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魔丸东海初现世，引出前世无尽愁
万江之水在东海海口汇集。
有诗曰：清月昭心冷簌簌
儿问家中粟何处
恰逢百年难遇旱灾，江水无流，朝廷逼民上供，民不聊生，官不问禄，只道人生无常，命应如述。
东海市是临靠东海而建的城市，靠海而建，靠海而生，整座城市一大半的人都是渔民，街道上空无一人，可唯一的茶堂子里却是热闹非凡。
“百年之前，人界大乱，封神榜重排，神界战死无数，直到封神榜重立，天界才得以休养生息。”
客人们倒上刚沏好的茶，优哉游哉，低头品茗，只是旱灾之后，茶叶的种植情况越发不好了，早上新摘下来的毛尖要先供奉给庙里的神仙，再送去给当官的官员，最后剩下的，才是卖给客人的残次品。
说书的将嗓子一提，话锋一转，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大战之后，灵珠被毁，魔丸也只剩最后一丝灵力，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将魔丸交给那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让他好生照料，岂料杨戬身负重伤，不得已将魔丸藏于东海深处，只待重回世间的那一天。”
底下的观众倒是不太捧场，稀稀拉拉的拍手叫好声过后，人群又安静了下来，喝茶的喝茶，拉家常的拉家常。
“老头儿，每次都是这几句，有没有新意啊？”
“信神信鬼，不如信官啊!现在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我啊，还得是当官的好。”
“嘴一张，就有送上门的山珍海味，”那人喝了一口茶勉强咽下，“手一挥，就有大把的美人入怀。”
众人哄堂大笑。
世道如此艰难，家里的米养不活三口人，喝不了一口热水，北方游牧来犯，朝廷征兵打仗，本就男丁稀少，现如今更加不得生存，卖儿卖女，只为求得活路一条。大街小巷，满是浑身破烂的乞讨之人，现下谁都自顾不暇，以前还会慈心大发给些米面，现在只能求神告佛，祈祷神仙会给一口米面吃。
奸臣当道，傀儡皇帝无权无势，群臣间拉帮结派，官商勾结，加重徭役税负，百姓叫苦连连，从前是官为民清廉当道，如今是民为官私富饱囊，可道是苍天无眼，只把穷人笑。
只是那说书人并非胡言乱语，在东海深处，却有一缕魔丸的气息。
当年封神榜重排大战之时，灵珠魔丸共抗劫难，只是对方来势汹汹，二珠虽奋力抵抗，却也两败俱伤，那灵珠身死被毁，魔丸只留有一缕灵力，孙悟空将最后的灵力用宝莲灯封住，交给杨戬，只是杨戬当时身受重伤，各方人马对魔丸虎视眈眈，为保全魔丸，只能将其藏匿于东海之中。
百年过去，魔丸是死是活，还无人知晓。
一声惊雷炸过，众人纷纷出门看，只见天上掉下水滴，从慢到快，一点一滴，在狭小的街道上汇集成流。
“下…下雨了！”有人呐到。
于是各人拿了自家的木桶盆子来，接住这难得的甘露，人群熙熙攘攘，冷清的街道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多少年没见过下一滴雨了。”
“神仙显灵啊!”
