它从一个树冠爬到另一个树冠,直到河边,纵身向下跳跃。
他对这段话很满意,急匆匆地赶回去想用纸笔记录下来。
维特越过河水,来到莉莉马莲的窗前。
灯光从玻璃另一侧透出来,光波或者光粒子穿过上面凹凸的花纹,在地面上投射出水面一样的波光粼粼。一个美丽的身影在光里穿行。在模模糊糊的波尔卡音乐里,这身影晃动着,似乎在跳舞,兴致所至之处几句悠扬的唱词又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光。
维特看得心都要碎了。他多希望能亲吻那柔软的手背,说上一句话也好。如果她告诉他:“维特,做个好士兵。”他哪怕送死都义无反顾,也就不会像如今这样顾忌了。
可是那棵天才之树,可敬的长者。维特一想起他就心乱如麻。莉莉马莲跟着他,他跟着莉莉马莲,尽管年纪相差很大,神色的光彩也完全不同,他们却是完全登对的。只有他才配得上她,只有她才配得上他。按照健康理论来说,这也是‘内部的’价值。而他,维特,因为患了软弱的疾病,注定只能远远地望着这位青春与爱的女神。
“看一眼也足够了。”他对着屋内的女神说,却是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直到月亮升高之前,就让我静静守在你的窗外吧。然后——”
屋内响起了敲门声,那片美妙的影子先扩大到笼罩了整个窗户,又轻盈迅速地从一边消失了。然后,门栓转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多么温柔美妙的声音,没有经受音响设备的污染,自然流畅、不掺电流。维特第一次听她这样直接说话:“您好。”
“您好,我是阿贝里希特。”
维特一下子被这个名字击中了。在夜里,阿贝里希特来找她?他根本不愿去猜测这是为了什么。阿贝里希特战士的面孔和健壮的身体似乎就在眼前,挡住了他脑海里莉莉马莲的红色背影。维特从窗下落荒而逃。
“哦,你好,阿贝里希特。”这个高挑的女人,微微低头看着对方,“您的拜访所为何事呢?如果有人发来邀请,我只能遗憾地拒绝他,因为今晚我已答应了要留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生病了,天真又柔弱,我不能不照顾他。”
阿贝里希特刚刚在河岸被哈利莫名其妙地吼了一通,挨了手杖的打,憋了满肚子气,说话时僵着两颊,嘴唇好像石头中间的一条缝:“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邀请,也无意占用您太长时间,不过是想为朋友要一张您的签名照片而已。请你不要拒绝士兵的小愿望吧?”
“当然,我就是为了你们才到这里来的。您提出这个,我一定会满足。”莉莉马莲提起裙摆,侧身让他进门,自己则去行李里找照片。她是个周到的人,需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您怎么这么紧张,因为明天的出征?红酒放在餐桌上,您喝一些吧。”
“发生一些事情,损伤了我的身体。”阿贝里希特取下帽子捏在手里,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喝酒了。”
莉莉马莲在餐桌上签名,顺手拿过杯子来给他斟了一杯:“来吧,喝一点。这能松弛神经,缓解您的焦虑。出名前我是个护士,看不得有人糟蹋自己的健康。”
阿贝里希特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一连喝了半瓶。直到莉莉马莲夺走杯子,告诉他:“这样下去就要适得其反了。”阿贝里希特这才向她敬了军礼,离开了。
莉莉马莲也累了,白天唱了太久,又陪着那些好哄骗的军官演戏。她走向留声机,换上一张流行曲胶片,斜靠在褐色绒毛沙发上闭目休息。她的红唇闭合着,鼻孔一张一翕,轻声哼着旋律。她的四肢伸展,手腕随着节奏扭动,既像在休息又像不肯停下舞动,真是无比舒适。
她想,等那个叫维特的小伙子来了,他们最好一起这样躺一会儿,恢复体力,也滋养精神。一听亨利希的描述,她就觉得这个小伙子一定病得厉害,否则怎么会因为见不到她就甘愿去死呢?他去死,对她是没有好处的,这根本就说不通嘛。只有人生病了,才会想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他们该一起休息,听听音乐,她用给哈利按摩的方法来给他按摩,陪他说说话,这就能舒缓一半的病痛了。她开始期待和这个小伙子见面,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门铃又响了,她以为是维特。可是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尖眼睛、尖下巴、独臂的人。
“你是谁?难道你是维特?”
