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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车继续往前开了。
除了他们以外的最后两个乘客也下了车,那是一对面目慈善的老夫妻,尽管只认识了不到一个夜晚,也会无条件地向他们发散善意。临走前奶奶笑咪咪地往泽塔怀里塞了一把糖,爷爷“嗒、嗒”地敲着拐杖表示催促,于是互相扶持了几十年的老人手牵着手下了台阶,他们的身影在车窗前掠过,最终留下两个并排的渐行渐远的小点。
现在就余下机械合成的电子女声回响在空荡的车内。
赛罗嘴里发出两声含着困意的咕哝,脸被围巾和泽塔的体温捂得红红的,他刚坐上公交没多久就睡着了,还未长开的少年精力远不如成年的泽塔,昨天晚上闹到很晚,又乘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赶回家,一开始还坐得直直的不愿借助任何一点支撑,后来也顾不上了,随着一个拐弯像一条软骨鱼一样倒在泽塔肩上。
此时他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眼睛还未适应从黑暗到天光大亮的转变,“现在到哪儿了?”他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瞥见泽塔怀里一大捧红红绿绿的糖,瞬间来了点精神,“哪来的糖?”
“老奶奶送的。就是昨天吃火锅的时候给你盛汤的那个。”泽塔从里面随便挑了一颗拨开糖纸塞进赛罗嘴里,“还有一站呢,再睡会?”
赛罗含着糖还在含糊不清地抗议把他当成小孩的行为,口腔里充斥着清爽的水果糖的味道,硬质的糖果在牙齿上滑过一圈,又突然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好一会才说了句谢谢,眼神躲躲闪闪的,很明显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好意。直到散尽最后一点甜味后,困意又重新泛上来,赛罗把打哈欠眼角溢出来的泪花揩掉,再次选择把脸埋进泽塔的颈窝,理直气壮地留下一句,“到了叫我。”
又睡着了。
泽塔感受到肩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浅笑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向窗外。车往南方开了,雪逐渐消融,天气也转好了,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破开几道金色的光,照亮远处的田野。他叹了口气,似乎把长期郁积在胸口的沉闷气息也一同叹出去了。
我明明是去寻找答案的,他问自己,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我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问题的答案,自己无法进行下去的工作,想要重新开始的苦恼心情,已经全部留在去年最后一天来自“世界尽头”的欢呼声中,又被打包丢进海里,成为极寒之地的养分,再也不会烦扰他了。
002
不该来的。这是泽塔下公交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只是想找个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年末骤增的工作量加上变本加厉的刁钻老板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不得不再度思考起这个曾经向往的地方是否真的适合自己的问题,于是才想着抓住新年短暂的假期调节一下状态,最终在一众写得天花乱坠的广告词中他看到了关于宗谷峡的报导,什么“最北端的大海”、什么“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景色”,又或者什么“素不相识的旅人们为不同的理由汇聚于此,相互帮助着、鼓励着、温暖着,共同迎接新的一年”,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尽管如此,他也绝不期望自己特地跑来的地方,荒凉得像世界尽头一样。
这里太冷了,冷冽的、夹着雪粒的风直往他围巾和衣物护不住的缝隙里钻,过一会就冻得发僵发麻,呼吸的时候从鼻子到胸口似乎连计时器都要被冻结,泽塔擦去眼灯上覆盖的一层湿,朝远处望去,努力辨认出灰黑色的海和乌墨一样的云,风刮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蒙上一层无生机的白,除此以外,只有海浪拍击海岸和呼啸的风声。