只是这雨越下越大，不知疲倦的，有人担心发了水灾海啸，便劝告众人回家呆着好，几年没见过雨的人岂肯听这一两句未雨绸缪的话？那人见没人听劝，只能狠吐唾沫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话并不是哄人的，一刻钟过后，地动山摇，耳边轰隆巨响不绝于耳，似是豺狼虎豹一齐嘶吼，茶堂的桌子凳子倒在地上，众人作兽鸟状俱散。这东海市已经很久没闹过地动了，上次地动还是在百年前杨戬将魔丸藏入东海时，滚滚海水激起千层高的浪花，也是杨戬耗尽灵力将那定海神针插入东海海眼才使得地动得以平息，未带来更大的祸乱。
自此，有人传那魔丸天生灾祸就是因这次的东海地动，只凭着仅有的一丝灵力便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灾祸连年。更有甚者，闯去那庙宇里砸了杨戬的神像，认为如果不是杨戬将魔丸带来东海，他们就不会遇到旱灾，也不会遇到战争。总之，一切苦难，人们总是归到神头上。
与此同时，在东海深处，阳光照不到的黑暗海洋，四周都是一片漆黑，这里没有光亮，浮浮沉沉的灰烬在海里飘荡，但是一刹那，一道红光刺破了这里永久的黑暗，像是将它撕裂了一道口子。那红光起初只有一丝，逐渐的，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将黑暗完全覆盖，一颗红色的宝珠在金灯中慢慢升起，那宝珠化作一道光，猛的冲开四周围过来的鱼类，再腾海而起。
那就是魔丸。
传说中被杨戬藏于东海深处的魔丸。
魔丸气息随着海水飘荡，一道蓝色身影划破黑暗，紧跟其后，只是魔丸生性好动，顽根恶劣，极快的速度冲出海水，再一瞬，便不见了影踪。
蓝色身影停下追逐，分出一缕魂魄追上魔丸。那魂魄是龙形，似玉般通透，仔细看去就可发现魂魄并不完整，只有三爪，龙形也虚虚实实，勉力追去，速度也不快。
这是敖光耗尽东海天宝地藏才塑成的魂体。
眼前之人，蓝色长发未髻，如瀑般垂下，额有龙角，后有龙尾，身着一身白衣，环佩带珠，气质不凡，精致如玉的脸庞，身形修长，只是眼神哀伤，望着魔丸远去的方向，似有不舍。
他们诞生于天地间，短暂的分离后，又重逢于天地间。他们本是一体，共抗天劫，携手并进。也曾山盟海誓，但有情人终将分离，那次大战后，他们永远的失去了彼此。
那是百年前的封神榜重排大战，天昏地暗，四处都是飞溅的血花，四处都是惨叫，魔丸在最后关头，用身体为灵珠挡住了最后猛烈的一击，刹那间，魂飞魄散，未留下一句道别的话便消失在灵珠面前，只剩了一丝灵力化作宝珠，黯淡无光。灵珠也被此击重创，虽有魔丸抵挡伤害，却仍是挡不过，灵珠消散，只保住了残存的魂魄和身躯，被赶来的敖光带走。
自此，魔丸和灵珠，分离百年。
敖光用尽了手段，勉强修复了四分五裂的魂魄，却仍是不完整，身躯虽然在，但不完整的魂魄，还是无法恢复如常。
“是魔丸，父王，”敖丙道，“是哪吒。”
“哪吒已死，”敖光也感受到了魔丸的气息，“那只是魔丸而已。”
“我想去找他。”
“不行！”
“父王……”
敖光很少用严肃的口气对他说话，但这一次，他情愿敖丙一辈子呆在龙宫，呆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不与他这个父王说一句话，也不要他再冒险。
他怕了。
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敖丙在自己眼前倒下，几乎是魂飞魄散，四周形势混乱，无暇顾及其他，敖光只能先带走敖丙，倾全东海之力，才勉强修复好他的魂魄和身体。
敖光有三子，大子敖甲下落不明，二子敖乙昏迷不醒，三子敖丙魂飞魄散。
再一次，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丧子之痛。
“我只远远的看一眼，”敖丙知道父王为自己付出了什么，也理解父王不想自己再牵扯上与哪吒相关的一切，“一眼就够了。”