“维特?不,我不是维特,我是弗兰茨。”弗兰茨脸色阴沉,一对眼珠转动着,往屋里不断打量。
“弗兰茨,我听哈利提起过你。”
“那个叫哈利的老头。”弗兰茨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他笑话我。”
“他的性格就是这孩子的样,古怪,肆无忌惮,不过没什么恶意。”
“你让我进去吧。”弗兰茨说。
“我在等一个叫维特的年轻人,我已答应要见他。”莉莉马莲拒绝。
“那个心高气傲,不肯正眼看人的小毛孩。”弗兰茨的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着痰,他正想把这一口啐出来,以示自己的厌恶,“刚刚这里还走出去一个仗势欺人的莽夫,白天还进去过一个虚情假意的混蛋。你见他们,却不愿见我?”
莉莉马莲想说:“我们约好了。”但弗兰茨在她开口之前就动手了。那条独臂的力气真大,一下就把她推到后面,差点跌倒。弗兰茨闯进来关上了门,嘴里不断叨念着:“臭娘们儿,臭娘们儿……”
她扶着放留声机的小桌站起来,强忍着脚踝疼痛:“你再不走,我就叫卫兵。”
他又质问了一遍,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精光:“你见他们,却不愿见我?”
“哈利说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却发现你是几人之中病得最重的那个。你看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也比不过他们任何一个。”莉莉马莲轻蔑地昂头。
“你们都看不起我,宁愿去找外人?”弗兰茨暴怒地跳了起来,独臂握成拳晃荡着,尖鼻子上满是愤怒的皱纹,“臭娘们儿,到头来都一个样,什么也不会变。背着我找外人,看不起我,欺骗我,背叛我,找外人……都一个样!到头来都一个样!”
莉莉马莲绕过他,伸手去拧门把,一句“警卫”已经叫出了声。
弗兰茨拽着她灰烬色的头发把她拉回来,也把她的声音拉变形了。
“你接受他们,却不接受我。你的房间里没有人,也不愿让我进来。”愤怒让他气喘吁吁,像头不断喷沫的公牛,脖子以上都变得通红,眼睛也充血。
莉莉马莲玫瑰般的面孔终于出现了惊恐,她在他手中挣扎着。
弗兰茨把她的脸推到小桌上:“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没有一天是公正的。”
她磕伤了鼻子,还能站起来,还能大叫。弗兰茨真怕她的声音引来胃病。弗兰茨抄起餐桌上一个带金属螺纹的掼奶油棒,往她的胸部打了一下,想让她闭嘴,一下,一下,又一下。
弗兰茨坐在旁边,直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静了,莉莉马莲的血也慢慢流干了。他这才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的女人和自己尖尖的手指。“又发生了,又发生了。”他喃喃道,尖眼睛几乎要瞪成圆的了。
留声机唱针被撞歪了,发出的声音很刺耳:“哦,太阳堡,哦,太阳堡,你的枝叶是多么的青葱繁茂。那是1928年的夏天,我不在柏林,不在但泽,我也不在柯尼斯堡,那我究竟在哪里?哎呀呀,你们不知道:在太阳堡,在太阳堡。”
直到他从梳妆镜里看到自己脸色恢复如常,摸着心跳也只是略快。他拿走了桌上那张写着莉莉马莲名字的照片放在胸袋里,把尸体从窗口运出去。随后他自己也钻了出去,拖着尸体往河边走。
他从树木的阴影里穿过,把草、花和低矮的灌木枝叶都踩到脚下。月光被切碎了洒在地上,被他掀起的风吹得不住抖动,仿佛哭泣似的,又隐藏着一股疯狂的气味。终于到了河边,漆黑的河道在大地上划出一条伤口,看不见河水,却能听到哗哗的巨响。
弗兰茨站着休息了会儿,轻轻一推,沉重的罪孽在黑暗里噗通一声就消失了。他的心情放松了,只要过了这条河,他回到营地里,明天早上随军离开,他的罪也就被他远远抛下了,只要跨过这条河。
一个短粗的影子过来了,那是阿贝里希特。他本来已经走远了,路上遇见亨利希。这个柏林魔术师迎上来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说自己要去找好朋友维特。他这才想起来把照片落在了莉莉马莲的房间,匆匆又往回赶,一边走一边责备自己:真不该喝酒的,你本身酒量就不好,又不懂得节制,这下喝醉坏事了,希望别做出其他傻事才好。
弗兰茨看见这个矮个子迎面走来。鲜血浇灌了胆子,他走上去喊:“喂,你这个侏儒!”