他来得不算早,此时已经是上午,理应是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了,这里却好像被时间抛弃一样,天不过将将亮,街上的店铺除了便利店以外几乎全关门了,淡黄色的灯光蒙在风雪里,给人一种明明灭灭闪烁着的错觉。泽塔就近找了个旅馆,老板娘却告诉他,他们去年十一月就休店了,现在不营业。
唯一算得上有活力的地方,就是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播放的演歌。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按下峡谷末端纪念碑上的按钮,于是演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有些年代感的歌声婉转悠扬,回荡在海岸上。现在泽塔不仅仅是对遥远未来的规划,也对将近的未来感到迷茫了,见识了如此荒凉的、仿佛被抛弃一样的世界尽头,他仍旧要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同过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吗?他朝着海岸走去,短短的一小段路却有无数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朝他发出友好的信号了。一个蓝眼睛的蓝族给每个人分发了一点自己做的糕点,他道了声谢,打算暂时不去纠结留下与否的问题,松软的糕点在舌尖逐渐化开的时候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那个少年仍旧坐在老旧的候车室里,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姿势,仿佛把自己和外界的氛围隔绝开一般一动不动。
泽塔很早就注意到他了。
那个少年比自己来得早,泽塔问了一圈,几乎每个人都说他在自己来之前就在那里了,似乎是坐了最早的一班车来的,只穿了很单薄的衣物,一整个上午除了改变坐姿以外哪里都没去过,握着一瓶被捏变形的已经空了的汽水罐头,还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他这个年纪能独自一人来的地方,却没人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来。
没来由的烦躁纠缠了赛罗一个上午,他皱着脸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汽水罐头,把它捏扁再鼓起,“怎么办?”,他对解决和补救的办法毫无头绪,这三个字仿佛失去了实际意义,变成一根绳索缠在脑子,又打上一个解不开的结,明白自己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思考,他的脑中比这片大海还要空。突然身边的自动贩卖机就响起沉闷的货物下坠的声音,接着自己就被一瓶汽水贴了脸,他被吓了一跳,冲着横在他面前的手吼道:“你干嘛啊!”
“这个给你。我叫泽塔,从…东京来的,”眼前的男人自说自话地坐在他身边,晃了晃汽水瓶子,在讲到“东京”二字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好像这个地名让他难以开口似的,声音也低下去些,但又马上恢复了那个自来熟的模样,“吃吗?”他把剩下的糕点摊在手心里向少年展示。
少年的目光从泽塔的眼睛到他展示食物的手来回扫了好几遍,他的目光尚且稚嫩却已经足够锐利,竟把泽塔看得心里发毛,难怪之前的人全被拒绝了。但最终少年只是冷着脸戳了戳糕点,犹疑着吃了一块,便一发不可收拾,就着汽水把剩下的吞了个干净,完了还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这才想起来自己和眼前的人不过是话都没说过两句的陌生人,一下子红了脸,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放松警惕感到恼火,却也无可奈何了,毕竟吃了别人的零食喝了别人的汽水,就算有气也没地撒了,紧绷的身子又松垮下来,连眼灯都不自觉地暗了一个度。
这一系列表情变化在少年那张假装板起的冷酷的脸上显得格外精彩,“…赛罗。”最终他自暴自弃地深深叹了口气,回报上自己的名字。
泽塔突然就放松下来,少年看似冷硬的态度之下,远比表现出来的柔软,也比任何人都好懂得多,稍微靠近一点,了解得多一点,他就露了馅,从外壳之下透出一点本真的真诚来。他又追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个年纪还是需要家人陪同的吧,难道是跟家人闹矛盾了?”
赛罗突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都连着高几个度,捏紧了拳头作势就要打他,“谁说的!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没有理由就不能来吗!”