“他是为救我而死，我永远亏欠他。”
敖光深叹着气，当初是自己放敖丙离开和哪吒一起，现如今魔丸重现世，都说姻缘难断，敖光也并不想做那断婚人，只是现在局势混乱，神界无主，恐又是一场恶战。
“时机成熟再去吧，我们父子二人各退一步。”敖光闭上眼睛不再看敖丙，转身离开。
敖丙看着浪花翻腾的海面，又看向魔丸离开的方向，只能落寞离开，只在心里期盼着自己的魂魄能找到魔丸。
二、天翻地覆毁庙宇，似有魂魄犹存莲
却说那魔丸重现人间，东海市遭受地动，虽不是什么大劫难，却也还是倒了不少房屋，死了一二十人，现下朝廷自己都应不暇接，更别说离得更远的东海小城，也是只能叹气着在废墟中将自己家中剩余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在平地上铺了块烂布，简易搭了稻草棚当屋了。
一千多里远处有座叫归元禅寺的庙宇，东眺晴川阁、南滨鹦鹉洲、北邻古琴台，风景秀丽，巍峨壮阔，高耸入云的佛像屹立在寺庙中，那寺庙中还有不少僧人在洒扫，香客也是络绎不绝，远远就见得一道红光冲过来，还不等众人作何反应，红光便落在寺庙佛塔上，巨响携带着火光，将僧人和香客掀翻在地，顿时火光冲天，尖叫声不绝于耳。
“是何物!”方丈是个七八十岁的和蔼老人，他本在大殿中诵经，霎时剧烈的震动，他急忙走出大殿，只见眼前红压压一片，佛塔火焰沸腾，坐落在正前方的佛像也轰然倒地，佛头已经碎成两半，正好落在方丈身前。
“方丈！快离开这里！”小僧过来拉住方丈的手臂，将他往寺庙外拉，方丈却用力按住了小僧的手，混浊的眼里倒映出小僧惊慌的脸来。
“佛在人在。”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脱下身上的袈裟，盖在掉在他面前的佛头上，原地跪坐，诵经祈福。四周是燃烧的烈火，还有人们逃窜时的尖叫，他念着经文，在这破烂世道，只求最后一点问心无愧。不过一炷香，整座寺庙便被火覆盖，小僧离开时，只记得在火光中巍然不动的方丈。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庙宇被完全烧毁，朝廷派了兵把守着，只说出了人命不能进去，人们也只能七嘴八舌的讨论了一番，然后摇头离去。
在倒塌的佛塔里，有红光冒出，完全升起，才得见是一颗浑身通红的宝珠，那宝珠一下飞出废墟，像是喝醉了酒晕乎乎一样，没飞多远就一下就撞上了寺庙外的一颗大树上，眼睁睁垂直落下，正好就落在树下蜷缩着睡觉的黑白猫儿身上。
那猫儿一下惊醒，弓起身子，浑身毛竖起，嘴里呜啊呜啊的叫着，眼睛瞪得老大的往后退。宝珠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玩的物什一般，一步步逼近猫儿，猫猛地伸出爪子，宝珠被猝不及防的打了一下，再一下，猫就扑过来咬住了它。
许是力道没用对，宝珠竟被它含住，化作一道光，就这么顺着嘴进了猫的身体里。
宝珠和猫合二为一，猫瘫倒在地，不多时，便伸着懒腰翻起身，黑白花色变成红白花色，额间也多了一个红色的印记，眼珠从原来的棕色变为红色，整只猫体型也大了几分。它伸出两只前爪，在树上磨了磨，最后满意的看着锋利的爪子，还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像是要试探它是否有力魁梧。
猫----现在应该叫它魔丸猫，魔丸猫顺着高大的围墙爬进寺庙，猫猫头左顾右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颜色好稀奇的猫。”有官兵看见他，先蹲下身用手招呼着它，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响声，“快来。”
魔丸猫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还伸出猫猫腿踢了他一下。
脾性古怪的小猫。