“谁在那里?”阿贝里希特环顾好几圈才找到他,“弗兰茨,臭流氓,你还没被打得长出记性?你的衣服上是什么?嗯?你身上有血,又和谁打架了?还是说你又虐杀了哪只动物?懦夫,逃兵,杀人犯,只敢去欺负弱者和女人。真可耻,谁也看不起你,这是你应得的。”
“你在这里乱晃又是什么好事情?和哪个姑娘快活完回来?你这个独睾佬,没想到这么有男子气概?你就珍惜自己还活着的日子吧。”弗兰茨高声咒骂。
阿贝里希特的脑子里本来充满着乙醚雾气,一下子就被这恶毒的话给点燃了。大火烧尽了他的理智,让他把照片、维特和牛奶都一股脑地扔到旁边去:“混蛋!”他往前走,伸出拳头要揍人。
弗兰茨被这拳头吓得抖了一下,转而又想到自己在别墅里的所作所为。他的噩梦了结了:杀死妻子的时候他只是为了报复,直到对莉莉马莲做了同样的事,他才感觉自己真的把一个叫“女人”的生物给杀死了。弗兰茨觉得自己也是个英雄了,也应该无所畏惧。他伸出自己唯一的拳头来对抗阿贝里希特的拳头。
弗兰茨比阿贝里希特更高,然而没有他强壮,比他少一条胳膊,也缺乏战斗的技巧和经验。哪怕他自以为成为了英雄,还是在阿贝里希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被又短又大的拳头打得胆汁都要吐出来。阿贝里希特喝了酒简直变成了疯牛,不管不顾,好几次他们打着差点掉进河里。弗兰茨一边打一边退,沿着河流往上游走,最终退到庄园外的一处空地。
他靠着腿长的优势,猛退几步拉开距离,用手背擦干嘴角的血。月光泼到他们身上,真叫人发冷。天地仿佛混沌初开似的,只有白和黑两种颜色,边缘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阿贝里希特大吼着冲过来。他们在岸边用摔跤的姿势对垒,头顶着头,肩抵着肩。弗兰茨的身子先是稍微往左转了一点,然后突然整个人滚到河里去了。阿贝里希特坐在岸上,看着他在浪花里扑腾,顺水往下打着转流去。
直到这个流氓远去了,阿贝里希特收回目光,突然看见对面河岸的灌木枝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脸十分眼熟,还有一个签名。他下河游向对岸,又爬到一块半坡的岩石上,往照片挂着的那片平地摆手一跳。
在脚尖触碰到一个金属外皮的东西时,阿贝里希特真想抽身回去,可是重力已经拽着他无可挽回地往下坠了。
维特来到了河边,身影好像黑夜的一缕幽魂。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枪来,当然是父亲留给他的手枪。登上火车的三天以来,这枪一直放在他的身边。哪怕是自杀他也没法忍受用军队的武器。月亮还藏在树林后面,这里静悄悄的,一切都蒙在黑暗里。
“我的爱情,我的良心,我的软弱,我没法忍受……啊,莉莉马莲!”他解开了外套,在泪水中轻声自语,“到头来一事无成的人,一颗子弹对他来说总算是公平吧?”
手枪装满子弹,已经上膛了,沉甸甸地躺在他手里,被紧握着,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咔咔作响,在林里发出不属于自然的噪音,他的心在这声音里挣扎。痛苦到了极致就变得值得享受起来,他面对茫茫黑夜微笑着:这一刻——你好好感受吧。反正必然之事已无可更改,在祂最终到来之前一切都是自由的。
不期而至的闯入者打断了他的自怜自爱:一个人顺流而下,独臂徒劳地扑腾着水花,那是弗兰茨,他断断续续地呼喊:“……救……救、救我!”