看来是猜对了。泽塔并不打算戳穿赛罗蹩脚的谎言,这是赛罗的秘密,不愿告诉他不能否认他们已然相识且成为朋友的结果,只不过他变了主意。他决定留下来了,要和这个名叫“赛罗”的少年度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003
“赛罗——你那边搞定了吗——”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对面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切,赛罗开始后悔答应泽塔晚上留下来还帮忙搭帐篷的决定了。他现在戴着完全不合身形的围巾和手套,还不被允许脱下来——都是泽塔硬拉着他买的,就算他百般拒绝甚至想过动用武力抗议,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两拳的泽塔仍旧不为所动,坚持要领着他去便利店买保暖用品。结果就连最小号的手套对他来说都太大了,长得像学校里跑不完的跑道一样的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上三圈,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被针织面料的味道淹没。
绝对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了他。赛罗愤愤地想着,把固定帐篷的绳索第三次抽紧,大了一截的手套和围巾让他行动和视野全部受限,滑溜地像条泥鳅一样的绳子再一次从手里滑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把绳子往地上一甩,转而站起来活动一下自己僵硬的腿和胳膊,泽塔听到动静,心下了然,蹲下身来接过沾湿了雪的绳子。
赛罗看着对方熟练地打上一个活结,“不方便早说嘛,你看,这样绕过来…再收紧…就好了!”泽塔大大方方地朝他露出一个笑,赛罗愣了一会,结结巴巴地回话,“哦…谢谢。”他还是不擅长对付如此直白的好意,更何况自己这两天虽说是受了邀,到底是吃他的用他的,自认为没什么能回报这种无条件的善良,他什么都没有。口袋比脸还干净,脾气算不上好,就连年龄都小上一轮,阅历也浅得不够看,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凑过来还要和自己共度一晚,明明是新年…比起陌生人来说更应该和重要的人一起过吧。
然而他的犹疑和愧疚仅仅维持了一瞬,就马上被泽塔打散了。
对方趁着他胡思乱想的空挡绕到了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手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冰冰冷的手已经按在他的脸上,紧接着就是一声毫无形象的凄厉惨叫。赛罗揉了揉自己喊到干涩发疼的嗓子,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捞起一把雪不管成没成团就丢了过去,泽塔对上那双憋得通红的锐利眼灯,那股背后发毛的恐惧感又卷土重来,而现在对方明显在气头上,光气势上就被压下去一截。
完了。他不会好过了。泽塔平白无故在大冷天出了一身冷汗。
这场闹剧一样的打雪仗最后演变成一场多方的混战。泽塔抱着脑袋诶哟诶哟地求饶,赛罗只盯着他一个人打,锁定后不管怎么被干扰都不肯转移目标了。中途加进来的其他旅客倒是玩得很尽兴,还分成了两拨玩起了阵营战,他们两个从街道一边追到另一边再追到海岸上,直到天色暗了,两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都只顾着哼哼着喘气了。
“要是知道赛罗…”泽塔缓了缓,把一口气喘匀了再接着说道,“赛罗这么记仇的话,我绝对不那么干了…真是奥特后悔。”
赛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作为回应,他也累得够呛,旁边这人的体力该死的好——追着他追了一下午,最终竟然只打了个平局。
“对了还没问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他还是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在不合时宜的季节特地跨过几千公里来到荒凉的宗谷峡,一定会有特别的意义。赛罗明白,自己也绝不是毫无理由就来这儿的,躺在这遥远的茫茫雪地,就好像无可挽回的事实会离他远一点,还暂且追不上他,那么这里对泽塔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不能和你一样吗?我也没有理由的。”
他一听就恼了:“喂!你个混蛋!不准拿我那套来对付我!怕不是工作上吃了瘪,跑这种地方来发泄了吧!”
“赛罗真是奥特霸道啊,”对方故意摆出一副悲痛的表情,却直白地承认了,“说得倒也没错啦…”这下轮到赛罗说不出话了,怀疑他有一套独特的对付自己的办法,尽做些让自己没辙的事,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喉咙里卡着的话张了张嘴,还是选择咽下去。
泽塔见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异常精彩,便开始浅浅地笑,非常贴心地换了个话题。他把目光放远了,天空还是灰的,不过蒙上一层暮色,云层又厚又重,注定见不到星星和月亮,他发出一声叹息,感慨道:“今天没有日落呢,好可惜…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看到日出呢?”