大殿在寺庙中间，经昨日大火，也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了，魔丸猫在废墟中用两只爪子刨动，费了半天劲也是什么也没找到。
迟迟到来的敖丙魂魄没见到魔丸，只见到一只猫，是很眼熟的猫，额间的印记，和哪吒几乎一模一样，猫还不会控制魔气，几百公里处就能闻到的魔气，味道几乎快冲上敖丙脑门子了。
只一眼，敖丙魂魄就确定这是魔丸，他一爪拎起猫的后颈，却被烫得放开了手。只能急急的嗷嗷叫唤，唤着敖丙本体，龙形本就是幼龙体，这么一嗓子嚎出来，倒是被魔丸猫翻了个白眼。
魔丸猫对眼前的三爪龙没有很大的兴趣，它一爪子拍开敖丙魂魄，继续翻找。
没一会儿便被人提着脖子又拎了起来，先飘过来的是阵阵清香，猫猫回头，正好对上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
那是身体里的灵魂在颤动，灵珠仅有的记忆藏在魂魄里颤动。
从混沌初开到日月散尽，一念善缘，一念贪怨，天地精华蕴含其中，千年演化才结成了这么一颗混元珠。
他们曾是刻在灵魂里最亲昵的存在。
“你在找什么？”敖丙收回自己哭得不能自已的魂魄，将猫儿拎得更高些，与自己的视线齐平。
猫猫奋力挣扎，只是被揪住后劲命门，挣脱不开束缚，扭了几下后就败下阵来，焉嗒嗒的垂下头，叫也不叫一声。
敖丙轻笑一声，他伸出另一只手刮了刮猫儿的鼻子，暗暗使了神力掩去它身上的魔气，“装可怜。”
还不等敖丙收回手，猫就忽的张开嘴，嗷呜一口就咬住了敖丙的手指，痛的敖丙差点就放了拎住它的手。
猫使劲咬了一口，面前的人还是不肯放过它的后颈，察觉到这人神力强大，自己好像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能缓缓松开口，眼一闭，轻喵一声，大有一副你来弄死我吧的豪情壮志。
未开化灵智的小动物原本是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但敖丙是龙，他知道这只猫在想什么，于是他假意威胁道：“据说猫肉很好吃。”
猫身抖了抖，只是眼还是不肯睁开，也拒绝和敖丙交流。
“还是扒了皮再烤着吃吧。”
“喵----”小猫睁眼了，双爪扒拉着敖丙的手臂。“喵~o( =∩ω∩= )m”（我补咬尼了）
“这座庙，是你干的？”敖丙问。
“喵。”（怎么样，窝厉害吧！）
敖丙无奈的摇着头，他放下小猫，取出自己袖中的珍珠和玉石，放在焦黑的供桌上，作鞠道：“诸位神仙莫怪，它尚未开化，灵智不稳，抱歉。”
语罢，他捞起小猫抱在怀中，准备将它带回龙宫。自己是偷偷出来的，不能离开龙宫太久。
“你飞来这千里外的江城干什么？”
“喵。”（哪吒！哪吒在欢窝！）
敖丙随即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问，“哪吒？”
“喵。”（对呀）
“他还活着？”
“喵。”（对呀）
小猫一爪拍在敖丙手上，使劲蹬脱敖丙的怀抱，往湖边跑去。
这是江城最宽阔的莲藕种植地，夏日的江城正是莲花盛开的好季节，夏风习习，湖水被风带起阵阵涟漪，绵延几公里的莲花随风而动，有渔船穿行其中，船夫唱起古调，声音随着岸上的买卖声，能飘得很远很远，且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如此，魂魄亦如此。
魔丸正是感应到此地似乎有哪吒的魂魄呼唤，才腾海而起，只是误打误撞进了猫儿身里，却也是个暂时的好住处。
莲开几百里，渔歌呼唱晚，似有魂魄应犹在，烦愁少，叫得猫儿好找。
“藏在莲中吗？”敖丙喃喃自语，片刻后又像是解脱一般浑身卸力，“活着就好，还在就好。”
自哪吒魂飞魄散后，他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有时候他会想，为何他还独活着？只是这样极端的想法在看见父王眼角的细纹后又消失殆尽，他背负了太多，他不能一死了之，他还有父王，还有龙族的希望。
他必须活着。