维特愣住了,即便讨厌他,也没法袖手旁观。这个自杀罪犯把手枪从太阳穴旁放下来,正准备跳下河救人。
亨利希突然从对岸走来,他是为了向维特转达邀请特意提早到的。他看着维特,惊恐地大叫:“维特,我的朋友,你在干什么?药我已经带来了,可千万别做傻事啊,莉莉马莲还在等你呢。”
就在他现身的下一秒,四周的黑暗里突然窜出来六个宪兵,举着六把枪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说:“有人举报这里在组织叛国活动。都不准动!”
“这是怎么回事?”事件密集得跟走马灯一样,接连变换的情绪冲击得维特面色惨白。他原地站住,迷迷糊糊,几乎忘了枪还握在手里。
哈利从重重掩映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准确说,是手杖先从枝叶中钻出来,又牵着剧作家出现在众人面前,用婴儿的眼睛环视了这个闹剧的场面。出于审美上的敏感,他反复欣赏了好几遍,目光滚动在枪口之间,从肿痛的肺里爆发出笑声:“胡桃树下,月光银白,刺破大地的黑暗。”
十张脸面面相觑。亨利希皱起了眉头,维特激动得颤抖起来,弗兰茨扑腾着,六个枪口中有两个对准了他,一个声音提醒:“那是剧作家哈利,莉莉马莲的旅伴。”
哈利柔声对维特说:“你怎么在这里?天刚黑时我看到你在别墅的楼下,我就转身离开了。可你这个小伙子怎么跟着老家伙后面走了?”
“啊,您?”维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亨利克质问,圆圆的腿不停发抖,胳膊没力气似的,举在头顶摇摇晃晃。
六个人中的一个说:“一个叫弗兰茨的人举报……”
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地面也在这声音中颤动,在场的人都像蚂蚁一样被抖落在地,亨利克没法站稳,直接跪了下来。
在强烈的震动之中,维特误触了扳机。铛的一声,一颗子弹从手枪枪口射出,划破空气、穿过月光、越过河流、刺入黑暗,钻进剧作家生了病的心脏,留下一个空洞,又立马被血液填满。
铛、铛,第二声和第三声枪响,来自六支枪管其中的两支,从维特的后背射进去,从前胸钻出来。
两个中了弹的,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隔着河,面对面,互相眨着眼睛,婴儿的眼睛和青年的眼睛,两双天真的眼睛,不懂战争也不懂死亡的眼睛,恍然大悟的眼睛。他们都向下栽倒进河里。
圆圆的亨利克的恐惧也是圆圆的,眼神在空气中画了个圆,看过了六管枪,看过了河,看过了三具尸体,又看到自己湿热的裤裆。他举着圆圆的十根指头,圆圆的下巴又是呻吟又是发抖,圆圆的舌头在圆圆的嘴里乱颤:“完啦,完啦!今天不去永远都去不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仰着圆圆的脑袋说的,仿佛在向天上的某人祷告。说完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在空中旋转,彻底变成了一个球,这颗球落进了河里。
铛铛铛铛铛铛……一直到三十六声枪响,都是那六支枪管发出来的。子弹在河里游泳。
漆黑浓密的森林里的水,漆黑一团的水,你们是如此的静谧。你们是多么的宁静。当林中狂风肆虐、松树开始弯腰、树枝间的蜘蛛网开始撕裂破碎的时候,你们的表面纹丝不动。可是你们,漆黑一团的水,你们的内部在沸腾,树枝纷纷落下。
10.
“牛奶!牛奶!”玛格丽特撞开阻拦她的人群,肩膀上顶着一个木桶,里面白色的液体哗啦响,“我给人送牛奶来了,白色的、健康的牛奶!”
砰,这声音稍远一点,但很宏大。后面的都来自近处:铛,这是第一声;铛、铛,紧接着响了第二声和第三声;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总共是三十六加一声。
玛格丽特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向前看着。
在那儿,她看见了,在河里,一只老鼠在游泳。这老鼠跟随着河水一直往远处漂去,漂过了她的目之所及,漂过了地平线,漂到想象力都终结的地方,河水还继续流,老鼠也还继续游;后来,平直的河面上突然翻起一个水浪,浪往前涌,一下子就把那老鼠吞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