“看不到也不要紧吧,这个。只能说明我们运气不好而已,而且…嘶好冷!居然偷袭我!你都快三十的大叔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赛罗从不认为日出日落又或者天气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或者运气,不过是自然现象,自然现象又能代表什么呢?他更在意又一次上了泽塔的当,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被偷袭了,“已经是第二次了!泽塔你死定了!尝尝这招!我刚发明出来的——”
“火锅好了——”从候车室里传来一声让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停止了动作。泽塔率先爬了起来,掸掸衣服,朝赛罗伸出手:“我们走吧。”
004
赛罗不爱吃火锅。
倒也不是真的不喜欢,而是他一直觉得火锅这种东西,对独居的人不太友好。平常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不会大张旗鼓地做这么繁杂的菜式,随便用点冰箱里的剩饭剩菜加工一下,能填饱肚子就行,只有老爹回来了才偶尔会想着吃一顿,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少太寂寞了,有时候会叫上给自己补课的雷欧师父和阿斯特拉师父,四个人围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火锅,三个长辈都是寡言少语的类型,饭桌上很少有其他声音,但会不约而同地把大部分肉片都留给自己,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家。
候车室的氛围跟家里完全不一样。他们来得太晚,在外围本以为已经分不到什么东西了,但泽塔拉着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硬是找出一条道来,倒是很轻易就挤到了最前面,赛罗觉得有些神奇,陌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围着一锅造型夸张的火锅围了一圈又一圈,明明互相之间在今天之前都素不相识,在今日却已然成为了朋友,讨论着相同的话题,脸上挂着相似的表情,放松、喜悦、夹杂着一丝丝疲倦,竟也能如此热闹。
热气聚在小小的屋子里,把他头镖尖都熏红了,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拿好——这一碗是给你的。”他东张西望看了很久,被泽塔轻轻推了一下才确认盛出来的第一碗确确实实是给他的,赛罗有些无措地往裤子上抹了两下,在一众“不够再添啊!”“要再来点吗?”“我这还有些蟹腿,给你了。”的声音中,根本来不及拒绝的赛罗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堆得越来越高。
火锅食材是几个本地人提前准备好的,大部分都是这儿的特产,比起自家做的火锅,这儿的汤更偏甜,口味更重,海鲜的口感也和家里的有些区别…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平白无故生出一种温馨的家的味道来。赛罗第一次和这么多的人一起,他正尝试撬开牡蛎的壳,从里面挑出肉,此情此景之下难免有些恍惚,好像他真的来到世界尽头,世间烦恼全都追不上他,只需要满足最简单的需求就能一直一直活下去。
把碗中的食物全部吃完花了他不少时间,完了赛罗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才突然想起来之前泽塔似乎离开了一会跟那些人说了几句,那些人似乎对他格外照顾。
“你老实交代!刚才是不是他们是故意让我们到最前面来的?”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想要逃跑的泽塔,并从眼神里看到了视死如归的情绪。
光是看泽塔那副眼神乱瞟冷汗直流的样子他就猜到了答案,他继续逼问道:“你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唔…要不你来猜猜?”泽塔语调一转,又不肯告诉他了。绝对不会说的,泽塔想,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赛罗的表情,必然少不了挨一顿揍了。这绝不是卖了关子,说不说都要挨打,倒不如不说,天知道为什么他面对一个年龄小了一轮多的孩子,在气势上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赛罗闹了一会发现泽塔这次是铁了心不会透露半个字,也就作罢了,丢下他跑到另一个人们聚起来的地方看热闹去了,过了一会却又回来了,胳膊底下夹了两块空白牌子。“喏。新年愿望,写下来挂到树上去。”他隔着老远就把牌子甩过来,多少还带着赌气的成分。
新年愿望不需要多高远多伟大,他们很快就写好了,赛罗咬着笔杆偷偷瞄了泽塔几眼,对方正挠着头一脸认真地添上最后几个字,他觉得有些好玩,在不显眼的地方画了个鬼脸,然后看到泽塔乐呵呵地接过两个人的许愿牌,掂了脚要把它们挂在最上面。他想象着泽塔看到那个鬼脸的表情,觉得自己好幼稚,又感觉还不赖。
他们没有去问对方的新年愿望是什么,连猜也没有猜,人们无非是希望新的一年能过得更好,免不了要落了俗套,人们的愿望大都朴素,离不开亲人朋友工作和生活,所以没必要去好奇。他们走出候车室的时候冷风刮在脸上,骤降的温度让两个人都打了一个寒噤,泽塔为赛罗拢好围巾,把大部分的风雪都挡在身后,他这次没有反抗,只在心底默默添了一句,那祝这家伙新的一年也能更好吧。至少要和我一样好。
其他人已经提前去了海岸边,路灯照出两个并行的人影,延伸到街道的另一边,像一座连接的桥,从不同的世界向对方走近了。赛罗被泽塔牵着,体温隔着厚厚的毛线手套,竟也能传递过来几分,他第一次注意到泽塔的眼灯上方积了一点薄薄的雪,闪耀到在黑暗中也能熠熠生辉,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过会…我有话对你说。”
泽塔愣了一会,旋即又笑起来,钻石一样的眼灯里又带上明晃晃的笑意,说自己也有话对他讲。今年的最后一天仅剩下寥寥数分钟,赛罗听着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泛白的泡沫几乎要摸到他的脚边,竟莫名感到些许紧张和不安。路灯照不到海角,海面上起了薄雾,黑黢黢的一片,突然不知道有谁打开了手电筒,孤伶伶的一束融进雾里,似乎是受了感染,越来越多的人将手电筒的光投向海面,最终汇集在一起冲破黑暗,光线照亮浮尘,海面泛起金灿灿的光,与此同时人们扯着嗓子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新年快乐——”他们举高手臂,跟着人群一起喊。
005
狂欢仅仅持续了一会,人们向朋友挥手告别,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从一个集体重新分散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他们围坐在一块,看泽塔把另一只备用睡袋从背包中掏出来,尽管明天就会分别,赛罗心中却没有半点不舍,只觉得刚才的心情很是奇妙。
新年有什么特殊的吗?他想,不过是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时针咔哒咔哒走过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但他又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新年特殊是因为一起过新年的人是特殊的,是因为心情是特殊的,他什么都没去思考,不安紧张全都奇迹一样地消失了,只想跟着人们扯着嗓子喊,把力气都用完,然后把负面情绪都丢进海里,因此他的心从此再次变得坦荡,拥有了面对棘手事物的勇气。
“…我跑到这里来其实是因为和老爹闹了别扭,”帐篷里的灯被漏进来的几缕风吹得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睛却很亮,“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很幼稚!因为老爹新年只能陪我一天就控制不住发脾气什么的…也未免太不像话了…单方面地跟老爹发了很大的脾气,摔门就走了…然后我想啊,我要到一个老爹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啊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明明以前都这么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然后我在外面晃了一夜后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就到这里来了。”
他在喊出新年快乐的时候想到了几百公里外的老爹,将事实说出来的时候松了口气,他做了一天无依靠的浮萍,此时此刻开始想念那个氛围沉默但同样温暖的家。
他们并排躺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泽塔柔和的笑眼,“赛罗如果担心叔叔的话,要不要打个电话?手机给你。”
“什…?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我该怎么跟老爹解释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赛罗嘴上这么说着,却稳稳地接过来,长方形的精密仪器在手里发烫,他捏紧了手机,深呼吸了两下,还是有些犹豫。
“这有什么难的?你就告诉叔叔,这天过得很好,打了一下午的雪仗,晚上吃了很棒的火锅,新年的第一眼是和一群朋友一起看到的大海,这也是很难说出口的事情吗?”
他还是拨通了电话,他按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个数字都下了很大的决心,在整个过程中泽塔都没再说一句话,既没催促也没鼓励,眼神始终平静又温和,在一阵忙音后,电话通了。赛罗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试探性的“赛罗?”,少年抓着手机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话,啊…老…老爹,嗯…我很好…跟朋友在一块呢…明天早上就回来了…明天去雷欧师父家,真的吗!那个…昨天的事…不是!才不用老爹对我道歉!明明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挂断电话之后赛罗长舒一口气,把手机还回去时皱着脸思考一些感谢的话,泽塔摇摇头,却还是笑,于是他明白自己和泽塔之间已经不需要道谢。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唯有旁边的灯光摇曳,赛罗感觉自己的眼睛很重,意识却还清醒,想到泽塔似乎也有话要说,于是他再一次把话头挑起。
“东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东京啊…是个很好的地方呢。”泽塔的表情有些无奈,回忆对他来说并不友好,更像一场已经破碎的梦,“很繁华的城市,我在来东京之前,从不知道有一个地方的霓虹灯能把黑夜的星星都遮住,一直亮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不过呢,那里可能并不适合我吧。”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人总说我性子太直,这辈子都学不会为人处世的弯弯绕绕,说我这样的人去了东京肯定要吃亏,我不信,还是去了。后来的故事呢,就像赛罗猜的那样,东京的生活节奏和老家完全不一样,几乎要把我吃掉了,还因为说话太直顶撞了老板好几次,总之并不怎么顺利啦。”
“其实在来之前我有考虑过要不要辞掉工作回老家重新开始,毕竟去东京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但这么多年来都没做出什么成绩,说起来实在是奥特失败的一件事,我大概确实不适合待在那里吧。”
“你这家伙,教训我倒是一套一套的,结果还是笨蛋一个嘛!”
“犹犹豫豫的像什么样子!想做什么直接去做不就好了嘛!决定做下去就继续做下去啊,想重新开始的话回去直接辞职就行了啊!”他的眼珠转了一圈,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比喻,“就跟…对了!就跟今天的日落一样,在这里是看不到了,但我们换个日子在别的海岸不也能看到同样美丽的日落吗!这有什么失败不失败的,你在这儿失落惆怅才是完全真正失败了!”
“赛罗是想去东京的吧。”泽塔注视着赛罗发亮的眼睛,从里面看到过去那个横冲直撞不肯服输的自己,但终归,眼前的少年会做得比当年的他更好,他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挫折会让这星光熄灭,“是你的话,肯定可以比我做得更好的吧,毕竟赛罗已经做到了很多人到我这个年纪都不敢尝试的事情嘛,你比任何人都勇敢、果断,反过来说,我才是应该向你学习的。所以赛罗真正来到东京的那天,”泽塔熄了灯,借着自己计时器昏暗的光把睡袋的拉链一直拉到赛罗的鼻子底下,这是要他睡觉的信号了。
“说不定在这里,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哦。”
第二天果然看不到日出,浓雾还未散去,现实如此残酷又吝啬,他们远道而来,却不愿给他们分享一点绚丽景色作为回报。不过已经不要紧了,迟早有一天他们还会来到这里,再一次望见错过的日出。他们把最后一点行李塞进包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两天以来把他们所有情绪都包进去的海,这里有最北端的公交车站,这里是冬季人烟稀少的“世界尽头”,出于两种完全不同的负面情绪,他们在这里相遇了,却因此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从此芸芸众生中他们对彼此拥有了特别的含义。
公交到站了,“我们走吧。”这次是赛罗朝泽塔伸出手。
006
“赛罗——赛罗!醒醒!”他在昏沉间被人叫醒了。“到站了。”
离别的时候真的到来了。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赛罗觉得有些热,便把手套和围巾都脱了下来,他揉揉眼睛,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这里的天气很好,阳光铺在亮晶晶的雪地里,窗外的景象逐渐放大,然后又变得清晰——车停下来了。
过长的围巾里包着泽塔给的糖,少年头也不回,抬脚、迈步、轻巧地跳下台阶,被车站一个等候多时的中年男人接入怀里,他们拥有如出一辙的眼神。赛罗往泽塔的方向望过去,车玻璃模糊视线,描摹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泽塔往车窗上轻轻敲了几下,权当说了再见。
这对父子迎着灿烂的阳光,踩在即将化开的雪里,留下一串湿滑的脚印的痕迹,像那对老人和之前下车的所有人一样,他们也重复着相逢后再告别的循环,他们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在公交车的后视镜里。泽塔想起赛罗最后做的口型,但那不要紧,说再见没有那么难,离别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约定好了,还会再见。那就一定会再见。
-end-
后记:文中的“宗谷峡”是现实存在的,因为想不出虚构的名字所以直接用了参考原型的名字。
比起oe来说我更倾向于这是一个完全he的故事,(虽然没什么感情线…!两个人的烦恼全都在新年的第一天被解决了,因为他们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跟老爹承认错误的勇气,重新开始的勇气,泽塔承载赛罗的梦,而赛罗锐利又张扬,让泽塔拥有完全割断过去的决心,就像赛罗说的,他们新的一年都会变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